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到一个了少年,他是*楼青**里可怜的小苦力。后来他成为了我的弟弟。
多年之后他回到京城,玄衣金铠,烈马绝尘,昔日羸弱的少年成了威名远扬的将军。
他信守承诺,来接我脱离苦海,彼时我却穿上了贺王爷的凤冠霞帔。
贺呈虔轻笑着拦住了他:
“将军,想求娶莺莺,可得先得本王的准。”
1.
成遨十六岁时,离开玉春楼,参了军。
而我留在了玉春楼卖唱,从春天唱到冬天,从午后唱到三更。年岁轮转,我一直在等成遨功成归来,带我走出玉春楼。
但我们都没想到,在他回来接我之前,玉春楼来了个贵客,改变了我原有的人生。
没人知道他是谁,只是阵仗很大,包下了整个楼。偌大的玉春楼,只他一个坐在中间听。
我从没见过如此矜贵之人。
他生得俊美而不阴柔,鼻梁高挺,眉眼深重,线条流畅而凌厉。身着大氅,内里拢着金丝暗纹玄衣,懒懒地靠在雕花木椅上,撑着头的右手拇指上,有只白玉扳指。
我知道这人一定来头不小,或许他高兴了,我能得不少打赏。
我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控着嗓子,将曲子唱得悠扬婉转,情深意长,分毫不差。唱的是颇有难度的《易水谣》。
可他一直闭着眼假寐,无甚表示。
待我如履薄冰地唱完了,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他身后不远处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凑上前,福下身来问:“公子觉得如何?这是咱们罗昌最有名的曲儿。”
他站起身来,垂眸抚了抚大氅上的褶皱,指尖苍白,语气淡淡道:“无甚特别。”
我深受打击,他的话让我很挫败。我在玉春楼唱曲是有名的,他一句“无甚特别”就*翻推**了我夜以继日的努力。
我在玉春楼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我敏锐地听出,男人的口音不是罗昌本地,倒像是更南边来的。
我不甘心,我想要赌一把赏银。
我捏了捏手心,在那男子转身要走时,斗胆开口:“公子留步。”
那中年男子十分惊讶地瞧我一眼。
可那位贵公子却只是短暂停顿了一下,并没有理会我。
我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兀自开口清唱道:
“望琼楼,望琼楼,玉镜照思愁。
游子见愁不见楼,夜色空白头。”
我娘死的早,她是南江人,哼的那些小调,我只能记得这首了。
公子既然是南边来的,若是他能对这南江小调感兴趣,那我就是压对了宝。
那缂着银丝的羊皮软靴堪堪停在了玉春楼的门口,那颀长的背影终于在我的目光里留了步,施施然转过身来。
他远远地听着,靠着边梃,静静地听我唱完了整首。
我的尾音结束,他似乎带了些笑。
“赏。”
我心中暗喜,赶紧朝着他拜道:“谢谢爷!”
他抬步就要走,末了想想又折返回来。音色悦耳有如古木,他问:“你叫什么?”
我心中一动,扬声答道:“莺莺。”
“莺莺,你可愿意随我走?”
3.
他叫贺呈虔。我在玉春楼呆久了习惯了,只叫他贺爷。
贺呈虔不是看上了我,他只是缺个唱曲儿的消遣。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和他走。
成遨从军归来还要几年,我想届时可以让他去贺府找我。然后他成他的家,立他的业,而我在贺爷府上赚钱,等贺呈虔听厌了,我就出府。若是有人不嫌弃我的出身,我便嫁给他。
在走进贺府之前,我都还一直以为,贺呈虔只是个游历四方的富商。等我到了我才知道,他竟然是个王爷。
贺呈虔和我想象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爷不太一样,他好像很温柔。虽然那只是我彼时的错觉。
我住进了贺府,有个小小的屋子,边上住着贺呈虔的几个通房。
哪怕她们只是通房,我都觉得她们已经个个美艳无双,比玉楼春最好看的姑娘还要再好看十分。
和她们一比起来,原本自认为相貌还能入眼的我,瞬间觉得自己貌若无盐。
我只能更卖力地练曲,不能让贺爷每月的例银白花了。
我还记得贺呈虔爱听的是南江小调,这简单,我找几个人哼一哼他们南江的调子,我听一遍就会唱了。
可实际上,不管是这些通房还是我,都很少见到贺呈虔。
贺呈虔似乎很忙,从不踏足后院。
无聊得紧了,我就和后院那些美貌的姐姐们攀谈。许是因为我对她们构不成威胁,这些通房姐姐们对我都很关照。
其中一个叫妩梅的通房,她的字写的很漂亮,我便求了她,跟她学写字。
几个月下来,我能写些简单的信了。
我学了写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成遨写信。姐姐们打趣我,说我记挂情郎。
我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他是我弟弟!”
结果她们笑得更欢了。
我坐回去给成遨写信。我告诉他,我在贺府交了好友,个个美艳,现在还学会了写字,以后可以给他写信了。还不会几个字,但依旧不妨碍我在信里絮絮叨叨。
成遨一个月后寄来了回信,如他本人一般惜字如金:
“汝安,吾甚是高兴。——成遨”
我喜笑颜开,将那信珍重地藏在枕头底下。
4.
再见到贺呈虔,竟然已经是在我入府的三月以后。
我照常早起在后院吊嗓子,姐姐们出来了,说让我唱个时兴的来听。
我的小调碰巧让正要出门的贺呈虔听见了,让他恍然记起,后院里还有个从罗昌带来的唱曲娘。
贺呈虔脚步折了个向,难得地来了后院。
彼时姐姐们正围着我,听我唱《念君谣》,带着吴侬软语独特的悠长韵味。
我正唱到最后一句:“日日思君不见君,谁叹,梦醒妆泪红阑干。”我许久未见的贺呈虔款步而来。
他并未阻止我,我便看着他直到曲子唱完,才向他行礼。
姐姐们早见了他,已经半跪在地上低头问礼了。唯我站着,等唱完了才向他福身。
“你叫什么?”
他果然把我忘了。我垂着眸,认真答道:“莺莺,‘帘幕风柔飞燕燕,池塘花暖语莺莺’的莺莺。”
我虽然学识不多,但唱过很多曲子,这些诗词都是我从曲子里学来的。
“莺莺。”贺呈虔笑道:“本王不会再忘了。”
从那之后,我见到贺呈虔的频率高了起来。
我发现贺呈虔每次叫我去前院唱曲,他都在闭着眼养神,显得有些疲惫。
有一回唱完曲,贺呈虔缓缓地睁开眼,皱着眉揉捏他高挺的鼻梁,似乎有些头疼。我试探地问了句:“贺爷需不需要按摩?莺莺会一些。”
贺呈虔撩起眸子看我一眼,带着白玉扳指的手招了招。
我于是站到他身后,轻柔地替他按摩头部穴位。这是在玉春楼学的。
贺呈虔的眉目逐渐舒展开来。我一边按,一边偷偷打量他。他当真生得俊美无双,我活了这么久,想不出能够比上他一分的人来。
于是脸上便有些燥热。我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况且贺爷这样的人物,岂是我这般*楼青**出来的卑贱女子可以肖想的,真是大不敬。
过了有一会,贺呈虔觉得舒畅许多,轻按住了我的手,示意我可以停了。手指触碰,我像碰了火一样赶紧抽走了。
贺呈虔抬眸瞥了我一眼,觉得有些好笑。他笑着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受宠若惊,哪敢要赏赐,老实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贺爷每月给的那么多例银,莺莺感激都来不及,这些都是应该的,不敢要赏赐。”
贺呈虔微愣,随后低声地笑了起来,如同古琴般悦耳,“你倒是清廉。”
最后贺呈虔还是赏了我,一匹七彩金丝绸缎布。
那匹布送进我的房子,我都觉得他送来的不是布,而是件金碧辉煌的贡品。
5.
“入冬了,望多穿衣。——成遨”
又收到成遨的信,又是短短的几句。字里行间感觉成遨成熟了不少,开始嘱咐起我这个姐姐来了。
我现在能自己看懂成遨的信了,才发现成遨的字是真的好看,妩梅姐姐的字更秀丽,他的字则更加苍劲。相比之下,我的字好像爬虫,写得我有些生气。
带了些怒意摔了笔,墨汁不规则地溅出几滴,我才觉得解气。
我气我自己简简单单几个字都写得不好看。难道真像那些书生说的,字如其人吗?
我还在和自己较劲,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笑。
我抬头,发现是贺呈虔。他今日未着大氅,单穿了件常服,勾勒出他的腰身,显得他肩宽窄腰,愈发挺拔,如同玉柏。他最近似是有什么喜事,心情很好。
我刚要问礼,他抬手挥了挥,免了我的礼。
“在做什么?”
“写信。”我回道。
“写给谁?”
贺呈虔款步走来,我忽然想到我那虫爬似的字,顿时脸上烧起来,赶紧遮住了信,免得叫他看见。
贺呈虔看我这副样子,就没有问到底,顿了顿,转了话题问:“怎么不拿那匹布去裁身衣服,你穿了会好看。”
“你穿了会好看”……贺呈虔不懂他这句话的*伤杀**力,我只觉得脸上燥得不行,幸好我刚刚遮住信纸时脸还红着,没有露馅。
我支支吾吾道:“那布太贵重了,我给宝贝似的供起来了。”
贺呈虔被我逗乐了,“你尽管裁去,我这里有的是,你缺了就来问我拿。”
我隐约觉得他在打趣我,胡乱点了点头。
“贺爷怎么今日亲自来后院,听曲儿吗?”
“不,难得得了空,来看看你。”
大约是我今日太敏感了,我总觉得贺爷今天的每句话都能让我脸红。
6.
