一个非常非常背阴的地方。
锥形山的山脚,有条绕过去的小路。
“人少嘛,大白天走也会感觉冷。”
我说:“那当然,四合院这么多人……”
“不是一个意思。”白桦打断我的话。
差不多!值夜班在四合院同样觉得阴森。
“冷飕飕的。”有时候我后背真的酥痒。
路边有个渔塘,估计五十来亩面积,矮趴趴平房,石棉瓦盖的小作坊、简易厂房拥挤着,白桦告诉我说不太费事也能看见水边建筑物在水里的倒影。有两年半左右,白桦在那个渔塘对岸松树林旁边住过。群山起伏,林海茫茫,一年四季郁郁苍苍。
机务段有个火车司机下了夜班,非得要从从停尸房门口经过,然后再顺着小路走。
他家在对面山脚,旁边还有个打煤粑卖棚子,司机老婆是房东,平时很冷清,人都拉煤粑出去卖。跟白桦的房子隔着渔塘。
“住在那种地方走夜路当然冒虚汗。”
“也不会,司机胆大。他说习惯了。”
渔塘后面三分之一(紧挨打煤粑那家)水少的季节爱干,会变成草地。白桦说住在那附近一带的居民都知道这个情况,但也不会放心大胆到烂泥窖玩,害怕陷进去。
“开细碎花中间低洼地有条沟。”他说。
司机从渔塘边经过,月光下认真辨路,怕脚踩空了。他看见打煤粑那家的小姑娘正在路坎下的那块草地上玩耍。他寻思,这么晚了还在软乎乎泥巴地玩实在太危险。
又以为那姑娘找地方解手,没有敢喊。
“他说看得非常清楚。”白桦解释说。
那大片草地,司机记得开着黄色的蒲公英花,风会吹走一把把小白伞。另外还有鱼秋串,开紫红色小花。有浅浅的铁箭草,连成小片小的,活像小域一个个小岛。车前草和马鞭草分散插在其间。打破碗花是粉红色的。那时并没有风。邻居家姑娘穿一条桃红色连衣长裙。她脸蛋粉嘟嘟的。火车司机感觉姑娘在跳舞,正在花丛中旋转,一直那样打旋。“师傅,你想不想下来呀,”姑娘说,你快点下来一起玩。”
“来呀,来呀……”
一个声音在他耳朵边说:
“快呀,来跳舞!”
坐在我旁边的同学突然模仿女孩声音。你别说,游家荣学得真像。大家屏住呼吸听白桦继续讲那个故事,他朝着声音,高一脚、低一脚走过去。水冰冷,脚刚踩在水里,马上打个激灵,用双手揉揉眼睛,上班太累,下夜班急匆匆赶路,满头大汗,困得要命,或者走路睡着了,刚才要么眼睛花,要么做了梦。他想起来再朝前走是渔塘,没有草地。火车司机赶紧跑回家。
“他后来没问过邻居家女孩?”
“像这种事,无凭无据,怎么问。”
“司机有可能思想出轨了。”
“我仔细想,也是。”
“在我家疏散下放去的那个地方……”
火焰低。有些人真能看见点东西。你们告诉我,信不信?什么叫火焰。火焰就是在人心点燃的火把。在人体里原本就有一团火嘛,不然,人不跟冷血动物差不多。真的?那么,应该有可能把人烧死吧!比如高烧到四十度。哈,等没有火了,没有血性了,你才真的是会死翘翘。要不然怎么会说年轻人火气大?随年龄渐老,那团火慢慢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扑哧一下子灭掉了,身体里马上黑漆漆。老天爷,居然能有这种解释。道理我都懂,应该差不多。
“老人常说人牵你不走!”
“哈哈,鬼扯你跑不赢,就是这意思。”
“我背脊一阵一阵发凉啊。”
牢房里,有大半人都出了虚汗。
“你们看他,额头上亮晃晃。”
原来是宿舍里、包括大围墙灯亮了。
“说句实话,你信不信?”
“反正我不相信。”
“也许,半信半疑。”
“又从来没有人强迫你信。”
“有人敢去三号独居室睡一晚上吗?”
“太孤独寂寞了。”
“其实,哪间都不想去。”
“不信打个赌!”
“鬼才愿意跟你赌。”
“叫你猜对了。”
“三号独居室会有什么?”
“不干净。哪间都不可能干净得了。”
“从前三号好像关押过死刑犯。”
“哪寸土地没有死过人?”
“当然也是听老同学说的。”
“依我说,大家别乱传这种谣言啊。”
“我就是谣言粉碎机。”
“*他妈你**吹,轮到你吓得屁滚尿流。”
“都听别人说起过吧……”
“独居室不干净倒是真的,又不打扫。”
说的压根儿就不是那件事情。在作死吧!
