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出,山边红亮红亮的,路旁的莠草支棱着茎叶,有的露珠挂在草尖上,有的挂在草叶上,像一颗颗玻璃果,亮晶晶的。挂在草尖上的露珠小一点,草尖微微垂着;挂在草叶上的露珠大一点,一片叶子挂着几颗,好像人不经意撒上去的。猫鼻儿俯下身,蹲在地上,瞧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心想,把它们穿起来就是一串珍珠。她一手握着锄柄,另一只手腾出来,伸出食指和拇指,小心去捏草尖上的露珠,她想把露珠摘下来。她忘了哪个手指肚先触到的露珠,也许是食指吧,反正手指肚刚碰到露珠,露珠就赖皮缠似的贴上去,融化在指间,凉丝丝的,她的心里也凉丝丝的,不知为啥,心里涌起一股暧昧的感觉。她看着一颗颗露珠,不敢再用手去碰,心里想着环绕在脖颈上的项链,和戴项链的人……她向前挪一步,发现草丛中有一朵紫花,花不大,有榆钱儿大小,花却开得蛮认真,花心儿也许是橘黄色的,或者更浅一些,因为花上承载着一颗大大的露珠。她又想摘下那颗露珠。怎么摘呢?她不想碰破它,一定完好地取下来。她随手捏住一棵草茎,往上一提,吱扭一声,草茎被她拔下来,草叶晃了晃身子,露珠跌落在地上,草叶更挺直了。她想,这棵草没芯儿了,吱扭声像草哭,她后悔拔下草芯儿,她试图把嫩黄芯儿栽回草叶间那个洞洞儿里,她试了几试,都插不进去,草好像生气了,不想让她接着伤害自己。猫鼻儿赌气说道:不要拉倒,谁稀罕搭理你!她生过气,把草茎倒个过儿捏着,让草尖朝下。她试试探探地用草尖插进花瓣上的露珠里,露珠一下子揪住了草叶。她轻轻提着草茎,露珠揪着草叶不放,但它终究还是撒开手。露珠没破,也没动,但是好像变小了。她奇怪露珠为什么会变小。她手捏着草茎静静地思索着,思绪走得很远……

猫鼻儿,你干啥呢?
猫鼻儿冷不丁听到爸喊她,吓了一大跳。她没听见爸来,爸一叫,她回过神儿来,望一眼爸,爸牵着牛向她走来。她顺手扔掉草茎,脸有点红。她立起锄头,俩手扶着锄柄,直起腰,腿酸酸的,说没干啥。她站着不动,腿酸过又麻,她等腿麻劲过了再去锄地。
她每天都要走在爸头里,爸把鸡猪打兑停当才来。她从来不睡懒觉,这是妈训练出来的,妈常说女孩子家不能懒,也不能馋,那样以后过不好日子。她吃过早饭,梳梳头,就先走了。每天她锄半条垄爸才到,今天早晨玩露珠耽误了干活。耽误了干活爸也不训她,爸乐得跟她一块锄地,爸嘴闲不住,像破车似的,他干活喜欢跟她拉话,拉了东拉西,可她自打妈死后就不愿意说话,话听多了也烦。
妈死那年,她十六岁,现在十八了,猫鼻儿是大姑娘了。
猫鼻儿一岁前叫丑丫,因为她刚出生时长得真丑,妈就叫她丑丫。丑丫一岁时,妈又叫她猫鼻儿,一年来她老是闹病,三灾五难的,死好几死没死了。其实“猫”后边那个字不是“鼻儿”,而是母猫的生殖器,这地方的人喜欢用猫狗生殖器给孩子起名,叫狗蛋儿猫鼻儿的孩子有好几个,儿化后叫起来就好听了。贱名好养活。其实猫鼻儿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学名,同学都叫她文彦杰,她一不念书了,别个同学打工的打工,求学的求学,她回到庄里,庄里人一直叫她猫鼻儿,叫顺嘴了。猫鼻儿小时候丑,长大了一点都不丑,细琢磨还挺耐看的。猫鼻儿也要去打工,妈高低不让她去,她不敢偷着走。妈说她脑袋一根筋,不知道拐弯,一条道跑到黑。妈骂人很粗鲁,骂亲生女像骂泼老婆,骚逼养汉老婆啥磕碜的话都骂,听惯了,猫鼻儿也不往心里去。为打工的事,猫鼻儿跟妈吵了一架,妈没头盖脑地骂:你是那精灵百怪的人吗?脑袋瓜没缝儿的人,让人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呢!奶奶个孙子,打工打工,打到哪儿去还指不定呢!猫鼻儿脾气有点㤘,妈骂她,短不了她犟嘴。犟嘴归犟嘴,妈死了,猫鼻儿还是时常想妈,一想妈,她跟谁也不想说话。