我没想到,成遨竟然得了准,可以回家省亲。
他那封信和他的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所以我毫无准备。
我一下没认出他来,成遨的变化太大了。
他比我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和贺爷差不多高,但比贺爷稍微壮实一点点。少年的稚气已经褪了干净,眉宇间多了稳重。在沙场历练了几年,眼里带了些狠戾,五官有如刀刻,深邃凌厉。
我的弟弟成遨,也是英俊的!只不过和贺爷那种养尊处优的精致的俊美相比,成遨身上更有些久经沙场的冷傲。
可他看向我时,就又变成了那个向我郑重承诺的少年。
成遨和我一样,都是小小年纪,就被卖进了玉春楼的。
成遨小我五岁,小时候营养不良,身子羸弱,我看他搬东西搬得东倒西歪,被龟公踹,还不让吃饭。
看见他,我那颗已经早已被现实摩擦得毫无血色的心,忽然又有了良知。
我把馒头分了他一个,他沉默寡言,接过了馒头,也没说谢谢。我怕了一下他的脑袋:“无礼的兔崽子。”
成遨后来就认我做了姐。
我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两条卑贱的命,在粗糙的人世里相偎相依,相互取暖。
*楼青**里的人都说我,一个出来卖的,还当上菩萨来了。
我在玉春楼卖唱,小有名气,赚够了钱,就先给成遨赎了身。他的一生不该被困在这烟花柳巷里。
走出玉春楼那天,不善言辞的成遨郑重地和我说:“阿姐,你等我,来接你。”
而如今,成遨变得高大,与当年的他判若两人。
还是他先叫的我“阿姐”,我才认出他。我情绪激动,失态地冲上去抱住了他,发觉他身体肌肉也紧实了。
成遨莫名有些害羞。
他的手悬而未决,迟疑了一会才放在我的背上,将我搂在怀中。
有力宽阔的臂膀搂着我,我想弟弟是真的长大了,心中生起一股子酸涩来。
“成遨,你的变化也太大了!”我隐去眼中的酸涩,作势要去揉揉他的脑袋。
他敛神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可还是乖顺地低下头让我揉。
我像小时候那样弹了个脑瓜崩,“在我这你永远是小兔崽子。”
他自然是不能住在贺府的,他连进贺府瞧一眼的资格也没有。好在我现在有钱了,我替他在附近的客栈安置下了。
“这次回来留多久?”我问,一边收拾他带回来的包裹。
“后天就要走。”成遨的声音沉稳有力,他看我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赶紧按住我的手道:“我自己来吧阿姐!”
“怎么?和阿姐还客气起来了?”我拍掉他的手,继续从包裹里取东西,一一放好。
很快我就知道成遨为什么拦着我,包裹最底下,是他的几条亵裤。
我笑道:“因为这个呀?”
成遨的耳根不自然地红了,“阿姐你……”
“这有什么的。”我心无波澜地取出亵裤,把它们和成遨的衣物放在一起,“你小时候梦遗,还是我帮你洗……”
“阿姐!”成遨慌不择路地捂住我的嘴,掌心蹭着我的嘴唇,稍微有些粗糙。
我笑弯了眼,“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成遨虽从小沉默寡言,但一点也不害羞,比一般的小孩还老成大胆许多。我打笑他,怎么军营去了几年,见我反倒害羞起来了?
成遨别过头去不说话,耳根的红还没消。
7.
我留下同他一起在客栈吃饭。我们许久没这样坐在一块吃饭了。
成遨惜字如金,以前每次吃饭,都是我一个人喋喋不休,成遨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简单地回应我。
然而这次他说:“我见到阿姐,变化也大的很。”
我一愣,“有吗?我又没在长身体,哪来的变化?”
成遨没看我,看桌上的菜,“阿姐比以前更好看了。”
“哎呀呀,我们成遨嘴变甜啦!”
“阿姐。”成遨颇有些无奈地看过来,“别还把我当小孩。”
我毫不在意,伸手去捏他的脸,“好,都依你。”
结果成遨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发烫。
成遨看过来,目光里似有令我陌生的异色,像……野兽一般,微微闪着暗光。“阿姐,我没开玩笑。”
我一愣,他旋即放开了我的手,沉默地低头吃饭。
我怎么觉得,成遨有些怪怪的?
8.
“我在军营里立了功,才能得空回来。”
我眼里闪着光,听成遨将他在军营里的事,尽管只是寥寥数语。
“等我出人头地了,便回来接你。”
我怕他为了挣那军功不要命,宽慰他道:“阿姐现在过的不错,贺爷待我甚是宽厚,你在军营里好好仔细着自己就好,别太拼命。”
结果成遨听了有些不悦,他问:“阿姐不希望我回来吗?”
“怎么会!”我忙打断他,“阿姐这些年都是靠你一封封的家书撑过来,阿姐还在等你呢!”
成遨脸色才舒缓下来,“那阿姐还是要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我拗不过他,只好称是。
他好像很不放心,似乎是怕我真的哪天丢了他,不等他了。
9.
我一回到贺府,管家老爷慌慌张张地叫住我,“你可算回来了!王爷头痛要找你,你没在,他正生气呢!”
我差点腿下一软。
王爷在他的房里,我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厮示意我直接进去。
我心惊胆战地推开门,贺呈虔正半躺在那张红木雕花贵妃塌上,身子一半隐在暗处,好似摄人心魂的鬼魅。他的双目紧闭,眉眼间有郁气,似是头疼发作的厉害。
我心里害怕地一颤,怎么这么大个王府,只有我会按摩吗?贺爷不是还养了好几个说是御药房出来的医官吗?
贺呈虔听见声音,恹恹地掀了眼皮看我,他那含着郁气的眼睛里,有如万年冰霜堆积,寒得能透人心胆。
我没见过这样的贺呈虔,那时我才意识到,贺呈虔是真正的王公贵胄,他一个眼神,也是能杀人的。我平日里见到的温雅的贺爷,只不过都是他心情好赏我的好脸色罢了。
完了,我觉得我今日要交代在这了。
我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去哪了?”
“我,我去见了我弟弟。”我的声音有些抖。
“我平日不去找你,但若是找了你,你就必须在,知道吗?”贺呈虔的声音低沉沙哑,似是有些不悦。
“是,贺爷,莺莺再也不敢乱跑了。”我额头碰地,抖如糠筛。
“过来。”
我连滚带爬地靠近了贺呈虔。
贺呈虔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愣着做什么?唱曲,按摩。”
“啊,是!”
我惊慌失措。我混沌地想,我是先唱曲儿还是先按摩,还是一边唱一边按。
他半躺着,身子低,我于是跪在他的榻旁,轻轻地按压他的太阳穴。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唱曲,唱什么曲时,贺呈虔懒懒开口道:“之前拦我的时候不知道怕,怎么我对你和颜悦色了这么久,现在反倒怕了?”
我一愣,原来他还记得我在玉春楼拦住他的事情。我以为他早忘了。
我听着他的语气,觉得他好像没有生我的气,又或者,气很快消了。
幸好我会这门小手艺。
我大着胆子道:“莺莺不是怕爷,莺莺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该受责罚。”
贺呈虔鼻息轻嗤,“贫嘴滑舌。”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空气里安静下来,仿佛灰尘的游动都在哗哗作响,贺呈虔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的呼吸绵长而轻,我无意识地也放缓了呼吸,直到我们的气息重合。贺呈虔的体温从指尖漫上来,漫上来,直到我们的体温不相上下,如同一体。
我有点受不了这种安静,总觉得这安静里藏了些令人赫然的亲密。
我轻声说:“贺爷要睡吗,我唱抚眠曲?”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贺爷嘴角噙着些淡薄的笑意,他低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嗯。”
于是我放缓放轻了声音,柔和地唱起了南江的抚眠曲,也叫抚儿歌。像母亲哄睡一般,哄贺呈虔入睡。
唱完一曲,贺呈虔的呼吸更缓、更轻了。我猜想贺呈虔许是睡着了,打算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手指离开了他的皮肤,我刚撑着地站起来,一只略带凉意的手就扣住了我的手腕。
“别走。”贺呈虔睁开眼看我,“没我的准,不准走。”
我略惊讶,“贺爷没睡呀?”
贺呈虔的手指虽凉,到我这里却好似烙上了一块红铁,烫得我耳根也发热。
贺呈虔略带些不悦捏了捏我手腕上的肉,“接着按。”
“……哦。”
我复又跪下,手重新触碰到他,他的手从我手上离开,指尖在我看不到之处极缓地摩挲。
10.
后院的姐姐们听说我总被贺呈虔叫去按摩,纷纷围住我叫我教她们。
姐姐们待我好,我自然是要教的。只不过我自己也学艺不精,姐姐们学了,都流露出“就这呀”的表情,让我有些羞赧。
我暗暗想着,要再向府里的医师们学些手法。伺候好贺爷,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
我再次去给贺爷按摩时,贺爷问我,是不是在教姐姐们按摩的手法。
我不好意思地说是。
“别教了。”他闭着眼说,听不出喜怒,“她们学了也无用。”
我没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能先认错,“我错了,贺爷。”
“错哪了?”
“错在……”我想了想,“错在学艺不精还要逞能。”
“不对。”
我愣住,又绞尽脑汁地想,“错在,错在……”
我很为难。贺呈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无地自容。
“我只叫你来,你就该把这门手艺藏好,别让别人偷学了去,分了你的赏,懂吗?”
“可是别人学了,下次贺爷再头疼,就不怕找不到人给贺爷按摩了。”我有些不服他的歪理。
我明明是替他着想,忠心耿耿,才教别人的,他怎么还嫌弃我不机灵?
“我说了,她们按了无用,只你有用。这么说懂了吗?”贺呈虔的笑意里有些无奈,好像在说我的榆木脑袋不开窍。
我觉得,我脸上一定是红了,但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红的。
“傻。”贺呈虔评价道。
11.
这一天,贺呈虔从外面回来,整个府里莫名有些慌乱。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隔壁通房的姐姐们一个个去了,又原模原样、梨花带雨地回来。
我问妩梅姐姐,前院发生什么事了。
“王爷中了极其刁钻的媚毒,难受的很,可……可我们去了,刚碰到他,他又叫我们滚。”
“媚毒?”我在玉春楼,自然是听过的,极难为人,若是无法及时疏解,就会觉得骨噬心焦,火热难捱。
我有些担心贺爷。
通房的姐姐们全都去了一遭,全都回来了。
最后,贺呈虔门口那个守门的小厮,踏进了我的屋子。
“莺莺姐,王爷请你去。”
我斟茶的手一抖,“叫,叫我去做什么?”
听曲儿按摩,也治不了媚毒啊!
“莺莺姐,你快去吧,王爷难受得砸东西呢!”
我没得选,被小厮领着一路小跑到贺呈虔的院子里,颤抖着手打开那扇门。
屋子里一片狼藉,那些价值千金的花瓶器具,像破瓦片似的碎在地上,兆示着屋子主人的戾气。
贺呈虔又在那张贵妃榻上,阖眼宁神,若不是皮肤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根本看不出他中了媚毒。
贺呈虔听见我进来,睁开了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过来,莺莺。”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语气中带了些蛊惑的意味。
我走上前,尽量稳住我的呼吸,在他灼热的目光里,缓缓跪下,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抬手替他按摩。
在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的瞬间,我惊讶于他发烫的体温。还未等我反应,贺呈虔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手心似熔铁一般滚烫。
“贺,贺爷?”我被他吓了一跳,又不敢甩开他。
他贪恋着我微凉的体温,在我讶异的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他将侧脸贴上了我的手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好像……妖孽在*引勾**无辜的呆书生。
我是那个呆书生。
我看傻了。
“莺莺,本王身上热。”他说。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却硬生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可怜的意味。
“莺莺。”贺呈虔用沙哑悦耳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咬字缓慢而暧昧,他的声音染上一些央求的意味,好像有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任何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沦陷,“帮帮我。”
“那……我去给贺爷打盆凉水来!”
