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走出上元门,才松了一口气说:
"我以为他们要拉夫呢!"
老农和我所担心的事情不同。
我怕被发现身份而沦为俘虏,老农则害怕被拉夫。
"我也没有想到,要我们担柴来,是为了给我们几筒米。"我文不对题地答复老农。
"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米?"他怀疑地问。
"我也弄不清楚!"
归途中已经夜幕低垂。
南面是小丘陵高地,碎石子黄土公路在白云反映下,还勉强看得清楚。
我们急着想奔回永清寺,幸好天已黑,上元门外并没有敌军巡逻。
"啊呀!"我惊叫着。
原来是一具尸体挡在公路上,几乎绊我一跤。
"好狗不挡路,没出息的,死了还挡在路上!"
老农一面骂一面吐了一口口水。
"……"我没有回声。
我只是在想,假如那是我的遗体的话,是该可怜他呢,还是该骂他呢?
说也奇怪,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早已死了,死在江中或是永清寺。
现在还在活动着的,只是我的灵魂。
这种错觉一直持续了8年之久,好像是等到胜利后才逐渐模糊的。
这期间我常常于夜间在床上自己捏自己的手臂,让自己知道痛。
快速跑回永清寺的柴房,门口那具警察尸体又几乎绊了我一跤。
庭殿一片寂寥,日间那种混乱的情形已不复见。
寺院住持守志师在灶房里为大家烧饭,二空则在佛殿里打扫散兵的遗物,一见我们回来了,带着高兴的情绪说:
"你们活着回来了!"
"要去送死的话,本当轮到我和你,而我却代你找了一个替死鬼。"
我指指先走进柴房去的老农。
鬼子班长当时指定我和二空担柴,我却挑中老农,但老农始终没有埋怨我。
""我知道你想帮我的忙,好在这回你们也没死,可是以后又怎样?天晓得!"
"这种事儿只能过一关算一关了。"
"你看那个警察。"他指向躺在庙门口的死尸。
"你没有看见,沿途多的是。"
"我没有看见?就在我们这六亩地的庙园四周,就有46具。"
"46具!"我惊叫着。
永清寺周围都是石榴园。
在这六亩多地的石榴园中,就有46具被杀害的尸体,那是多么触目惊心的事!
守志师为我们做了一顿饭,当然谈不上有菜,可这是我24小时来的第一餐,稍事安顿后我才知道饿。
吃饭时我将担柴的情形告诉了大家。
从我拿回来的米和香烟看,鬼子对我们这一群人不应当再有什么恶意。
大家的判断是难关已经过去,或许不会再有对我们不利的行为。
"还不敢说。"
我向大家表示意见:
"我相信今晚还会有巡逻部队来的。所以第一,我们不能关门;第二,我们点着油灯,免得鬼子看不清楚乱开枪。"
大家都觉得我最有办法,当然不会反对。
当我拿出鬼子班长送的军烟时,只有守志是抽烟的,所以我只取了一支,其余整包都递给他。
"师父!您留着抽吧!"
守志没有推让地接了过去。
他问我道:
"你叫什么名字?"
"师父!你还问这个干吗?"我实在不想告诉他我的真姓名。
"我们总得替你取个法号,才能叫你。"
"我看替他取个名字就叫二觉。"瞎子守印开了口。
"二觉?哪两个字?"我问他。
"'既觉其生,更觉其死。'他叫二空,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思。我们下一辈的排行是'二'字。"
"那太好了,我就叫二觉,阿弥陀佛。"
"你就做守志的徒弟,我已有了二空。"
守印扁着嘴说,因为他满嘴都没有牙齿。
"那你快向师叔磕头。"二空在旁边怂恿。
"师父!请您收我做徒弟。"
我当然见机行事,哪有不照办的道理?
守志师父用手牵了我一把说:
"不用行大礼,以后再为你开香堂。"
"人家也不真当和尚,你还要人家受戒?"八字胡须的施施主笑着说。
"不!施主,你看今天这种浩劫,我们还不看穿,要到什么时候?"
我对着施先生合掌行了一个礼。
"二觉有善根,他真是佛门弟子。"守志师父对我的印象完全改观了。
"我们不都是吃过粮的吗?现在不也皈依了。"
守印师和守志师父虽是和尚,但也都是吃粮当兵出身的,所以对我肯做和尚,异口同声表示赞成。
"师父眼睛看不见,你说二觉像不像一个做和尚的人?"二空和他的师父顶着嘴。
"我当年带你一同做和尚的时候,未必也像个做和尚的人。"守印师顶了回去。
我当时并不知道各人的背景。
在兵荒马乱当中,只要能适应环境、安度难关就够了。
尽管心理上有些好奇:什么"都是些吃粮的人"?什么"带着二空一同做和尚"?
但是我不敢追问,生怕问出纰漏来。
然而我却非常担心。
和尚暂且不说,以施先生的长相,简直是卧虎藏龙,会不会惹敌人注意?
