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桑德拉·希斯内罗丝
翻译:杨明怡 13140232
我们家里每个人的头发都不一样。爸爸的头发像扫把,根根直立往上竖着。然而,我的头发很懒惰。它从来不听发夹和发带的话。卡洛斯的头发又直又厚。他不用梳头。蕾妮的头发滑滑的——会从你手中溜走。还有奇奇,他最小,茸茸的头发像毛皮。
只有妈妈的头发,妈妈的头发,好像一朵朵小小的玫瑰花结,一枚枚小小的糖果圈儿,全都那么拳曲,那么漂亮,因为她成天给它们上发卷。把鼻子伸进去闻一闻吧,当她搂着你时。当她搂着你时,你觉得那么安全,闻到的气味又那么香甜。是那种待烤的面包暖暖的香味,是那种她给你让出一角被窝时,和着体温散发的芬芳。你睡在她身旁,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像面包的头发。
你永远不能拥有太多的天空。你可以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于是,我们取我们所能取,好好地享用。
大流士,不喜欢上学的他,有时很傻,几乎是个笨人,今天却说了一句聪明的话,虽然大多数日子他什么都不说。大流士,喜欢用爆竹,用碰过老鼠的小棍子去追逐女孩,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他,今天却指着天空,因为那里有满天的云朵,像枕头样的云朵。
你们都看到那朵云了,那朵胖乎乎的云了?大流士说,看到了?哪里?那朵看起来像爆米花的旁边的那朵。那边那朵。看,那是上帝。大流士说。上帝?有个小点的问道。上帝。他说,简洁地说。
他们是唯一懂得我的。我是唯一懂得它们的。四棵细瘦的树儿长着细细的脖颈和尖尖的肘骨,像我的一样。不属于这里但到了这里的四个。市政栽下充数的四棵残次品。从我的房间里我们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可蕾妮只是睡觉,不能领略这些。
他们的力量是个秘密。他们在地下展开凶猛的根系。他们向上生长也向下生长,用它们须发样的脚趾攥紧泥土,用它们猛烈的牙齿噬咬天空,怒气从不懈怠。这就是它们坚持的方式。
假如有一棵忘记了他存在的理由,他们就全都会像玻璃瓶里的郁金香一样耷拉下来,手挽着手。坚持,坚持,坚持。树儿在我睡着的时候说。他们教会人。
当我太悲伤太瘦弱无法坚持再坚持的时候,当我如此渺小却要对抗这么多砖块的时候,我就会看着树儿。当街上没有别的东西可看的时候。不畏水泥仍在生长的四棵。伸展伸展从不忘记伸展的四棵。唯一的理由是存在存在的四棵。
她说,我是法兰西皇后的远远远房表亲。她住在楼上,那边,那个“捉小孩的人”乔的隔壁。离他远点,她告诉我说,他很危险。街角那家小店是宾尼和布兰卡的。他们还蛮好,可只是靠在糖果柜台上时才对你好。两个像老鼠一样邋遢的女孩住在街对面。你不会想去认识她们的。埃德娜是你家隔壁房子的主人。她过去有幢大得像鲸鱼的房子,可她弟弟把它卖了。他们的妈妈说,别,别呀,千万别卖。我不会的。可后来她一闭眼,他就卖了它。阿莉西娅自从上了大学就傲气起来了。她过去挺喜欢我,可现在不了。
猫皇后凯茜养了好多好多好多猫。猫宝宝、大个猫、瘦猫、病猫。睡姿像个面包圈的猫。爬到冰箱顶上的猫。在餐桌上散步的猫。她的房子就像个猫天堂。
你想要个朋友。她说,好的,我会做你的朋友,可只能做到下星期二,那时我们就得搬走了,不得不搬了。然后,她似乎忘了我才搬进来,说,这个社区的人越来越杂了。
凯茜的父亲有一天会要飞到法国去,找到远方的、她父亲那边的远远远房表亲,去继承家宅。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是她告诉我的。同时,他们要从芒果街向北面搬迁,离开这里一点路,在每次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断搬进来的时候。
不是小公寓.也不是阴面的大公寓.也不是哪个男人的房子.也不是爸爸的房子.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那里有我的前廊我的枕头,我漂亮的紫色矮牵牛.我的书和我的故事.我的两只等在床边的鞋.不用和谁去作对.没有别人扔下的垃圾要拾起.