我转身就要逃跑,然而贺呈虔的手用力地锁住了我的手腕,并不打算放手。他手上微微发力,我就一个不稳,栽倒在他身上。
我分明在他的眼神里看见一闪而过的,得逞的笑意。
我正要起身,还未发力,他放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还未等我有所反应,贺呈虔搂着我翻身,只觉得天旋地转之后,他将我压在了身下。
他低下头,轻柔地衔住了我的下唇。我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滚烫的体温,蠢蠢欲动的唇,还有……炽热的欲望。
我吓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个唱曲的,是烟花柳巷出来的没错……但在贺呈虔眼里,我也只是一个*楼青**出来的,可以想睡就睡的,发泄欲望的娼妇。
恐惧、慌张、失望、不堪,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许多情绪占据着我,不知道为何,比在玉春楼被那些无礼的客人骚扰,更加难受。
而且,我还未经人事。
贺呈虔没再动作,我的下唇重获自由。他有些怔愣地看着我,轻缓地用拇指擦去了我眼角滑落的泪。
我听见他压抑地叹了口气,然后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般,瘫倒在我的身上。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颈间,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
“吓到你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随后他彻底地放开了我,我看着他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屏风,蹒跚地向自己的卧床走去。
我于是慌慌张张地向门口飞奔,如同有猛虎在追着我。
一声闷响,他倒在床上。毫无生气,宛如一具死尸。
我不该犹豫的,可我回头了。
我走了,就没人能帮他了。
再向前跨一步,再推开那扇门,我就走出了这个房间,我就守住了清誉。可我就停在了那,偏停在了那。
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多善心,我又做了一件泥菩萨过河的事情。
我一边骂我自己,一边又走了回去。
“除了……除了那个。”我哆哆嗦嗦地说,“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12.
我呆愣地望着墙,背对着他躺着。
贺呈虔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头埋在我的颈侧,贪婪地汲取我的体温。
他说他只抱着我,他信守承诺,抱着我一动不动,除了呼吸让我有些痒。
一尊火炉贴着我,我没法不胡思乱想。尤其他还硌着我,尽管隔着层层布料,但我实在无法忽视他的温度。
我在想,为什么是我呢?
他有这么多漂亮的通房都可以帮他,为什么偏偏是我?
总不能是因为我的体温比她们都低吧?
我原本想瞪着眼睛直到天明的,可是躺了太久,上下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我脑袋里胡乱地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再睁眼已经是翌日清晨,我身上的衣物都还完好,只是身边空了。
听到我起身的声音,门口的小厮轻声说了句:“快进去伺候莺莺姑娘起床。”
随后几个侍女端着衣物、洗漱用具推门进来了。
我慌忙摆了摆手,“不用伺候,不用伺候,我也是府里拿例银的下人,哪需要你们伺候。”
结果那些侍女们说什么也要服侍我,拿来的那身衣服还是全新的,好料子。
我觉得莫名。
那时我并不知道,全府上下都传遍了,王爷这么多通房,唯独宠幸那位唱曲的莺莺姑娘,莺莺姑娘得了王爷青眼,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我换好衣服走出贺呈虔的房门,管家老爷在门口等我。“莺莺姑娘,你弟弟来了!”
我一愣,成遨?他这么快又回来了?
我一路小跑着去了前厅,看见成遨一个人站在偏厅,若有所思的样子,边上有椅子也不坐。
“成遨!”我悄悄走过去,从后拍了一下他的肩。
成遨在军营里训练出的极快的反应,几乎下意识地迅速转身,浑身紧绷成防御的姿态。他看见是我,陡然放松下来。
我看着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心酸。
“阿姐。”成遨的尾音低沉,听起来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见到我不开心?”我逗他。
成遨未答,眼神在我脖颈上似不经意地扫过,随后他拽住我的手腕,“我们出去说。”
我怕贺呈虔要找我时又找不到,轻轻扯住成遨的袖子,说你等等。
我折回去告诉管家老爷,我去贺府附近的客栈了,说完才回来找成遨。
成遨还保持着我走时的姿势,远远看着我。我朝他笑笑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自然地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去。
成遨的身体一僵,但是任由我牵着,余光时不时地瞥一眼我们牵着的手。
他的手心和虎口都是拿兵器磨出来的茧。
我知道军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成遨很有本事,也很拼命。我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他手心的硬茧,像抚摸粗糙的大地。
“阿姐……”成遨皱着眉,欲言又止。
我和成遨到了客栈,成遨谨慎地关上客房的门,才说:“阿姐,你离开贺王府吧。”
我一愣,“怎么了?贺爷对我很好呀。”
成遨皱着眉,好像在思考说辞。
“贺王爷他……可能不是你的良人。”过了好久,他才憋出这一句来。
我莞尔道:“你在想什么呢!我只是贺府按月拿例银的下人,什么良人不良人的。”
成遨张嘴就想反驳我,可是看着我,终究没说话。他调转话头说:“不管怎么样,反正贺王府不宜久留。”
“贺王爷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成遨的表情有些严肃。
我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他是王爷嘛,有些城府也是应该的。”
“阿姐!”成遨有些急了,他压低了声音说:“贺王爷恐要摄政。”
成遨的一句话像巨石般压过来,我没能很快理解“摄政”意味着什么。
“他控制了太子,将朝堂搅得腥风血雨,借刀杀的人,比我还多。”
成遨将他在军营里听到的,有关贺呈虔的事一一说给我听。
成遨形容的贺呈虔和我印象里的形象,逐渐割裂开来,宛若两人。
我印象里的贺爷,会打趣我,会包容我的不周,会嘱咐我藏好了手艺,会在头疼时拉住我不准我走。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火,也不强迫我做任何事。
可成遨所说的,朝堂上的贺王爷,是手段阴毒的刽子手,是麻木不仁的逐利者。会下毒残害孕妇,会凌迟逼供人质,会*情纵**声色荒淫无度。
我呆呆地听着成遨的话,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贺呈虔。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贺爷。
“阿姐,回罗昌吧。我在军营里当上小官了,我能养活你。”成遨说。
然而我对他的提议没有听进去一个字,我摇摇头,“贺爷不是你说的那样。”
成遨眼里的光在我说出这句话时瞬间湮灭,像是被我一口气吹灭的蜡烛。
“……你喜欢贺王爷是不是?”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怎么能呢?贺爷与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敢肖想没有可能的事情。
“你知道我今日在贺府偏厅听见了什么吗。”成遨看向我,神色晦暗。
我想起什么来,心里漏跳一拍,看向成遨。
“他们说,说你如今是贺王爷的独宠。”
“成遨,我不是,你别信这些传言……”
“阿姐,你心思缜密,假若你当真对贺王爷无意,这些传言根本没有机会传出来。”
我咬着下唇,没再辩驳。
没错,走向贺呈虔的第一步,我就料想到会发生什么。
“成遨……”我去拉他的手,成遨却避开了。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难掩的落寞,他的眼神令我陌生。我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成遨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成遨了。
“他碰你了吗?”成遨看着我,“我只相信你说的。”
什么是清白?完璧之身是清白,还是毫无瓜葛才算清白。
我在他摇摇欲坠的希冀的目光里,神使鬼差地摇了摇头。
成遨点点头,似是松了口气。他坚持说,等他有能力了,还是会来接我。
“那个时候你会跟我走吧,阿姐?”
我都知道的。我不该指望贺爷的真心,我很清楚我们的地位悬殊。
他今天可以喜欢唱曲的,明天也可以喜欢作画的。
只有和成遨一起,才是真正的自由。
他们说风尘女子没有真心,只懂得权衡利弊,为此可以抛弃任何原则。
是。*楼青**来的莺莺,要认清自己。
我对他强撑起一个笑,“我会跟你走。”
下一秒,我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还带着风沙的肃杀之气。
他的呼吸在我耳后,炽热滚烫。
成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莺莺。”
我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下意识地用手推开他,“你叫我什么?”
成遨微怔,随后眼里的情绪很快转为了平淡,“……姐。”
“嗯。”我面上平静,心里却被那一声怪异的、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莺莺”所扰乱,久不能平复。
我们沉默着各怀心事。空气倍受煎熬,越熬越浓稠,逐渐停滞升温。
在他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我打断了他:“我先回贺府了。”
为了缓和气氛,我又补充一句,“虽然我会跟你走,可现下我还是贺府的下人,还是得回去服侍贺爷。”
成遨的脸色好像更冷了。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弟弟。”我露出一个微笑来,“阿姐会在贺府等你。”
13.
成遨离开南江的时候,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我叹了口气,成遨这是在和我置气。
从小到大他很少和我置气,这一回我大概是真的气到他了。
“怎么了?”贺呈虔问,“心不在焉。”
现在再看见贺呈虔,想到成遨的话,我心里总觉得有些隔阂。
我说,“没什么。”手上的动作不停。
贺呈虔按住了我的手,并且预料到我要抽开,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贺爷。”我垂下头,无视他探究的目光。
“我那天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
贺呈虔松开手,转过头去,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状似无意道:“下人们的传言,我听说了。你怎么看?”
他说的是,贺王爷宠幸了我,我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传言。
我的手垂落在身体两侧。他这是在试探我的心意吗?
我沉默了许久,在贺呈虔直白的目光里,我干巴巴地说:“莺莺只是个唱曲的罢了,不敢肖想王爷。”
贺呈虔却没打算就此放过我,他的语气有些随意,“倘若我想呢?”
我毫不犹豫地跪下来,伏在他脚边,“莺莺*楼青**出身,配不上王爷。还请贺爷高抬贵手。”
贺呈虔冷笑一声,手里的茶杯重重地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正落在我的手背上,那里的皮肤瞬间变得殷红。
“滚出去。”他说。
14.
