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端午前后，我回到故乡小河看望老师和师母，师母告诉我：“你父母不在了，没人给你包粽子，老师让我包点粽子让你带走。”此语一出，我眼窝顿时热了起来，猛然醒悟：对于我来说，我父母的生命，正以另一种形式在我的老师和师母身上奇迹般地延续着。那时我就想，父母不在了，就回故乡看看老师吧。
后来听说老师病了，从同学发来的照片和我床头探视的前前后后所见对比，看得出老师的自然生命正一天天枯萎。听师母说，老师躺在病床上，曾经摇晃着手试图再写一首诗，但是，他的手再也拿不动笔了。在医院，我握住老师枯槁的双手，看着他微闭着已经睁不动的眼睛，猜想此时此刻他有可能在想什么——他可能在想，陆陆续续将家里的藏书分送给他的一批批学生，如今还没有送完；他可能在想，新出的两本书应该展示给学生看，那些书今天怎么就没有带来呢。
现在，老师将他的自然生命永久性地纳入到了永恒的时间之中，他的生命之花在现实世界枯萎了，凋落了。这让我想起漫画家丰子恺在他的老师弘一法师圆寂之后来到南普陀寺的情景：弘一法师的身体已经烟消云散，学生丰子恺双手摩挲着南普陀寺门口的杨柳树，站立了很久很久，并写下了两句诗——“今日我来师已去，摩挲杨柳立多时。”今后，我们除了能够看望师母之外，就只能双手摩挲老师家周围的杨柳树了。
今日我来师已去，摩挲杨柳立多时
其实，能够到老师家周围摩挲一下杨柳树，也是一种对老师的怀念方式，而且是富含诗意的怀念方式。因为，老师的一生，是具有文科特质、尤其是文学特质的一生，是由诗歌陪伴的一生。
1978年，我有幸成为薛老师的学生。那时薛老师四十出头，正是生命之花盛开的年龄。他与我们侃侃而谈，用中国文学和古文的魅力，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崭新的精神世界。他为我们讲解鲁迅、阿Q，讲解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把我们引入了文学的殿堂，让我们对文学这样一个专属于人类的恢弘世界，产生了长久的神往。于是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同学选择了中文专业。后来一部分同学考上了文科大学，即使没有上大学的，也始终记得我们高中阶段选择的是文科。
他曾经跟我们说：作为文科生，要有两本书：一本是《新华字典》，一本是《现代汉语词典》。于是我不仅购买了《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还购买了《辞海》、《辞源》、《康熙字典》，甚至翻烂了三本《新华字典》——如果不是网络进入了我们的学习生活，我可能会将《新华字典》翻烂四本、五本。
薛老师对古文的钻研很深，常常玩索而有得，把心得写成文章，发表在各种语文杂志上。他玩索古文时那种陶醉状态，深深感染着我们，让我们如行山阴道上，左顾右盼都是风景，从而使得大量学生爱上了文科，将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文科，用自己的一生，去体验文科的博大精深。
薛老师的一生，都在揣摩文学、文字中度过，一生都沉醉在诗词之中，工作阶段和退休之后，都频频有诗作发表。他在游览镇江焦山后曾写下了这样一首诗：“大江流向天低处，渔舟出没风波中。两岸芦荻秋瑟瑟，一抹斜阳半江红。”这首诗，既是面对长江的写景抒情，也是对他自己文科精神境界的精妙写照，是对他在文科、文学中陶醉状态的一种十分准确的形容。
德国19世纪浪漫派诗人荷尔德林有一首诗，题目叫《人，诗意地栖居》，他认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应该成为所有人的共同向往，这是所有人应该寻找的回家之路。薛老师正是这样一位一直诗意地栖居在地球，诗意地栖居在故乡小河，诗意地栖居在文科、文学，诗意地栖居在自己精神世界的人。
如今，薛老师的自然生命之花枯萎了、凋落了，但是，他的文科、文学生命之花，会通过一代代学生、以及学生的子女、学生的学生继续盛开，这是一种对生命的特殊的传承方式，是对生命的诗意的传承。让我们继续这种传承，让回忆变得美好，让生活变得星光灿烂。
【附记】恩师薛卫东老师是原武进县小河中学语文老师，我高中时的班主任。老师病重期间，高中同窗汤纪顺嘱余为文，遂成此篇。8月10日，老师驾鹤，此文当天在高中同窗群发表，引发同学怀想。后与同窗成德春君交流，成兄对恩师也是念念不忘。今日再将文章发表于此，以表感恩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