妈是得脑溢血死的。妈还能说话那阵儿,躺在马车上,呜呜噜噜地嘱咐猫鼻儿爸,说的都是猫鼻儿。妈告诉爸不让她打工,以后找个老实巴交的人嫁了。妈不能说话了,妈就死了——马车还没到镇上妈就死了。
妈死后,经常照顾猫鼻儿生活的是她的一个表姨。妈在庄里就表姨一个亲戚,妈嫁给爸还是表姨做的媒。妈活着的时候,跟表姨说不到一块,妈看不起表姨。平时表姨跟她说话,妈都爱搭不惜理儿的。妈不乐意见她,她就绕着妈走,实在躲不开,走对头碰表姨也跟妈说句话。妈说话妖妖道道,有时说着说着就下道了。表姨长得很好,嫁的丈夫却一脸大胡子,妈不喜欢大胡子的人,妈当着表姨的面就说,你咋跟胡子拉碴的人睡觉的呢?说完嘎嘎笑一阵子,表姨也不生气,白一眼妈,说活大半辈子的人了,没正行。表姨生了一个表哥一个表弟,表弟打工去了,表哥在家务农。妈也见不上大表哥,妈说表哥不闯实,是小子就要做小子的事,整天爬垄沟子,白长了那一嘟噜东西。妈的逻辑很奇怪,认为小子大了应该去打工,姑娘大了不能打工,姑娘一打工是不是姑娘就不准成了。妈死了,表姨常来关照女儿家该注意的事——有些事不是老爷们儿问的。表姨做点差样的饭,也打发表哥送过来给猫鼻儿爷俩吃。猫鼻儿渐渐跟表姨亲近了,有时她想,表姨是妈就好了。
猫鼻儿家晚上不大有人来,跟猫鼻儿一般大的姑娘差不多都打工去了。每天晚上她都是跟爸在家看电视,她看什么,爸就看什么。猫鼻儿看到招笑的地方也会笑,有时笑得咯咯的。她笑爸也笑,爸不是笑电视里的事,而是看着她笑。猫鼻儿喜欢看爱情故事,她最爱看的是韩剧,韩剧里的男孩子似乎都很温柔,也很懂得女孩子的心思。猫鼻儿有时也想自个的爱情,可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

一到年根底下,村里外出打工的女孩子三一伙俩一串地回来,她们穿的很光鲜,甚至有些特别,不像猫鼻儿那么土。猫鼻儿在家里不敢穿花俏的衣服。最让她感到不可解的是,她们在家时,胸脯并不高,不知为什么,一出门,各个胸脯蹭蹭地长高了。当然,猫鼻儿的胸脯也长高了,只是没有那么明显,这样,她还嫌高,她买的胸罩和衣服都尽量使它们看起来并不扎眼。别人的胸,尽管猫鼻儿看着有点别扭,但是她也好奇,私下里,她斗胆悄悄问一起玩着长大的明霞,用了啥药让两个*子奶**长那么高。说着,猫鼻儿用手碰碰明霞的东西。明霞笑她傻,告诉她啥药也没使,买一个加厚的乳罩,衣服要显胸,就这么简单。于是,她又问,干啥没那么大的东西,还要让它显得大,好看吗?人家笑她不够潮,没正面回答她,让她去问自个的男朋友。猫鼻儿的脸“噌”地通红。猫鼻儿没男朋友,即便有男朋友,这种事是好问男孩子的吗?
蓉珍跟猫鼻儿同岁,长得俏媚俊眼,她刚出工大半年,把男友就领回来了。猫鼻儿极想看看人家的男友,就撺掇明霞跟她一块去。其实,蓉珍并不怕别人看自己的男友,敢领回来,就是想显摆显摆吗,拿不出手,谁敢领回现眼呢?猫鼻儿见了蓉珍的男朋友,还没说话,自己脸先红了,好像人家给她领回来的男友。蓉珍大大方方地把男友介绍给猫鼻儿,猫鼻儿嘴蠕动了一下,脸红到了脖颈,小伙子倒是彬彬有礼,跟她打了个招呼。猫鼻儿忘了自己说了句啥。反正人家也听不到,话从嗓子眼发出的,蚊子似的。猫鼻儿想,人家一定笑话她没见过世面。其实,明霞也有男朋友,只是两个人是一个庄的,又一块进城打工,猫鼻儿都认识,用不着对她客气。