自从贺呈虔独宠莺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后院的几个通房姐姐对我的态度骤然冷了。
没人再热情地凑上来问我贺呈虔的近况,她们见了我,就像看见空气。有几个脾气大的,还会给我冷眼。
而我胆大包天地拒绝了贺呈虔的试探之后,他也再没有唤我过去唱曲。
府里的人很会看眼色,知道我受王爷的冷落了,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这是自食恶果了。
进府大半年,我才知道,原来府里不受待见的下人,例银也是要受克扣的。
只是一夜之间,我的例银就薄了七成,只够维持我的日常开销,有时还不够。
我大约有整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到贺呈虔。在这一个月里,贺呈虔夜夜召见通房的姐姐们,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
她们清晨才回到后院,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光顾我的屋子。
也只有她们的笑声会光顾我的屋子。
我的屋子里,连灰也不落几粒,实在是冷清极了。
贺爷门口的小厮有时候会路过我的门口,快速地瞥一眼,每当我以为他要进来时,他扭头去了其他姐姐的院子里。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中秋节至。
贺府早七八天就开始准备今年府上的中秋家宴。不光主子,下人们也能用宴,还有赏钱拿。
全府上下喜气洋洋,就等着中秋夜的到来。
这是我在府里过的第一个中秋。
贺爷去了宫里,要天黑了才会回府。
我难得到了前院,全府的人都在,大大小小有七八张桌子,尽是琼浆玉液、美味佳肴。
我不太受待见,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地吃着饭。
圆月当空,灯火辉煌。我只能想远在千里外的成遨,不知道军营里今晚有没有这样美丽的灯火。
彼时,院子里放起了烟火,众人欢欣鼓舞,举杯共饮。
在忽明忽暗的烟火里,贺呈虔回来了。
贺呈虔一个人踏进院子里,大家向贺呈虔举起酒杯。他却站着不动。
他不动,没人敢动。过了很久,窃窃私语声响起,好像有人说,贺王爷在宫里喝醉了才被送回来的。
贺呈虔站在院子门口,借着烟火亮起的几个瞬间,从人群里找到我。
我忽然感觉不妙。然而贺呈虔的目光锁定我,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敢逸动一步。
贺呈虔踏着烟火而来,袅袅青烟,碎光遍地,他的身影在光里像呼吸明灭。贺呈虔在走向我,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走到我面前,在烟火消失殆尽,万籁俱寂的时刻,开口问我,“你想要什么?名分?”
“本王给你。”
15.
贺呈虔大抵是疯了。
要不就是被酒冲昏了头,才敢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
我没有回答他,我落荒而逃。
我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前院此刻估计已经翻了天。
片刻之后,贺呈虔果然追上门来。
他轻轻推开年老的木门,背后是月光,他的影子先他一步迈进我的屋子里。
“莺莺。”
他在门口唤我,声音里已经全然没了酒意。
“贺爷,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我说。
贺王爷怎么能娶一个*楼青**女子呢,太荒唐。
不论从谁的角度看,都还是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比较好收场。
“我说给你名分。”贺呈虔矗立在门口,身形颀长,带有压迫性的威严,让我感到无处可逃。“不是问你想不想要。”
“我给你,你就只能受着。”
“只有我让你选,你才有得选。”
他在屋外,我在屋内。玄门不关,他带来的月色和寒气通通吹进屋子里。
我咬着下唇,执意保持沉默,试图以此来表示反抗。
贺呈虔向前一步迈进来,高大的身子让我的小屋略显局促。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缓慢而矜贵。
“成遨,是你什么人。”流水潺潺,他并不着急。
我忽地睁大了眼。
我想起成遨的话。他现在是权利滔天的摄政王,成遨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对于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才是贺呈虔啊,一句话能要人命的贺王爷。
我双腿一屈,就毫无尊严地跪了下来,喉头发紧,“贺爷,求您放过他。”
贺呈虔并不看我,他施施然举起茶杯,凑近了嘴唇,“本王怎么会为难妻弟呢,你说呢?”
贺呈虔刻意加重了“妻弟”的咬字。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终于垂下眸,道:“……是。”
贺呈虔听见我的回答,意有所指道:“成遨年轻有为,有大将之才。”
我抿了抿唇,“谢王爷。”
16.
我不是妻,我只能是妾。
王爷纳妾,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贺府上下开始准备大婚事宜。
贺呈虔命人给我做了喜袍,听说那件喜袍要三十多个绣娘,赶制两个月才能完工。
真是奢靡啊。
“莺莺姑娘果然飞上高枝去了。”——大家都这么说,言语中不乏艳羡。
可他并不来看我,也不叫我过去。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惩罚我那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拒绝。
或者他在等我主动示软。
但我不想这么做。
服软了,他就会收回成命吗?他不会。助纣为虐罢了。
不久以后,我收到了成遨的信。
他终于没再和我赌气了。
他在信上说,他当上将军了,他要回来,接我走。
看着那封信,我如坠冰窟。
或许这才是贺呈虔对我真正的惩罚。
我认输了。
17.
两个月的时间里,晴朗的阳光日日照进我的院子,将院里的树叶一片片照透,开始泛黄,变得沉重。
丫鬟送来了终于赶制完的喜袍,叫我试穿。
我看了一眼,说先放下吧。
丫鬟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终放下喜袍,转身出去了。
那件喜袍上的珍珠幽幽地泛着光,金丝璀璨夺目,小小一件喜袍,衬得我的屋子更加寒酸了。
一柱香之后,贺呈虔踏足了我的院子。
两个月以来头一次走进我的院子。
原来刚才的小丫鬟出去是找贺呈虔去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想这个。
“要本王伺候你穿?”贺呈虔一进来就说了这句话,他的语气不冷也不热。
我已经不想再反抗他。那样不体面,也没有用。
“我穿,烦请王爷出去等我片刻。”
贺呈虔笑着说:“有我不能看的吗?就在这换。”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
我于是沉默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贺呈虔笑意冷下来,终究走出去,带着些怒气摔上了门。
可他没走远,的确在门口等我。
尊贵的贺王爷站在我的一扇破门前等我。
我不紧不慢地换好那件华贵的礼服。它的精美让我觉得,不是我在穿它,倒是它在穿我。
阴暗的小屋外是灿烂的秋日,我打开门的一瞬间,金碧辉煌的秋阳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拍打在我的身上。
那些昂贵的珠宝熠熠生辉,从四面八方照进我的眼睛,让我几乎眩晕。
不知道是阳光太好,还是我的错觉,贺呈虔看向我的眼里,似乎有光芒闪烁。
“好看。”他说。
“谢贺爷。”
“叫呈虔。”贺呈虔道。
他的语气似乎在我换上这件喜袍之后,轻松了许多。
“……呈虔。”我生涩地喊。
“嗯。”贺呈虔脸上有些笑意。
这样好的天气,和美丽的华裳,会让人产生一种幸福和永恒的错觉。
18.
“镇远军将领成遨,战功卓著,平远有功,擢封为镇远侯。”
成遨过来的时候,身后尚跟着一溜的封赏。
他一身戎装,剑眉星目,英姿傲群,俊美无双。佩刀入鞘,眼中的杀戾此时尽数敛藏,琼枝玉树般立于马上。
镇远侯成遨,刚从皇宫谢恩领赏回来,便马不停蹄去了贺王府。
出门迎接成遨的,是贺呈虔。
“成遨将军,幸会。”贺呈虔负手而立,笑容恰如其分。
贺呈虔一身金纹墨袍,五官如雕似刻,飞眉入鬓,黑眸暗藏锐意,气势一点不输杀戮场里走出来的成遨。
按照规矩,成遨应当下马回礼。
然而成遨不为所动,立身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呈虔。
“叨扰了,贺王爷。我来接一人,还请您行个方便。”成遨毫不客气,开门见山道。
贺呈虔微微眯起了眼。成遨眼里不加掩饰的攻击性,让贺呈虔很快产生了一个不合礼数的猜想。
我从后院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两人僵持的场景。
我看见马上气场不善的成遨,心里一沉。
而成遨越过贺呈虔,看见了我,气场忽然就变了。那剑拔弩张的锐利忽然被柔软地包裹起来。
从我进入他的视线开始,成遨的眼睛就像长在了我身上一样。
“贺爷。”我先向贺呈虔行了礼,才看向成遨,按耐下心中的惊喜,冷静地提醒道:“成遨,快下马。”
我感到贺呈虔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被我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成遨眸色微沉,但还是听我的,翻身下了马。
人言可畏,不能传出去成遨居功自傲、不知礼数的传言。
“我来接你了。”成遨的语气轻柔。他看着我,无视了站在一旁的贺呈虔。
我幻想过很多次成遨对我说这句话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贺呈虔的面前。
成遨毫不避讳地说:“这些封赏都是你的。”
我才发现,他身后跟着的挤挤攘攘的私仆,皆扛或提着价值不菲的赏赐品。
贺呈虔的一声轻笑打断了成遨接下去要说的话,“将军这是来贺府提亲来了?”
“可莺莺就要嫁给本王了。将军要求娶,可得先得我的准。”
此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皆惊,私语之声四起。
我的双耳嗡嗡作响,不敢去看成遨的脸色。
我垂着头,小声对身旁的贺呈虔道:“贺爷,进去说吧。”
贺呈虔欣然应允,转过身的同时牵起了我的手,淡声对管家老爷吩咐道:“招待贵客。”
背后灼热的目光似要烧穿我。
我把成遨一人留在了身后的议论声里。
19.
贺府前厅。
贺呈虔与成遨相对坐着。
我端来茶水,远远地就看出成遨身上的落寞。那天他在偏厅等我,似乎也是这样的神情,只是我没能察觉。
我走近了,将茶水放在成遨身边的茶案上。
“他说的是真的?”
成遨一直看着我,直到我放下端盘,才兀然开口。
“你是自愿的?”
成遨的目光像是要看透我,目光里的情绪隐忍而克制。
贺呈虔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身上。
我收起情绪,点了点头。
嫁给贺呈虔已经是板上钉钉。我不想让事情变复杂,不希望成遨因为此事去招惹只手遮天的贺王爷。
成遨前途无量,我希望他以后过的好,不要被我*绑捆**。
成遨啊,永远是离开我的时候活得最灿烂光彩。
“莺莺,过来。”贺呈虔远远道,情绪不明。
我放下茶,转身要走,却被成遨拉住了手腕,“那你答应过我的呢?”
“等我来接你,等我们一起重新生活?”
成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成将军是要当着本王的面,同本王的女人私定终身吗?”贺呈虔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带上威压。
“私定终身?”成遨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成遨?”我察觉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成遨的嘴角硬生生勾起一抹凉诡的弧度,让我觉得有些心慌。
“皇上许诺我一个赏赐,我还没要。”成遨眼里的情绪翻涌,“我向皇上要一纸赐婚,想必皇上不会拒绝。”
成遨拉着我的手不放,压低了声音,凌冽的戾气从周身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这是那个来自杀戮场的成遨。
成遨这是气急了。
他无法忍受被我毁约在先,还被外人指责不合常伦,何况那人是贺呈虔。
我大惊失色,他跟皇帝要一个别人的妾室,且不说皇帝怎么看他,世人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不行,成遨!”我顾不得其他,反握住他的手,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我没有听贺呈虔的话,我眼里只有踩在危险边缘的成遨。
这么多年和成遨的相依为命,这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成遨听话,别赌气。”我几乎是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
成遨的目光紧紧地摄着我的眼睛,眼里的疯狂要将他吞噬,他仿佛在抵死挣扎。
祸不单行。我没有注意到,贺呈虔眼里杀意渐起。
她怎么敢。他让莺莺过来,莺莺却只知道哄她那个别有用心的弟弟。一见到成遨,莺莺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那头贺呈虔砸了茶杯,遍地碎片。我眼角泪痕未干,贺呈虔冷笑着看着我,说了句:“真是姐弟情深。”
说罢,贺呈虔怫然而去。一片慌乱之中,我下意识地惊慌开口挽留:“贺爷!”
