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有声小说母亲 (母亲小说原著大结局)

母亲站在门口,把手搭在额头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看上去,房子很挤很窄,但是却很干净,——这是显而易见的。有一个年轻女人从暖炉背后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行了个礼,什么都不说就又进去了。在前面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灯。

主人就坐在桌子旁边,用指头轻轻地敲着桌子的边沿儿,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的脸。

“请进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让客。“塔齐扬娜,去叫彼得来,快些!听见没有?”

女人很快地跑了出去,也不抬头向客人望一眼。

母亲坐在主人对面的凳子上,又仔细端详了一遍——她的箱子没有看见。恼人的寂静充斥了小屋,只有洋灯的火焰发出勉强可以听到的爆裂声。

那个农民的脸好像是在沉思,皱着眉头,很模糊地在她的面前晃动,叫她产生一种忧郁的烦恼。

“我的箱子放哪了?”母亲忽然开口高声追问,这声音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那人耸了耸肩,心事重重地说:

“不会丢了的!……”

他压低声音,皱着眉毛接下去说:

“刚才在那个小姑娘面前,我故意那是空的,不,其实不是空的,里面装的东西重得很!”

“哦?”母亲问。“那么怎么样?”

他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跟前,俯下身来低声问道:

“你认识那个人?”

母亲颤抖了一下,但是却很决断地说:

“认识!”

这句短短的话就好像从她内心发出光华来一样,照耀了外部的一切。她放心地透了一口气,在凳子上动了动后,就坐得更加牢靠稳妥了……

那个农民咧开嘴笑出声来。

“您在跟那个人互相打暗号时,我看出来了。我凑近他的耳朵问了他——是不是认识站在台阶上面的那个女人?”

“那么他怎么讲的?”母亲急切地问。

“他?他说——我们的同志多得很。不错!他说,多得很……”

他疑问般地望着母亲,又笑着说:

“那人真有力量!……胆子大得很……一点也不抵赖,什么都是——‘我’……被打得那么厉害,他还是说他自己的……”

他的柔弱无力的声音,轮廓不分明的面貌,神情坦率的眼睛,使母亲越来越放心了。

在母亲的身上,对雷宾的令人心疼的辛酸的怜悯渐渐代替了不安和失望的情绪。

此刻,她终于忍耐不住了,怀着突如其来的、痛苦的仇恨,绝望地喊了出来:

“那帮强盗!没人性的东西!”

母亲就哭了出来。失乐园

那个农民阴郁地点着头,缓缓地从她身边走开了。

“当官的可是找到了一帮好朋友,是啊!”

忽然,他又向母亲转过身来,低声对她说道:

“我猜,箱子里是报纸,——对不对?”

“对!”母亲抹着眼泪,直直地说。“给他拿来的。”

他皱着眉头,把胡子握在拳头里,眼睛瞅着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报纸到我们这儿来了,小册子也来了。这个人我们认识……以前看到过的!”

那个农民站住了,想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问:

“那么,现在您打算怎么安排这个箱子呢?”

母亲向他望了望,挑战似地说:

“留给你们?……”

他并不吃惊,也不反对,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句:

“给我们……”

他表示许可似的点了点头,放开了握着的胡子,用指头梳了梳胡子,然后坐下来。

记忆是毫不容情的,也是执拗而顽强的。它让母亲眼前不断地映出雷宾被折磨的惨痛的情景。他的形象打消了母亲心里所有的一切思想念头,因为他而感到的痛苦和屈辱掩住了母亲心里一切的感情;她对于箱子的事,对于其他的一切,已经什么都不考虑了。她的脸色很阴沉,眼泪从她的眼睛里忍不住地涌出来了,可是当她和主人讲话的时候,声音却一点也发抖。

“他们掠夺人,压迫人,将人踩在泥水时,那些该死的东西!”

“他们有力量啊!”那个农民静静地答应着话头。“他们的力量大得很啊!”

“可是,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呢?”母亲愤愤地叫道。“还不都是从我们这里,从人民手里夺去的吗?一切都是从我们这里抢去的!”

这个农民的神情是愉快的,可是有一张令人不能理解的面貌,使母亲烦躁起来。

“对啦!”他沉思似地拖长了声音说。“车轮……”

他机敏地警惕起来,将头侧向门边,听了一会儿,低声说:

“来了……”

“谁?”

“自己人……一定是……”

进来的是她的妻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农民。那人将帽子丢在角落里,很快地走到了主人身边,向他问道:

“喂,怎么样?”

主持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斯吉潘!”女人站在暖炉前面说。“恐怕客人肚子饿了吧!”

“不饿,多谢你,亲爱的!”母亲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那个农民走到母亲身边,用破烂的声音很快地说:

“我们来认识一下,我叫彼得·叶戈洛夫·李雅比宁,蛋号叫‘锥子’!对于你们的工作,稍稍懂得一些。我会写会念,可以说,不是傻瓜……”

他握着母亲伸出的手摇着,一面对主人说:

“斯吉潘!你得当心!华尔华拉·尼古拉耶夫娜太太,当然是个好心肠的人!可是她说,所有这种事情都是胡说,没有道理。她说,那些乳臭未除的孩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大学生,因为不懂事,害得乡下人受苦。可是,我们不是看见——方才被抓去的人的确是个好人,是个可靠的人,就是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太太,看来也不是什么富家大户出身。请您不要生气,您是什么出身?”

他匆忙而又流畅地一股脑儿说出这么多话,而且口齿清晰。说话期间。他的胡子神经质地随着抖动;眼睛眯着,仿佛探测似的对母亲的脸上身上迅速地打量着。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蓬乱的头发令人感到很不舒服,好像刚跟谁打过架一样。打架中像是打败了他的对手,所以带着胜利的喜悦和兴奋。

他的这种活泼的态度和一开口就非常直率地讲话的性格,都叫母亲喜欢。她望着他的脸,回答了他的问话。

彼得再一次和母亲热烈地握手,用他那破锣似的声音轻轻地干笑着。

“斯吉潘,你看见吗,这是很正当的事情!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从前,我不是也对你说过,这得我们老百姓自己亲手来开始。太太是不会说出真理的,这对她没有好处。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敬重她!她是一个好人,也希望我们能有好处,可是只要有一点点,而且对她们自己没有损失!可是老百姓情愿一直干下去,就是吃亏、受损害,我们都不怕,懂吗?整个生活对我们老百姓都是有害的,到处都要吃亏,没有路可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人从四面八方喊着,叫你‘别动’!”

“我懂!”斯吉潘点着头说,接着又加了一句:“她在担心那只箱子。”

彼得调皮地对母亲使了个眼色,并让她安心地挥着手继续说道:

“您不必担心!不会出乱子的,老太太!箱子在我家里,方才斯吉潘跟我讲起您,说您也跟这种事情有关系,而且认识那个人。我对他说,斯吉潘,你要小心些!这种非常严重的事情,是不能胡说八道的!喂,老太太,方才我们站在您旁边,您大概也能感到我们是什么人吧?正直的人,脸是看得出来的,因为,老实说吧,他们是不大可能在街上来回来去闲逛的!您的箱子在我家里……”

他就坐在了母亲身旁,用请求和希望的目光望着她。又说:

“如果您要出货,我们很愿意替您帮忙!我们特别需要那些小本的书……”

“她愿意把全部的书都交给我们!”斯吉潘插话。

“那真是再好也没有的,老太太!我们都可以安排好!

……”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了,笑了出来,一副兴奋难当的表情。

他一边快步地来回走着,一边满意地说:

“这件事真是巧到家了!虽说,这也是很平常的事儿。一个地方的绳子断了,可是另一个地方的人已经打好了结头!没有关系!老太太,那些报纸很好看,特别有用处——它擦亮了我们的眼睛!老爷们当然讨厌它。我在离这里七里光景的一位太太家做工,做木匠。凭良心讲,她为人很好,给我许多书看。有时看了,心里会明白起来!总之,我们都感谢她!可是有一回我拿了一份报纸给她看,她看了有些生气,她对我说:‘彼得,快扔掉它!这是没头脑的小孩子们干的事情。看了这个呀,你的痛苦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因为这些,你不是坐牢,就是流放西伯利亚……’”

他戛然而止,思索了一下,又问:

“请问您,老太太,那人和您是亲戚?”

“是外人!”母亲告诉他。

彼得不知为了什么好像非常得意,轻轻地笑了起来,还不时地点头。

母亲立时感到“外人”这个称唿,用在雷宾身上不太妥尖,自己生起气来。

“我跟他不是亲戚,”她补充着,“可是,认识了很久了,一直很尊敬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哥一般对待!”

一时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了,这使母亲很不快。她不自觉地轻轻哭泣起来,一种特殊的情感令她难以抑止。

小屋之中弥漫着一种寂寞,仿佛是在等待什么,阴郁难捱。

彼得歪着头站在那儿,好像是在倾听什么似的。斯吉潘将臂肘搁在桌子上,不住地用手敲着桌面,好似敲打他自己的那种沉思。他的妻子靠着黑暗之中的暖炉,一句话也没有,但她把凝视的目光送给了母亲,因而母亲也时不时地望望她的脸——她的有是椭圆形的,皮肤是浅黑色,鼻子直挺,下巴尖削。那对绿色的眼睛总是格外专注地瞅这个瞅那个,明亮大胆,炯炯发光。

“原来是好朋友!”彼得低声说。“性子很强。对啦!……他把自己看得很高——看法很正确!塔齐扬娜,这才是了不起的人呢,对不?你说……”

“他有老婆吗?”塔齐扬娜打断了他的话,好奇地问。问完话之后,她那薄薄的两片嘴唇又紧紧地闭上了。

“老婆已经死了!”母亲悲哀地回答。

“所以才会这样大胆啊!”塔齐扬挪用她那低低的胸音说。

“有家的人不会走这条路的——他们怕……”

“那么我呢?不是也有家吗?”彼得高声说。

“算了吧你!”女人撇了撇嘴唇,对他看也不看地说。“你算得了什么呢?只会说,偶然看看书。你跟斯吉潘鬼鬼崇崇地躲在角落里说点儿这个,说点儿那个,对大家又有多大的好处呢?”

“听我说话的人多得很!”彼得好像受了冤屈似的轻轻地反驳说。“我在这里像一个酵母,你这样评价我很没有道理……”

斯吉潘默默地朝妻子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乡下人为什么要讨老婆呢?”塔齐扬娜问着。“大家说说,是为了要一个干活的帮手,——可是,是为了干什么活呢?”

“你嫌活儿还不够多嘛!”斯吉潘低沉地插嘴说。

“这种活计有什么意思?还不是每天都在挨饿。生了孩子,没有工夫照管——因为要去干不能换面包的活儿。”

她走到母亲身旁,慢慢坐下来,一面执拗地说着,一边瞅着大家,但她的话语和口气并不带着抱怨和忧伤……

“我生过两个孩子,一个在两岁的时候被开水烫死了,另一个是没有足月,生下来就是死的——都是为了这种该死的工作。我心里会快活吗?所以我说是说,乡下人讨了老婆只是碍手碍脚的,一点都没有好处,应该没有家累,应该去争取应该有的制度。像那个汉子一样不顾一切地为真理而奋斗!

我说的对不对?老太太?……”

“对!”母亲回答。“说得对,亲爱的!——不这样是不能战胜生活的……”

“您有男人吗?”

“死了。有一个儿子……”

“他在哪儿?跟您在一起吗?”