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自己归去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
我们先前不住芒果街。先前我们住Loomis的三楼。再先前我们住Keeler.Keeler 再往前是Paulina,再前面,我就不记得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搬了好多次家。似乎每搬一次,我们就多出一个人。搬到芒果街是,我们有了六个——妈妈、爸爸、卡洛斯、奇奇,妹妹蕾妮和我。
芒果街上的小屋是我们的,我们不用交房租给任何人,或者和楼下的人合用一个院子,或者小心翼翼别弄出太多的声响,这里也没有拿扫帚猛敲天花板的房东。可就算这样,它也不是我们原来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的那样的房子。
我们得赶紧搬出Loomis的公寓。水管破了,房东不愿意修理,因为房子太老。我们得快快离开。我们借用着邻居的卫生间,用空的牛奶壶把水装过来。这就是为什么爸妈要找房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搬进了芒果街上的小屋,远远的,从城市的那一边。
他们一直对我们说,有一天,我们会搬进一所房子,一所真正的大屋,永远属于我们,那样我们就不用每年搬家了。我们的房子会有自来水和好用的水管。里面还有真正的楼梯,不是门厅台阶,而是像电视上的房子里那样的楼梯。我们会有一个地下室和至少三个卫生间,那样洗澡的时间就不用告诉每个人。我们的房子会是白色的,四周是树木,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子,草儿生长着,没有篱笆吧他们圈起来。这是爸爸手握彩票时提到的房子,这是妈妈在给我们讲睡前故事里幻想着的房子。
可是芒果街上的小屋全然不是他們講的那樣。它很小,是紅色的,門前一方窄臺階,窗戶小得讓你覺得它們像是在屏著呼吸。幾處墻磚蝕成了粉。前門那么鼓,你要用力推才進得來。這里沒有前院,只有四棵市政栽在路邊的小榆樹。屋后有個小車庫,是用來裝我們還沒買的小汽車的,還有個小院子,夾在兩邊的樓中間,越發顯得小了。我們的房子里有樓梯,可那只是普通的門廳臺階,而且房子里只有一個衛生間.每個人都要和別人合用一間臥室——媽媽和爸爸、卡洛斯和奇奇、我和蕾妮。
我们住在Loomis时,有一回学校的嬷嬷经过那里,看到我在房前玩。楼下的自助洗衣店被用木板封了起来,因为两天前刚被洗劫过。为了不走掉生意,主人在木头上涂抹了几个字:“是的,我们在营业。”
“你住哪里呀?”她问。
那里。我说,指了指三楼。
你住在那里?
那里。我不得不朝他指的地方看去——三层楼上,那里墙皮斑驳,窗上横着几根木条,是爸爸钉上去的,那样我们就不会掉出来。你住在那里?她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那里,我住在那里。我点头。
于是,我明白,我得有一所房子。一所真正的大屋。一所可以指给别人看的房子。可这里不是。芒果街上的小屋不是。目前就这样,妈妈说。这是暂时的,爸爸说。可恶知道事情是怎样的。
男孩和女孩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男孩在他们的天地里,我们在我们的天地里。比如我的弟弟们。在家里,他们有很多话跟我和蕾妮说。可是到了外面,他们就不能被人家看见和女孩说话。卡洛斯和奇奇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 不是我们的。
蕾妮还很小,做不了我的朋友。她只是我的妹妹,这不是我的错。你不能挑选妹妹,你只是就那么得到了她们,某些时候他们就像蕾妮一样到来。
