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桑君 热乎文章没来得及录音

1
周六下午看到的那一幕,至今让我觉得恶心。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去爷爷家例行探望。
来到小院外,朝里寻了寻,爷爷今天竟然没在小院里倒腾。这个小院其实只是一楼阳台外的一片空地,是当初奶奶在世时,指挥着爷爷,一点一点修建起来的。
我在外面喊了几声,都没听到爷爷的回复,只好绕到楼前去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爷爷的拖鞋声紧紧赶来。将我往里让时,爷爷脸上竟有些怪异得窘迫。
我将妈妈准备的午餐和一些吃食递给爷爷后,看到卧室门紧紧闭着,鬼使神差地一把推开,谁料在餐厅吃饭的爷爷慌张地跑了过来,脸色红窘地让我去客厅看电视,说早上起来忘了叠被子了。
回家后,我整个人懵掉般走回自己的卧室,满脑子都是在爷爷家看到的情景:卧室床上摊着的那床被子,被角露出的,分明是一只手,而且是一只——塑胶的手。
在学校宿舍,我记得隔壁铺的舍友,曾在网上买过这么一个塑胶“女朋友”。我曾嫌恶地瞄过一眼,只记得“她”的手也是四指并拢,微微弯曲,就像今天我在爷爷床上看到的一样。

坐在窗前许久,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想起记忆中奶奶慈祥的脸,泪水一滴滴滚了下来。
奶奶教了一辈子的书,退休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本诗集坐在小院的摇椅里,边指挥着爷爷给小院的花除草施肥,边给我读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时的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吃着奶奶做的饺子,看着爷爷被奶奶“训”得说不出来话,气鼓鼓地站在那里。
奶奶去世后,我们都以为爷爷终于“解放”了,肯定不会再去搭理他平时最不喜欢的小院。可是现在看来,爷爷把这里打理得还不错。
如今刚入夏,依着围栏爬了一圈儿的蔷薇花早已盛开,热热闹闹地堆在墙上。如果奶奶还在,一定又要穿上她最爱的那件湖水绿旗袍,催着爷爷给她拍照。

2
晚饭时,我犹豫了很久,是否要告诉母亲在爷爷家所见的事,但又觉得和女性谈论这件事情终归有些不太妥。最后只能等到和父亲散步时,故作轻松地提了一嘴。
第二天打完篮球回家,就看到母亲气冲冲地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我理解您,我知道我妈走了,您一个人孤独,可您,可您也不能这样啊。”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爷爷说了什么,只看到母亲挂完电话后,委屈地抽噎着。

又一个周六,母亲给爷爷做好饭后,我推脱有事就急匆匆出门了。因为爷爷的事情,母亲伤神了许久,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终究内心不安。
在外晃到深夜,刚刚踏进门,就听到父亲低声安慰着母亲:
“我说过,咱爸不是那样的人,今天去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电话铃声响起,导师临时安排了紧急任务,第二天我便乘车赶回了学校。
傍晚校园的林荫道,微风配着斜阳,让白日被晒得燥热的人心中,舒爽无比。
我还在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惬意,就看到一条父亲发的信息:“这周末回趟家吧。”
这是入学以来,父亲第一次给我发信息,心中有些奇怪,便回了过去,可电话那头一直忙音。

3
周末回家,打开门空空如也。准备洗手的我,一抬头,竟发现洗脸池上,父亲和母亲的洗漱用具都不在,赶紧拿出手机拨打父亲电话,直到听见那声熟悉的“喂,亮亮……”时,悬在心中的紧张和担忧才落了下来。
电话中,父亲并未细说,只提到母亲是在和爷爷吵架后住的院。
在病房看到母亲已经睡着,我将父亲喊到了外面,责怪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父亲讪讪地搓了搓指尖:
“你妈说,怕你担心。”
询问父亲后,我才得知:爷爷这段时间,每天都去公园的相亲角,前两天,他从那带回了一个女人。
而母亲,就是在和爷爷的争吵中,怒急攻心方才病倒。
当时我非常疑惑地问过父亲,爷爷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虽然他总被能言善辩的奶奶气地跳脚,但我知道他是疼奶奶爱奶奶的。可是奶奶去世不足一年,尸骨未寒,爷爷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父亲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看到从电梯口拎着饭盒出来的爷爷。
爷爷前脚刚进病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声:
“你来做什么?你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吗?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妮妮,爸没骗你,你张叔说得是真的,那个女人真的只是暂住。”
“我知道我妈在时管你太多,可她为你,为我付出了多少,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