“在牢里!”母亲说。

她觉得,这三个字除了使她感到一向的那种悲伤之外,还足以使她的心里充满着平静的自豪。

“这是第二次坐牢了,——这都是因为她懂得真理,而且敢公开地宣传。……他还很年轻,可是他长得很漂亮,也特别聪明!这里的报纸,就是他想出来的主意,使雷宾走上这条道的,也是他——虽然雷宾的年纪要比他大上一倍!对,我儿子最近就要受审判了,全是因为他干了这种事——等判定之后,他就没法从西伯利亚逃出来,重新去*他干**的工作……”

母亲这样讲着,自豪感在她心里也不断地增长着,乃至压迫住她的喉咙,让她寻找最适当的言语词藻来创造英雄的形象。她深深觉得,一定要用一种鲜明而又有理智的东西抵过那一天她所看到的充满无谓的恐怖和无耻的残暴的、叫她心痛的悲惨景象。

母亲不知不觉地依从着健全的精神的要求,想将她看到的一切光明纯法的东西集合成一团光华夺目美丽照人的火焰。

“那样的人,现在已经很多了,而且一天一天地还在不断地增加着。他们每个人都誓死拥护人们的自由和真理……”

母亲忘记再提防什么,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为了从枷锁里解放人民大众的秘密工作,一口气都讲了出来,只是没有提到各个人的名字。

她描述着她心中的至贵至宝,把自己的全部力量和心中的至爱——很晚才被生活的令人激动不已的推动力唤醒的——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她的每一句话里、每一个字里。同时,她自己也怀着强烈的喜悦赞叹着在她生活的记忆里浮现出来的每一个人——这些人们被她由衷地爱戴着、美化着。

“这种工作,在全世界、在一切城市里,都同时进行着。好人的力量是没有限制的,这种力量正在不断地成长着壮大着,一直到我们胜利的那一天为止……”

母亲说得格外流畅,每一句都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适当的词世;要洗净被一天的鲜血和污泥玷污了的心灵的那种希望,像一根有力的丝线,如同穿起五彩珠子似的,很快地把这些言语词汇贯穿起来。

母亲看到,这些农民听着她的讲述一动不动,连最初的位置也没有变半点儿,每个人都十分严肃地盯着她的脸;她甚至能听见,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妇人急促的唿吸声——这一切,都叫母亲增加了对她所说的和她向人们许诺的话的信心……

“所有生活困苦不堪的人,所有受着贫穷之苦和不法行为压制的人,应该起来战胜有钱的人和他们的走狗!全体老百姓都应该欢迎那些为了我人在监牢里牺牲和受尽磨难的好人。他们毫无私心地引导大家伙,使大家伙都知道了幸福的道路;他们毫不骗人地说明了这条道路的艰难困苦,他们从来不勉强别人跟从自己,可是你只要一跟他们接触,便永远不会再相必他们分开了,因为你看见,他们的一切都是对的,只有这条路可走!别无选择!”

母亲高兴的是她很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了,——

现在她在亲口向大家讲述真理宣传真理!

“人民就应该跟这样的人走在一起。他们是不彻底*倒打**伪、贪欲和罪恶决不罢休的!他们绝对要奋斗到底,直到全体的大众团结在一起,成为一个人,同一个声音喊出:‘我们是国家的主人,我们自己来制定大家一律平等的法律……’”

母亲讲得疲倦了,便停了下来,朝周围望了一眼。她心里很有把握,她明白她的话是不会白讲的。

农民们都望着她,似乎还在期待着。雪国

彼得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眯起了眼睛,在他那生满雀斑的脸上,挂满了喜庆般的微笑。斯吉潘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着,伸长了脖子,母亲都不讲了,他还没有收回耳朵和脖子。影子射在他的脸上,因此他的脸显得比较端正了些。她的妻子坐在母亲旁边,身子弯曲着,两肘支在膝盖上,眼睛瞄着自己那伸直了的双脚。

“对啦!”彼得低声说,他摇着头,很小心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斯吉潘慢慢地伸直了身体,望望他的女人,好像要拥抱什么似地张开了双臂……

“假使要干,”他沉吟般地低声说,“那真得用全副精神去干!……”

彼得胆怯地插嘴道:

“对,不要回头看!……”

“这已经是在广泛地发动了!”斯吉潘接住话茬儿。

“全世界都有!”彼得又加了了一句。

母亲如释重负地靠在了墙上,她仰起了头,细心地听他们小声的却很郑重的谈话。

这时,塔齐扬娜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便又坐下了。当她脸上带着不满而轻蔑的神情看着这两个农民的时候,她的那双碧眼里闪出了冷冷的光。

“看样子,您受过不少的痛苦吧?”她突然问母亲。

“可不是吗?”母亲感慨地回答她。

“您的话讲得真好!——您的话能打动人的心。我刚才心里想呢,天哪,只要能让我看一眼这种人和这种人的生活也是万幸了。我这算是过得什么生活啊?就像绵羊一样!我也识得几个字,也看那小书了,我想得很多,有时想得夜里都睡不着觉。可是,想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想——也没有用,想——也没有用。唉!”

她眼含嘲笑地说着,有时好像咬断线绳一样,突然将话停住。

两个农民呆在那儿一声不响。

风轻轻地拍打着窗子,把屋顶上的干草吹得簌簌作响。风中的烟囱也发出微弱的声音。不知谁家的狗在叫着。雨点们好像不大情愿似的偶尔打在窗子上。灯里的火苗抖动了一下,暗了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又亮了起来。

“听了您的一席话,才知道人们为什么活着!您讲得真好!我听着您的每句话,总觉得这些我原来都是知道的啊!不是在您之前,我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而且想都不曾想到这样的事情……”

“该吃饭了吧!塔齐扬娜,熄了灯吧!”斯吉潘皱着眉头慢腾腾地说。“人家会注意,怎么楚玛柯夫家里老点着灯?对我们倒不要紧,可是对于客人也许不大好……”

塔齐扬娜站起身来,走到了暖炉旁边。伊利亚特

“对!”彼得带着微笑声说。“老弟,以后非提防不可了!

等到报纸分给大家之后……”

“我不是说我自己,我就是被抓了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的妻子走到桌前,对他说:

“让开些……”

斯吉潘站起身来,躲到旁边,看着他的妻子摆了桌子,冷笑着说:

“我们的价钱是五个铜板一把,而且一把是一百个……”

母亲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逐渐地,她也喜欢他了。说了刚才那一番话之后,她感到背负了一天的肮脏的重荷之后,现在已经恢复精神了,心里很是满意,所以也希望大家都好。“您的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她说。“那些除了人们的鲜血之外什么都不要的家伙对我们的估价,我们哪里能同意呢?你们应该在朋友中间给自己估价,不是为敌人,应该为朋友们……”

“我们有什么朋友呢?”那个农民低声反问道。“连一片面包都……”

“可是我说,人民是有朋友的……”

“有是有的,可是不在这儿——问题就在这里!”斯吉潘沉思地说。

“你们应该在这儿找呀!”

斯吉潘想了一会儿,低声说:

“不错,应该是这样……”

“大家坐下吧!”塔齐扬娜说。

吃晚饭的时候,刚才曾被母亲的话深深感动,似乎茫然失措地彼得,精神振奋地首先开口说话了:

“老太太,为了不惹人注意,明天早上你得尽早离开这里。您坐车不要坐到城里去,只要坐到下站就行——要坐驿站的车子走。好不好?……”

“为什么?我可以送她去。”期吉潘说。

“不必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人家要盘问你,昨晚间住在你家了吗?住了。好到哪里去了?我送她走了!哦,原来是你送走的呀!那么请你到牢里去吧!你明白吗?何必这么着急抢着去牢里呢?一切都有个次序。俗语说,时候到了,沙皇也会死的。这样呢,很简单——她住了一夜,第二天叫了马夫走的!驿站附近的村庄,有人借宿过夜是很正常的,没什么稀奇……”

“彼得,你是从什么地方学会了这样害怕的?”塔齐扬娜嘲笑着问他。

“大嫂!什么都应该知道!”彼得在膝上拍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能害怕的人,也能大胆。你还记得吧,华加诺夫就是因为这种报纸吃了自治局议长的苦头。现在,你不论给华加诺夫多少钱,他也不敢拿这种报纸了,不是吗?老太太,相信我吧,我干这种事是很机灵的,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别人。小册子和传单,随便有多少我都可以给您好好地分散喽。这儿的乡下人,当然能够看书的很少,而且又都胆小,不过现在因为压得太厉害了,所以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想睁开双眼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情?那些小书能够非常简单明了地回答他们:就是这么一回事——您想想吧,考虑考虑吧!

“许多例子可以说明,中识字的反而比识字的懂得多,特别是如果那些识字的肚子都吃得饱饱的!这一带地方,我到处都去过,什么事情都知道——所以您不必担心!干是可以干的,可是要有头脑,要眼明手快,免得一下子就搞糟了。官府里也嗅得出来,好像乡下人里面刮出了一阵冷风——乡下人都不大有笑脸,态度不亲切——总之一句话,想离得官府远一点,越远越好!

“前些日子他们到施莫利亚柯伏去逼老百姓交粮——那是一个离这不远的小村子——乡下人都动了火儿,纷纷把棒子棍子拿了出来。警察局长对他们说: ‘你们这些*娘狗**养的!这是反对沙皇呀!’那里有一个农民叫斯比华金,他就说:‘去*妈的他**沙皇吧!连乡下人的最后一件衬衫都要从身上给剥下来,还说什么沙皇不沙皇呢?……’你看事情到了这种程度,老太太!斯比华金被带去坐了监狱,可是他的话却传播开了,连小孩子们都知道,——他的话仍是在生活中响着,存在着!”

他并不吃饭,只顾低声说着话,同时活泼地闪动着黑色的似乎很狡猾的眼睛。他好像从钱袋里掏出铜板似的,将他对于农村的认识、对农民生活的观察结果,非常慷慨地撒在母亲面前。

斯吉潘对他说了两遍:

“吃了饭再讲吧……”

彼得拿了一块面包,拿起了汤匙,可是眨眼的工夫没到,他就又像金翅雀唱歌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

吃完晚饭,他终于站起来说:

“好,我得回去了!……”

他来到母亲身前,一边点头,一边握住她的手告别:

“再见了,老太太!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了。应该对您说,这一切都好极了!能遇到您,听到您说的那些话,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在您的箱子里,除了印刷品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吗?还有一条羊毛头巾吗?——是一条羊毛头巾。斯吉潘!你记住了!他马上就把您的小箱子拿来!斯吉潘,我们走吧!那么再见了!祝您好!祝您好……”

他们走了之后,蟑螂的沙沙声、屋顶上的风声、烟囱里的响声和细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就都可以听见了。

塔齐扬娜从暖炉上和搁板上取了衣服放在长凳上,为母亲准备睡觉的地方。

“那人很有精神!”母亲夸赞着。

主妇蹙着额头望了母亲一眼,回答说:

“他喊叫得虽然响,但远的地方还是听不见他的声音。”

“您的丈夫怎么样?”母亲问。

“没什么。算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吧。不喝酒,大家和和气气地过日子,还凑和!只是胆子很小……”

她伸直了腰,沉默了一刻后问道:

“现在必要的,是鼓动群众起来*反造**,对吗?当然是的!大家都在这么想,不过每个人是自顾自地放在心里。我觉得,这是应该大声说出来的……而且先应该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领头……”

她在长凳上坐下,突然又问:

“您说,年轻的小姐们也在干这种工作,穿工人的衣服,读报,难道她们真看得起这种工作,也不害怕吗?”

她仔细听了母亲的回答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来,她垂下了眼皮,低下了脑袋,又说道:

“我在一家书里看到了‘没有思想的生活’这样一句话。我立刻就懂了!这样的生活我是知道的,思想是有的,可是没有联系,好像那些没有牧童的羔羊胡乱地走来走去,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办法把它们集拢起来……这就是没有思想的生活!我真想逃出这样的生活,连头也不回,——这样的烦恼,尤其是如果你懂了点什么之后!啧!”

母亲在她那双碧眼发出的冷冷的光芒里,在她削瘦的脸上,都能看出这种烦恼。在她的那种声音里也能听出这种烦恼。

于是,母亲思索着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亲爱的,不是您已经知道,应该怎么样……”

塔齐扬娜低声地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还要会做。床已铺好了。请睡吧!”她走到暖炉旁,笔直地站在那里,好像是在思索。

母亲和衣躺下,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关节又是酸痛又是疲乏,轻轻地哼了一声。

塔齐扬娜吹灭了灯。

当黑暗密密地充满了这间小屋的时候,母亲听见了她那低而平静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就如同在沉闷而黑暗的扁脸上擦去了什么东西似的。

“您不做祷告吗?我也这样想,上帝是没有的。奇迹也是没有的。”

母亲不安地在长凳上翻了个身,——无边的黑暗透过窗子直射在她的脸上,几乎听不见的低音和簌簌声执拗地爬进这种寂静。她用耳语一般的声音,低低地胆怯地说:

“上帝,我是不知道的,可是基督,我是相信的。……我相信他的话——要爱你的邻人像爱你自己一样——这样的话我是相信的!……”

塔齐扬娜沉默着。

在黑暗里,在那黑色的暖炉的前面,母亲看见了她灰色的、站得笔直的身形的模糊的轮廓。

她丝毫不动地站着,母亲无聊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传来了塔齐扬娜的冷冷的声音。

“因为我的孩子的死,我不能原谅上帝,也不能原谅人,永远不能!……”

母亲不安地、微微抬起身子,心里很理解因为这句话而唤起的痛苦。

“您还年轻,不愁没有孩子。”母亲亲切地安慰着。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才耳语一般地说:

“不!我不行了,医生说过,我不能再生了……”

一只老鼠在地上走过。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干燥得很响的爆裂声,这声音就像无形的闪电一般,冲破了凝固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又可以听到秋雨打在屋顶干草上的低语一般的声音和簌簌声,就好像有人用战栗的纤指在屋顶上摸索。雨滴没精打采地滴在地上,好像昭示着秋夜的迟迟的行进……

透过朦胧的睡意,母亲听到了大门外面和门洞里传来的钝重的脚步声。

门,被小心地推开了,紧接着便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呼唤声:

“塔齐扬娜,你睡了吗?”