她不能去和法加斯家的孩子们玩,要不然,她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既然她跟在我后面来了,她就是我的责任。
有一天,我会有一个我自己的、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我可以向她吐露秘密的朋友。一个不用我解释就能听懂我的笑话的朋友。在那之前,我将一直是一个红色气球,一个被泊住的气球。
在英语里,我的名字的意思是希望。在西班牙语里,它意味着太多的字母。它意味着哀伤,意味着等待。它就像数字九。一种泥泞的色彩。它是没到星期天早晨,爸爸刮胡子是*放播**的墨西哥唱片,呜咽的歌。
它过去是我曾祖母的名字,现在是我的。她也是一个属马的女人,和我一样,生在中国的马年——如果你生为女人,这会被认为是霉运——可是我想,这是个中国谎,因为,中国人和墨西哥人一样,不喜欢他们的女人强大。
我的曾祖母。要是我见过她多好,女人中的野马,野得不想嫁人。直到我的曾祖父用麻袋套住她的头把她扛走。就那样扛着,好像她是一盏华贵的枝型吊灯。那就是他的办法。
后来,她永远没有原谅他。她用一生向窗外凝望,像许多女人那样凝望,胳膊肘之前忧伤。我想知道她是否随遇而安;是否会为做不成她想做的人而伤怀。埃斯佩朗莎。我继承了她的名字,可我不想继承她在窗边的位置。
在学校里,他们说我的名字很滑稽,音节好像是铁皮做的,会碰痛嘴巴里的上颚。可是在西班牙语里,我的名字是更柔和的东西做的,像银子,没有的妹妹的名字那么浑厚。他叫玛格达蕾娜,这名字没我的美。玛格达蕾娜回到家里可以叫蕾妮。可我总是埃斯佩朗莎。
皇后凯茜养了好多好多好多猫。猫宝宝、大个猫、瘦猫、病猫。睡姿像个面包圈的猫。爬到冰箱顶上的猫。在餐桌上散步的猫。她的房子就像个猫天堂。
如果你给我五块钱,我会永远做你的朋友。那个小的这么对我说
五块钱很便宜,因为我没有任何朋友,除了凯茜,她是我星期二之前的朋友。
五块钱啊,五块钱。
她想找人凑钱,那样,他们可以从那个叫提陀的小孩哪里买一辆自行车。她们已经十块了,他们再添五块钱就够了。
只要五块。她说。
别喝他们说话。凯茜说,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闻起来像扫把?
可是我喜欢她们。她们的衣服又皱又旧。她们穿的锃亮的礼拜天的鞋子,却没穿短袜。鞋子把她们的光脚踝擦得红红的。我喜欢她们。尤其是那个大的,小的时候露出一口牙齿。我喜欢她,尽管她让小的出来说话。
五块,小的说,只要五块。
凯茜在拽我的胳膊,我知道,接下来我不管做什么,都会让她永远生我的气的。
等等。我说着跑到屋里拿了5块钱。我自己存有三块,又拿了蕾妮2块。她不在家,可我肯定,她发现我们有辆自行车会很高兴的。我回来的时候,凯茜走了,我知道她会这么做,可我不在乎。我有了两个新朋友和一辆自行车。
我叫露西,大的说。这是我妹妹瑞秋。
我是她妹妹。瑞秋说。你是谁?
我希望我的名字是卡桑德拉,或者阿勒克西斯,或者玛芮查——只要不是埃斯佩朗莎,什么名字都可以。可我告诉她们我的名字的时候,她们没有笑。
我从得克萨斯来,露西说着咧嘴一笑。她是在这里出生的,而我在得克萨斯。
你是说她吧。我说。
不,我是从得克萨斯来。她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这辆车我们三个这么分配吧,拉切尔已经想在前面了。今天是我的,明天是露西的,后天是你的。
可每个人都想今天骑,因为车是新的。于是我们决定从明天开始轮流。今天它属于我们大家。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蕾妮的事。事情太复杂了。尤其是,为了谁第一个骑的问题,瑞秋差点把露西的眼睛挖出来。最后我们同意一块骑,为什么不呢?