再加上我这个假和尚,头上又没有戒疤,岂不是给人辫子抓?
好不容易闯过第一关,但还是困难重重。
我们彼此素无一面之缘,又无金钱关系,全凭着佛法无边的因缘,就要生死与共,岂不强人所难?
所以我只有祭出国家民族的大旗来打动他们。
"两位师父!"
我说着:"你们刚才说过,过去也是吃粮的,请看今天这一切,简直就是阿鼻地狱!国家到了这种程度,我们当兵的还能干什么?只有放下屠刀,虽然不能立地成佛,多少可以忏悔了。"
两位老师父同声叹了一口气。
"你多大年纪?"施先生无动于衷地问道。
"26,民国元年的。"
"什么阶级?"。
"上尉连长。"我瞒了一级,其实我还兼代团附,实际上已是中校。
何况在留法之前,我早已做过炮工两校的中校教官。
"你很有种,白天要不是有你,我们都应付不来。以后我们还得靠你,你安心跟着我们,以后我负责送你过江去。"
施先生的话很有一股江湖气,我才算安心,但我还是露了一手说:
"那是因为我懂得一点日本话。鬼子说的,我大概都懂,所以比较容易处理些。"
"你会说日本话?"大家都异口同声地惊讶着。
"不!在军校学外国语文的时候,学过一点而已。"
我有点后悔露了这一手,但却发生很大的作用。
我懂得日本话,至少比他们高了一层,他们全得靠我。
那天晚上我们一同躺在稻草堆里,我还是精神亢奋得睡不着,但觉得全身骨头都在酸痛。
一夕数惊。
尽管那样疲乏,可是巡逻车在公路上驶过时,小探照灯光线的透入,都使我不能安睡。
我望着小木桌上一灯如豆,和那些躺在稻草上的同伴们。
十小时前我们还是陌生人。
我一面恐惧当晚可能发生的变化,一面担心未来的后果。
恐惧和孤单同时侵袭着我,而夜深的寒气,一床与二空相共的薄被,更使我浑身发抖。
所幸敌军巡逻车并没有沿江扫射,整夜也没有再侵入庙门,总算苟安地渡过了沦陷后的第一夜。
守印、守志两位老和尚一直都在咳嗽;
施先生在梦寐中常发出叹息;
二空不断扭动着身体。
一层稻草铺在黄土地上,盖着一床薄被,虽然大家都是和衣而卧,可是庙门既没关,柴房亦未闭,严冬的江风,加上破晓的寒色,谁又能入睡呢?
睡得比较好的恐怕要算那名老农。
断续的鼾声,随时都在侵袭我们的思绪。
天还没有亮,守印师叔突然叫我:
"二觉!你能不能帮帮忙,让我解一次小手?"
我当然义不容辞,因为他是一个瞎子。
我一翻身站了起来,但如何才能帮助这位瞎子师叔解小手呢?
我正想发问,守印师叔已经有所感应地说:
"在那墙边有一个马桶,你提过来,扶我坐上去。"
我照他的吩咐提了过来。
木制的桶,是江南一带的便器,红漆早已剥落,桶盖也裂了缝。
我一掀开,里面早已积存了半桶粪便,一股臭气扑鼻而入。
我扶着守印师叔,帮助他坐上。
我站在他的面前,扶着他的身体。
"你真好,我们全得靠你。二空虽是我亲生的儿子,却是一个不孝的东西。"
守印师叔一面哗哗地小便,一面向我唠叨着。
我没敢回话。
我当时还弄不清楚他们既是师徒又兼父子的关系。
"师父!你又在说我的坏话。"
二空根本没有睡着,不过是懒得为他师父提便桶而已。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解手非要人帮忙不可,幸亏有二觉来了。"
守印师叔扁了扁嘴,又叹息了一声。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收他作自己的徒弟?"
二空翻了个身,拉了一拉那床薄被,现在他一个人可以享用。
那本是他自己的,昨晚却分了一半给我。
"哎呀!师兄!"
我不得不开口了:"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有心情斗嘴!"
"是他一天到晚找我的麻烦!"
"我虽然昨天还算外人,现在总是师兄弟了。有事弟子服其劳,一切让我做好了。"
"你读过古书?当兵的。"
守印师叔索性解起大便来了。
"师叔!请你不要再叫我当兵的好不好?我现在是小和尚。你不也吃过粮吗?现在是老和尚。都一样的。"
"……"守印师叔抿着嘴笑了,接着叹息一声。
我知道我掀起了他的回忆。
"天快亮了,大家都起来,等一下鬼子又会来的。"
守志师父坐了起来,摸摸他的山羊胡子。
我伺候守印师叔回到稻草堆里之后,见他盘脚坐着,但驼着背,不是坐禅的姿势。
"师兄!便所在哪里?我也得去放一放。"我问着二空。
"就在这墙的外边。"他向着东墙一指。
当我拉了一拉僧衣的斜领,正要起步的时候,他制止了我。
"且慢,二觉!顺便带着那马桶去倒一倒。"
这是他第一次指挥我。
我当然乐意为之,但觉得二空太懒,总算找到了像我这样一个替身。
提着马桶,弯过东墙找到茅坑,可是又见一具触目惊心的尸体挡着路。
那具尸体被*刀刺**所杀,一滩紫色血渍染在灰色军服的胸脯上,龇着牙,半斜着眼,真是死不瞑目,形状比那庙前的警察更难看。
我踟躇不前,又进退维谷。
结果心一横,自己对自己说:
"有什么可怕?我若横在这里,不也和他一样!"