我只觉得脑内混乱不堪,如同滚水沸腾,叫嚣不止,两股力量要将我撕扯成两半,没有力气再思考。
我只是凭着混乱的意识,踏出了一步。
成遨的声音轻轻在背后响起,仿佛伴随着叹息。
“阿姐……”
成遨的叹息把我的脚步绊在原地。
成遨打过无数场胜仗,从来没有认过输,却在我这里败下阵来。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成遨没有再留,我亦没有回头。
回不去了。
20.
成遨打小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被欺负从来不知道开口,有委屈也从来不说。要面子,爱逞能。
有一回他鼻青脸肿地回来,我竖着眉毛问他:“被谁揍了!我去给你讨回公道!”
成遨眼尾下垂着说,他只是摔了一跤。
我才不信他只是摔了一跤。
可他就是不说。我越是逼问,他的眼尾越耷拉,眼见着都要哭了。
我只好投降,他很好面子。
“我不问了。但是以后委屈了是可以和我说的,知道吗?别一个人憋着,像个小乌龟。”
成遨点点头。
后来我还是看见了,他被一群小公子哥堵在巷子里欺负。
那些小公子们穿着华丽精致的衣服,成遨穿得灰蒙蒙的,明明都是一样的年纪,他们大声叫嚷,成遨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些人我们惹不起。
我偷了院子里晾衣服的竹竿就来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当下也没心思权衡利弊,只觉得怒火中烧。
他们见我拿根比人还高的竹竿横冲直撞,骂骂咧咧地走了。
成遨低着头,却和我闹起了别扭,一句话不和我说,气的我够呛。
隔日那些小公子的家仆来玉春楼要人,说有人打了他们家的公子。
我和成遨都很害怕。
成遨一晚上没和我说话,这时候却叫我别动,一个人冲了出去,从没见过他说话这么大声:“是我揍的,我一个人揍的。”
小子,要强是吧。
我没听他的,我大声说我也揍了。
结果就是我和成遨被龟公一起揍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起丢脸。
疼得只能趴着睡,饭也没得吃了。
我们面对面趴着,肚子咕咕叫,你一声我一声,一唱一和,特别狼狈。
唉,我和成遨,都挺爱逞能的。
只是我没想到,从前是我一心护着成遨,不让他受委屈,如今让他这么委屈的,却是我自己。
21.
成遨安静地离开了贺府。
他不想让我为难。
那堆价值不菲的封赏,无人光顾,静静地躺在别院。
我在前厅站了许久,手脚发麻。
直到下人们来收拾地上破碎的茶杯碎片,我被问道:“贺王爷怎么了,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大婚在即却闹出了这样的笑话。贺呈虔会怎么对成遨,对我,我不知道。
有句话他说得对,他给我的,我只能受着。
我只能尽可能地平息他的怒气。
为我自己,为成遨。
用午膳时,听说贺呈虔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
我端了些小菜,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贺呈虔书房的门。
无人回应。
“贺爷?”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依然无人应我,只是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我略一犹豫,推开门。
而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房门,不着片缕,纤瘦洁白的手臂软若无骨地攀附着贺呈虔的肩,与他墨色的外袍形成鲜明对比。
贺呈虔仰着头,喉结微动。他的眼皮撑起一条缝,眼里幽光流转,余光看向我。
房门被我打开,书房里骤然变亮。
赤裸的女子惊呼一声,就要回头。
而贺呈虔大手扣住她的后脑,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墨发,阻止了她的动作。
贺呈虔盯着我,在我的视线里,吻住了她的唇。
我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贺呈虔看着我,极缓地,眨了一下眼。
我关上门,落荒而逃。碗的碎片又落了一地。
22.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抵不住在后院里干呕起来。我的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吐出来。
贺呈虔在告诉我,他才是掌权者,要不要我都是他说了算。没有我,自然有别人。
我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太自负了。我还以为我有得选。其实他和成遨,我没得选,我怎么活,也没得选。
突如其来的领悟,真是叫人遍体生寒,绝望倍生。
进入王府的第一课,我学得太迟了。
有人轻轻顺了顺我的背。我回头,是妩梅姐姐。
她瞧见我面色苍白,轻柔问了句:“你没事吧?”
后院的几个通房里,也只有妩梅姐姐还会搭理我。
我感激地冲她扯出一个笑,声音颤抖道:“没事。”
妩梅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轻轻叹了口气说:“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你就要嫁给王爷,只有哄好了王爷,才会有好日子过。”
“你不该别有所求。”
不该妄图真心,不该得陇望蜀。
我没有反驳。我以前,还有幻想,还有退路,所以有些事情不肯低头。
现在我无所依了,人在屋檐下,再不低头,只有死路一条。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不懂呢?
我缓慢地点点头,“谢谢你,妩梅姐姐。”
要把什么都想要的手掌,握成拳头。
23.
隔日,我主动去找了贺呈虔。大抵是几个月来,我头一回去找他。
彼时贺呈虔正在坐在书房里写文书。见我来,他没有停下,也没有阻止。
我暗暗深吸一口气,绕过了书桌,双手搭上了他的肩,替他按摩。
贺呈虔的笔停了,他的笔尖在文书上画了一道不规则的黑线。
“没人告诉你,写书的时候能不能按?”贺呈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的马屁好像拍到了马蹄上。我讪讪收回了手。
他却道:“叫你停了吗。”
我默了默,又将手搭了上去。
贺呈虔放下笔,顺势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我,语气沉闷道:“今天怎么舍得来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手或轻或重地揉捏他的肩。
“来认错。”我说。
“错在哪了?”
好熟悉的对话。
但我这次没再惊慌,柔声答道:“不珍惜王爷对我的好,耍小脾气,无理取闹。”
我把错通通揽到自己身上,只说他想听的。
“学会敷衍人了。”贺呈虔评判道,但却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
*楼青**里出来的人,最会察言观色。他现在的情绪,应该不差。
我揉捏的手缓缓停了。指尖试探地顺着他的肩,划到了他的脖颈,一路向上攀爬,最后落在他的脸侧。
贺呈虔目光平静,但他分明喉结滚动,我看见了。
我低头,在他轻微的错愕中,毫无征兆地吻了他。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我的示弱和服软。
我正欲起身,一只手扣住了我即将离开的手,用力一扯,我跌入那个飘着木香的怀抱。
贺呈虔的大手用力地掐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脑,不容后退,带着强势和霸道堵住了我的唇。
好熟悉的画面,那个就在昨天,就在这一模一样的书房里,令我反胃的画面。
但我没有任何抗拒,转而学着女人的样子,勾住他的肩膀,迎合着他的攻势。
贺呈虔吻得很急,像藏着莫名的情绪,让我难以喘息。
在他的指尖游移在我的腰肢,缓缓解开腰带时,我按住了他的手。
我从他的唇瓣间喘息,轻声央求他,“大婚之后,可以吗?”
我再赌一把,我还是相信,贺呈虔对我不是毫无感情。
只有他爱我,我才有资本活在王府。
贺呈虔目光里*欲情**浓重,他双目微红,盯了我许久,随后抱住我喘息。
“好。”他声音低哑地应允。
赌赢了。
24.
大婚当日。
没有任何意外,没看见成遨的影子。一切顺利得让我提心吊胆。
纳妾,用不着拜天地,也没有观礼人。
儿时幻想过无数次的大婚,平淡而快速地结束了。
贺呈虔去沐浴,我在他的床上等着他。双手将那件昂贵的喜袍攥得皱皱巴巴。
我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扬起一个笑脸来迎接,未曾想,却是成遨。
我的笑意瞬间冷却,“成遨,你不该来这。”
太荒唐。被人发现,我和成遨,就都完了。
成遨一言不发地走向我。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刻,他在想,如果姐姐是为他穿上的嫁衣就好了。
成遨的想法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莺莺,你还是忌惮他的权力?我总有一天会超过他。”
我冷脸道:“叫阿姐。”
成遨的步子停在我面前,他一身劲装,周身充斥着肃杀之气。他喝酒了。
“我不要。”
“我等了你这么久,他凭什么这么轻易就得到你?”
“我出人头地是为了谁,这些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知道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令我气焰全消。
终究是我食言在先。
我沉默,不再看他。
成遨拿捏了我的软肋,我只要一觉得对不起他,就没法再对他生气。
看我不出声了,成遨也放软了眼神,得寸进尺地俯下身拥住我。
在我和贺呈虔的婚房里,我被名义上的弟弟扣在怀里,却没办法对他生气。
“跟我走吧。”他用央求般的语气轻声说,“好不好,姐姐?”
可我没有办法走。他们一个两个都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我却在乎。成遨不顾惜自己的前程,我要替他顾惜。
我理解成遨的气,是我太自私,非要自以为的两全其美。
我在他怀里轻微地摇摇头。
“成遨,我没骗你。我喜欢贺爷,我决定了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成遨的身体一寸一寸变得僵硬,一寸一寸变得冷。
他不可置信地放开我,盯着我的眼睛,“你别犯傻,他的女人遍地都是,怎么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目光平静地直视他,微笑着说:“人各有命,我有我的活法。你也要成家立业。我们姐弟俩都要过上好日子。”
这话听着,就像是在划分界限。每说出一个字,成遨的脸色就沉一分。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成遨,是我食言在先。”
成遨认命地直起身。我利用了他,但凡我表现出一丝不愿,他都能不顾一切地带我走。可我说我是真心实意想嫁给贺呈虔,他唯一的底气也没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王府找你。”成遨说。那一瞬间,他眼里柔软的情绪消失不见,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皱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成遨没有告诉我,深深看我一眼后,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以后,当成遨的*队军**包围了王府,我才恍然意识到,他没有说出口的剩下半句话是:下次来王府,他和贺呈虔,只会活一个。
25.