有时,猫鼻儿躺在被窝里睡不着觉,她想的顶多的还是别人的男朋友。她想,她们是怎样跟男孩子谈对象的呢?难道这种事都是男孩子上赶着说的吗?那该怎样答对他呢?如果不是男孩子上赶着说的,自个看中一个人,要怎样跟人家说呢?说了,人家万一不同意……她想象不出被男孩子拒绝后该如何面对,脸儿往哪搁,以后见面该咋办。她以为,女孩子凡是在外面找的对象都是城里人,要么不会那么彬彬有礼,她在农村从没见过那么说话的男孩子。可是明霞却说,蓉珍的男朋友也是农村的,只是在外面打工年头多一点。猫鼻儿不明白,为什么进城时间长就要说城里话——她认为那个男孩子说的是城里话。她想,如果自个也出去打工,指不定也有一个说城里话的男孩子在哪个旮旯等着她呢。猫鼻儿一想这个就泄气了,妈临死时,嘱咐爸的话她永远也忘不了,她从此就断了进城打工的念头。再说了,她更不知道怎样面对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孩子,整天那么一本正经地说话该多不自在呀!
在猫鼻儿的意识里,时常也有一个朦胧的男朋友像幻影一样在脑际闪过,一直都不是很真切。她甚至想得更远,比如生儿育女的事。但这事怎么说都有点那个……明霞没正行,在她面前对男朋友亲呀亲呀地叫,听得她心惊胆跳,浑身发麻。蓉珍跟男朋友是不是也像电视上那样亲过嘴儿呢,保不齐也偷偷摸摸干那个事……想到这里,她脸又红了,好像自个偷了男人,不知廉耻!她呸一声,以为爸听到了,吓得直吐舌头。她侧耳静听,吧齁齁的,睡得正香。
又是一个夏天,猫鼻儿依然劳动在田间,老人们都说猫鼻儿是个能干的闺女,爸锄地永远也撵不上她。妈活着时,就曾骂过爸干活不如一个好老娘们儿,爸嘿嘿一笑,天下太平。像爸妈那样,日子过得没劲,猫鼻儿想,她嫁了人才不骂人呢。

过半晌的太阳还很大,玉米地里闷热闷热,猫鼻儿浑身出汗,她只解开领口上那个扣子,尽管地里没有外人来。她掏出小手绢,在脸前扇一扇风,风也是热的,热得她心烦。
猫鼻儿也不光天热心烦,她不知道自个为啥,说不上哪时,说心烦就心烦,有时一烦好几天都不过劲儿。她心烦不敢对爸说,也不对表姨说,如果妈活着,指不定她会说的,哪怕挨骂一顿,心里也会痛快点。最让猫鼻儿心烦时,是爸上姥娘家。姥娘家很远很远,爸最快也得三天能回来。她一个人顶着三间大房子住,有点瘆得慌。爸不在家,她总是开着电灯看电视,睡着了也不关灯,一开一夜。本来爸每次走时都给她找下人做伴儿,她不愿意人家来,她想一个人想心事。猫鼻儿有心事,自个也说不明白是什么心事,常是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如果表姨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即便她不让表姨陪她,表姨也会硬睡到她家里。表姨说,大姑娘家,一个人顶着大房子住咋行?表姨住在她家,她就不好想心事了,因为表姨总是跟她找话拉,拉了这个拉那个。表姨真会说话,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表姨说话都是顺着她说,当然猫鼻儿从来不说表姨不爱听的话,她也说不出啥出格的话。猫鼻儿渐渐发现,跟表姨住在一起,不用想心事,也不心烦了。这个发现让猫鼻儿感到很温馨,她渐渐对表姨有所依赖,独自呆着的时候,想妈的念头也变淡了。猫鼻儿很听表姨的话,表姨说啥她都听。不知不觉,不是表姨顺着她说话,而是猫鼻儿经常琢磨表姨怎么想,表姨怎么想,她就怎么说。表姨跟她要了一把钥匙,说她白天干活没工夫照顾鸡猪,表姨就可以抽空过来照应一下。猫鼻儿没说什么,就从钥匙链上摘一把钥匙给了表姨。