“没有。”

“她睡着了?”

“好像是的。”

灯光忽然峦了起来,跳动了几下,又沉入了黑暗之中。

那农民走到母亲床前,拾起外套,用它把母亲的脚包裹好。

这种单纯而亲切地举动,暖暖地感动了母亲的心。她又闭上眼睛,微笑了一下。

斯吉潘悄悄地脱了衣服,爬耻了床。

周围又寂静起来。

母亲躺着不动,竖起耳朵听着那催人入睡的寂静的懒懒的扰动。在她面前的黑暗中,晃动着雷宾的流着血的脸……

床上发出了冷冷的低语声。

“你看,是怎样的人在做这种工作?已经上了年纪,饱受了痛苦,辛辛苦苦地工作过,他们应该可以休息了,可是人家还在干!像你年纪还轻,又很懂事,唉,斯吉潘……”

他用润泽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这样的工作,不仔细想一想,是不能动手……”

“这种话我不知听了……”

话音断了,后来又发出了斯吉潘的低沉的声音:

“应该这样——先跟农民们个别谈一谈。譬如像阿廖夏·玛考夫,他很机灵,认识字,又受过他们的气。还有谢尔盖·萧林,也是个聪明的农民。克尼亚节夫,是个正直大胆的人,暂时这样就够了!应该去看看她所讲的那些人。我拿着斧头到城里去,给人家噼柴,就说去挣几个钱。这里应该小心,她说得对,人的价值,就在于他的工作。就像今天那个乡下人一样。那个人,即使你他放在上帝面前,他也不会屈服的,……他站得非常稳。可是尼基塔怎样呢?他也觉得难为情了, ——真是难得的!”

“在你们面前那样打人,你们还张着嘴巴看着……”

“你不能这样说,我们没有自己动手打他,你就应该说一声谢天谢地了!”

他低语了许久,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几乎使母亲听不见,一会儿又突然讲得很高、很响,这时,塔齐扬娜就拦住他:

“轻一点儿,不要吵醒了她……”

母亲沉沉地入睡了——睡魔好像闷热的乌云一般一下子就罩在她的身上,把她搂抱起来,迅速地带去了。

当塔齐扬娜唤醒母亲的时候,灰色的黎明还在茫然地望着小屋的窗子,整个村子仍然沉静在寒冷的寂静之中,教堂的钟声睡意正浓地在村子上空飘荡着,尔后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茶炉生好了,喝点茶吧,不然一起来就走,会觉得很冷的……”

斯吉潘一面梳弄乱糟糟的胡子,一面事务式地问她城里的住处。

母亲觉得,今天他的脸好像好看些了,轮廓也更清晰了。

喝午茶的时候,斯吉潘笑着说:

“真是巧得很!”

“什么?”塔齐扬娜问。

“这样相识!这么简单……”

母亲仿佛沉思地接过话头儿,语气非常确切。

“干着这样的工作,什么都是简单得叫人惊奇!”

分手的时候,主人夫妻俩都很谨慎地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可是对于母亲路上的安适却照顾得无微不至。

当母亲上了马车之后,心中便默默地强化了一个结论:这个农民一定能够小心而勤奋地工作个不停,恰似田鼠那样悄无声息又持之以恒。在他身边,他的妻子一定经常发出不满的牢骚,经常闪耀着她那碧眼里的灼人的光辉,而且只要她活着,那种母亲思念死去的孩子的、那种充满了复仇之心的狼一般的忧愁,就不会在她心中消失掉。

母亲还想到了雷宾。我是猫

想起了他的血、他的脸、他的热情的眼睛和他的每一句话语,——她的心由于在*力暴**前面倍感无力,便痛苦地紧缩起来。一直到进城为止,在那灰色的岁月的晦暗的背景之上,在母亲眼前一路上一直浮现着满面浓须的米哈依洛那结实的身形,——他穿着破烂的衬衫,反绑着双手,头发散乱,脸上充满了愤怒和对自己的真理的信念。

同时,母亲也想起了无数胆怯地缩在地上的村落,想起了成千上万毫无思想地、终生默默地工作的无所期待的人们……

生活,仿佛是布满丘陵的未曾开垦的荒地。它正紧张地、无言地等待着开垦的工人们,默默地向那些自由的、真诚的双手许着虔诚的诺言:

“请你种下理性和真理的种子吧,——我可以百倍地偿还你们!”

想到自己的成功,母亲的心坎儿上不由地感到了一阵均匀的喜悦的颤动,但又好像怕羞似的,她抑制住了这种美妙的喜悦。

到家的时候,尼古拉蓬头垢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来给她开门。

“回来了?”他喜出望外地喊道。“真快!”

他的那双眼睛亲切而又生动地在他的眼镜后面眨着,像看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他帮她脱下了外套,满脸带着热忱的微笑,双眼直望着母亲,说道:

“昨天夜里忽然来人搜查,我心里琢磨——是为了什么原因呢?会不会是您出了什么事儿了?可是他们没有把我抓去。

要是您真被抓去了,当然不会把放过呀。”

他把母亲让进餐室,继续快活地说着他的情况:

“可是,现在要把我解雇了,这倒不值得难过。整天计算那些没有马的农民人数,我早已经厌烦透了!”

房间里乱七八糟一派狼藉,好像是有一个大力士杀性大发,从街上推着房子玩,一直把房里的所有家什都弄得东倒西歪才能了事儿。相片堆了一地。壁纸被撕碎了,一条一片地挂在墙上。有一块儿地板被挖了起来,窗台也翻了个个,炉子旁边撒了一地煤灰。

母亲看到眼前这幅似曾相见的景象,禁不住摇了摇头,然而扭过头来看着尼古拉的脸,在他脸上仿佛看到了一种新的表情。

桌子上放着熄灭了的茶炉和没有洗的杯盘,干酷和香肠没放在盘子里,就搁在了纸上;面包皮、书籍、茶炉里用的炭,都胡乱地堆在了一起。

母亲看到这些,禁不住笑出了声。尼古拉也难为情地跟着笑起来。

“这是我把遭劫的画面上又添了几笔,可是没什么关系的,尼洛夫娜,没什么关系的!我想他们还要再来,所以让它这样堆着吧。您这次出门怎么样?”

这句话好像在母亲心里重重地揪了一下——她面前立时又呈现出了雷宾的姿态。她便觉得一回来没有马上讲他的事,似乎很不应该。她缓步来到尼古拉面前,垂着头坐在了椅子上,竭力保持住镇静的姿态,唯恐有遗漏地认真讲述起来。

“他被抓去了……”

尼古拉的脸抖了一下。

“是吗?”

母亲抬起手来示意他不要插话,自己又接着讲下去,仿若她是坐在正义面前,向正义控诉*害迫**人类的罪行一般。

尼古拉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咬着,认真地听母亲讲述,他慢慢地摘下了眼镜放在桌子上,然后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好像拂去无形的蜘蛛网。只见他的脸仿佛变得尖削了,颧骨异样地突出了,鼻孔在掀动,——母亲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因此心里有点害怕。

母亲讲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把拳头深深地塞进衣袋里,默然地在室内徘徊起来。

过了一刻,他才咬牙切齿地说:

“他一定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他在牢里一定很痛苦,像他那样的人关在牢里一定是特别难受的!哼!罪恶的当局!”

他似乎是要抑制自己的激动,所以将手更深地塞在衣袋里,可是母亲还是能感觉得出这种激动,并且自己也被这种激动给感染了。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好像刀尖一般。他又在室内踱开了,边踱边冷冷地、愤怒地说道:

“您看!这多么可怕呀!一小撮愚蠢的人维护着自己危害人民的权力,殴打人民,压迫人民,把大家压得透不过气来,您想想看,野性增长起来,残酷变成了生活的规律!有些人可以随便打人,因为他们打人可以不受惩罚而变得像野兽,他们有些虐狂——这是可以自由地充分表现奴性和畜生的习惯的奴才们所患的一种可恶的毛病。有些人一心只想着复仇,还有些人被打得呆钝了,变成哑巴和瞎子。人民堕落了,全体人民都堕落了!”

他站在那儿,咬着牙齿,沉默了一会儿。唐吉诃德

“过着这处野兽般的生活,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地变成野兽!”他低声说。

可是,他终于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动,比较平静地、目光坚定地望了望母亲那张泪痕纵横的脸。

“但是,尼洛夫娜,我们不要再耽搁了!亲爱的同志,大家都要振作起来……”

尼古拉面带苦笑,走到了母亲跟前,弯下身来,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询问道:

“您的箱子呢?”

“在厨房里!”她说给他。

“我们门口有暗探,现在我们没有办法把这么多印刷品拿出去而不让别人看见,家里又没地方可藏了。我想,他们今天夜里肯定还得来。所以说虽然很可惜,但我们也只有把东西都烧掉烧什么?”母亲问。

“箱子里的东西。”

母亲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她心里虽是悲戚,但还是因为自己的成功而产生了自豪感,这种感觉使她脸上布满了自信而又光荣的微笑。

“箱子里连半张传单都没有了!”她说。他的精神一下子就振作起来了,于是一气讲出了遇见楚玛柯夫的事情经过。

尼古拉认真地听着,起初是不安地蹙着眉头,可后来却渐渐地出现了惊奇的表情,最后竟拦住母亲的话,欢唿道:

“啊呀呀!真是好极了!您呀,真是个幸运的人……”

他紧握住母亲的手,低声说:

“您对人的信任感动了他们……我真是像爱自己的母亲那样爱您的!……”

她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微笑不已,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活泼而快乐。

“总之,是妙极了!”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微笑着说。“最近这些时日,我的生活过得非常愉快,——一直和工人们在一起,读书啦,谈话呀。因此说,在我的心里积累了很多非常健康的、纯洁的东西。尼洛夫娜,他们真是好人!我说的是那些青年工人,——他们个个都坚强而又敏感,心中充满着了解一切认识一切的渴望。看见了他们,你就可以看见——

俄罗斯将成为世界上最光明的民主国家!”

他像宣誓一样地确信而坚定地举起了手,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老是这样子坐着写字,人好像发酸了,在书本里和数字里发霉了。这样的生活几乎过了一年了,——这真是不正常的情形。因为我一向是习惯了呆在工人中间,离开了工人就觉得很不自在,要知道,我是强迫着自己过这种生活。可是现在,我重新可以自由地生活了,可以跟他们时常见面,跟他们一块儿工作。懂吗,我现在是走进了新思想的摇篮,走到了青春的创造力的前面。这是惊人的朴实,惊人的美丽,令人非常兴奋——叫人变得年轻了、坚强了,使生活充满了活力!”

他又是尴尬又是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的这种喜悦之情是母亲能够理解的,这使母亲很受感动。

“还有——您真是个好人!”尼古拉还笑着。“您把人描绘得非常鲜明深刻,您对他们的认识也很清楚!……”

尼古拉坐在母亲身边,不好意思地把他那格外兴奋的脸庞转向另一边,整了整头发后,又转过脸来了,望着母亲,贪婪而放心地听着母亲这流畅而又简单鲜明的故事。

“这回真是惊人的顺利!”他高兴地感叹。“这一回,您完全有坐牢的可能,但是,突然就变了!这样看来呀,农民好像也动起来了,——然而这其实是很自然的!……那个女人——我好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现在我们一定要增加专干农村工作的人手!要人!我们目前缺的就是人……生活要求有几百个人手,几百个呀……”

“要是巴沙能出来就好了!还有安德留下!”母亲低声说。

尼古拉望了望母亲,然后垂下了头。

“尼洛夫娜,这样的话您听了一定很难受,可是我还是要说:我很了解巴威尔——他是不愿意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他愿意在法庭上公开受审,他希望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他是不会逃避审判的,而且也没有必要!他到了西伯利亚总会逃走的。”

母亲叹了口气,轻声回答道: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是知道怎样做才更好……”

“哦!”尼古拉从眼镜后面望着她,停顿了一下说道。“要是您认识的这个农民能早点到这儿来就好了!要知道,雷宾的事必须写在传单上散发给农民,既然他的态度是这样勇敢,那么发一次传单对他是绝对不会有害的。好!我现在就写,柳德密拉可以很快地把它印出来……可是用什么法子能尽快送到那里去呢?”