“可真的有点邪门……”
“里头分明没有关着人……”
哪个在哭。还有人笑。
“关时间久了再强大的人都会疯掉。”
“心里那盏灯的油毕竟有燃完那一天。”
我估计是风拍打小铁门。我同案扫扎草偷瞧自己身后,朝我慢慢挨近点,再挨近。
最后扫扎草靠在我身上。他好像睡着了。
一股风当真冷飕飕的。
“你开头说那条蛇从哪里进屋来的呢?”
可能是小铁门上那个风口。从背后墙脚。
“屙屎那个地方。”马超说。
那家伙冒充证人,5月份他遇到过蛇。
“风能推得动铁门才怪。”
“天知道。你知我知。”
“我怀疑有两只耗子打架。”
“那次还有条蛇盘在独居室的屋角。”
夏天的时候,这人被关过两回独居室。
我怀疑他其实就是扯谎精。
“把蛇胆也吞了。没事。”
“血呢。肉呢。蛇骨怎么处理?”
“你嚼烂全吃进肚子。”
“臭。”一个叫张豪的大声说。
“我从风口塞出来扔掉的。”
“哦哟,饿母狗见得油稀饭?”
“你真舍得。”
“那种东西太硬,喉咙吞不进去。”
“会有天亮的时候我的*巴鸡**硬才不信。”
“宁愿饿死也不敢吃那条蛇。”
“有一大股腥臭味。也许是你的最爱!”
“死蛇也会逗来好多绿头苍蝇吧?”
真的多惨了,在四合院就像成群轰炸机。
“随时随地你得防备偷袭。”我说。
旁边,余恩旋再次把他的吉他拿出来。
“红棉吉他啊!”马登金说。
他把吉他斜搁在大腿上,弹奏了起来。
他俩又相互询问案底。他们判的我抢窃,打架,扰乱社会治安,流氓罪。*妈的他**那婆娘戴的耳环其实是假的,本来地摊上只值一块五角钱。张豪大声说出来,我把他耳朵扯下一块肉来了,结果没能够跑脱。
麻辣烫坐在小铁床上哈哈大笑。
张豪是新鬼。长得眉清目秀,高个。
“你比郭旺只高不矮。”我说。
“差不多。”包永波说。
张豪继续交待案底,他机票我们看过了。
“你们说,我倒霉不倒霉啊!”张豪说。
“但别人因为你坏,掉了一块肉。”
“什么叫坏,同样为的是生存。”
“就可以抢人,还伤害。”
“你别他妈烟杆上挂死耗子。”
“改造了两天,就冒充打猎人。”
“扯掉块肉又不能吃!确实倒大霉了。”
“你在说谁,她还是我。”张豪问。
“当然是受害者。”高磊说。
罗康看他俩:“连你都变得这样好心?”
“我表示怀疑!”朱云说。
“你尽管不信好了。”张豪说。
“我才是天生的好人。”高磊说。
石学平说:“从好人堆扒拉出来的。”
“李冰才真算得上四合院最冤枉的人。”
“那怎么被送来的?”新收队张豪问句。
看起来,确实有比张豪更倒霉的同学。
“也不是这样,他不爱下死手。”
我从麻辣烫数过去,开口讲话的是第十三个人。但自从我进了一中队,看着他一天一天熬,好像根本没有哪天开心过。性格跟喜雀可完全不沾边……余恩旋停下正弹着吉他的手指,费劲地扭过脑袋瓜子来说道,*他干**们的这种工作,哪怕就是装,也必须要多少装得一本正经样子,尽可能严肃点吧,要不然怎么管人法?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简单!比如说喜雀这种人,他不会随便找个理由,或者说逮到了机会就拿人来出气的。他修养毕竟有点,从不给任何人小脚鞋穿。不需要成天与人拼命,所以无所谓,一切来得那么自然,那么容易。孙迎春孙干完全不一样,假若你不幸或者说不小心犯错,撞在了孙干手上,凑巧那时候他的心情又差,就会有许多人顺带,跟着你一块儿倒大霉。孙迎春本来就是个小人,他不让人睡觉,找各种借口送你关独居室,让你揭发,逼着大家当告密者。
“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包永波说。
他们偷偷朝高磊坐那方向看。
“养成了烂德性!”辛守盖骂句。
马登金活像详林嫂,告诉所有人他案底。
“况且,他才是绿豆大办事处主任。”
“说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官。”
“至少不是地位显赫那种了不得的官。”
“那种人你其实真见不到他。”白桦说。
“自以为是官,人模狗样。”马登金说。
我回忆起了刚被押送来进四合院,在新收队那一段时间的情形,好像发生在昨天。
相隔的日子确实是又太久了。我勾头想。
大家东倒西歪坐在草堆上交待各自案底。
“都事先说好,任何人不允许隐瞒。”
老鬼眉飞色舞的。刚送来的没有适应新环境,不服气,脸上表情要更加复杂得多。
我抬起头,到处找我的同案。他坐在那些人身后背靠是谁故意用木炭、红砖、从哪找来墨汁画的污秽图案墙上,眯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