露西腿长,她来踩踏板。我坐在后座上,瑞秋足够苗条,她坐到了前杠上,弄得车子一个劲摇晃,好像轮子是实心意粉做的。不过一会儿我们就习惯了。
我们越骑越快,骑过了我的家,那破落又悲哀、砖墙碎裂的红色小屋,骑过了街角宾尼显示的小卖铺,骑在了危险的大道上。自助洗衣店、旧货店、药店、一个个窗子、一辆辆汽车,越来越多的汽车,都经过了。我们围着街区绕一圈,骑回芒果街。
巴士上的人向我们挥手。一个很胖很胖的女人边过街边说,你们的装载量很大呀。
瑞秋喊道,你的装载量也很大呀。她说话好冒失。
我们沿着芒果街前行。瑞秋、露西、我,还有我们的新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回程,我们一直笑呀笑。
蕾妮和我看起来不像姐妹……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人们可以看出瑞秋和露西是,因为她们有一模一样的雪糕似的厚嘴唇,她们家所有人的嘴唇都是那样的。可我们不是那种像法。我和蕾妮,我们相像的地方比你能看到的多。比如我们的笑声。不是瑞秋和露西一家人那样羞涩的傻笑,像冰淇淋铃声一样,而是突然的、吃惊的笑,像一叠盘子打碎了的感觉。还有其他一些我没法说清楚的地方。
一天我们经过一座房子,我心想,它看起来像我过去在墨西哥见过的房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房子和我记忆中的房子没什么地方是一模一样的。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想。他它就是给我那种感觉。
看那房子,我说,它看着像是墨西哥的。
瑞秋和露西看中我,好像我在发傻一样。可还没等她们笑出来,蕾妮就说:没错,那就是墨西哥式的。而那恰恰是我当时的想法。
屋后面是个院子,大部分地方是泥土地面,还有一扎油腻腻的模板,是过去的车库。不过,你记得最清的应该是那棵树,巨大,枝干肥硕,高高的枝桠上栖息着繁盛的松鼠家族。从上面张望,周围都是邻里的屋顶,A字形,浇了黑色的沥青。上面的天沟里,躺着一些永远不再着地的皮球。树底下,那条有两个名字的狗在冲着空气狂吠。街区的尽头是我的家,看上去更小了,像只猫儿缩起脚爪窝在那里。
这棵树被我们挑来举行第一届年度人猿泰山跳跃比赛。么么赢了。可是2条胳膊都摔破了。
路易加的小表姐比我们大。她住在路易家里,因为她自己家在波多黎各。她好像是叫玛琳或者玛芮斯,或者跟这差不多的名字。她总是穿暗色的尼龙*袜丝**,化很多妆,那是她推销雅芳的时候不花钱得来的。她没法出门——得照看路易的小姐妹们,可她常常站在门道里,一直唱着歌,打着响指。她只唱一首歌:
苹果桃儿南瓜派哟,
你在恋爱我也在哟。
路易还有一个表兄。我们只见过他一次,可那次很轰动。我们在巷子里玩排球,他开着一辆又大又气派的黄色卡迪拉克过来了,白璧轮胎,镜子上系着一条黄绶带。路易的表兄把胳膊伸在车窗外面。他摁了几下喇叭,许多张脸从路易加的后窗出来,接着,出来很多人——路易、玛琳和所有的小妹妹们。
在玛琳在婶婶下班回家前,我们从来都看不到玛琳。在那以后,她也只能出到房子前面。她每晚都拿个收音机在那里。等她婶婶房间里的灯熄灭后,玛琳就会点一支烟,如果那会儿外面冷,或者收音机不响,或者我们互相没话说,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玛琳说,要让男孩子看到我们,我们看到男孩子。因为玛琳的裙子更短,因为她的眼睛很漂亮,因为她在很多方面已经比我们成熟,男孩子跑过来说一些蠢话,比如我爱上你说是眼睛的那两个青苹果,把它们给我吧为什么不?玛琳只是看着它们,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害怕。
玛琳,街灯下独自起舞的人,在某个地方唱着同一首歌,我知道。她在等一辆小汽车停下来,等着一颗星星坠落,等一个人改变她的生活。
那些孩子们弄折树木,在汽车中间蹦跳穿梭,膝盖一勾把身体倒挂起来,差点就像博物馆李华美的花瓶一样摔破了,碎了你就放不回去。他们觉得那很好玩。他们不尊重任何有生命的事物,包括他们自己。
可是不就你就懒得担心了,他们又不是你的孩子。有一天他们在宾尼先生的房顶上玩小鸡。宾尼先生说,嘿你们这些小孩不知道在那里晃悠很危险吗?下来,马上下来。可他们只是啐他。
阿莉西娅,没了妈妈的她,很难过家里没有一个打过她的人爬起来做午餐盒的玉米饼。阿莉西娅,继承妈妈的擀面杖和渴睡的她,年轻聪明,头一次去大学上学,两趟火车和一趟巴士,因为她不想在工厂里,在一根擀面杖后过她的一生。她是个好姑娘,我的朋友,整夜的学习,瞧见老鼠,那些她父亲说不存在的老鼠。她什么都不怕,除了四条腿毛茸茸的东西,还有父亲们。
爱斯基摩人给雪取了三十个不同的名字。我说。我在一本书里读到的。
我有个表妹,拉切尔说,她有三个不同的名字。
世界上没有三十种不同的雪,露西说,只有两种。干净的和脏的,净雪和脏雪。只有两种。
世界上有亿万种雪,蕾妮说,没有两种看上去一模一样。可你怎么记得哪种是哪种?