“我送去!……”

“谢谢您,不过不要您去!”尼古拉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想,维索夫希诃夫去不知行不行,您看怎么样呢?”

“要不要跟他谈谈?”

“请您跟他谈谈吧!另外还得教一教他才好。”

“那么,我呢?”

“您不用担心!”

于是,他坐下来开始写了。

母亲收拾着桌子,也抓空儿望望他。她看见他手里的笔抖动着,在纸上写出了一行行的黑字。偶尔,他脖子上的筋肉抖动起来,他便闭了眼,仰起头,他的下巴也就跟着抖动起来。

这让母亲看来很不放心。

“好,写好了!’他站起来说。“您把这张纸藏在身上。不过,您要知道,宪兵来的时候,您身上也要被搜查的。”

“我才不怕那些畜生们呢!”她镇定自若地回答。

傍晚时分,伊凡·达尼洛维奇医生来到这里。

“为什么官方突然变得这么慌慌张张的呢?”他在房间里急急地来回走着,像是自问,又像是对别人发问。“夜里总共搜查了七家。病人呢?”

“他昨天就走了!”尼古拉回答说。“你看,今天是星期六,他们那里有朗诵会,他不想缺席……”

“哦,太傻了!头打破了不养着还去听朗诵会……”

“我跟他说了,可是他不肯听……”

“想要在同志们面前夸口。”母亲插嘴。“他会说,你们大家伙看看——我已经流了血了……”

医生望了望母亲后,故意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来,咬着牙说:

“哦,好一个凶恶的女人……”

“喂,伊凡,这儿没有你的事,我们在恭候着客人——你走吧!尼洛夫娜,快把张那稿子交给他……”

“又有稿子?”医生惊唿道。

“就是!你快拿去交给印刷所。”

“我拿上!就送去!别的还有没有?”

“别的没有了。门口有暗探。”

“我看见了。我的门口也有。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么,再见了!凶恶的女人,再见了。你们知道吗?墓地上的冲突,结果是一件好事情了!满城风雨地都在议论。关于这次事件的传单,你写得非常好,也很及时,一向我总主张嘛——坏的和平不如好的争吵……”

“得啦,你快走吧!”

“您的态度可不大客气呀!尼洛夫娜,跟我握手吧!那个小伙子做事到底太傻了,头破血流的还去……你知道他住的地方吗?”

尼古拉告诉了他。

“明天应该去看睦他——这孩子很不错,对吗?”

“对!很不错……”

“应该好好地关心他爱护他,——他的头脑是健康的!”医生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地说着。“正是这种青年才能成长为真正的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将来等我们要到那个大概已经滑阶级对立的地方去的时候,他们就能接我们的班代替我们……”

“伊凡,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我很快活,这就是缘故。那么——你是准备去坐牢了?

希望你在里面休息休息,好好休息休息……”

“我谢你了,我并不累。”

母亲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他俩那种对青年工人的关心之情,叫她觉得非常欢喜。

送走了医生之后,尼古拉和母亲喝着茶,吃了点东西。一边低声谈论,一边恭候着夜里的客人。

尼古拉久久地给讲述他的同志被流放的事情,讲到有些同志已经逃走了,化名继续干着他们的工作。

撕去了壁纸的墙壁,听了这些无私地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改造世界这个伟大事业的同志们的英勇事迹,仿佛又是吃惊又不相信似的,所以就把他那轻轻的说话声推开来。

温暖的影子亲热地围绕着母亲,使他心中对那些未曾认识的人们萌发了温暖的爱意。这些人在她的想象中构成了一个充满了无穷力量的巨人。这个巨人款款地然而不知疲倦地在大地上走着,用他那热爱自己热爱劳动的巨腕,清除着地面上千百年来虚伪的霉菌,晾给广大人民那单纯而又明白的真理……

这个伟大的真理渐渐地苏醒过来了,用同样亲切的态度号召着所有的人们,并帮助他们每个人都摆脱贪欲、恶意和虚伪——这三种用无耻的力量来征服和威胁世界的恶魔……这个巨人的形象在她心里唤起的这种感情,正像她过去站在圣像前面,用充满快乐和感谢的祈祷来结束一天的生活时的那种感情一样——因为那时候她觉得那一天在她的生活中过得是比较轻松的。

但是现在,她已经忘记了那样的日子。十日谈

然而,那种日子所唤起的这种感情却扩大了,变得更光明、更欢欣,在灵魂里生了更深的根,它好像有生命,越来越亮地燃烧起来。

“宪兵好像不来了!”尼古拉突然转了话锋恍惚般地说。

母亲朝他看了一眼,恼愠地说:

“哼!他们那些畜生!”

“是啊,可是您该休息了,尼洛夫娜,您一定累坏了吧,——您的身体真棒!虽说遇着这么多不安和忧虑,——都能轻而易举地忍受过去,真了不起!不过,只是头发白得很快。好啦,去休息去吧。”

很响的敲门声惊醒了母亲。

母亲睁开眼睛侧身细听,有人正在很有耐心地持续不断地敲着厨房的门。

这时候,天还很暗,周围寂静无声,由于这种无声,便使得这种敲门声很容易引起室内人的惊慌。

母亲匆匆地穿上了衣服,快步走到厨房里,站在门口问道:

“是谁?”

“是我!”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回答。

“谁?”

“请开门吧!”门外的人用极其诚恳的语气低声请求。牛虻

母亲拨开了门锁,用膝头推开了门,——进来的是伊格纳季。

他很高兴地说:

“哦,没有敲错门儿!”

他的身上很多泥点子,脸色有点发灰,眼睛凹陷了进去,只有卷曲的头发还是很有神气地从帽子底下向四面钻出来。

“我们那儿出事儿了!”他反手关上门,小声说道。

“我知道……”

这话叫小伙子非常吃惊。他眨巴着眼睛问道:

“您从哪时知道的?”

母亲简单地、快速地对他讲了一遍她看见的情景。

“那两个也被抓去了吗?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两个?”

“他们不在家,他们去报到了——他俩是新兵!连米哈依洛伯父算在里面,共抓去五个……”

他用鼻子吸了口气,面带笑意地说:

“剩下了我。他们一定在查我。”

“那么你怎样能逃掉呢?”母亲问。

这时通往房间的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我?”伊格纳季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四周看了看,说道。

“在他们还没来之前,看林子的跑来敲着窗子说:‘小心吧,有人到你们这来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用外套的衣襟擦了擦脸,继续说:

“唔,可是米哈依洛伯父很镇静,他立刻对我说:‘伊格纳季,快到城里去吧!那上了年纪的女人,你还记得吗?’他亲手替我写了一个字条。‘呐,拿上走吧!……’我躲在树丛里爬在那一动不动,后来就听到他们来了!人数特别多,老远就能听到他们的动静,这些魔鬼!工厂被围住了。我就躺在树丛里,——他们刚好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于是,我马上站起来,拔腿就跑!这不嘛,一口气整整走了一天两夜。”

他似乎很得意,褐色的眼睛里充满胜利的喜悦,厚厚的嘴唇激动地颤动着。

“我马上给你弄茶喝!”母亲立时拿了茶炉,匆匆地说。

“我把字条交给您……”

他无力地抬起一条腿来,皱着眉头,浑身都疲惫不堪,哆哧哧哧地把腿放在凳子上。

这时尼古拉出现在门口。

“同志!您好!”他眯着眼睛说。“我来帮你!”

他俯下身子动手替他解泥乎乎的绑腿。

“啊……”小伙子把腿动了几下,低声应着。他的眼睛朝母亲惊奇地眨着。

而母亲并没有注意他的目光,关切地对他说:

“脚得用窝特加擦一下……”

“对!”尼古拉附和。

伊格纳季不好意思地用鼻子嗤了一声。

尼古拉找到了字条,飞快地打开来,把这张灰色地揉皱了的纸条拿到眼前,读道:

母亲,不要放弃工作,请你对那位很高的夫人说,请她不要忘记,关于我们的工作多写些东西!再见了!雷宾。

尼古拉慢慢地垂下拿着字条的手,又低又缓地说:

“这真是了不起!……”

伊格纳季望着他们,悄悄地动了泥脏了脚趾;母亲扭转泪湿了的脸,端着一盆水走到小伙子面前,自己先在地板上坐下来,然后伸手来拿他的脚,——而他却急忙把脚缩到凳子底下,吃惊般地问:

“干什么?”

“快把脚伸过来!”

“我去拿火酒来。”尼古拉说。

小伙子一听更是朝里缩脚,嘴里还含含着计地说:

“您怎么……也不是在医院里……不好意思……”

于是,母亲动手替他解开另一只脚上的绑腿带儿。

伊格纳季用鼻子很响了嗅了一下,很不自在地摇着头,滑稽地张开了嘴巴,低着头看着母亲。

“你知道吗?”她声音颤抖地说,“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挨了打……”

“是吗?”小伙子害怕地低声说道。

“可不是吗?他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打得很厉害了,到了尼柯尔斯柯耶村,又让警官打了一顿,警察局长打了他的脸,后来还用脚狠狠地踢他……弄得满身是血!”

“这一套他们是拿手的!”小伙子皱着眉头说道。同时,他的肩膀跟着战栗了一下。“所以我怕他们就像怕吃人的恶魔似的!乡村里的人也打他了?”

“有一个人打了,是奉了局长的命令,可是别人谁也不动手,还有人说,不能打人……唉!”

“嗯,——乡下人也渐渐地明白了,什么人该站在哪一面和为什么站在这一面。”

“那边也有明理的人……”

“什么地方没有?逼得没路可走了!这种人什么地方都有,——可是不容易找到呀,对不对?”

尼古拉拿着一瓶火酒进来,他在茶炉里加上炭,然后又悄悄地走了出去。

伊格纳季用好奇的眼光望着他的背影,悄悄地问母亲:

“这位老爷是医生吗?”

“在这种工作里是没有老爷先生的,大家都是同志……”

“我觉得很奇怪!”伊格纳季半信半疑地微笑着说。

“你奇怪什么?”

“就是这个。一种人,要打人的耳光;一种人,肯替人家洗脚,那么在这两种人的中间是什么呢?”

那扇通往房间的门打开的,尼古拉站在门口说:

“在中间的是舔打人者的手、吸被打者的血的家伙,——

那就是中间的!”

伊格纳季恭敬地对他望了望,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

“大概就是这样吧!”

小伙子站起身来,着实而大胆地把脚踏在地板上,试着走了几步,嘴里说:

“好像换了一双脚!谢谢你们……”

后来他们一起坐在餐室里喝茶,伊格纳季有力地说:

“我从前送过报纸,我很能走。”

“看报的人多吗?”尼古拉问。

“识字的人都看,连有钱的人也看,他们当然不看我们的。……他们很清楚,农民们是要用他们的血来冲洗掉地上的地主和富人的,他们要自己来分得土地,——他们要分得使以后永远不再有主人和雇工——还不是这样吗!要不是为了这个,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呢?对不对?”

他说着说着甚至生起气来,怀疑地、询问似地望着尼古拉的脸。

尼古拉只是一声不响地笑着。

“如果今天大家都起来斗争,——并且战胜了,可是明天又有了穷人和富人,——那又何必呢?我们心里很明白,——财富就像河里的砂一样,不会静止地停在那里,一定会向各处流去的!不,要真是这样,那又何必呢!对不对?”

“可是你不要生气呀!”母亲开玩笑似地说他。

尼古拉若有所思地说:

“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关于雷宾被捕的传单尽快送到那边去呢?”

