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的到来打破了我平静的机关生活。
那年八月,单位分配来一个大学生,局里安排到我的股室。我叫她“梅花”,梅花每次见我都亲热地喊我“哥”,声音甜入心脾,我多年一个人机关股室的沉闷生活因为梅花的到来而改变,我慢慢老去的青春在恢复活力,象一棵缺水的枯树久旱逢雨,呈现勃勃生机。看着梅花在办公室舞动的魅力四射的身段,我有时幸福的眩晕,不理会其他同事笑话,甚至我走到哪里都将这种幸福挂在脸上。
一天,我和梅花正在办公室海聊。梅花说:哥,办公室的事你要少做点,你是股长,你要安排我呀。我说:梅花,你是上帝特使,你是四季之春,你来了哥的天空阳光灿烂。我和梅花一起说话时总爱搜肠刮肚说着诗意般的语言。这句阳光灿烂还没有说完,局长就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梅花先发现局长,问道:局长,您来检查工作?
局长没有搭理,脸色铁青。对我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说完就走了。梅花冲着局长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我们局长原是一个大领导的秘书,领导退休之前,安排在我们单位当局长。
不经意间我犯下一个大错误。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梅花,一个每天口里无数次甜甜叫我“哥”的女孩。
在局长办公室,局长说根据县里安排,局里扶贫桂花村,单位要安排工作队,要去驻村,局开会研究决定你去。我说,我不合适吧,按照惯例,去乡里驻村一般都是年纪大的,单位离岗快休息的人,也就是挂个名而已,再说,我们股室最近事情比较多,局长您是知道的。
股室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你做好下乡驻村扶贫的准备。局长不容我解释。
我不想下乡,不想驻村,但是没有办法。下级服从上级,个人服从组织,这是规矩。领导决定的事情下属只有去执行,我只好辞别单位和梅花。
二
五月的桂花村是农忙季节。此时,很多不知名的山花开了,青蛙也放开喉咙地叫着,比着声音大,好像谁都不服输。看着蛙们这样肆无忌惮,我的心一阵悲凉,我心想,我还不如青蛙这个小动物。他们自由自在,无所顾忌,这田野属于它们,这溪流属于它们,甚至这广阔的天际也属于它们。
来桂花村有些时日。
桂花村的书记把我当领导,不做具体事,也不管具体事,还安排三皮给我做饭。三皮四十来岁,单身,小时候得过脑膜炎,有点后遗症,头脑反应慢,说话有些迟钝,但不太严重,手脚还算麻利。局长送我下来的时候给村里两万元经费,具体做什么却并不关心,我也不去问资金的去向,局长临走的时候还拍着村书记的肩膀说,“把老刘安排好,他代表我们单位,代表我。年底我再来慰问村里”。老刘是局长对我的称呼,我并不老。现在这个时代流行新叫法,把年小的喊老,把小妹妹喊姐。村支书很聪明,比我会理解领导意图,把我们局长的话当成了“圣旨”,特别让他来神的是年底再来慰问那句话。我驻村以后,村书记的腰杆也直了许多,走到哪里都哼着尹相杰的情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边走”,书记说起话来有点短舌,这句歌词听起来像“妹妹你坐床头,哥哥在床边走”。
我无所事事,在村里到处走走,三皮说您这是在调研吧。连得过脑膜炎的三皮也会说话了,也跟着书记学,选中听的话。
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话。
三
夏天的时光在蛙鸣声中慢慢流走,城里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在桂花村却很分明,来的时候正值插秧,现在谷穗已经开始低头了,在风中摇摆,农人盼望收获的季节快要到了。