她有三个名字,让我想想,还有两个姓。一个英语的,一个西班牙语的……
云至少有十个不同的名字。我说。
云的名字?蕾妮问。像你我一样的名字?
有一家人。都是小个。他们的胳膊很小,他们的手也很小,他们的个头也不高,他们的叫非常非常小。
爷爷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牙缝里漏出鼾声。他的脚又白又胖,像厚厚的玉米肉粽,他把它们扑上粉,套上白袜子,塞进棕色皮靴里。
奶奶的脚像粉红珍珠一样好看,穿着天鹅绒的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歪一扭。可她还是穿着它们,因为鞋子漂亮。
那些特殊的孩子,那些脖子上套着钥匙的孩子,他们在餐厅吃饭。餐厅!名字听起来就不一样。那些孩子啊在午餐时间去那里,因为他们的妈妈不在家,或者家太远了不好回。
我的家不远,也不近。有一天我不知怎么想起来要妈妈帮我做一个三明治,并写上一张纸条给校长,那样我就也可以在餐厅吃饭了。
哦,不,她用切黄油的小刀指着我,好像我正在挑起事端一样。不行,长官。你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每个人都会想带盒饭——我夜里就得忙着把面包切成三角丁,这个抹上蛋黄酱,那个撒上胡椒,我的不要泡菜,每面都要胡椒末。你们这些孩子就喜欢给我找事儿。
是我——妈妈。妈妈说。我开了门,她站在那里拎着大盒小包,是新衣服,是的,她买了袜子、一件上面有朵玫瑰花的背带裙里和一件粉红条间白条的裙子。鞋子呢?我忘了。现在太晚了,我好累哟。唉。
已经六点半了。我小表弟的洗礼式已经过了。一天都在等待,门锁着。没人来别开门。我没开,直到妈妈回来,什么都买回来了,就忘了鞋子。
现在拿乔叔叔开着车来了。我们得赶去圣血教堂,因为洗礼晚会在那里举行。他们今天租了那里的地下室用来跳舞和吃玉米肉粽。家家户户的孩子满地乱跑。
我喜欢咖啡,我喜欢茶。
我喜欢男孩呀男孩也喜欢我。
是也不是也许是。是也不是也许是……
某一天,你醒过来,他们就在那里了。一切就绪,等在那里,像一辆崭新的别克,钥匙插在点火器上。一切就绪带你去哪里呢?
瑞秋说,你做饭的时候,他们可以帮你托住孩子,说着变把跳绳晃的更快了。她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你需要用他们来跳舞。露西说。
如果你没有他们,就会变成男人。蕾妮这么说,她也是这么以为的。她这样是因为她的年龄。
我做事时要戴上白手套。他们让我做的是把底片和相片配好,就是对着相片在底片的条上找到那张的底片,把它放进信封里,然后再配下一张。就这些。我不知道那些信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只是按吩咐的去做。
真的好容易。我想我本来不会介意的,可干了一会我有点累,不知道是否可以坐,于是就看着旁边的两位女士,她们坐下来的时候我才坐。过了一会她们笑起来,走过来跟我说可以想坐就坐的,我说我知道。
你爷爷去世了。有天清晨很早的时候,爸爸到我房里来说。他不在了,说完,他好像自己才听到这个消息一样,人像件外套一样皱缩起来,哭了。我勇敢的爸爸哭了。我从来没看过爸爸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他要走了,他会坐飞机去墨西哥,所以的叔叔婶婶都会去那里。他们会拍上一张黑白照片,在摆个白色花瓶的墓地边,花瓶里插着长矛状的花束。在那个国家李,人们就那样送别死者。
我想要是我自己的爸爸死去了我会做什么。于是我把爸爸抱在怀里,我要抱住他。
很可能我会去地狱,很可能我该去那里。妈妈说我出生不的日子不吉利,并为我祈祷。露西和拉切尔也祈祷。为我们自己也为相互之间……为我们对卢佩婶婶做的事情。
她的全名叫瓜达卢佩。她像我妈妈一样漂亮。暗色皮肤。十分耐看。穿着琼·克劳馥式的裙子,长着游泳者的腿。那是照片上的卢佩婶婶。
可我知道她生病了,疾病缠绵不去。她的腿绑束在黄色的床单下面,骨头变得和蠕虫一样软弱。黄山的枕头,黄色的气味,饼子勺子。她像一个口渴的女人一样向后仰着头。我的婶婶,那个游泳者。
