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岁那年,我被送给了我的姑妈。 我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她从小就骄纵,说话甜,爱藏在爸爸怀里撒娇。 而我,我是村里出了名的乖巧、勤快、好养活,性格木讷。 妈妈为难地看着我和妹妹, 「你们都是从妈身上掉下来的肉,送谁妈都心痛。但那个人是你们亲姑,去了不会委屈你们的。」 听起来是不是很感人? 但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妈妈是抱着妹妹对我说的话。 「妈妈,抱抱,糖糖。」 妹妹张牙舞爪,摇晃着肥嘟嘟的手。 我点点头, 「妈,我去姑妈家吧。」 月色照在屋里,照的妈妈棱角很柔和,如释重负对我笑了笑。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出口。 如果我再活一次,这一天我一定不当那个懂事的孩子。 计划生育管严,妈妈爸爸都是城里的老师,必须送走一个才能拼个男孩。 姑妈至今没有孩子,我就变成了她的女儿。 那晚月亮很圆, 爸爸用宽大的手掌牵着我, 我心里有些不自然的别扭,但是有些欢喜。 「爸爸,去姑妈家以后,你和妈妈还会来看我吗?」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傻孩子,你永远是爸爸最爱的女儿。」 那为什么送走的是我而不是妹妹呢?为什么必须送走一个呢? 我把话狠狠咽进肚子,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们后悔把我送走。 姑妈成了我的妈妈。 姑妈家在乡下,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彪悍的农村妇女。 总是喜欢叉着腰,扯着嗓子骂人。 我的家从光亮的瓷砖变成了黄泥巴房,屋里的灯很低,昏昏沉沉的。 我每晚都和姑妈姑父挤在一起。 晚上被窝总是传来叹息声, 「都是我没用,肚子生不出娃,现在还要帮我弟媳养娃娃。」 男人吸了口旱烟, 「行了,小声的别被孩子听到了。」 「生不了,咱们就把盼儿当女儿。」 我的心里喜滋滋的,我有些庆幸我的选择。我在心里祈求姑妈永远不要生孩子,这样,我就能霸占他们全部的爱。 就和妹妹一样。 2 我在姑妈家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为了不被当成负担,我学着姑妈的样子养鸡、喂猪、割草、煮饭。 村里人看到我总是笑眯眯的, 「你这小丫头,真是个能干的。」 姑妈这时总会骄傲地大声叫道,「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小丫头。」 每每此时,我就会干的更加卖力。 我想,或许我再勤快点、再懂事点,姑妈就真的能把我当做她的亲生女儿了。 但上天好像就是喜欢为难我,姑妈突然怀孕了。 姑妈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气球一样迅速地膨胀起来。 村里的人扯着我的手, 「月啊,你猜猜你妈肚子里怀的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小孩说话最灵验了。」 姑妈笑眯眯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弟弟。」 我祈求,如果小孩子说话真的灵验的话,那就让姑妈生个儿子吧。 妇女们哄笑,说我是个乖巧懂事的,说的话一定会成真。 当晚姑父煮了一只鸡,硬是给我塞了一个大鸡腿。 我心里喜滋滋的,只要不是个娇滴滴的妹妹,应该还会被爱吧? 姑妈的婆婆提了两只鸡来家里,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好。 我心里有些发憷。 女人瞪着姑妈,吐了口痰, 「我当时就不准你们当冤大头,你非向着娘家要给这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接回来。」 「你要是生了崽,哪能顾得上两个。」 我急了, 「姑妈,我会懂事的,不会让你操心的,我可以做很多很多家务,真的。」 「别把我送走,可以吗。」 姑妈复杂地看了我两眼,就扯着粗嗓子骂了回去,把两只鸡扯过来,就把女人轰走了。 我的心暖暖的, 被人保护的感觉, 真好。 很快,姑妈发动了。 姑父在门外急的打转,姑妈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也很担心有些手足无措, 只能牵着姑父的手安慰道, 「姑父,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姑妈生的一定是个弟弟。」 