贺呈虔推门进来。
墨发湿润披散在肩,发梢还滴着水。眉眼濡湿,浓墨重彩,矜贵里包藏着不自知的邪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打眼扫过我头上的珠钗,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贺呈虔经过我,在桌前坐下。我总有些心虚,怕他发现了什么,快几步跟上去。
我主动端起酒杯,一杯递给他。贺呈虔看了看我,接过了杯子。
我略松了口气,也在他身旁坐下。贺呈虔没有动作,像是在看我的表现。
我于是凑上前,离他更近。端着酒杯的手穿过他的手臂,自顾自饮了那杯合卺酒。
贺呈虔没喝,还看着我。
我有些慌了。
我大着胆子,颤着手去抚他拿着酒杯的手,嘴唇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含住了他杯里的酒液。
我时不时偷看他的神情,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令我无措又慌张。
我起身,面子也不要了,不管不顾地掀身坐上了他的腿,仰起头吻住了他,将合卺酒用唇渡给他。
贺呈虔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眼尾也染上些艳色。
他手里剩下的半杯酒,撒了我们一身。
我说:“夫君,我替你宽衣。”
贺呈虔始终不执一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沉默会令我惊慌失措。
我笨拙地去解他的腰带,可心中紧张得很,指尖不住地颤,解了半天,那结反而越来越紧了。
贺呈虔一直垂眸看着我的动作,半晌,在我头顶叹了口浊气,声音有些哑,“莺莺,你是故意折磨本王?”
他意有所指,我想我的耳根一定出卖了我的窘迫。
贺呈虔手臂有力地拦腰横抱起我,向床榻走去。我知晓即将发生的事,不敢和他对视,鹌鹑似的将头埋在他胸口。
他的胸腔微震,头顶传来几不可闻的笑声。
他扬手放下了纱帐,房内灯火摇曳,人影重重。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26.
贺呈虔很忙,天不亮就起了床。
走之前在我额上留下一吻。
除了这个吻之外,再没有别的新婚仪式了。
日光斜着从窗棱照进来,落在床单上那抹妖冶的鲜红上。
他每天在忙的事情,我向来不过问,主要是,我也不懂。
贺呈虔说,我不需要懂,陪着他就好。
我在府中,既没有人和我说,我便也不知道那些事情。
皇帝身子大不如前,大厦之将倾,然太子尚年幼,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贺王爷某日深夜进宫面圣,隔日,一道圣旨下来,贺王爷就成了太子太师。
没人知道贺呈虔用了什么手段,不是什么良善的手段便是了——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贺呈虔控制了太子。
贺王爷如今,是众人心知肚明却又秘而不宣的摄政王。
皇帝病重疗养生息,太子代为接管朝廷事宜,所有的奏章,都要先过一遍贺呈虔的眼。
那日,小太子接见了成遨。
成遨走进太子书房,太子坐于主位,贺呈虔作为太子太师立于太子身侧。
成遨的眼睛暗了暗。
“成将军。”小太子道,“可有婚配了?”
成遨无面表情道:“回太子殿下,尚未。”
“成大将军劳苦功高,也该成家了。这些女眷,皆是人品相貌家世样样不差的,成将军有意,孤可求太后为将军指婚。”太子装模作样地拿出一卷绘卷,上面都是达官显贵之女。
成遨没接,弯腰俯首,“谢殿下好意。臣回朝不久,家业不稳,尚不宜成家。”
太子将画卷摔在案上,稚声怒道:“孤让你娶,你就得娶!”
成遨抬头,眼中戾气毕露。小太子咽了咽口水,屁股向椅背挪了挪。
“成将军。”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贺呈虔开口了,带着绵里藏针的笑意,“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成遨盯着他,发出一声冷笑。
“臣,家业不稳,不宜成家。”
贺呈虔面色不改,“既然如此,成将军便先去北疆打拼些家业回来吧。”
北疆,边远苦寒之地,外敌缕缕进犯,烽火连天,民不聊生。
贺呈虔还是不肯放过成遨。
这个消息,和贺呈虔从宫里一并来了。
新婚燕尔不过几日,我差点就要原形毕露。
我不能急,惹恼了贺呈虔,对我和成遨都没好处。
我做了茶点端去书房,贺呈虔还在看奏折,脸上有些倦色。
看我进来,也只是淡淡一笑。
我放下茶点,并没有着急走。
贺呈虔知道我的目的,手上翻着一本奏折,语气平和道:“我让他挑个喜欢的姑娘成婚,他不要,说要稳固家业。”
我垂眸道:“我去同他说,他会同意的。”
贺呈虔面上并无波澜,不动声色地拒绝道:“我不放心。”
“贺爷。”我走近几步,两指扯了扯他的袖子,放软了声音求他,“他是我弟弟,除了贺爷之外,莺莺再没别的亲眷了。”
贺呈虔倒是没急着拒绝,像是在思考可能性。他愿意满足我的小请求,但仍然对成遨心存芥蒂,“他有别的心思,不见得把你当姐姐。”
贺呈虔话里有话。
“我已经是贺爷的人了,管他什么心思,都不作数了。”
贺呈虔被哄笑了。
成遨安全了。
那时我以为,我真的有本事三两句话就改变贺呈虔的心意。
后来我才知道,大婚那天他看我头上的珠钗乱了,就知道成遨来见过我。他会放过成遨,只是因为那时我没有跟成遨走。
在交叉路口似乎随意做出的选择,在很久之后才让我觉得劫后余生。
可是,提心吊胆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27.
天下军权,皇帝让渡太子两成,太后一成,成遨一成,贺呈虔只有私兵。
但没人知道贺呈虔有多少私兵,如今太子那两成兵权,也几乎握在了贺呈虔手里。
太后如今归隐,青灯古佛,不插手政事,也不交出兵权。她是朝堂暂且安稳的最后一株定海针。
唯一能确定的是,成遨无论无何,都斗不过贺呈虔。
我信守承诺,去劝成遨成家。
说媒的人快把镇远将军府的门槛踏平了,成遨一个都没接受,后来直接关门谢客。
见到成遨,颇费了些功夫。
成遨看见我,眼里的光无法掩饰。
虽然他早就猜到我此行的目的。
我一见到成遨,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带你看看我的府邸。”闭口不谈别的事。
我看他亮澄澄的眼睛,准备好的说辞又咽了下去。
镇远府,果然又大又气派。院子有玉春楼的两倍大,家里仆役成群。成遨在我身旁缓缓走着,笑着说:“什么都不用自己干,反倒不适应。”
是啊,小时候的我们,没有那么好命,凡事都要自己干。自己干不够,还要伺候别人。
我笑着点头,心不在焉。
“府邸这么大,有个家就更温暖了。”我说。
成遨并不接茬,“军营呆惯了,一个人自在。”
我停下脚步,“成遨。”
成遨也停下脚步,眼里晦暗不明。
清爽的秋风在此刻戛然而止,夏末蝉鸣叫完了最后一声。万籁俱寂,世界是令我不安的沉默。
“成家吧。”
成遨看向我的的表情很失望,还有脆弱。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也很怕疼的。
“你不要我,也别把我随便塞给别人。”
我知道,我将成遨伤得很深。我没有信守承诺等他来接我,是我先把他丢了。
可我如今真的,不值得。他没有见过别的姑娘,未经人世的美好,一颗心挂在我身上,看不见天明。
“成遨,你看看别人吧。你不该只为我而活。”我抬手抚上他的侧脸,说着最真诚的话。
走出玉春楼之后,我说了很多很多假话,有些骗别人,有些骗自己。
对着成遨,我不想也变成那样,为达目的谎话连篇。
成遨看着我,想到我的承诺,想到我的拒绝和后退,想到我笑意盈盈地与他划清界限。他终于在我看似温柔的劝说后情绪破碎,声线颤抖——
“阿姐,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我也想光明正大地叫你的名字,但又怕吓走你,于是连一声名字都变成奢望。
成遨咬着牙,“我在战场上,每每濒死之际,都想着你还在等我,硬生生从鬼门关爬回来。”
“毒箭没入血肉,刀枪削皮入骨,鞭子翻开一寸寸皮肉。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成遨字字锥心,钉在我心口的软肉。
只有阿姐能叫成遨,成遨却叫不了莺莺。
他像只遍体鳞伤的困兽,笼子开着,却走不出来。
成遨眼里的情绪太过直白和脆弱,让我不敢抽回手,仿佛我抽回手的刹那,他就要溺死在这肃杀的南江的秋天里了。南江的天,从来都不如罗昌的温和。
28.
其实成遨莫名的情愫和悸动,他的姐姐早就知道。
成遨第一次梦遗那晚,梦见的是他的姐姐。
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他觉得自己很龌龊。
可欲望的种子埋下,滋生,成长,从未过问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扭曲的情感像藤蔓一样渐渐长满他的心脏,让他在夜里无法入睡。
他怕吓走了自己的姐姐,所以他没说。
她亲手洗干净了裤子,干干净净地叠好,放在床头,全是她的气息,他再没敢穿过。
走了就好了,他想。等进了军营,他就会忘记这些不堪的感情了。
天知道他走那天,多想抱一下姐姐。
那双写满欲望的眼睛,好像被姐姐发现了。
幸好他就要走了。
结果在军营里,那些老爷们聚在一块谈天说地,聊些荤的,听得他面红耳赤,被他们取笑很久。
他在*楼青**长大,男女之事,他清楚的,明明也无甚兴趣。
但夜一深,姐姐的眼睛,纤细的手指,盈盈一握的腰肢,就钻进梦里,赶也赶不走。
太折磨了。
他其实经常给姐姐写信,写十封,最后只寄一封,通常只有寥寥数字。好像那样能遮掩他的心思,不让感情决堤。
不久之后收到回信,他揣着那封信,在马场跑了一圈又一圈,扬起的风沙是罗昌没有的萧瑟。他最后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可一闭眼,信笺上淡淡的桂花香就开始环绕他。
那一晚的梦,做得最出格。出格到,他不得不把信压在行囊最底下,用厚厚的衣服埋起来。
当他第一次知道,拿了军功可以提要求回家省亲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了。
他想见她。
从见到姐姐第一面起,他就一直克制着自己。
姐姐不小心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脸,他就差点失控。
眼里的情绪不小心泄露,好像又被她发现了。
吓到她了?
他想带姐姐走,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折返回去,告诉姐姐警惕贺王爷,可没想到,贺府的下人告诉他,姐姐被贺王爷宠幸了。
只是一个转身的工夫,贺呈虔就拥有了他得不到的。他凭什么?
他想杀了贺呈虔。
他大着胆子叫了她的名字,她却差点生气了。
她喜欢贺王爷。
他头一回感觉到难过,天仿佛要塌了。
他没敢和姐姐打招呼就走了。
回到军营,他数日辗转反侧,姐姐推开他的那一幕,折磨着他,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割。
那几日,他都很消沉。他忽然没了动力,不想挣军功,也不想往上爬了,没意义。
直到头儿看出了他的不对,半开玩笑地说:“女人跑了,就抢回来,让她看看是谁更厉害。”
姐姐不能跟着贺王爷,那人杀人如麻,阴险狠毒。
他是想杀了贺呈虔。
成遨又活过来了,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杀了贺呈虔。
没有人知道,成遨开始处心积虑地,盘算一局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棋。
成遨是个做事专注的人,不成功便成仁。只要他认定了,刀山火海也下得。
何况对岸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29.