很难想象她的腿曾经强健。坚韧的骨,劈波分浪,动作干净爽利,没有像婴儿的腿那样蜷曲皱缩,也没有淹滞在黏浊的黄光灯下。二层楼背面的公寓。光秃的电灯泡。高高的天花板,灯泡一直在燃烧。
我不知道是谁来决定谁该遭受厄运。她出生的日子没有不吉利。没有邪恶的诅咒。头一天我想她还在游泳,第二天她就病了。可能是拍下那张灰色照片的那天。也可能是她抱着表弟托奇和宝宝弗兰克的那天。也可能是她指着照相机让小孩们看可他们不看的那一刻。
也许天空在她摔倒的那天没有看向人间。也许上帝很忙。也许那天她入水没入好伤了脊椎是真的,也许托奇说的是真的,她从高高的梯凳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想疾病没有眼睛。它们昏乱的指头会挑到任何人,任何人。比如我的婶婶,那天正好走在街上的婶婶,穿着琼?克劳馥式裙子,戴着缀有黑羽毛的、滑稽的毡帽,一只手里是表弟托奇,一只手里是宝宝弗兰克。
有时你会习惯病人,有时你会习惯疾病,如果病得太久,也就习以为常了。她的情况就是这样。或者这就是我们选择她的原因。
那是一个游戏。仅此而已。我们每天下午都玩的游戏,自从某天我们中的一个发明了它。我不记得是谁,我想那是我。
你得挑选一个人。你得想出大家都知道的一个人,一个你可以模仿,而别人都能猜出来的人。先是那些名人:神奇女侠、披头士、玛丽莲?梦露……后来有人认为我们稍稍改变一下,如果我们假装自己是宾尼先生、或者他的妻子布兰卡,或者鹭鸶儿,或者别的我们认识的人,游戏会好玩点。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挑选了她。也许那天我们很无聊。也许我们累了。我们喜欢我们的婶婶。她会听我们讲故事。她经常求我们再来。露西、我和拉切尔。我讨厌一个人去那里。走六个街区才到那昏暗的公寓,阳光从不会照射到的二层楼背面的房子,可那有什么关系?我婶婶那时已经瞎了。她从来看不见水池里的脏碗碟。她看不到落满灰尘和苍蝇的天花板。难看的酱色墙壁,瓶瓶罐罐和黏腻的茶勺。我无法忘记那里的气味。就像黏黏的胶囊注满了冻糊糊。我婶婶,一瓣小牡蛎,一团小肉,躺在打开的壳上,供我们观看。喂,喂。她好像掉在一口深井里。
我把图书馆借的书带到她家里。我给她读故事。我喜欢《水孩子》这本书。她也喜欢。我从来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直到那天我想要指给她看书里的一幅画,美丽的画,水孩子在大海中游泳。我把书举到她眼前。我看不到。她说。我瞎了。我心里便很愧疚。
她会听我念给她听的每一本书,每一首诗。一天我读了一首自己写的给她听。我凑得很近。我对着枕头轻轻耳语:
我想成为
海里的浪,风中的云,
但我还只是小小的我。
有一天我要
跳出自己的身躯
我要摇晃天空
像一百把小提琴。
很好。非常好。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记住你要写下去,埃斯佩朗莎。你一定要写下去。那会让你自由,我说好的,只是那时我还不懂她的意思。
那天我们玩了同样的游戏。我们不知道她要死了。我们装作头往后仰,四肢软弱无力,像死人的一样垂挂着。我们学她的样子笑。学她的样子说话,那种盲人说话的时候不转动头部的样子。我们模仿她必须被人托起头颈才能喝水的样子。她从一个绿色的锡杯里把水慢慢地吮出来喝掉。水是热的,味道像金属。露西笑起来,拉切尔也笑了。我们轮流扮演她。我们像鹦鹉学舌一样,用微弱的声音呼喊托奇过来洗碗。那很容易做到。
可我们不懂。她等待死亡很长时间了。我们忘了。也许她很愧疚。也许她很窘迫:死亡花了这么多年时间。孩子们想要做成孩子,而不是在那里洗碗涮碟,给爸爸熨衬衫。丈夫也想再要一个妻子。
于是她死了。听我念诗的婶婶。
于是我们开始做起了那些梦。
她用手在水面上画了三次十字,开始抽牌。
这可不是平常玩的牌。这些牌,它们有点奇怪,上面有骑在马上的金发白肤的男人,吓人滴长了刺的棒球棒、金色圣杯、穿着旧式服装的悲伤的女人,还有哭泣玫瑰。
我知道电视上在演一部好玩的《兔八哥》卡通片。我以前看过,听出了它的音乐,我希望可以走过去和埃尼、包包一起坐在塑料沙发上,可我的命运开始显现了。我的一生都在这厨桌子上:过去、现在和将来。接着她拿起我的手看手掌。合上它。同时合上的还有她的眼睛。
你感觉到了吗?感觉到冷了吗?