姑父显然轻松了许多,我就更加卖力地说着姑父爱听的话。 啼叫声响彻云霄, 姑妈生了,真的是个弟弟。 3 家里喜气洋洋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一样。 姑妈宝贝得捧着襁褓里的婴儿,幸福地笑着。 我亲爸亲妈还有妹妹也来了, 我亲妈羡慕的看着姑妈, 「大姑姐,你这奶水足的吧?小男孩估计胃口会更大一点。」 姑妈一把掀开衣服,把乳头塞到婴儿嘴里, 「生男孩真是养人,别说奶水足了,我看着我都年轻了不少呢。」 亲妈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妹妹踩着皮鞋指着我, 「妈妈,你看,那是姐姐!」 我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我很害怕姑妈心里会感到不开心,毕竟我不是她亲生的。 我亲妈瞥了我一眼,就拉着妹妹走了。 我心里猛地有些酸楚。 亲戚们都低着头扯着闲话, 「你看看老王家,现在这事里外不是人了。」 「是呀,终归不是自己亲生的。」 「小丫头片子,养几年嫁出去,赚个彩礼钱也就行了。」 你看,我永远是多余的那个。 姑妈躺在床上坐月子, 因为和婆婆关系恶劣,这件事自然而然落在我的头上。 我依旧和以前一样卖力地劳动着,身体也被一直消耗和摧残。 导致我成年后,比同龄人矮小了很多。 姑妈生了弟弟之后,性格温柔了不少,总是轻轻嘬一口婴儿的额头, 「我的心肝肉哦,妈妈的宝哦。」 但对我,却是日复一日地冷淡。 每天的交流无一不是, 「给你弟拿个尿片来。」 「你看看你弟多可爱多得人疼啊。」 「你整天也笑一笑,别哭丧个脸。别给你弟吓哭了。」 瞧, 就算生的不是妹妹,就算他不会撒娇卖萌, 得到爱的依旧是他。 我好像天生就没有人爱。 一转眼,我已经十岁了, 这天发生了两件影响我人生的大事。 4 尽管早就到了义务教育的年纪,但没有人想起我应该要去上学了。 弟弟最近在学走路,我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生怕摔了。 那一定少不了一顿揍。 村里的书记找上门来,劝姑妈送我去上学, 「这义务教育是人人都要遵守的。」 姑妈挖了一瓢猪食, 「俺家哪有钱供一个丫头片子去读书啊,下面还有个小的,都靠我男人一个人打点小工赚钱。」 「义务教育花不了什么钱的。」 姑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你要上学你去找你亲爹亲妈去,他们自己就是教书的,也该管管你。」 第一件事,我被送回那个家了。 第二件事,那个家也并不欢迎我。 我再次踏入那个熟悉的白色地板砖的家,是在一个中午, 我亲爸默默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他们没能拼出一个儿子,怀了个丫头流掉了以后,就怎么都怀不上了。 「怎么不脱鞋啊,脏死了!」 妹妹躺在沙发上吃薯片,厌恶地叫了一句。 我腿忍不住夹紧,缩了缩泛黄的小白鞋。 「给她套个鞋套。」 我亲妈打量了我两眼, 「农村人都不讲卫生。」 我无数次想从这个不自在的氛围里逃走,但此时的我,依旧是当年那个不敢忤逆的女孩。 我低着头,埋头咀嚼着碗里的白饭。 亲妈胳膊肘捣了一下我亲爸, 「那个,盼儿啊,吃饭要坐端正不要整个人埋进去。不要吧唧嘴,这很不礼貌。」 男人严肃的看着我。 我嗓子突然感到一阵阵哽咽,羞耻的感觉从脚底板传到我的脸上,我觉得脸变得很热。 鞋套摩擦的声音,让我害怕又会出什么丑事。 「姐姐,你现在上一年级的话,就跟我是一个年级哦。」 妹妹削皮的对我吐吐舌头, 「你就是我们一年级的老女孩。」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或许乡下的口音让我变得难以启齿,或许是我那一口不齐的牙齿, 我只想把头埋得低低的。 5 我在亲爸亲妈家住了下来,在阳台上支了一张折叠床。 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来。 妹妹拥有自己的小房间,我偷偷看过,就像公主的房间一样。 我上一年级了,和妹妹一个班。 每天早上妹妹坐在我亲爸的自行车后面吃着早饭, 我跟在亲妈后面走。 妹妹上幼儿园就接受了城里最好的教育,上一年级就已经比同龄人厉害了很多。 而我今年已经十岁了,一百个数都数不太清楚。 亲爸亲妈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妹妹身上, 「胜男,你一定要争气啊。