“阿姐,贺呈虔,我会打败他。”
成遨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就像走出玉春楼那天,郑重地让我等他回来接我。
私心说,我不想看见他们两相争斗。但从贺呈虔娶我开始,他们的战争,就不会停了。
我心事重重地走出镇远候府。
其实事情早就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我太自负,总以为我能以一己之力让事情好转,总以为还能够岁月静好。
成遨还是没松口,不成家,我也不敢再劝了。
他的心意,我没法再装作不知道、不在意。
我不知道成遨究竟有什么谋划,只怕贺呈虔一怒之下把成遨撵去北疆。
成遨好像一点都不怕,甚至告诉我,他会打败贺呈虔。
唉,可是我怕呀。
我没有说服成遨,贺呈虔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或许他只是想让我看清成遨。
看清他上不得台面的情愫与欲望。
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他见到成遨的第一眼,成遨身上散发出的那些不友善的信号,就让他察觉成遨对我潜藏的情感了。
贺呈虔无非是想让我知道,我一心把他当作弟弟的行为,有多愚蠢。
可惜贺呈虔没有弟弟,他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人心是肉长的,十多年相依为命的情谊是不会在一朝一夕磨灭的。
贺呈虔……贺呈虔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有多少真的,多少假的?他是真的喜欢我吗?我始终看不透他。
马车摇晃,秋风掀起窗帘一角,远处天色渐阴,沉闷厚重的乌云滚滚而来。
我恍惚间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我没有食欲很久了。
马车没有回贺府,而是拐了弯去了集市。
我对马夫说:“我去买些吃食,你在这里等我。”
马夫点头,我一会儿就拐进了巷子里,没有去买吃食,最后走到了医馆。
医女替我诊了脉,没一会她面带喜色地告诉我,我有孕了。
30.
我回到府里,见到贺呈虔,他只抬眸扫了我一眼,就知道我劝说失败了。
成遨怎么会放手呢,也就莺莺傻地相信,非要自找一番屈辱才能死心。
贺呈虔向我招了招手,看不出喜怒。
我不自觉地攥着衣袖的一角,朝他走过去。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我还不想这么早告诉他我有身孕的消息。
贺呈虔在批大臣们递上来的奏折,他并没有避讳,而是问我:“会写吗?”
我立在一旁替他研墨,老实说:“会,但是写得不好。”
“我教你。”
贺呈虔往后靠了靠,空出一个怀抱来。
我迟疑了一下,顺从地坐下来。
贺呈虔从身后环过来,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围绕着我。
贺呈虔慵懒地将下巴垫在我的右肩,捉了我的手,塞进一只毛笔。
他一边带着我的手在奏折上写“阅”字,一边在耳边道:“重了点。”
“什么?”我不动声色地向前坐了坐。
贺呈虔却没回复我,捉着我的手发力,笔尖的墨汁将纸染黑。
我一看手下的字,尽管被他的大手带着,写出来还是有些歪歪扭扭,比他自己写的难看多了。
我迟疑道:“奏章……不要紧吗?”
贺呈虔的气息轻微地碰撞在耳侧,“无妨。都是些废话。”
“……哦。”
我们直接沉默了一会。他环着我,我没怎么发力,开始出神。
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着他已经没了之前的那种诚惶诚恐,甚至于有些习惯了他的存在,竟然也敢当着他的面神游太虚了。
“小时候我娘也是这么教我写字。”贺呈虔适时说道。
我被他的声音拉回来,迟钝地咀嚼了一下他刚说的话,颇有些意外。从来没听他说起过儿时的事情。
关于贺呈虔儿时的故事,贺府没有人敢乱传。但民间半真半假的传言都在说,贺呈虔曾经弑母。
他那出身卑微的母亲,传言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贺呈虔私下坏事做尽,谁都知道的。
我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贺呈虔有些不满,压住我的肩,让我不要乱动。
“我娘是妾,她很不受宠的。”贺呈虔语气波澜不惊,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也是。”
贺呈虔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我忽然有些如若针毡。
他……难道知道我有孕了?
不太可能。
“我弟弟贺昱却不一样,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贺呈虔的笔停了。
贺呈虔弟弟贺昱,是正妻所出,从小娇纵,吃喝嫖赌不学无术,但全家人还是围着他转。
连贺呈虔的娘都说,要讨好他,贺昱是未来的家主,是日后的贺王爷。
所以贺昱辱骂他欺负他的时候,他娘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昱在外面赌博输了家里的田,是怎么和他们的父亲解释的呢,他说,是贺呈虔输的。
他的母亲也是绝情,他被打个半死关在柴房的时候,他母亲真做得到三过柴门而不入。
没人知道他透过门缝,看见那双绣花鞋走近了,又悄悄地走远了,他的感受。
也没人知道,父亲不信任、不喜爱、不重视的眼神打在身上,将青年不可一世的自尊磨得比纸还薄。
贺呈虔想到这里,轻嗤一声,“后来他们死了。”
“我弟弟,和我娘,都死了。我成了贺王爷。”贺呈虔的声音仿佛来自太虚幻境。
杀兄弟弑母,气死贺老王爷,大逆不道,罔顾人伦,贺呈虔是也。
他以为会看见一只受惊的兔子,结果那人却听不懂话似的转过身来,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人有些莽撞地,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不会杀你娘。”
贺呈虔用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其实没什么依据,只是直觉罢了。
他是不是杀了贺昱不好说,但我觉得他不会弑母。
我现在知道了贺呈虔手段阴毒,但我仍然觉得,我见到的贺呈虔也是真实的贺呈虔。他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的人。
不仅是我,还有府里的下人们,管家老爷,后院的通房姐姐们。他们虽然怕贺呈虔,怕的也是他在府里至高无上的权威,他极少真正伤害府里的人。
我想我知道贺呈虔说这些的目的:他是在旁敲侧击我,暗示我如果背叛他的下场,以及和他作对的成遨的下场。
我从踏出镇远将军府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接受他的审判,所以听到这些反而并不惊讶。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我隐约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落寞。
所以他不会弑母。
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贺呈虔,也会落寞吗?
我反过手,覆住了他的手背。他的拳头太大,我一只手张开才堪堪盖住。
我的确有一部分是故意的。
贺呈虔垂眸看着我的动作,那狭长的眉眼笼罩在一片阴翳中,他的身形静止了一瞬。
那一刻,破天荒的,原本只是想给我一些警告的贺呈虔,陡然间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想,纵容她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30.
那一天风轻云淡。
我在秋天的某一天嫁给贺呈虔,不知不觉快要入冬了。
南江的冬天是深入骨髓的冷。
我穿上了新做的厚袄子,盖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还一直担心贺呈虔晚上让我侍奉,但他其实忙得很,根本没那种心思。倒显得我有点自作多情了。
那天不入世的太后突然下达了懿旨,绕过贺呈虔,提拔成遨为太子太傅。
贺呈虔是太师,教文;成遨是太傅,教武。
原来成遨把脑筋动到了太后头上。
太后怎么会突然出来趟浑水呢?
我们都不知道的是,其实我去镇远将军府找成遨的那天,他就去见过了太后。
他把兵符给了太后,并且承诺,他没有野心,只要扳倒贺呈虔,事成之后自会解甲归田。
太后被他说服了。天下还得是她家的天下。
自己的兵,他使唤得动。太后亲兵,她只要一纸信,自然也会听成遨的。
成遨现在手上没了兵符,却有无坚不摧的两成军力,足以与贺呈虔抗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手心汗涔涔的。
成遨和贺呈虔,终于各自走到了路的两端。
“你怎么看?”贺呈虔似不经意地问我,指尖缓慢地拨弄着那枚扳指。
我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有身孕了。”
贺呈虔的手指停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我,瞳孔轻微地放大。精明的贺呈虔,在这一刻大脑空白。
我有身孕了,我以此来代替我的回答。我会跟着贺呈虔,无论成遨和他最后谁输谁赢。贺呈虔听得懂。
也和他猜想的一样,我很快说出了我的目的:“我能不能用这个孩子,换你的一个承诺?”
贺呈虔嘴角的笑意凝滞,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冷:“说。”
“如果成遨输了,我只求留他一条命。”
贺呈虔看着我,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我们之间无比安静,他沉默地盯着我。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以前没有想过,但发现有个孩子,或许也不错。
我给他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还没来得及幻想孩子的眉眼是更像他自己还是像我,还没来得及想孩子是男是女,该叫什么名字。
她太急了,迫不及待地说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像是怕他会反悔。
她就这么忌惮吗。自以为很聪明,却不知道要怎么哄一个男人最有效,总是把人逼到不得不发火。
我看着贺呈虔的脸色,就知道他生气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抱住了他。
“滚开。”贺呈虔低声说。
他说归说,没有动作。我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不敢松,除非我是真不想活了。
“你是丈夫,成遨是弟弟,你是孩子的父亲,成遨是孩子的舅舅。我一直都分的清的。”我说。
“我知道不管我什么时候提这个要求你都要生气,只能出此下策,因为他是弟弟,我放心不下。”
“我和成遨,从来清清白白。你知道的。”
我一句一句地说,不停地说,怕我说慢了他就能找到机会把我赶出去。
贺呈虔听着我喋喋不休,不执一词。
我抬头,踮起脚,在他的注视下,在他唇上留下一吻。
贺呈虔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我,他的眼睛里神情翻涌。我又盖上一个吻。
贺呈虔真是越发惜字如金了。
我正要扶住他的后颈,第三次踮起脚尖时,贺呈虔黑着脸推开了我,“孕妇,注意着点。”
我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觉得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贺呈虔不由分说地走到书桌后坐下,我跟上去,殷勤地揉肩。
小指时不时地蹭到他颈间的皮肤。
贺呈虔忍无可忍,“你想帮我泄火吗?”
我愣住,迟钝地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讪讪地放开了他,默默退后了一步。
“我答应了。”贺呈虔冷着声音说。
他答应了,留成遨一条命。
他自己说要纵容一些的。她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也不知道他这样是对是错。
还能怎么办。不是说孕妇不能动怒吗?
31.
那一天终归要来的。
我终日守在门口,探听着风吹草动,从玉春楼唱曲的戏子,变成了悉知朝事的妇人。
听说成遨的势力越来越大了。贺呈虔从朝堂回来时,常常黑着个脸。
那些叫嚣着“正本清源”的忠臣们,站到了成遨身后,他们早就看不惯摄政王把持朝纲。这让贺呈虔在朝堂上进退维谷。
谁都没有想到吧,成遨能折腾出这么大的水花。
成遨……我很久没有见到成遨了。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如何。
如今的果,是成遨一个人的执念,而因却出在我身上。我对成遨始终有深刻的愧疚。
贺呈虔呢,原先我是怕他的权势,不敢和他做对,因此种下了许多祸乱的因。如今,那果,我却有些看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现在无法全心全意地站在成遨那一边。我的心失了偏颇。
是非对错,只能交由苍天定夺。
这一天是我的生辰。贺呈虔告了假,没去上朝。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有点高兴不起来。
他和成遨如今针锋相对,他不在,不会出事吗?