我慢慢适应了驻村生活,适应了山村的阳光风雨、月夜星辰,也适应了没有梅花那甜甜“哥”声的日子。驻村之后,回城几次,去了单位一回,发现我们股室已经被局里撤消了,挂上了一个档案室牌子,门的把手上上满了灰尘,梅花在局办公室上班了。去的时候,正值下午上班时候。办公室转了一圈,不见梅花,我又不好意思问其他人,只好在单位门口磨蹭半天,终于看见梅花了。梅花从局长车里走下来,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话,听不清说什么,看样子她喝酒了,差不多醉了,司机扶着,局长后下车。他眼睛横扫办公楼,一眼就看见了我,我像一尊石头蹲在大门口,他说“回来了?”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应声,冷冷地看着他。我有些生气了,怪他把梅花喝成那样。梅花抬起头,看见我,我看见她充满血丝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慌和羞涩,我知道她还没有完全醉。
“哥——”。惊慌和羞涩之后,梅花镇静下来,带着娇气和怪罪,长长地喊我一声。哥,这么久怎么不回来看我。
我心中燃起怒火,对梅花吼道: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个什么样子,成个什么样子。一连三个什么样子道出我心中的不满。
梅花在我面前呆了片刻,我看见她起血丝的眼睛充满泪水,从脸上滑落到地上。
她扭头跑进办公室,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为此我失眠了好些夜晚,我一直在想梅花为什么会变,我又为什么对她生气,我到底算梅花什么人,自己找不到一个答案。
乡村的夜晚美丽而和谐,不知名的虫子竞相鸣叫,奏成美妙绝伦的交响曲,一声声狗吠也成了理所当然。这样的夜晚,我会想起梅花,想起她甜甜的“哥”声。我说不清楚自己对梅花是怎样的感情。她漂亮、温柔、活泼、可爱,总之,在我心里她具备一切女孩的优点,这样的女孩只会让人去疼爱、去关怀,我庸俗的心不敢生不出半点非分之想。和她一起,我只会高尚,我只能君子。然而想起她的醉态,我又不能原谅她。
月光从木窗户的格格里挤了进来,铺满一地,这时,虫子也累了,停了鸣叫,万物归于寂静,我像一具僵尸躺在床上,思想游离于身外,我又失眠了。
这一切,都因为梅花。
四
秋收的时候,我写下了下乡来的第一首诗《桂花飘香》,准备在适当的时候送给梅花,在诗里我暗喻我的处境以及对梅花的思念。“秋来谷黄,低头思仓,桂花盛开,四野飘香,燕子飞回了故乡。星星在夜空张望,我还在这里思量。昨夜梦里,又见你痛哭的模样。那样心伤,那样彷徨。”
这一首不像诗的诗被我时刻放在身上。我知道所有的诗歌都只不过是人把文字里面揉进情感,滴几滴眼泪分成一段段。酒有等级,诗也一样,我的诗就属于酒精加水,勾兑而成,有度数,但是没有回味。
没过几日,村里就开始收割稻谷了,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令农民幸福的季节。在这样的幸福时节我决定回城看看梅花,这个不一般的令我心生牵挂的女孩。
乘客车回到城里。我们这个不大的县城到处是人,乱哄哄的感觉,从车站出来,坐上一个的士,我说到某局,司机说八块钱。我问为什么不打表。他反问,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半年前十五,现在二十呢,要是打表我们怎么生活。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他计较,八块就八块。我到单位大门口下车,看见单位门口树了一块宣传栏,准确地说是一块公示栏。左边是局领导的照片和分工,右边是股长们的照片和分工,看着看着我就生起气来。我看见了梅花微笑的照片,下面的职务是办公室主任,分管内务、接待工作。此刻,看着梅花,我彻底愤怒了,不是因为我的股长被撤销,也不为她工作半年就当上了办公室主任,而是因为她嘴角显露出浅浅的微笑,仿佛一丝得意。我站在大门口,进出的人多,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把写给梅花的诗拿在手上,撕的粉碎。办公室里传来梅花咯咯的笑声,我没有进办公室,也没有去看梅花,我不再需要甜甜的“哥”声,我在愤怒中离开单位。
走在街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我的眼里噙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