我和父亲连忙跑进去,父亲将手放在母亲背后,帮她缓缓顺着气。看着母亲的眼泪,爷爷僵了好一会儿,终是下定决心般,转头离开了。
离开前,他将手中的饭盒递给了我,里面放着妈妈最爱吃的饺子。不过,爷爷的手艺一直没有奶奶好,这不,里面的饺子有一半儿,都破了皮。
接连几天,在我使尽浑身解数耍宝后,母亲终于露出了笑脸。
待母亲身体恢复好后,我便回了学校。

4
不久后,放暑假,在家吃午饭时,母亲接到邻居张爷爷的电话,说爷爷生病了。
匆忙赶往爷爷家,开门后,我在张爷爷的身后,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爷爷从相亲角,带回的女人。
这女人年龄也就半百左右,体态略有些臃肿,涂了厚厚脂粉的脸快要看不清本来模样,可唯独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略略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张爷爷带我们走进卧室,看着爷爷躺在床上,蜡黄的脸上皱出一个笑容:
“妮妮,你咋来了?天热,你咋没带个帽子?亮亮爸和亮亮怎么也来了?”
母亲将捏紧的手慢慢伸出去,却又快速地收了回来,声音干涩地说道:
“张叔打电话,说你病了。”
“没事,我好着呢,年纪大了,都是些*毛老**病了。”

在确认爷爷没有大碍后,母亲转身准备离去,爷爷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轻声说了句:妮,爸爸给你添麻烦了。
我从未想过,下次再和爷爷见面,居然会是永别。
爷爷突发脑出血,据说张爷爷发现时,爷爷摔倒在他的小院里,手里还攥着几朵纸折的蔷薇。
病床上的爷爷,脸色微红,安静地躺着,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拍拍母亲哭到颤抖的肩膀,可是只能够到母亲的脸。
爷爷轻轻擦了下母亲的眼泪:
“妮妮,乖,别哭了,你妈看到,该骂我没照顾好你了。”
母亲狠狠拽着爷爷的手,忍住哭泣:
“你要好起来,不然我就到我妈灵位前,告诉她你没照顾好我,我要让她狠狠骂你。”
“妮妮,爸爸没骗你。”弥留之际,爷爷紧盯着母亲的脸,彷佛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眼里,“妮妮,爸爸,又给你添麻烦了。”

5
很久后,我和母亲去收拾爷爷的屋子。
爷爷去世后,没有人打理花草的小院,看起来一片破败之气。可唯独那些早已过了花期的蔷薇,却依旧生气盎然,原来爷爷在蔷薇的枝藤上,零星插着一些纸折的花儿。
在卧室收拾爷爷的衣物时,我看到了坐在奶奶生前常坐的摇椅上的——塑料服装模特,它的四指并拢,微微弯曲。而它的身上,穿着奶奶最爱的那件,湖水绿旗袍。
在爷爷的铁匣子里,翻出了一本笔记本,第一页贴着的照片,是一个眼睛极美的,穿着青绿色旗袍的年轻女人。
看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张照片是年轻时的奶奶。
打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着:

4月19 晴
老婆子,你最爱的蔷薇开满院子了。妮妮来接过我好几次,可我想了下:我走了,你的花咋办?你从年轻时,就爱这些花儿草儿的,那时我就说你,瞎弄这些,尽招虫子。可是现在,你不在了,我自己看着它们,竟然觉得还挺好看。
4月20 多云
老婆子,咱们妮妮今天和我吵架了,那吵架的模样真像你,我一句嘴都还不了。我就是那天去买菜,看着隔壁老张儿子店里的服装模特旧了不要了,给搬了回来。你那旗袍我也不会熨,寻思着给穿它身上。我怕孩子们笑话我,就在亮亮来时给藏起来了。不过呀,它穿上你的衣服,有时我看着,就好像你在一样。
6月28 阴
老婆子,你说你,咱们姑娘这臭脾气,咋就那么像你。发脾气时,一点都不听我说话。前两天帮老张头相老伴,我跟着去了几回。老张头和小夏俩人看对眼了,但老张头他儿子死活不同意,那小夏的女儿也不同意,这不,小夏就先在我这儿住了几天。不过老婆子,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小夏的眼睛长得像你,我才不收留她呢。

7月10 小雨
老婆子,我好像身体不大好了,今天不写了。
7月16 晴
老婆子,你那时候老骂我不会给你写情话,可我一个大男人,能像你那么一天文绉绉的吗?老婆子,我最近总觉得快见到你了,我给你喜欢的蔷薇藤叠了些纸花,挂起来还挺美,你要是看见,一定喜欢。
7月18 晴
老婆子,我有些想你了。你别怕,再等等,孩子忙,我不能老给她添麻烦。等妮妮心情好些了,给她解释清楚,我就来陪你。
合上笔记本,哭累的母亲,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
我转头看向窗外,小院围栏上的纸蔷薇,在盛夏的艳阳天,开的,格外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