是的,我撒谎说,有一点冷。
埃尔住在隔壁埃德娜家的地下室里,在埃德娜每年都要漆成绿色的花箱后面,在那些灰蒙蒙的天竺葵后面。我们以前常坐在花箱上,直到有一天,提陀看到一只脑袋上有一点绿漆的蟑螂。现在我们坐在拐向埃尔住的地下室的楼梯步上。
埃尔上夜班。他的百叶窗在白天总是合上的。有时他会出来叫我们保持安静。已经开裂的小木门把黑暗关在里面那么久,现在它打开了,呀的一声叹息,吐出一口潮湿的霉气,就像放在外面淋过雨的书,这是惟一一次我们不是在他回来和去上班的时候看到他。他有两条与他形影不离的小黑犬。它们不是像平常的狗那么走路,而是一蹦一跳,翻着筋斗前进,像一个撇号和一个逗号。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期,发觉他在看我,塞尔。可我知道他在看。每次。我从他家房前走过时,他一直在看。他和他的朋友在房子前,坐在自行车上抛硬币。他们没吓我。他们吓着我了,可我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不像别的女孩那样过街。我走了过去,笔直向前,笔直的视线。我知道他在看。我要想自己证明,我不害怕任何人的眼睛,即便是他的。我要回头用力看,就一眼,当他是块玻璃。于是我那么做了。我看了一眼,可我看的太久,在他骑过身边的时候,我看是因为我想勇敢些,一直看到他看见上灰蒙蒙的毛毛里去。自行车停下来,撞在一辆停着的小汽车上,撞到了,我于是飞快的走开。有人那样看你会让你的血结冰。有人看我,有人看。可是他是那样的人,他那样看。他是个小混混。爸爸说。别和他说话,妈妈说。
每逢星期二,拉菲娜的丈夫回家就晚,因为这一晚他要玩多米诺骨牌。于是拉菲娜,年纪轻轻就因为倚在窗口太久太久而变老的她,被锁在了屋里,因为她的丈夫害怕拉菲娜会逃跑,因为她长得太美了,不能被人看到。
拉菲娜倚在窗口,倚着她的胳膊肘,梦想她的头发能像拉潘索公主的一样。酒吧的乐声从街角传来,拉菲娜希望能在变老以前去那里,去跳舞。
时间过去很久了,我们忘了她在那上面张望,直到她说:孩子们,我给你们一元钱,你们去店里帮我买点东西好吗?她扔下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来。她总是要可可汁,有时要木瓜汁。我们把它放进一个她用晾衣绳放下来的纸手袋里,给她递上去。
萨莉是一个描着埃及的眼圈,穿烟灰色尼龙*袜丝**的女孩。学校的男生认为她很美,因为她的头发像渡乌鸦毛一样乌黑闪亮,她笑的时候,把头发往后一甩,像一面滑缎方巾披在肩膀上,然后大笑起来。
她爸爸说长这么美是麻烦事。他们非常严格地遵从他的信仰。他们不能去跳舞。他想起他的姐妹们,很伤心。于是她就不能出来。我说的是萨莉。
萨莉,是谁教会你把眼睛涂得像克莉奥帕特拉?如果我把这个小刷子用舌头卷一下,舔成尖尖的,蘸到小泥饼里去,那个小红盒子里的,你会教我吗?