一边是成遨,一边是他,我说不好到底偏向哪边。每天双足都像站在铁锅上,左脚烫了换右脚站,右脚烫了换左脚,如此反复不停,心里倍受煎熬。
贺呈虔大手随意地捏了捏我脸上的软肉,“高兴点。”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
这一天夜里,全城放起了烟花。
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全城的百姓都走出家门,看那一场绚丽的烟火。
烟花在空中炸开发出爆鸣声,反而衬得人间更加寂静。
贺呈虔照常走进房内,只看见我黑暗中熠熠生光的半张脸。
这场烟火,是成遨放的。
成遨记得我的生辰。
小时候的每次生辰,都是我们俩一起过的。寿星可以吃玉春楼对街那家糕点铺里的桃酥。
贺呈虔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拥住我,在我发髻上插进一只碧玉簪。
他没有说什么,安静地陪我看这场烟火。
上一次一起看烟火,是他喝醉了酒说要给我名分。还记得我们那时很不愉快。
美丽盛大的烟火,总是伴随着一些寥落的遗憾。
32.
贺呈虔把我送去了孤山寺,一行人遮遮掩掩,极为隐蔽。
他没告诉我为什么。但不用说我也知道,是成遨要来了,那一天终于要到了。
我没有反抗,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我早就做不了主,只能交由苍天定夺。我要是在,可能反而是个累赘。
孤山寺地处山腰,每每傍晚钟鸣之时,野雀三两只,赪霞漫苍穹。
寺里香火不旺,偶尔有袅袅乳白的烟飘来,我的思绪就随着一块散开了。
我想到很多事。从小时候的事,想到遇到贺呈虔那天,想到成遨,想到我的食言。想到他们现在的处境会是如何,想我该如何面对他们必有一败的局面。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住持的声音像寺外老树粗糙的树皮,有令人安定的力量。
我不识菩提,亦不解佛家偈语。疑惑地抬头望去,住持面色平和,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道:“施主,世间无常故苦。”
无常,所以觉苦。汲汲于世间的祸福得失,所以觉苦。
我在山间看了半个月的日落。
我对山下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些事情是后来才听说的了。
那天成遨带兵围了贺府,他自己的兵,还有太后的兵都严阵以待。
他说,他来查贺呈虔谋反。
成遨的兵乌泱泱围住了贺府,里三层外三层,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而贺呈虔的私兵不敢轻举妄动,怕坐实了谋逆之名。贺呈虔并不想走这条险路,挟天子以令诸侯对他而言更有利。
相比起贺呈虔的有所保留,成遨显得百无禁忌。
他别的什么都不想要,也不在乎任何人的闲言碎语。
不管今天之后那些文官会怎么参他,泼他的脏水,他也满不在乎。
他只有那一个目的,事成之后,自会解甲归田。
他要接阿姐走。
成遨不管不顾地闯进了贺府。他是沙场上爬回来的罗煞,没人拦得了他。
贺呈虔一朝犹豫权衡利弊,便误了最好的时机。
成遨是可以赢的。
没人能赢得了一个疯子。
他的兵只听命于他,和他一起上过刀山下过血海,都是茹毛饮血,骁勇善战的猛士。
那些常年驻扎在南江这等宝地的士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成遨,本来是可以赢的。
错就错在,他非要一意孤行,单枪匹马闯进贺府。
他还没有找到阿姐啊,怎么能算完。
成遨翻遍了贺府也没能找到阿姐。
门木打开,一扇扇的门后是无数张惊恐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可惜都不是她。
贺府最后一支暗箭,不辱使命地没入了少年将军的右腿。
家丁们一下子呼啦啦扑上来,仗着人多,将成遨压在了地上,右腿箭镞没得更深,鲜血直流。
成遨眼神空洞,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没再反抗。
战无不胜的镇远将军成遨,输了。
33.
贺府里里外外用水冲洗了三日,那血腥味还是经久不散。
成遨将军私自带兵闯了贺王府,有待查办,被贺王拘了。
贺呈虔也受了伤,不太好过。右臂上一道极深的刀痕几乎见骨,所幸没有性命之忧。
如果不是那天成遨急着找我,无暇顾及其他,贺呈虔那天或许会死在成遨剑下也不一定。
贺呈虔亲自到了孤山寺接我。
远处山峦重叠雾霭弥漫,贺呈虔那天穿了我们初见时的鸦青色大氅,身子笼在厚重的大氅里,我只看见他脸色有些白。
我特地去向住持告了别。我对住持说:“那天您说的话,我好像懂了一些了。”
住持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贺呈虔。彼时贺呈虔的眼神深深地望着我,我没有察觉。
住持最终没有言语,双手合十,朝我弯腰作别。
回府的马车上,贺呈虔闭口不谈成遨的事。
但从他苍白的脸色,我大抵也猜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一场艰难的混战。
而且,看来是成遨输了。
我没有问他,对于这个结果,我早已在寺里做了无数次心里准备了。
成遨会输,或许还会伤得很重、很狼狈,我还有勇气去见他吗?在寺里,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住持告诉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我不得不放下,我总得放下。
想通了,想明白了。尽管如此,我依然笑不出来,对着贺呈虔苍白的脸色,也很难说出什么安慰的好话。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住持的话。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最后是贺呈虔先开了口,声音是从未听过的沙哑。
“你要去看他吗?”
贺呈虔发觉自己也有些变了,但不知道这转变是从何而来。
他原本想直接把成遨扔去北疆,反正留了他一命,算是完成了诺言。
要是让她看见成遨的伤,说不定又要心软,和他生气。
但贺呈虔意识到,不让我看到成遨,我不放心,最后可能还是要生气。
相比之下,前一种情况显得他更心虚。
所以贺呈虔把选择权交还给了我。
他考虑了很多。但到目前为止最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从孤山寺到现在,对于他的伤势,我一句话都没过问。
明明是他自己想要隐藏伤势,却希望有人能发现和关心。
人在感情丰富时,总是会自相矛盾。
他不知道,我满心想的都是那句“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你要去吗?”贺呈虔又问我一遍。
“要。”我说。我还没有和成遨好好地告过别。
贺呈虔头枕着摇晃的车壁,听见我的答案之后了然地阖上了眼。
我们没有再说话。许久未见,我们彼此明明攒了一肚子话,却谁都没说。
半晌,贺呈虔又不放心似的睁开了眼。他说:“他腿伤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贺呈虔略微有些讶异我的平静。
我说:“我早有心理准备。我不会怪你。”
贺呈虔半睁着眼斜靠在车壁上,眼里晦暗不明。
“你的伤,我也不会怪他。”我补充道。
贺呈虔牵起嘴角,寡淡地笑了一下,“水端得真平。”
贺呈虔带我去了地牢。
地牢里阴暗潮湿,贺呈虔走在前头,走得很慢。他回头看我一眼,沉默着伸出右手,示意我抓住他。
贺呈虔的手,有点凉。
贺呈虔拉着我,沉稳有力。
“等他伤好,他会去边疆。”贺呈虔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嗯。”相比起上次听见消息的失态,我显得平静许多。
贺呈虔说,我在孤山寺待了几天,像换了个人。
我默默地想,要是真能达到住持说的境界便好了。接受无常,心无挂念。
走到地牢尽头,我看见了成遨。
成遨比我想象得体面,贺呈虔没有苛待他,他只是看上去面色憔悴许多。
成遨一身素衣,墨发披散,眉眼间多少有些青颓之色。
成遨见到我,也比我想象的冷静,除了眼眶有些红。
我咬着牙,没有再往前。
我们都比自己想象得要冷静多了。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然变了这么多:身份、地位……以及,也学会了隐藏情绪。
命运的水流不由分说地带我们到这里,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尽完人事,只听天命。
“如果,”成遨垂着眼眸,没有看我,“那天你在贺府,会跟我走吗?”
彼时我还不知道,成遨会输,只是因为他要找我。
我轻轻说:“我有身孕了。”
孩子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成遨知道了我的答案,他坐着没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说是要来好好地告别,可我们却相对无言。
“再见了,成遨。”我说。
后来我知道了成遨因我而输,很多次回想至这一刻,我试图想:如果那时我知道成遨因我而输,我的答案会有所改变吗?
我会跟成遨走吗?或者,在地牢里,我会重新给成遨一个不那么残忍的答案,以宽慰他吗?
我不知道。
这是命运的无常所在。
世间无常故苦。
34.
冬至那天,成遨自请去了遥远的幽都。
他不会再回温暖的南江。
幽都比北疆要繁华一些,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我们几年之后才重新开始通信,成遨和以前一样,信里只有三两句话,报喜不报忧。
成遨在我的记忆里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符号,只有一年里寥寥的几行字,提醒着我他还鲜活地在遥远的他乡生活。
最让我意外的反而是贺呈虔。
春节之前,贺呈虔说,他要重新娶我。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那种。
我觉得十分荒谬。我其实并不是特别在乎那些,贺呈虔反倒在乎一些,莫名从他身上看见了不成熟的一面。
“主母之位悬空,那几个老头子想方设法把女儿塞进贺府,烦。”
他是这样解释的。
好吧。
肚子里带个娃上花轿的,我头一回听说。
我被塞进了花轿,那场面十分滑稽。明明我是从贺府出来的,那花轿装模作样地带着红妆在城里转了一圈,再回到贺府。
入了夜,只有花烛,洞不了房。
贺呈虔直挺挺地躺在我身边,一声不响。
我侧过身,看见他小臂上那道长长的伤疤,简直触目惊心。
那会他受了伤,我故意没有过问,现在却觉得有些愧疚。
手指带着冬日的凉意,在他的伤疤上轻轻地触碰。贺呈虔在夜色里睁开眼,偏过头看我。
“现在知道心疼了?”他的声音低缓,语气里颇有些秋后算账的意思。
我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讨好地蹭他的胳膊。
贺呈虔无声地笑了笑。
我趁机转移话题道:“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你想好了?”
我说:“叫贺常吧。”
过了这么久,我发现我还是达不到孤山住持的境界。
我没法坦然面对人间的“无常”,因为我有很多在乎的人和事,以至于许多与之相关的忧愁和烦恼我都甘之如饴。
所以,取名为“常”。
纵使世间福祸相依,我仍然让疾苦穿过我。愿人生常喜,常在,常安,常相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