当时我正提着马桶,想从他头上跨过去的时候,却停住了。
我觉得这样对死者太不恭敬,便从他脚边绕了过去。
从井中打起一点水,搓了搓手和脸,哪里去找毛巾?只能让风吹干。
井水不冷,比寒风暖和得多。
守志师父将昨夜的剩饭炒了一下,要大家快吃。
"鬼子一会儿就会来的,大家快吃,中午我们不烧饭。"
守志师父很机警,不愧为一个老吃粮的人。
果真我们那天到深夜才吃着第二顿饭。
这回我们将桌子抬到大殿上来吃。
说二空懒,也不见得。
昨晚他就将大殿扫除了一次,今早又在那里打整。
"二觉!我们来将菩萨抬一抬正。"
施先生不愧为是一位善男子,他要我和他将倒下的佛像扶正。
那下面的神龛早被散兵取去当作渡江工具了。
施先生称我二觉,在我又是一种欣慰,我真的算是和尚了。
"我们不要光抬菩萨,也将那位警察老爷抬开好不好?天堂和地狱就只隔这一道门。"
我指着门外的警察尸体。
"不能抬开。"二空提出了异议。
"为什么?"我和施先生都怀疑地问。
"万一鬼子不高兴就糟了。"
人都被杀了,抬开还怕鬼子不高兴,这才是*国亡**奴的滋味。
我
联想起《甲申录闻》中的一首诗,是一位烈女所作的:
腐胔白骨满疆场,
万死孤城未肯降;
寄语路人休掩鼻,
活人不及死人香。
"还有在茅坑前的那一具,多难看。"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一共有46具,我数过了,我们都得抬开吗?抬到哪里去?"
"过几天就会腐烂的。"
"不会,天太冷,又在风里头,和风干腊肉一样。"
"和风干腊肉一样"!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只好顺从二空的意思。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还想活着。
二空的意见本是似是而非的,可要是搬出了毛病,岂不是祸由我起?
在那以后的十几天之中,我们一出庙门,或者是上一次茅坑,就必须要跨过那两位无名英雄的遗体。
我总是先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再从他们的脚边跳过去。
我对两位先烈,只能表示这一点敬意,我深觉活人真的不如死人来得香。
白天倒可以,有一次夜急,我不得不上茅坑,面对那一位,还真有点怕。
十几天以后,稍微安心一些,我还是和二空将那两具遗体移到江边去。
当然无法埋葬,连想找一床芦席掩盖都不可得!
我真的流泪了。
历经前几天的恐怖与悲伤,我都没有哭过。
这一次抬尸,不知什么原因,我真的是涕泪纵横。
或许是稍微安定一点以后,我才恢复了人性的感情。
在那以前,眼是红的,筋是暴的,也等于行尸走肉而已。
"不用难过了,这是臭皮囊,与他的灵魂何关?我们都是学佛的。"
二空安慰着我,与他以前所说的"风干腊肉",其心情也迥然地改变了。
我呢?依旧是"凡夫迷离",既不能觉生,复不能觉死,有负我的法名"二觉"。
这两具尸体虽然移开了,可是在六亩地的石榴园中,还有44具,我们又向哪儿移呢?只好听其自然。
我们吃过昨晚的剩饭后,不约而同地都坐回稻草堆上面。
大家都等着鬼子兵再度来临。
谁也不敢一个人停留在佛殿里或是庙前庭院上。
人靠着人,要死也死在一块儿。
大伙儿一同盘着腿,好像是一群老僧在入定。

劫后余生的两兄弟站在他们位于南京城南的房屋前面。他们的房屋和商店已经沦为废墟,他们的父亲也被日军杀害
朝阳从门缝中射了进来,冬风也随着黎明转暖。
可是大家先前在微曦时那一股朝气,却逐渐地消失了。
没有人肯说话,也没有人敢再说话。
越是沉默,在沉寂中越恐怖。
越是等待,时间也就觉得愈长。
大约是九点钟前后,红日已上三竿,守印师叔又首先发觉了皮鞋声。
"就要来了,没几个人。"
他用湖南腔低沉地叫着。
我们都竖起耳朵听,果然是来了。
皮鞋声音不杂,不像是大队人马,来的只有三个人,大概是一士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