秋天到了,下了两场小雨后,一早一晚,有了丝丝的凉意,夏天的闷热总算过去了,猫鼻儿心烦劲也过了。可是,天气变好了,猫鼻儿的姥娘病了,要死要活的。爸又把猫鼻儿一个人扔在家。家里没人不行,爸说破家值万贯。爸这次走,可说不上几天能回来了。
秋天田里没有什么活计了,人们只等着落霜收秋。猫鼻儿一天没什么事,吃了饭,打兑完鸡猪,再把牛縻到山坡的草地上去,就没事了。不知为什么,一到秋天,山坡上就开了一些小黄花,花朵不大,开得很艳。她去縻牛,顺便采一把,回家把空酒瓶子里灌上水,将花插到瓶子嘴儿里,放到窗台上。有时,她也往花上浇点水,花瓣上就像洒满了露珠,娇嫩娇嫩的,怪好看。如果瓶子里的花蔫了,她再换一把新鲜的。
猫鼻儿一个人在家,没事做就看看电视,没她喜欢看的节目,她也趴在炕上看。表姨喊她去自己家里,猫鼻儿就关掉电视,跟表姨走了。到该做饭时,猫鼻儿要回家,猫鼻儿不愿意在别人家吃饭,哪怕是表姨家,这是妈生前教育她的。可是表姨不让她走,说鸡猪表姨父给喂过了,山坡上的牛大表哥刚换了新草,等晚上让表哥再去牵回来。猫鼻儿感到过意不去,把她该做的都让他们做了,她没理由不留下来吃饭。吃过饭,猫鼻儿要回家,表姨说她家的牛要下犊子,表姨父睡得死,表姨信不及表姨父,要留家看着牛下犊。表姨让猫鼻儿留在她家睡,猫鼻儿一个人回家睡觉她不放心,她已经打发表姨父去猫鼻儿家睡了。猫鼻儿最不愿意睡在别人家,但事已至此,她只好留下来。
农村都是大炕,一家人睡在一铺炕上,来人去戚(读qiě)也是如此。表姨让猫鼻儿睡在炕头,表姨挨着猫鼻儿睡,大表哥睡炕梢。表姨夜里几次起来看牛是否下犊了,结果一夜没有动静,第二天牛也没有下犊。牛不下犊子,表姨又不好去陪猫鼻儿睡,猫鼻儿只好又睡在表姨家。猫鼻儿择床,睡在别人家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但是她闭着眼睛不出声,她怕翻来覆去的影响别人睡觉,猫鼻儿是个懂得轻重的姑娘。猫鼻儿正要迷迷糊糊睡着时,她听到表姨嘁嘁喳喳小声说话。猫鼻儿翘开眼皮,借着从窗子洒进屋里的微弱月光,她看到表姨穿着睡衣蹲在大表哥被窝外,两手把儿子往猫鼻儿被窝里推,嘴里还说着完蛋玩意!妈推,儿子挣,儿子嘴里也说着完蛋就完蛋!

猫鼻儿呼啦一下坐起来,娘俩一动也不动了,都直愣愣地望着猫鼻儿。猫鼻儿也不开灯,她登上裤子,披上衣服,扣子也没扣,跳下地,趿拉着鞋跑出屋子。表姨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猫鼻儿在朦胧的月光下,沿着东山的茅茅道,一口气翻过山梁,来到那片埋着妈的榆树林里。猫鼻儿原本怕走黑道儿,今天一点都不害怕。逢年过节,猫鼻儿都给妈来烧纸,今天不知咋了,她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妈的坟。树叶上的露水打湿了猫鼻儿的衣服,脚上的鞋也湿漉漉的,一迈步呱唧呱唧响,猫鼻儿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她倒在妈坟上,失声痛哭,哭得呜呜的,深夜里传出很远很远……哭累了,她就靠着妈的坟,闭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大表哥就站在坟边,也等她到天亮……
那年冬天,猫鼻儿嫁给了大表哥。他们的生活过得很平静。一年以后,猫鼻儿生了个小丫头,那丫头长得有点丑。猫鼻儿的婆婆说,孩子小时候都丑,学会走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