你是爸妈唯一的希望,好好读书,混的一定不会比男孩子差。」 妹妹总是不耐烦的点点头。 你看,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而对于我,只是一个被丢了又迫不得已捡回来的脏娃娃,没人会爱。 我是乡下口音,性格内向,成绩也是倒数。 所以我在班里根本没朋友。 我坐在角落里,和脏臭的垃圾桶为伴。 妹妹众星捧月地站在圈子里,和一群半大的孩子指着我笑。 我总是哄着脸,把头埋在桌子上,生怕旁人看见我红红的眼睛。 「十岁的人,成绩还这么差,一看就没爸妈教。」 妹妹应和着,「是呀是呀,真丢人。」 别人家的亲兄妹相互扶持, 而我的亲妹妹,以我为敌。 时间过得很快,我在这种氛围中迅速成长着。 我不再在意他们说的不好听的话,时间长了他们也自讨没趣,不再招惹我。 我还认识了一个好朋友, 只不过他是个傻子, 一个有人爱的傻子。 妹妹她们总是会逗他玩,把牛奶面包都倒在女厕所栏杆上面,一路扑过去。 一直到厕所里。 傻子总是傻呵呵地跟她们玩,舔着栏杆上的食物残渣,一路舔到厕所里。 直到厕所里传来女孩子们尖叫的声音, 外面的妹妹众人才会哄笑着跑走, 「真是个傻子。」 而我当时就在厕所里, 我追着傻子跑了很远,拿着扫帚打傻子的屁股。 「谁让你听她们的,谁让你听她们的。你再跟她们玩,我揍死你。」 傻子疼的直叫,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响头, 「遵命,女王大人!」 我和傻子因此相知相熟, 世界上最孤独的两个人成了朋友。 6 每当妹妹等人用零食引诱傻子出去的时候,我就会对着傻子扬扬手。 傻子也对我陪笑着。 六年级的升学考试, 我考了倒数第一,妹妹考了第一。 「王盼儿,你能不能对学习上点心。自己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小公主吃饭的时候,嫌弃的看着我。 我亲妈轻声笑了一声, 「从一个娘肚子出来的,就是因为被那种乡巴佬养了几年,就长歪了。」 「烂泥扶不上墙」 「胜男,你别学她,你好好学习。」 我的心不合时宜地动了动,她居然记得我也是她亲生的。 小升初的暑假,是我最自在的两个月。 他们一家三口去海南岛旅游,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珍惜这难道的自在,我可以和妹妹一样,张牙舞爪躺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 甚至还可以睡在软乎乎的沙发上。 他们回来的这天,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小腹传来一阵阵酸痛。 我知道我大概是。像小说里说的一样,来初潮了。 很不幸, 我把沙发弄脏了。 那是我亲妈第一次对我动手,用家里的衣架,毫无章法地往我身上打。 皮肉传来炸开的疼痛,心里仅存的希望破裂。 那是我第一次反抗,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初潮!你为什么要打我!弄脏了我会洗的!」 女人把眼睛瞪的很大,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仗势欺人的老师,教育学生的样子, 我亲妈看我像看一个罪不可赦的犯人。 而起因是,我来了女孩都该来的月经。 所以从那开始,我就讨厌来月经。 我视它为洪水为猛兽,我吃冰的吃辣的就是像把它逼走。 尽管我有亲妈, 但少女之事依旧没人教。 我没有零花钱,只能偷偷扯亲妈的卫生巾用。 被发现了也少不了一顿骂。 可是妹妹呢, 也是这个暑假来的月经。 红糖水、止痛药、卫生巾,成包成包买回家。 「胜男,以后这些东西妈给你买,不能用质量差的。要照顾好自己。」 「你呀,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好。」 妹妹不耐烦的应和着。 你看,他们总是这样。 一只鸡有两个鸡腿,但永远都在妹妹碗里。 只因为她能考第一,能让他们把性别上吃的亏,全部寄托到成绩上。 我叫王盼儿,他们盼望来个男孩。 她叫王胜男,因为她一出生算命先生就说她此生必成才,胜过男孩。 王盼儿王盼儿,盼一个男孩。 胜男胜男,胜过男孩。 我为那个不存在的弟弟而活,她为父母而活。 我并没有比她惨多少。 我也从此,开窍了一样, 亲爸亲妈喜欢读书好的孩子,那我偏偏要比妹妹成绩更好。
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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