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
作者——喜喜
我想，无论如何要回去一趟了，譬如久住阁楼的人总要走下来接接地气。久别故土这么许多年，终日奔波在所谓前进的路上，外事的烦扰日日订正着我的思想，似乎催我自新，却教我怅惘：那最初做着的美好的梦早已被我渐渐忘却甚至清淡以至于无了。回去吧，除了扫墓，何况我不见宝儿也已经八年还要多了。
母亲总是这样，每每我出门都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叮嘱很多，我一面应着，却吃笑地不以为然：你倒以为我还是阿宝那么大么？
她也笑，但照例地唠叨：啊呀，听人劝，吃饱饭，你便是再怎样，终归是孩子家…也不要说宝儿，宝儿妈怎样辛苦，你哪里知道……哎唷，这么多年，宝儿也该读师专了吧……
我与宝儿同宗，但长他两轮，却与他仿佛有着极深的渊源。听母亲讲我刚下世的时候不哭，是打哭的，继而又哭个不住，几乎一整晌；宝儿也这样的。又因为最初睡姿的缘故，脑勺都偏右；抓周都抓的《词源》；嗑瓜子也约好似的嗑大头；也都黑而且瘦，尤其瘦得不堪的样子最常被母亲当提起，大概因为这样的可怜而容易烙印于心吧。
总之，一切宛如一个隔世的自己一样，教我甚至对他无端地有着希望。然而我又希望什么？我不知该怎样承受这样的渊源。只是多年以来我要么上学，要么上班，久也不回去，便很少见他。后来又在常州置了家，合家搬去后就更没有见过。八年前，大约因为扫墓吧，我回去时候见过宝儿，他那时候八、九岁光景，一脸的红润，半身躲在宝儿妈身后，偶尔试探地窥我一眼，视线也只到我胸口便躲闪开去，继而又低手扯衣角，想象中的羞涩。宝儿妈一面解释着：阿宝讨厌得很呢，稍大点开始就总追问你，这真见着了又不照面…… 阿宝，这就是你耀叔。阿哟，瓜娃子躲啥子哟，一巴掌给你啦……
然后又抱歉地笑：这娃儿……
我堆笑地应付：内向也很好，心里做足了劲，将来一定出息。
宝儿仿佛更加羞怯，腼腆地笑。
只是时间不富裕，翌日我就要走。宝儿妈是实诚人，非要给母亲带些蒙顶茶，说是家乡内江茶，我却不过，只好等她去收拾。宝儿在我旁边坐着，照例地扯着衣角。
我问他：宝儿，你怕你阿妈么？他怯生生地答：骂我的时候便怕，最怕的是打。我说：你阿妈打你是想你好、想你出息。我想打消他的拘畏，又笑说：耀叔小时候也遭打的，因为课业很坏，结果后来做了大夫。他仿佛来了兴趣，但只抬过头来忍着脸上漾起的笑，眸子里亮了一下就又别过去。
我又问：阿宝将来想做什么呢？
不晓得，作家或者琴手吧，不然跟你一样做大夫也很好，我阿妈就常这样讲的；但我要再大些才知道。他侧仰着脸说，很认真的样子。
我有些触动，我哪里敢成为他的标榜呢？假如误了他，我该是怎样的罪责呢？即便这样的标榜我并无作为，但终归与我有干系…… 这样想着，宝儿妈已经出来，客套之后，就匆匆走了。
记忆中的影像大约就这样吧，到底已经八年了。打那后，我或者忙乱、或者懒散，总之再没有回去过。时光总是刻薄的，风侵浪蚀一般在我脸上刻上许多皱折，鬓角也开始显白。我害怕它摧残我，但又有着希冀，希望它能给予如宝儿一样的少年以洗礼。是呀，这么多年过去，宝儿应该也已是个花季少年，一个被好奇、憧憬或者变换充斥的年纪。我想他大概要跟我一般身高了吧，只是恐怕还要单薄，但“我要再大些才会知道”，想来他也许就已经知道。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变数，好比几何图中的角度，假如从端点起定向偏离，那么愈走偏离就会愈远。我希望他能够好，希望他是个奋进中的慷慨激昂的少年。
母亲把行李已经收拾妥，赶回去恐怕已经到下午了；明天吧，或者最多隔一日我就要回来，看心情的好坏，我盘算着。
时候已经是初秋，风的凉掺着日晒的暖热，实在惬意；我甚至刻意延宕着行程。只是偶起的阵风扯下些许的边缘泛黄的花叶教我惘然——我不喜欢秋天的肃杀的气息；然而有什么紧要呢，远离喧嚣回到最初的生态，这于我有多受用怕是少有人能体会的。
临近庄上了，我只觉得它已经苍老，兴许它并没有变，只是我自己的老已经映到心里，便觉得它也老了。我加快走回去，一面想着还要经过穆老太太家门口；穆老太太实在讨厌，年轻时候就喜欢搬弄是非，并且凶得很，听母亲说她也是很善于巴结旁人的；稍上些年纪后便终日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有人经过便远远地从头顶扫到脚尖打量着，再目送人走过、走远；仿佛刻薄的丈母肆意地审核姑爷一般。但终于还是碰到她了，只是她不再像之前一样语声尖刻，而是慢慢地，仿佛句句都是真理似的。例行的寒暄后，我便逃似的走了，隐隐还能感到她目光的追送，芒刺在背一般甚至渗出一股股凉。