伊格纳季竖起了耳朵听着。

“有传单吗?”他问。

“有。”

“给我,我去送!”小伙子搓着手,自告奋勇。

母亲并不瞅他,只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说过已经很累,而且又害怕的吗?啊?”

伊格纳季用他的大手掌抚着他的卷发,一本正经地说:

“怕是怕,工作是工作!您为什么要笑呢?嗳?您这个人呀!”

“嗳,我的孩子!”母亲被他的话惹得高兴起来,情不自禁地喊道。

原本镇静的小伙子,一下子被弄得很尴尬,干笑着。

“你看,又成了孩子了!”

尼古拉善意地说:

“您不能再到那边去……”

“为什么?那么我到哪里去呢?”伊格纳季很担心地问。

“有人代您去,您只要详详细细地讲给那个人听,应该做什么和应该怎么做,——好不好啊?”

“好吧!”伊格纳季不情愿地答应。

“我们给你弄一张相当的护照,给你找个看森林的工作。”

小伙子听了马上抬起头来,担心地朝他问道:

“假如乡下人来砍柴,或是有什么别的事……那我怎么办?逮住他们?绑上?这事儿,我做不来……”

母亲和尼古拉不约而同地笑了。百年孤独

这下倒使伊格纳季局促不安了,而他心中有些难受。

“您尽管放心!”尼古拉安慰他说。“保管您不必把他们逮住绑上!”

“那么也好!”伊格纳季说,他算是放下心来,愉快地微笑了。“我最好能进工厂,听说,那里的人都很聪明……”

母亲站起身来,沉思地望着窗口,感慨地说:

“唉,这就是生活!一天哭五次,笑五次!好了,伊格纳季,完了吧?你去睡吧,你别想别的事儿了!”

“我不想睡……”

“去睡吧,去吧……”

“你们这儿的规矩很凶!那好,我就去睡了……谢谢你们给我喝了茶,还有糖,又待我这么好……”

他在母亲的床上躺下,用手指梳拢着头发,含煳不清地说:

“从此以后,这儿要有柏油的臭味了!这完全用不着……我一点都不想睡。……他关于中间的人说得那话真好……那些魔鬼……我……”

说着说着,他就发出了重重的鼾声。只见他高高地抬着眉毛、半张着嘴巴,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傍晚。

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时。

伊格纳季坐在维索夫希诃夫的对面。他皱着眉头,压低了嗓音说:

“在当中的窗上敲四下……”

“四下?”尼古拉仔细地问着。

“先敲三下,像这样!”

他弯着手指,嘴里一面数着数,一面在桌上敲。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一,二,三。过一会儿,再敲一下。”

“明白了。”

“有一个红头发的农民出来开门,问你是不是要请产婆……你对他说是的,是工厂老板派我来的!这样,什么都不用讲,就明白了!记住了吧。”

他两面对面地坐着,脑袋凑在了一起。两个人的体格都很结实、强健。他们压低着声音说着。母亲把手交叉在胸口处,站在桌子前面望着他们俩。当她听到他们的一切秘密的记号、约定了回答,心里忍不住暗自好笑地评价他们:

“毕竟都还是孩子……”

壁灯照着堆在地上的旧水桶和洋铁的碎片片。满屋子里弥漫着铁锈和油漆的臭气以及潮湿发霉的味儿。

伊格纳季穿着一件毛茸茸的料子制作得很厚的秋大衣,他很喜欢这件衣服。母亲看见,他爱惜地抚摸着衣袖,使劲扭着那结实的脖子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自己。

见此情景,母亲心里仿佛有一样柔软的东西在跳着:

“孩子!我亲爱的……”

“就是这样!”伊格纳季站起身来说道。“记住喽——先到摩拉托夫那里,问老头子……”

“记住了!”维索夫希诃夫坚定地回答着他。

可是,伊格纳季显然还有点不相信他,所以重新将那敲门的暗号、该说的话和记号重复了一遍,最后终于伸出手来说:

“代我问候他们!他们都是好人——见面你就知道了……”

他用满意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双手又摸了摸大衣,对母亲说:

“可以走了?”

“路认识吗?”

“唔,认识的。……再见,同志们!……”

他耸起肩膀,挺出胸脯,歪戴着新帽子,很神气地把双手插进衣袋里,走了出去。只见他那亚麻色的卷发在他两面的太阳穴上不停地抖动着。

“好啦,现在我也有工作了!”维索夫希诃夫亲热地走近母亲,高兴地说。“我正在闲得发慌呢……为什么要从牢里逃出来呢?现在只好一天到晚地四处躲着。要是在监牢里倒还能念书,巴威尔逼着大家用功——那是有趣的呀!喂,尼洛夫娜,越狱的事情是怎么商量决定的?”

“我不知道!”母亲说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尼古拉把他那粗大的手放在母亲的肩头,把脸挨近她,悄悄地说:

“你去对他们说,他们或许会听你的话,这是很容易的!你自己去看一看也能知道,这儿监狱的围墙,旁边有一盏煤气灯。对面是块荒地,左边是墓场,右边是大街。白天有一个管煤气灯的人来擦灯。靠墙架了梯子,爬上去,在墙头挂两个挂绳梯的钩子,把梯子放进监狱的院子,——就可以开步了!只要跟墙里面约定时间,叫里面的刑事犯人吵闹一下,或者我们自己吵也可以,这时候要走的人就可以爬过梯子,翻过墙头,一,二,就行了!”

他在母亲面前连话带说地托出了自己的计划。听起来,他的计划非常简单、明白而又巧妙。

从前,母亲知道他是一个迟钝粗笨的人。从前,尼古拉的眼睛里总是含着阴郁的憎恶和不信任来看待一切,可是现在他的眼睛好像重新被打开了改造了,放出了均匀的、温暖的光辉,说服着母亲,让她感动不已……

“你想想看,这要在白天干!……一定要在白天干。因为谁都不会想到,犯人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敢在众目睽睽之中逃走……”

“他们是要开枪的!”母亲颤抖了一下提出问题。

“谁开枪?兵士是没有的,看守的手枪只能用来钉钉子使……”

“那么,这是非常简单的……”

“你将来会看见——这是真的!请你跟他们讲一讲,我这里一切都预备好了,——绳梯,挂绳梯的钩子,这儿的老板可以扮擦灯的人,一切都胸有成笔……”

门外有人正在忙碌着、咳嗽着,又有铁器的响声。

“就是他来了!”尼古拉说。

从推开的门里塞进来一只洋铁浴盆,有一个哑嗓骂着:

“进去,鬼东西……”

接着出现了一个不戴帽子的圆乎乎的白脑袋,眼睛凸出来,嘴上蓄着胡子,样子非常和善。

尼古拉帮他搬进了浴盆,一个高大、稍稍有点驼背的人走了进来,他咳嗽了一下,鼓起了剃得很光的两颊,吐了口痰,用沙哑的声音招唿着:

“您好。……”

“好,您问她就知道了!”尼古拉兴高采烈地说道。

“问我?问我什么?”

“关于地狱……”

“啊——哦!”老板用黝黑的手指抿着胡子,说道:

“雅柯夫·华西里耶维奇,你看,我跟她说简单得很,可是她不肯相信。”

“哦,不相信?就是说——不愿意干。我和你想干,所以就相信!”老板很镇静地说,他忽然弯着腰,声音低哑地咳嗽起来。咳嗽停了之后,用手抚着胸,站在房间中央,喘了好半天,一面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母亲。

“这要由巴沙和同志们一起来决定!”尼洛夫娜说。

尼古拉沉思地垂下了头。

“巴沙是谁?”老板坐下来问。

“我的儿子。”

“姓什么?”

“索拉索夫。”

他点了点头,拿出烟袋,把烟斗塞进去装上烟叶,断断续续地说:

“听到过,听到过的。我外甥认识他。我的外甥在牢里,他叫叶甫钦珂,听说过吗?我姓郭本。再用不了多久,年轻的都得被抓进去了,我们这些老年人倒逍遥自在!宪兵队里对我说,要把我的外甥充军到西伯利亚。要充尽管充吧,*妈的他**!”

他吸了一口烟,转过脸来对着尼古拉,又在地上吐了几口痰。变形记

“那么,她不愿意?那是她的事。人是自由的,坐厌了,——就走走,走厌了,——就坐坐。被抢了,——不要作声,被打了,——忍受着,被杀了,——就躺下。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我要让萨夫卡逃出来。我要让他快点逃出来。”

他这阵像狗叫一般的简短的话,引起了母亲心中的踌躇,可是最后一句话又使她不由得羡慕起来。

母亲冒着寒冷的风雨在街上走着,心里又想起了尼古拉:

“啊,他变得多么厉害了!”

当她想起郭本的时候,差不多跟祈祷一般地默默念道:

“可见呀,对生活改变看法的人不止我一个!……”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儿子的事:

“他要是答应了该多好啊!”

星期天,母亲又去监狱看了巴威尔。

当母亲在监狱办公室和巴威尔分别的时候,觉得手里有一个小纸团。

说也奇怪,她好像被纸团烧痛了手心似地颤抖了一下,她急忙用请求和询问的目光朝儿子脸上望了望,可是却没得到答案。

只见他淡蓝的眼睛里依旧带着那种她所熟悉的、和平时一样的、沉静而坚定的微笑。

“再见!”母亲叹着气说。

儿子又和她握手,在他脸上掠过了一种很关切的表情。

“再见了,妈妈!”

她握着他的手不放,似乎是在等待什么。名著

不要担忧,不要生气!”他安慰着可怜的母亲。

她终于从这句话里和他额上那固执的皱纹里得到了回答。

“唉,你怎么啦?”她低下头来,含含蓄畏地说。“那有什么用……”

母亲快步走出去,不敢再看他,因为眼睛里的泪水和颤动的嘴唇,已经不能再掩住她的感情了。

一路上她总觉得,她那只紧攥着儿子的回答的手,骨头都疼了,整个手臂非常沉重,就如同肩上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似的。

回到家里,她迅速地把纸团塞在尼古拉的手里,站在他面前等待着,当他展开捏紧了的那个纸团的时候,她重新感到了希望的颤动、喜悦的奔涌……

可是尼古拉说:

“这是当然的!他是这样写的:‘我们决不逃走!同志们,我们不能逃走。我们里面的人谁都不愿意。这样会失去对自己的尊重。请你们注意那个最近被捕的农民。他应该受到你们的照顾,同时也值得为他花费气力。他在这里是非常困难的,每天都跟吏冲突,已经在地穴里关了一天了。他们在折磨他。我们大家都请求你们照顾他。安慰我的妈妈。请你们跟她说明,她一切都能理解的。’”

母亲抬起头来,轻声却发抖地说:

“嗯,何必要跟我说明,我懂!”

尼古拉很快地扭过脸去,拿出了手帕,大声捏了一下鼻子,含泪不清地说:

“我伤风了……”

接下来,他两手遮着眼睛,睁了整眼镜,在室内走着说:

“看,我们反正是赶不及……”

“不碍事!让他们受审吧!”母亲说着皱起了眉头,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沉重的、模糊的忧伤。

“我刚才接到了彼得堡一个同志的电话……”

“就是到了西伯利亚,他仍然能逃出来的,……能逃吗?”

“当然能啊!这个同志说,案子马上就可以确定了,判决已经知道了——全体流放。看见了吧?这些渺小的*子骗**把他们的审判变成了最庸俗的悲剧。您要懂得——判决是在彼得堡拟定的,在审判之前……”

“别再说这事儿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母亲插上了嘴。“不必安慰我,也不必和我说明。巴沙是不会错的。他不会让自己和别人白白地受罪。他爱我,那是绝对的!您看,他是在挂念着我。他是在挂念着我。他不是写着——请您安慰她,对她说明,不是吗?……”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大脑因为兴奋而眩晕起来。

“您的儿子真是个好人!”尼古拉用异乎寻常的高声夸赞着。“我十分尊敬他!”

“那么,我们想一想雷宾的事儿吧!”母亲提醒。

她想马上应做一些事情,或走到什么地方去,一直走到疲乏为止。

“对,好的!”尼古拉边踱边答。“应该通知东馨卡……”

“她会来的,我去看巴沙的日子,她总要来得……”

尼古拉满脸沉思地垂下了头,咬着嘴唇,捻着胡子,坐在母亲身旁。

“可惜姐姐不在这里……”

“趁巴沙没有出来之前干吧,——一定会使他很高兴!”

