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曾自述,他是在1999年写完《青衣》后开始构思一个小说人物的,于是创作了《玉米》。《玉米》出版后多次揽获大奖,2005年,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优秀中篇小说奖,2010年获第四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2018年入选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最有影响力小说。

《玉米》讲述的是名叫玉米的农村姑娘,在家排行老大,身为村支书的父亲在村里横行四方,被当做“生育机器”的母亲慵懒散漫,这样的家庭环境使玉米过早地成为了“一家之主”。在父亲因荒唐行为倒台后,玉米的爱情也随之破灭。此时,权力对玉米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她选择了向权力妥协,下嫁给了与父亲年龄相当的公社领导。玉米把权力视为拯救整个家庭的救命稻草,却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了自我。
玉米是可爱的,她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勤劳、能干,是整个家庭中不可或缺的支撑。玉米也是可悲的,在劣势的生存环境下,这个花一样的少女亲手将自己的青春以及未来人生的无限可能一起毁掉。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玉米》就给人这样的感受。关于这部小说的评论,被谈及的最多的话题是“权欲”,于我个人而言,在读《玉米》的过程中,最触动我的部分是玉米的爱情悲剧。身为读者,我同情玉米的不幸,也为她的自沉不自救感到痛心。
仰视的爱情背后是自身的卑微,不对等的恋爱无法长久
玉米是以权欲膨胀的否定者的形象出场的,十四岁的她,对父亲王连方利用职权胡作非为进行批判和轻蔑,她不与父亲说话,对那些与父亲偷情的妇人们冷嘲热讽,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与恶进行着博弈。最初的玉米是纯真向善的,但在父亲权力的隐形庇护下,她的内心也是孤傲的。

与同村的同龄女孩相比,玉米的择偶起点是高的,一般的青年不敢娶村支书家的女儿,权力拔高了她的起点。但同时玉米的人生起点又很低,除了不错的相貌之外,小学未读完的现实把想要飞翔的她拽向地面。彭国梁的出现,让玉米印证了她只是一个地上的人。
彭国梁是全县仅有的四个飞行员之一,虽然长相不好,但是飞行员的身份让他自带光环。玉米把彭国梁视为“天上的人”,跟“天上的人”恋爱,她感觉自己也像飞上了蓝天一样。身居高处能带给玉米骄傲,也同样带给她忐忑与自卑,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女人可以心高,但不能气傲”,她小心翼翼地与彭国梁相处,生怕错过这个合适的对象人选。

玉米的心思跨过了彭国梁长相上的不足,心气已经去了大半,自卑了,无端端地自惭形秽。说到底人家是一个上天入地的人哪。
玉米与彭国梁之间最直观的差距是文化水平,玉米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书信交流对她来说是吃力的,尤其是既要表达出自己的愿意,又要故作镇定地压抑自己内心的狂喜。书信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玉米爱的人和她憧憬的美好未来都在“千里之外”。
玉米对彭国梁的爱是克制的,克制的根源在于自卑,不想被人看轻,也不想错过机会。玉米像一块停机坪,等待着彭国梁这架飞机在需要时停靠,而当对方重新起飞时,她只能在原地仰望对方。
信任和懂得是爱情的盾牌,不信任与不懂是击碎盾牌的利器
玉米与彭国梁的爱情一开始进行得十分顺利,且进展迅速,初次见面的他们很快从忸怩过渡到了肌肤之亲。玉米理智地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她想给彭国梁留下念想,以此稳固他们的爱情。遗憾的是,他们的爱情基础太过薄弱,暴雨来临之前的雷电都足以将其击垮。
彭国梁在临行前未能如愿得到玉米的全部,带着遗憾离开。后来玉米家道中落,两个妹妹遭受同村人的欺辱,彭国梁的来信中没有任何关心与安慰,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你是不是被人睡了?”这句话几乎击垮了玉米,让她全身透凉。
玉米带着最后一丝期待给彭国梁回信,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她只是反复在信笺上写下同一句话“国梁哥,我的心上人,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因为是藏在心底最深的话,所以玉米需要加倍努力才敢说出来,重复多遍足以看出这份爱情在玉米心中的份量。

玉米告诉自己,要是心底的话国梁哥还是听不见,那只能是山太高、水太长,说什么也是白说了。
彭国梁没有懂得,回寄给玉米一个包裹,里面是她的相片和之前所有她写的信件。
可能读者们会想,玉米为何不解释清楚?在我看来,既然连藏在心底最深的话都无法唤起对方的爱与理解,又如何能奢望那些平淡的解释能重新激起爱情的涟漪?就像玉米说的,“说了也是白说”。
从小说中我们看不出彭国梁对玉米有多少爱,只看到他对玉米身体的露骨的渴望。彭国梁是在看到玉米的相片后给了肯定的回复,玉米也知道他能回信证明是对自己的长相表示满意,他看上的也只是玉米的长相。停留在外表的爱情就像海市蜃楼,出现的时候欣赏其美丽,消失的时候也不觉伤心和遗憾。
追寻的方向一旦偏离,爱情就如蒲公英,停不下来却始终孤独
彭国梁看中的是玉米的长相和身段,而玉米看中的也是彭国梁的身份带给她的权力与虚荣,她憧憬的不是爱情本身的美好,而是权力光环下的荣耀。因为有飞行员这个响亮的身份,玉米自动忽略了彭国梁长相上的不足,恨不得一口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未见到人,玉米就凭一个身份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了。把彭国梁换成另外一个人,只要符合玉米的预期要求,她也 会爱 。玉米的爱情,在开始之前就偏离了方向。
在父亲倒台后,玉米很自然地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彭国梁身上,写信给彭国梁让其争取早日提干,碍于情面,才将这句露骨的叮嘱换成了“好好听*长首**话,要求进步”。

彭国梁现在是玉米和玉米家最后的一根支柱,他这架飞机要是飞远了,玉米的天空真是塌下来了。
彭国梁这架飞机终究还是飞远了。失去权力支柱的玉米,感觉自己像一张纸飘在空中,无论被抛在哪里,结果都一样。于是,她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支柱,她的相亲要求只有一条——手里有权。
在父亲王连方的介绍下,玉米第一次踏进县城,与中年丧妻的公社领导郭家兴相亲。滑稽的是,玉米在与郭家兴发生关系时才知道,原来他的老婆还没有过世,需要等过几个月他的老婆离开人间了,她才能去补缺“官夫人”这个位置。
也是在发生关系时,玉米领悟到权力存在于每一个角落,包括房事。要享受权力之下的荣光,就必须忍受权力背后的屈辱。
郭家兴看着玉米,最后还是玉米自己扒光了,自己爬进了被窝。玉米觉得自己扒开的不是衣裳,而是自己的皮。

玉米生存于权力的笼罩之下,一步步走向欲望的深渊。这究竟是特定时代下的宿命,还是被欲望扭曲之后的自毁?身为读者的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多想紧紧抓住这个即将走到悬崖边上的花季少女,而她却固执向前,以视死如归的决绝跳入悬崖。
小说中玉米的悲剧已然成为定局,小说之外的美好“玉米们”能为了内心的体面和尊严,与世俗、欲望勇敢地抗争,这是毕飞宇的心愿,也是我们每个读者的心愿。
作者简介:我是@Song的杂话铺,将自己的读书心得与生活感悟分享在这间小小杂话铺里,欢迎大家来到我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