老屋也更加衰颓，残破的椽缘，探过败壁的半枯的法桐，我如宝儿大小的时候是常常爬上去捉知了玩的。宝儿，对了，很教我奇怪的是适才路过宝儿家，门上是落了锁的，并且门槛外青石板上洒落着雨水拍打别处溅过来的的已经干了的斑驳的新泥，砖缝里也已经探出草尖；该是久没有人住的。兴许是宝儿大了住校便不回家，宝儿妈出去做事了吧。我有些怅然，真是可惜，这样我怕是见不到宝儿了。那么明早扫墓完就回去吧，我们这里是不许午后到坟上祭的。
晚上到书仁家去，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书仁置的酒席；我们讲些从前的故事，戏谑着岁月的蹉跎。我突然想起宝儿，就问他：九龄家似乎没有人的。
他敛起笑，抽出纸烟递给我，说：你不知道的，九龄实在是…… 点上纸烟顿了顿，又说：去年死掉了儿子阿宝，九龄嫂也似乎要疯掉，娘家来人给接走回内江了……
啊！—— 死掉了！
我大惊，寒颤激流一样袭遍全身，只觉得汗毛根根都要竖起来，脊背上直冲脖颈的凉气比及穆老太太的目光，实在要骇人千万倍。书仁其余的话我统统没有听到，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
怎么会，怎么就会！他这样的青春年少，该是在努力奋进的；即便没有，颓废也好，怎么竟至于死掉呢？
我缓一缓问：到底怎样的事？
书仁说：孩子们的事总是说不清的。阿宝从小是很腼腆的；后来仿佛变了，课业不再像从前一样好；然而他又不很贪玩，就只是孤僻、不随群，总之很异样。似乎与还校长冲撞过，嚷着说些我已然知道自己所需要的，不要你们来教我入歧途一类的话。这些我当然不知道的，明溪讲给我听的。
明溪是书仁儿子，与宝儿年纪相仿。
我又问：那究竟怎么死掉呢？
书仁说：年前腊八的时候割腕死掉的，就在家里。听明溪说还有遗书，写好夹在书里，似乎很有准备；后来明溪帮着收拾物品时候找到的。大约因为既“不要被引入歧途”，但又不能以课业的坏对抗九龄嫂，终于还是……你也知道的，九龄嫂耿直心软，打孩子很凶，打完后自己又大哭…… 只是九龄嫂太可怜，这时候死掉了孩子；再养个，年纪又不许，终日恍恍惚惚…… 年后娘家来人就把她接走去了……
阿宝也小，按规矩死掉后是不能入坟场的，就埋在后岗岭上了，只一个坟堆，碑也没有…… 书仁又说。
后来的谈话，多是与九龄相干。只是我仿佛被抽掉魂魄一般，他讲，我听，但又似乎不愿听，只是不住地抽烟。
深夜，我躺在靠壁的床上辗转着。书仁的话仍响在耳旁，只是忽而清晰，忽而又嗡嗡地一片模糊。我多希望这只是我平日里因为烦事扰心而做的一场噩梦，待到明日醒来依旧天高气爽、艳阳皎洁。哪怕我不见他，单知道他还在生活…… 然而，宝儿真的死了…… 我虽没有理由寄希望于他，但多年以来的蜕变愈发教我念起这个如我影子般的少年；想他如我所想那般的激昂奋进，想他不要如我一样的世俗、颓废。我点起烟，想让升腾起来的烟气带走我的苦闷；我是苦闷的，宝儿又隐忍了怎样的苦楚呢？母亲对儿子总是有企盼的，但宝儿又“不要被引入歧途”…… 旁人或者会拿他自以为的众叛亲离当做是他离亲叛众，可能他不堪两端的迫力，所以走了极端吧。哎，无论如何，我明天一定要走的。我这是要逃避么，可我又能怎样呢？如果我仍是个青年，也许我会激起勇气抖擞精神去做一个没有畏惧地英雄去告慰、去祭奠宝儿，可我早已霜打鬓脚；走吧，我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讲究……
第二天天蒙亮我扫完墓回来，向书仁儿子要了宝儿的摆台照就走了。照片是他们去黛眉山时候照的，清秀的样子；我拿在手里。又路过穆老太太家，她与我搭话，我本没有好心绪，只是应着。她又看到我手里拿的宝儿的摆台，说：啊哟，九龄家孩子，死掉了嘛，你知道么？
我知道。
这孩子呀…… 啊哟，书耀你不晓得的，实在不像话，与老师大吵便跑掉了；学校找上门来，九龄媳妇打他，他又吵；凶得很咧。啊哟，实在是不孝顺。哪有这样的学生娃……
我心生恼恨愤愤地说：对的，不应该，只不过年纪这样轻不该死的反倒死掉了。
不听她要说什么，我便掉头走了。我自然知道对穆老太太讲的话粗俗，我不该骂她，然而我似乎理直气壮。
回来后，我没有把宝儿的事告诉母亲，只撒谎说他已经读医专了，母亲似乎很高兴，我更加怅惘。
宝儿的摆台就搁在我职业照边上，时间久了就淡然了。只是每当我不堪宝儿的死的时候，瞥一眼，便觉得仿佛陪着宝儿双双死去了一般。
我仍旧要继续下去我的生活，只是丢掉影子一样，不时的空洞与落寞教我怀念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