母亲建议。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突然母亲慢慢地低声问: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呢?……”

尼古拉勐地站了起来,可这时门铃正好响了。

他俩立时警觉地互相对望了一下。

“是莎夏,唔!”尼古拉低声说。

“该怎么对她说尼?”母亲悄悄地问。

“是啊,要知道……”

“她太可怜了……”

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比上次声音好像低了,仿佛门外的人也在犹豫。

尼古拉和母亲不由自主地同时往外走,可是当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却后退了一步,对母亲说:

“最好您去……”

“他不同意?”母亲替她开门的时候,姑娘断然而又直接地问。

“嗯。”

“我早知道了!”莎夏很随便地说,可说话的时候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

她很快地解开了外套的钮扣,然后又重新扣上两个,想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可是脱不下来。于是,她说:

“又是风,又是雨,——真讨厌!他的身体好吗?”

“好。”

“身体很好,很快活。”莎夏望着自己的手,低声发话。“她写了个字条,要我们想方设法让雷宾脱狱呢!”母亲说着,但目光并不注意她,仿佛在躲着什么。

“是吗?我想,我们应该利用这个计划。”姑娘慢慢地说。

“我也这样想!”尼古拉出现在门口。“您好?莎夏!”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个计划大家都赞成?……”

“可是谁去组织呢?大家都在忙……”

“让我去吧!”莎夏站起身,很干脆地说。“我有时间。”

“您去干吧!可是要问问其他同志……”

“好,我去问!我这就去!”

她用纤细的手指很有把握地重新扣上外套的钮扣。

“您最好休息一下!”母亲劝道。

莎夏轻轻地笑了一声,语气柔和地对母亲说:

“不要紧,我不累……”

她接着便默默地和他们握了手,又像平常那样冰冷而凛然地走了出去。

母亲和尼古拉走到窗子前,目送了姑娘走过院子,在大门外消失了。

尼古拉轻轻地吹起口哨,在桌子旁坐下,动笔写起来。

“她干着这样的工作,心里或许可以舒服些!”母亲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当然!”尼古拉扭过脸来望着母亲,善良的脸上带着微笑,关心地问:“尼洛夫娜,这种痛苦您大概没有体验过吧,——想念爱人的烦恼,您恐怕是不知道的吧?

“嗨!”母亲把手一摆,高声回答。“那里有这样的烦恼呢?

从前我们只是害怕,——最好不要嫁人!”

“真没有过您喜欢的人?”

她回想了一下,说:

“记不起来了。哪会没有喜欢的人呢?……一定有过的,可是,现在是一点也记不得了!老喽!”

母亲瞥了他一眼,简单地,带着几分惆怅地总结说:

“被丈夫打得太厉害了,所以在嫁他以前的一切人和事,好像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多少年的事了……”

他听着又转过脸去。

母亲出去了一会儿,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尼古拉亲热地望着她,轻声说起来,仿佛用言语爱抚自己的回忆。

“我从前也像莎夏一样,有过一段故事。我爱了一个姑娘,她是一个少有的好人!我在二十岁的时候认识了她,从那时就爱她,老实说,现在还是爱她!跟从前一样地爱她——用整个的心,充满了感谢,永远地爱……”

母亲站在他身边,望着他那双闪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的眼睛。

他将双臂放在椅背上面,头搁在手上,眼睛眺望着远方。他的整个瘦长然而强壮的身体,好像要冲到前面去,就像植物的茎伸向阳光一样。

“您就应该结婚呀!”母亲惋惜地劝告着他。

“啊!她在五年之前已经结婚了……”

“那么以前是为了什么?……”

他琢磨了一下,回答说:

“您想啊,我俩之间不知怎么搞得总是这样的:她在监狱里的时候,我在外面,我从监狱里出来时,她则又在监狱里或是被流放了!这种情景和莎夏很像,一点也不错!后来,她被判流放去到西伯利亚十年,远得要命!我甚至想跟着她去。可是,她和我都觉得有点害羞。后来,她在那里遇上了另外一个人,是我的同志,是一个非常好的青年!后来他们一起逃走,现在住在国外,这样就……”

尼古拉讲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对着亮光照了照,接着重新擦。

“啊,我亲爱的!”母亲内心充满爱怜,她一边摇头,一边说。她觉得尼古拉很可怜。同时,他又要使她发出了温暖的慈母的微笑。可是他换了姿势,又把笔拿在手中,挥着手,好像打拍子般地开始说:

“家庭生活是要牵扯革命家的精力的,永远不会不牵挂!孩子,生活没有保障,为了面包必须多工作。可是呢,一方面革命家非要不断地、更深刻更广泛地发展他的力量不可,时代要求这样做,也必须这样做——我们应该永远走在人们的前面,因为,我们工人阶级是肩负着历史使命的——破坏旧世界,创造新生活!假使我们战胜不了小小的疲劳,或者是被手头的小小的胜利所迷惑,落后起来——这是很不应该很不好的,这就意味着对事业的叛变!凡是和我们并肩战斗的人,没有一个会歪曲我们的信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应忘记,我们的任务是要获得全面的胜利、彻底的胜利,而不是小小的一点成绩。”

他的声音变得镇定而坚强,脸色有点发白,眼睛里像是燃起了平时那种平静而又有节制的力量。

这时候,门铃又大声响起来了,打断了他的话。

这次来的是柳德密拉。名著阅读

她穿了件不合时令的薄外套,两颊冻得通红。她一边脱下破套鞋,一边似乎生气地对他们说:

“审判的日子已经定了,——在一个星期之后!”

“当真?”尼古拉在房间里喊着问。

母亲很快地走到她的身边,心里很激动,自己也不知道是怕叫还是欢增。

柳德密拉和母亲并排走着,带着嘲讽的口吻低声说:

“是真的!法院里已经公开宣布了,判决也已经定了。可是,这算什么呢?难道政府还怕它的官吏会宽待它的敌人吗?这样长期而热心地放纵自己的仆人难道还不能相信他们一定会变成卑鄙无耻的东西吗?”

柳德密拉在沙发上坐下来,用手掌搓着瘦削的双颊,没有光亮的双眼里燃烧着轻蔑,声音里渐渐充满了愤怒。

“柳德密拉,不要这样白白地消耗*药火**!”尼古拉安慰着她。“他们又听不见您的这些话……”

母亲紧张地听着她的话,可是一点也听不懂,在她头脑中,只是不由自主地反复想着一句话:

“审判,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审判!”她突然感到,有一种不可捉摸的、严厉得叫人难以忍受的东西渐渐地逼近了……

母亲就在这种疑惑和忧虑的乌云里,在烦闷难捱的期待的重压下,一声不响地度过了第一天、第二天。

第三天,莎夏来了。

她告诉尼古拉:

“一切都准备好了!今天一点钟……”

“已经准备好了?”他吃惊地问。

“这算得了什么呢?我只要替雷宾准备一个地方和一身衣服,别的都由郭本去办。雷空呢他总共只要走过一街就行了。维索夫希诃夫在街上接他——当然是化了装,——替他披上外套,给他一顶帽子,指给他要走的路。我就等着他,给他换了衣服,然后把他带走就算成了。”

“不错!可是郭本是谁呢?”尼古拉问询着。

“您看见过的。您在他家里给钳工们上过课。”

“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个样子有点古怪的老头。

“他是个老退伍兵,现在做洋铁匠。没有学问,可是他对一切*力暴**都怀有无限的仇恨。……有几分哲学家的味道……”莎夏望着窗子,沉思着评价道。

母亲默默地听着她的话,有一种模糊的思想在她心里慢慢地成熟起来。

“郭本想让他的外甥越狱,——您可吗,就是您喜欢的那个叶甫钦珂!他最爱干净,爱漂亮。”

尼古拉点了点头。红楼梦

“他一切都预备得很周到,”莎夏继续说,“可是对于成功,我却开始有点怀疑了。因为散步的时候,大家都在散步;我想,犯人若是看见了梯子,很多的都想逃走……”

说到这儿,她闭上了眼睛,沉默着。

母亲关切地走到她的身边。

“这样,大家伙就会互相妨碍……”

他们三个人都站在窗口处……

母亲站在他们俩的身后,听到他俩的谈话之后,心中不由得萌发一种混乱的感情……

“我也去!”母亲忽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莎夏问。

“亲爱的,我也去!也许会出乱子!您不要去!”尼古拉劝说道。

母亲望了望他,把声音放低了些,但是语气却更固执更坚定了:

“不,我要去……”

他们飞快地互相望了一眼,莎夏耸耸肩膀释然地说:

“我明白……”

她转过身来对着母亲,挽起她的手臂,身子靠着她,用率直的、让母亲听起来觉得很亲切的声调说:

“不过我还是要对您说……”

“亲爱的!”母亲伸出发抖的手搂住了莎夏,嘴里请求般地。“带我去吧,……我不会妨碍您的!我需要去。我不相信能够那样逃走!”

“她也去!”莎夏对尼古拉说。

“这是您的事!”他低着头并不多说什么别的话。

“我们不能一起走。您从空地上走,到菜园那边去。在那儿可以看见监狱的围墙。可是,若是有人盘问你在那干什么的话,你怎么应付呢?”

母亲当下就高兴起来,她用确信的口气回答说:

“总能找出话来敷衍的!你放心!”

“您可别忘了,监狱里的看守是认识您的呀!”莎夏提醒着母亲。“假使他们看见您在那边,那么……”

“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母亲欢喜地说着,显得非常有把握。

在她心里,一向都不怎么热烈地微微燃放着的希望,突然就病态般地,十分明亮地燃烧起来了,使她非常兴奋……

“或许,他也会……”她麻利地换着衣服,心里这样想。

一小时之后。

母亲到了监狱后面的空地上。

大风围着她飞舞,鼓起了她的衣服,不停地撞在了上冻的土地上,凶狠地摇撼着母亲走过的菜园的破栅栏,又反复冲击着监狱那不很高的围墙,然后滚进墙里去,卷起了院子里的喊声,把这些喊声吹得四散开去,再抛到天空之中。

天空上的白云很快地飞了过去,露出了不大的青天。

母亲身后是菜园,前面是块墓地,在她右面十几丈的地方,就是监狱。

墓地旁边,有一个兵士正在拉着长索训练马。还有一个兵士和他并排站着,脚跺得很响,一边叫嚷,一边吹着口哨,还不时地大笑……除了他俩,监狱附近再没有别人了。

母亲慢悠悠地走过他们身边,朝墓地的围墙走过去,同时,用余光瞥着右面和后面。忽然,她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嗖地抖了一下,接着脚就像冻在地上一般不能向前移动了,——从监狱的转角后面,有个驼背的男子背了梯子,好像路灯清洁夫平时那样匆匆地走了出来。

母亲害怕地眨了一下眼睛,迅捷地朝那两个兵士望了一眼,——他们正在一个地方踏着步,马也正围着他们跑着;她急忙又朝背梯子的人看了一眼。这时,他已经把梯子靠在了墙上,正不慌不忙地往上爬去。

他朝院子里招招手,就很快地走了下来,躲到墙角后面。

这一刻,母亲的心脏跳得异常快,自己都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响。但她只感到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

梯子靠在暗色的墙上,墙上全是泥斑,石灰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砖,所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有梯子。

忽的,墙头上露出了一个黑头,渐渐地又露出了身体,跨过墙头,便顺着墙爬了下来。紧跟着,又露出了一个戴着大皮帽子的头,一团黑黑的东西滚到了地上,很快地在墙角后面消失了。

米哈依洛挺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看,勐地摇了摇头……

“逃吧!逃吧!”母亲用一只脚在地上跺着,话又不敢嚷出来。

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传来了很响的叫喊声,——现在墙头之上露出了第三个脑袋。

母亲两手抓住胸口,茫然无觉地望着。一个长亚麻色头发、没有胡子的人头,好像要和自己的身体脱离关系似的,倏地冒了出来,接着,又在墙后消失了。

喊叫声越来越高了,越来越勐烈了。警笛的尖细的声音随风飘过来。

米哈依洛沿着墙根走去,已经走过母亲身边,走过监狱和住房之间的那块空地了。

母亲只觉得雷宾走得太慢,头抬得太高了,——无论什么人只要朝他的脸上看一眼,就会永远记住这个脸。

母亲耳语一般地说:

“快……快……”

监狱的围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响,——可以听见打碎了玻璃的声音。

那个叉开腿站在地上的兵士,将马牵到了自己的身边;另一个兵士把手拢放在嘴上,向着监狱喊着什么。喊完之后,他把脸转过来,侧耳静听那边的话。

母亲紧张地向四周看了一遍。

她的眼睛虽然看到了一切,可是却不相信这是真的,——她想象得非常可怕、非常复杂的事,完成得竟是这么容易这么快!说实在的,这种迅速的行动使她茫然若失,不知所措,仿佛在梦中一样。

街上已经没有雷宾的踪影了。一个穿大衣的男子在走着,一个女孩子在奔跑着。

从监狱里面跑出了三个看守,他们紧排在一起跑过来,另一个兵士围着马跑着,拚命想要上马,可是那马偏就乱蹦乱跳,不让他骑上身,周围的一切好像也随着颠动着,不能平稳下来。

警笛不断地吹着,好像吹得透不过气来。

这种令人惊觉而惊慌的、不顾性命似的喊叫声在母亲心里唤起了危险的感觉;她颤抖了一下,眼睛盯着看守们,双脚不由自主地沿墓地的围墙走去,只见看守们和兵士们都朝监狱转角的另外一面跑,转了个弯,就消失了。

母亲认识的那个副监狱长,连外套钮扣都没有扣好,也跟在他们后面朝那边跑去。

这会儿,不知从哪跑来了几个警察,还跑来了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冷风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般,旋转不停,猛烈地刮着。

母亲的耳朵里隐隐约约地充满混杂的警笛声和叫喊声。……这种纷乱、这种骚动使她欢喜不已,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心里想:

“照这样子,他也能逃出来!”