密涅瓦只比我大一点点,可她已经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出走的丈夫。她妈妈肚子抚养孩子们,看来她的女儿也要走她的老路了。因为她运气这样糟,密涅瓦哭呀哭。每个夜晚每个白天。并且祈祷。不过,在喂完孩子们煎饼晚餐后,他们就睡着了,她会在小纸片上写诗。那纸片他折了又折,捏在手里很长时间了,闻起来像一角硬币的小纸片。
她让我读她的诗,我让她读我的。她总是悲伤得像一所着了火的房子——总是有什么出了问题。他麻烦太多了,最大的麻烦就是丈夫会出走,而且不停地出走。
我想要一所山上的房子,像爸爸工作的地方那样的花园房。星期日,爸爸的休息日,我们会去那里。我过去常去。现在不去了。你长大了,就不喜欢和我们一起出去吗?爸爸说。你傲起来了。蕾妮说。我没告诉他们我很羞愧——我们一帮人全都盯着那里的窗户,像饥饿的人。我厌倦了盯着我不能拥有的东西。如果我们赢了彩票……妈妈才开口,我就不要听了。
那些住在山上,睡得靠星星如此近的人,他们忘记了我们这些住在地面上的人。他们根本不朝下看,除非为了体会住在山上的心满意足。上星期的垃圾,对老鼠的恐惧,这些与他们无关。夜晚来临,没什么惊扰他们的梦,除了风。
有一天我要拥有自己的房子,可我不会忘记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路过的流浪者会问,我可以进来吗?我会把他们领上阁楼,请他们住下来,因为我知道没有房子的滋味。
有些日子里,晚饭后,我和朋友们坐在火旁。楼上的地板吱呀吱呀响。阁楼上有咕咕哝哝的声音。
是老鼠吗?他们会问。
是流浪者。我会回答说。我很开心。
我本来可以出人头地的,你知道么?妈妈说着叹了口气。她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城市里。她会说两种语言。她会唱歌剧。她知道怎么修理电视机。可她不知道坐哪条地铁线去市中心。在等对的那趟车来的时候,我紧紧攥着她的手。
她过去有时间就常画画。现在她用针和线画画,编织的玫瑰花苞,丝绣的郁金香。有一天她想去看芭蕾。又一天她想去看戏。她从公共图书馆里借来了歌剧唱片,用醇厚的嗓音唱起来,歌声像朝阳一样蓬勃。
萨莉得到了允许讲和我们住一阵子,星期四她终于来了,带着一布袋衣服和一纸袋她妈妈拿的甜面包。本来他可以住住下来的,可天黑的时候她爸爸来了,眼睛哭肿了,变得很小,他敲打着门说请回来吧。这是最后一次。她应了一声爸爸,就回家了。
然后我们就不用担心了。直到有一天,萨莉的爸爸抓到她和一个男孩说话,第二天她没有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直到后来萨莉说起来,他简直就是疯了,解开了皮带的他,忘记了他是她的父亲。
我喜欢讲故事。我在心里讲述。在邮递员说过这是你的邮件之后。这是你的邮件。他说。然后我开始讲述。
我编了一个故事,为我的生活,为我棕色鞋子走过的每一步。我说,“她步履沉重地登上木楼梯,她悲哀的棕色鞋子带着她走进了她从来不喜欢的房子。”
我喜欢讲故事。我将向你们讲述一个不想归属的女孩的故事。
我们先前不住芒果街。先前我们住鲁米斯的三楼,再先前我们住吉勒。吉勒前面是波琳娜。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芒果街,悲哀的红色小屋。我住在那里却不属于那里的房子。
我把它写在纸上,然后心里的幽灵就不那么疼了。我把它写下来,芒果有时说再见。她不再用双臂抱住我。她放开了我。
有一天我会把一袋袋的书和纸打进包里。有一天我会对芒果说再见。我强大得她没法永远留住我。有一天我会离开。
朋友和邻居们会说,埃斯佩朗莎怎么了?她带着这么多书和纸去哪里?为什么她要走得那么远?
他们不会知道,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