从墙角后面,突然冲出了两个警察。

“站住!”一个警察一边喘着气一边吆喝道。“一个汉子——

有胡子的——你看见了吗?”

“往那边跑去了,——怎么啦?”母亲指着菜园的方向,镇静地回答。

“叶戈洛夫!吹警笛!”

母亲走回家去了。

她觉得有点遗憾。在她胸口好像压着一种叫人懊恼的东西。当她穿过空地,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一驾马车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下意识抬起头来,看见车子里 坐着一个生着淡色口髭,脸色十分苍白、神态十分疲惫的年轻人。年轻人也对母亲看了一眼。他是侧着身坐着,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右肩看上去要比左肩高 些。

尼古拉很高兴地迎接母亲。西游记

“那边怎么样?”

“好像成功了……”

她开始给他讲述她所看到的情形,一边讲,一边努力地追想着一切的细节。她讲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所以对于它的真实性还抱着怀疑的态度。

“我们的运气特别好!”尼古拉搓着双手说。“可是,我真的特别为您担心!鬼知道会出什么事!尼洛夫娜,请您接受我的劝告——不要害怕审判!审判越早,巴威尔就能越早地得到自由!请您相信我的话,说不定他在路上就能逃走!所谓审判,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而已……”

他给母亲描述了开庭的大概情况,母亲听他说着,知道尼古拉在担心什么事,所以也想鼓起自己的勇气。

“是不是您以为我会对法官说什么?”她突然问。“怕我会哀求他什么?”

他跑起身来,对她摆着手,生气似地说:

“这算什么话!”

“我心里害怕,这倒是真的!可是怕什么——我却不知道!

……”她沉默下来,目光在屋内漫不经心地挪着。

“我有时觉得,巴沙或许会受*辱侮**,会被嘲弄。他们会说,你是个乡下佬,你是个乡下佬的儿子!你想干什么呢?可是,巴沙的自尊心很强,他会特别激烈 地回答他们!说不定安德烈也要嘲笑他们。他们都是很容易激动的。所以我这么想,——也许他一时不能忍受……他们会判得叫我们永远不能见面!这辈子也不能 见……”

尼古拉皱着眉头,默默地捻着胡子。

“我不能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母亲低声接着说:“审判是可怕的!他们对一切都要挑剔、较量个没完!可怕得很呀!可怕的倒不是刑罚,而是审判、审问。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觉得,尼古拉不能了解她的心情。这便叫她感到——

要讲清自己的恐惧是格外困难的事情。

然而,这种恐惧好像是一种使人不能透气的湿闷的霉菌,在母亲心里繁殖起来……

到了审判的这一天,母亲把这种压得她的背和头颈都直不起来的阴暗的重荷,也全部搬进了法院。

在街上,工人区里的熟人们碰上了都和她招手,但她只是默默地点着头,在沉郁而灰暗的人群中穿过去。

在法院的走道里,在大厅里,她也遇见了几个被告的亲属,他们正在压低了嗓音谈论着什么。母亲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同时她也不大了解这些话的意思。大家都被同样的悲伤的情绪笼罩着,——这种情绪自然而然地传给了母亲,使得她更加难过。

“会在一块儿吧!”丁佐夫对母亲说着,在长凳上把身子挪了一挪。

母亲没说什么,顺从地坐下了。她整了整衣服,朝四周看了看。

在她眼前连绵不断地浮动着红绿带子和斑点,闪耀着一根根黄色的细线……

“都是你的儿子把我的葛利沙害了!”坐在母亲旁边的一个女人低声责怪道。

“不要说了,娜塔利亚!”西佐夫人不高兴地制止她。

母亲看了看那个女人,——那是萨莫依洛娃,再过去坐着她的丈夫,是个五官端正的秃顶的男人,他蓄着很长的褐色浓须,他的脸却很瘦削。此刻,他正眯着双眼望着前面的动静,胡子也跟着颤动不已。

晦暗恍惚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子洒进来,均匀地布满了整个法庭,雪花在玻璃上滑过。在两扇窗子中间,悬挂着巨幅的、装有金光灿烂的镜框的沙皇肖像。沉重的大红色窗帷打着整齐的褶,遮掩住镜框的两角。

肖像前面,摆着一张铺着绿毡的长桌,桌子的长度几乎和法庭的宽度相等。右面靠墙的铁栏里面,摆着两条木头长凳。左边摆着两排深红色的手圈椅。

穿着绿领子的衣服、胸前和腹部钉着金钮的职员们,轻手轻脚地走动着。在浑浊的空气里,胆怯地飘着一些低语谈论声,还有药房里的复杂的气味。

这一切——颜色、光线、声音和气味,——压迫着母亲的眼睛,随着呼吸一起闯进了她的胸间,在空虚的心房里填满了阴郁的恐怖,好像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淤泥。

忽然有人高声说话了,这使母亲着实吃了一惊,大家都站起身来,她也就抓住西佐夫的手站了起来。

大厅左角的一扇很高的门开了,从里面蹒跚地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小老头儿。灰色的小脸,稀疏而颤动着的白发,光滑的上唇凹在嘴里面,高高的颧骨和下巴架在制服那很高的衣领上,好像衣领里面根本就没有脖子。一个脸长得像磁器的、面色红润的圆脸青年,在后面扶着他的手臂。在他们后面,还有三个穿绣金制服的人和三个文官,都在慢慢走着。

他们这些人在桌子旁边摸索了很久,才在手圈椅上坐了下来。坐定之后,有一个敞着制服、脸刮得很干净、样子懒洋洋的文官,费力地动动着嘴唇,低声地对小老头儿说着什么。小老头儿一动不动地听他说着,身体坐得又挺又直。

母亲在他的镜片后面,看到了两个小小的没有什么光彩的斑点。

一个秃顶的高个子站在桌子尽头的书案旁边,不停地咳嗽着翻看文件。

小老头将身体向前晃了一晃,开口说话了。第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可是以后的字却好像是在他的两片薄薄的灰色的嘴唇上向四面爬了开去。

“宣告,开庭。……带人……”

“看!”西佐夫低声说,他悄悄地推了一下母亲,站了起来。

那扇铁栏后面墙上的小门开了,走出了一个肩上背着不带鞘的马刀的兵士。

兵士之后,走出了巴威尔、安德烈、菲佳·马琴、古塞夫兄弟、萨莫依洛夫、蒲金、索莫夫,还有五个母亲叫不出名字的青年。

巴威尔面带亲切的微笑,安德烈也是微笑着跟人点头打着招呼。在紧张得不自然的沉默里,由于他们带来了生机勃勃的笑容和亲切自信的举止,所以好像使法庭里变得明亮了一些,也舒服了一些。制服上光华照人的金色也暗淡了一些,看上去比较柔和了。这种变化是每个人都感觉到的。

这种洋溢在法庭里的勇敢的自信和生动的活力触动了母亲的心,使它觉醒过来。在这之前,坐在母亲身后的凳子上的人们一直都精神沮丧地在那等待着,此刻,他们也发出了嗡嗡的不很响的应和声。

“看!一点都没有害怕!”母亲听见了西佐夫低低的夸奖。

她右边,萨莫依洛夫的母亲却忽然地啜泣起来。

“肃静些!”一个严厉的声音警告大家。

“预先宣告……”又是那个小老头儿在说。水浒传

巴威尔和安德烈并排就座,马琴、萨莫依洛夫、古塞夫兄弟也和他们一起,在第一排凳子上坐下。

安德烈已经把胡子剃了。但他的唇须却留得很长,一直挂下来,使圆圆的头像猫儿的脑袋一下。他的脸上添了新东西,——嘴角的皱纹里添了嘲笑的、狠毒的神情,眼睛里含着仇恨的火焰。

马琴的上唇上有了两条黑纹,脸胖了一些。萨莫依洛夫还是像以前一样,满头卷发。伊凡·古塞夫仍旧那样咧着嘴笑呵呵的。

“唉,菲奇卡,菲奇卡!”西佐夫人低声叫着并埋下了头。

母亲听着小老头那不很清楚的问话——他问话的时候也不看着被告,他的头一动不动地在领口上面,——又听着儿子的镇静而简单的回答。她觉得,首席法官和他的全部同僚都不可能是凶恶残忍的坏人。

母亲一面仔细端详着这些法官的脸,企图能预测些什么,一面静静地细听着在她心里萌发着的新希望。

那个面孔像磁人似的男子,毫无表情地读着卷宗。他的平板单调的声音使法庭里充满了枯燥的气氛。浸沉在这种枯燥的气氛里的人们,个个都好像麻木了似的呆呆地坐在那儿。

四个律师低声地,但却很有精神地和被告谈话。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有力而迅捷,好似四个巨大的黑鸟。

在小老头儿的一边,坐着一个胖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的法官。他的肥胖的身子塞满了整个椅子。另外一边,坐着一个驼背的法官,苍白的脸上蓄着红口胡。他疲倦地将脑袋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仿佛是在思索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思索。

检察官的脸上也露出了疲劳无聊的神气。法官的后面,坐着肥胖的、样子倒很威风的市长,他在沉吟般地摸着他的胖腮和口鼻。贵族代表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斑白,留着大胡子,长着一双善良的大眼睛。

乡长穿着无袖的外套,挺着大肚子。他的这个偌大的肚子显然使他觉得很窘,他一直在设法用外套的前襟把肚子遮住,可是,前襟总是又滑下来。

“这儿并没有罪人和法官,”巴威尔坚定的声音响彻大厅,“这里只有俘虏和战胜者……”

法庭里静悄悄的,几秒钟之内,母亲的耳朵里只有笔尖写在纸上的又细又快的擦响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首席法官也像要静听什么似的等待着。他的同僚动了一下,于是他说:

“嗳,安德烈·那零德卡!您承认……”

只见安德烈稳稳地站起身来,笔直地立在那里,捋着胡子,皱着眉头,望着首席法官,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在哪一点我可以承认自己有罪呢?”霍霍尔耸耸肩膀,声音悦耳动听,就像平时一样不慌不忙一字一句。“我没有杀人,又没有偷盗,我只是不赞成这种使人们不得不互相掠夺、互相杀戮的社会制度……”

“简单一点回答。”小老头费力地说道。这一次声音比较清楚。

母亲觉得她身后凳子上的人们开始活跃起来了,大家在轻轻地交谈着,挪动着,仿佛是要摆脱那个像磁人的人的灰色的言语所织成的蛛网。

“你听见了他们怎么说吗?”西佐夫悄声问。

“菲奥多尔·马琴,您回答……”

“我不愿意说!”菲佳跳起来,明明白白地回答着。他的脸亢奋而发红,眼睛中放着光,不知为什么,他把双手藏在背后。

西佐夫轻轻地说了一声“啊呀”,吓得母亲立即就睁大了眼。

“我拒绝辩护!我什么都愿意讲!我认为你们不是合法的裁判人!你们是谁?人民将裁判我们的权力交给你们了吗?没有!绝对没有!我不承认你们!”

他坐了下去,把他那通红的脸躲在了安德烈的背后。

那个胖法官把头偏向首席法官,跟他耳语一阵。

脸色苍白的法官抬起眼皮,斜着眼睛望了被告一眼,接着伸出手来用铅笔在面前的纸上随便写了几句。

乡长摇着头,小心换了两只脚的的位置,又把肚子放在膝上,用两手遮着。

小老头儿脑袋一动不动,将身子转向红胡子的法官,对他悄悄地说了几句话,红胡子的法官安静地低着头听着。

贵族代表和检察官小声说话,市长仍摸着腮听他俩说呢。

这时,大厅中重又响起了首席法官的没有生气和感情的声音。

“回得多干脆!直截了当——比谁说得都好!”西佐夫激动而惊奇地在母亲耳边夸奖着马琴。

母亲困惑地微笑着。

她起初觉得这一切都是枯燥而不必要的前提,接着就要发生一件冷酷无情、顿时会将大家压倒的可怕的事情。但是巴威尔和安德烈的沉着镇静的言语是这样的大胆而坚定,好像他们这是在工人区的小屋里,则不是在法庭上说话。菲佳的激烈的态度使她的精神振作起来稍后,法庭里渐渐产生了一种大胆的空气,母亲听到坐在后排的人都在骚动之后,她就更加欣然了,因为她明白和她有同样感觉的不单单是她一个人。

“您的意思怎么?”小老头儿说。

秃头的检察官站起身来,一手按在书案上,开始分列项地说起来。

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是,同时有一种冷冷的、恼人的东西,——模煳地感到有种对她含有敌意的东西——刺激着母亲的心,使她惊恐不安。

这种感觉并不威吓人,也不叫嚣,可是却在无形地、不可捉摸地扩大。它懒懒地、迟慢地在法官们周围摆动,好像用不能透过的云罩着他们,使一切外界东西不能通过而到达他们那儿。

她对法官们看着,对于她来说,他们是不可思议的。跟她的预料相反,他们并没有对巴威尔、菲佳发怒,也没有用言语*辱侮**他们。但是,她觉得法官们所问的一切,对他们都是没有必要的,他们仿佛都很不乐意问话,又很吃力地听着回答,好像一切已经预先知道了,所以一点也没有兴趣。

站在他们面前的一个宪兵突然大声喊:

“据说,巴威尔·符拉索夫是祸首……”

“那么那霍德卡呢?”胖法官懒洋洋地小声说。

“也是一样……”

一个律师站起来说:

“我可以说话吗?”

小老头儿不知是在对谁发问:

“您没有意见吗?”

母亲觉得,好像所有的法官都是不健康的人。他们的姿态和声音都露出病态的疲劳。这种病态的疲劳和讨厌的灰色的倦怠,都毫无掩盖地流露在他们的脸上。显然,他们感到这一切——制服、法庭、宪兵、律师以及坐在手圈椅上问话和听取回答的责任,——都是不舒服的。……

母亲认得的那个黄脸军官站在他们面前,他态度傲慢,故意拖长了声音大声讲着巴威尔和安德烈的事情。

母亲听着,不由地暗暗骂着:

“你这个坏东西!你知道的并不多!”

此时此刻,母亲望着铁栏里的人们,已经不再为他们害怕了,也不怜悯他们了——对他们不应该怜悯;他们在母亲心里唤起的只是惊奇和使她感到温暖的爱。

惊奇是平静的,爱是光明的,令人欢欣。

他们年轻、结实,坐在靠墙的一边,对于证人和法官的单调的谈话以及律师与检查官的争辩,几乎不再插嘴。偶尔,他们中间有人发出轻蔑的微笑,并又和同志们谈几句,于是同志们的脸上也掠过轻蔑的微笑。

安德烈和巴威尔差不多一直在悄悄地和一个律师谈话,——这个律师,母亲曾在前一天见过他,是在尼古拉家。最活泼好动的马琴细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萨莫依洛夫常常对伊凡·古塞夫说些什么。

母亲看见,每次伊凡都是在尽力忍着笑,悄悄地用臂肘在同志的身上一戳,他脸涨得通红,鼓起了腮,低下了头。已经有两次,他几乎都要噗哧一声笑出来,过后他又鼓着腮坐了几分钟,竭力想装得严肃一些。

不论哪个被告身上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们虽然要努力抑制青春的活泼奔放的感情,可是青春的活力毫不费力就把这些努力给*倒打**了。

西佐夫轻轻地推了一下母亲的臂肘,母亲便回过头来,只见西佐夫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同时又有几分担心的表情。

他轻声说:

“嗳,你看他们多么坚强啊!这些小伙子,态度多神气!

对不对?”

法庭上,证人们用一种没有高低缓急的调子急匆匆地陈述着,法官们冷淡地、言不由衷地说着。那个胖法官用肿胀的手捂住嘴巴打着哈欠。红胡的法官胸色更加苍白,时不时地,他举起手来,用指头使劲地按着太阳穴,哀愁似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检察官偶尔用铅笔在纸上划一下,又重新去跟贵族代表谈话。贵族代表抚着他那灰色的长胡子,转动着美丽的大眼睛,很得意地点头微笑着。市长跷着腿坐着,用指头在膝上敲着,聚精会神地望着自己指头的动作。只有乡长仍旧将肚子放在双膝之上,小心地用手捧着肚子,低头坐在那儿,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老老实实地细心听着这种单调的嗡嗡声。还有那个小老头儿,将身子埋在椅子里,好像没有风的时候的风标一样丝毫不动地坐着。

这种状态维持了许久,令人麻痹的无聊重新让人迷惑起来,甚至无法排解。

“我宣布……”小老头儿说着,一面站了起来,可下面的话就被他薄薄的嘴唇给压住了。

于是,响音、叹息声、低低的惊唿声、咳嗽块和脚步声混合起来,充满了整个法庭。被告们被带了下去,他们出去的时候,满脸含笑地对自己的亲戚和朋友点头告别。

伊凡·古塞夫低声对什么人喊道:

“不要怕!叶戈尔!……”

母亲和西佐夫一同走出大庭来到走道里面。

“要不要到酒铺里去喝杯茶?”老人关切地,沉思似地问她。“还有一个半钟头的时间呢!”

“我不想去了。”

“那么,我也不去了。你看,孩子们真是了不起,对吧?他们坐在那里,好像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人,其余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你看菲佳,啊?”

萨莫依洛夫的父亲手里拿着帽子走到他们前面。他满脸带着阴郁的微笑说:

“我的葛里哥里不也是吗?他拒绝了辩护人,什么话都不愿意说。这种办法是他第一个想出来的,彼拉盖雅,你的孩子造成请律师,可是我的孩子却说不要!于是四个人全都拒绝了……”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她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一边用头巾的角揩着鼻子。

萨莫依洛夫抚摸着胡子,低头头说:

“居然有这样的事!我心想啊,这些鬼东西,他们这一切的打算都是枉然的,白白的使自己受罪。可是,我忽然开始明白,他们的话或许是对的吧?他们的伙伴在工厂里不断地增加起来,他们虽然常常被抓去,可是他们像河里的鱼,是抓不完的!我还想,力量也许真的在他们那一边?”

“斯吉潘·彼得洛夫,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是不容易懂得的!”西佐夫说。

“不错,是很难懂!”萨莫依洛夫表示同意。

他的妻子用鼻子深深地唿了口气说:

“这些不要命的家伙身体倒很棒……”

在她那憔悴的宽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来,她对母亲说:“尼洛夫娜,我刚才说全怪你的儿子不好,请你不要生气。老实说,究竟该怪谁不好,鬼才知道!刚才宪兵和暗探说,我家的葛里哥里也有份的——畜生!”

很显然的,她对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她也许并不了解自己的感情,但是母亲却很理解这种感情,她带着和气的微笑轻轻地说:

“年轻人的心总是接近人的心理的……”

人们在走道里踱来踱去,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而又沉思地低声谈论着。差不多没有人单独地站着——每个人的脸都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了想要谈话、寻问和听人家说话的希望。

在那两堵墙之间的白色走道里,人们好像被大风吹撼着一样前后摇晃着,好像大家都在寻找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

蒲金的哥哥——一个瘦高个儿显得有些憔悴的人,挥动着手,很快地跑来跑去,并对人说:

“乡长克莱巴诺夫这件事儿做得很不该、很不该……”

“别说啦,康士坦丁”他的父亲,一个矮小的老头,劝他不要说,一面害怕地朝四面张望来张望去。

“不,我要讲的!我一定要讲出来!大家都说,他去年为了要把他的伙计的妻子弄到手,所以就把那个伙计给杀了。现在,他和那个伙计的女人同居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呢?况且,他是个有名的贼……”

“算了吧,我的爹,康士坦丁!”

“对!”萨莫依洛夫说。“对的!审判是不大公平的……”

蒲金听见他的声音,赶快跑到他的前面,大家都跟在后面,他挥着手臂,兴奋地涨红了脸,大声说:

“审判杀人案和盗窃案的时候,审问的是陪审员和老百姓——农民和市民!可是现在来审问反对政府的人,审问的都是政府的官吏——这是什么道理?假如你*辱侮**我,于是我打了你,然后再由你来审判我,——那末当然,我是罪人,可是最初*辱侮**我的不是你吗?就是你呀!”

一个白头发、钩鼻子、胸前挂着奖章的法庭管理员,驱散了群众,用指头认真地指着蒲金吓唬说:

“喂,不准乱嚷!这儿又不是酒馆!”

“是的,先生,我知道的!可是你听着,——要是我打了你,然后再由我来审判你,那么你会怎么想呢……”

“看我叫人来带你出去!”法庭管理员严厉地说。

“带到哪里去?为什么?”

“带你到外面去。省得你瞎嚷嚷……”

蒲金对大家看了一遍,声音并不太高地说道:

“他们顶要紧的是要人不说话……”

“你以为应该怎么样?!”那老头声色俱厉、态度粗暴地叫喝着。

蒲金把双手一摊,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又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法庭上除了亲戚之外,不准大家来旁听?假使你审判得很公平,那么你当着大家伙的面来审判啊?怕什么呢?对不?”

萨莫依洛夫又重复地说着,可是声音已经响了一些:

“审判不公平,这是真的!……”

母亲想要把自己从尼古拉那儿听来的有关审判不公平的话告诉他,可是这个问题她并不是完全理解,而且有些话现在已经记不大清楚。

她一边努力地回忆着,一边离开人群,走到一旁。

就在这会儿,她发觉有一个生着淡色口须的年轻人正在望着她。他把右手放在裤兜里,因此看上去左肩要比右肩低一些。

母亲对这种较为特别的姿态觉得有点熟悉。可是,这当口儿,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再加上母亲急于回想那些关于审判不公平的话,所以很快就把他惯例忘到脑后了。

但是,过了不多一会儿,母亲听见了一句不很高的问话:

“是她?”

另外一个比较响亮的声音高兴地回答:

“对!”

母亲回头看了一看。

那个肩膀一高一低的男子侧着身子站在她旁边,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短大衣和长靴的黑发黑须的青年说话。

她的记忆重又那么不安地颤动了一下。可是又得不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在她心里不可抗拒地燃烧着要对这些人们讲述儿子的真理的愿望,她想知道,这些人要说些什么话来反对这种真理,她想从他们的言语里来推测判决的结果。

“难道这样干也就算是审判了?”她小心而气愤地对西佐夫说。“他们只问是谁干的,可是为什么干,他们却不问。况且他们都是些老人,年轻人应该由年轻人来审判……”

“对对,”西佐夫说,“我们老年人很难懂得这些,很难!”

他这样说着,一边沉思地摇了摇头。三国演义

那个老管理员开了法庭的大门,然后对人群喊:

“亲戚家人,拿出入场票来!”

一个不欢悦的声音慢腾腾地说:

“什么入场票,——简直像进马戏院!哼!”

所有的人现在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焦躁。他们也渐渐地随便起来了,纷纷喧闹,和开门的嚷嚷着。

西佐夫人坐在长凳子上,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母亲忍不住问。

“嗳,当人民啊是傻瓜……”

这时,响起一阵铃声。

接着有人很随便地宣布说:

“审判开始……”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法官又按照原来的次序入席。被告也再次被带上来。

“坚持住!”西佐夫说。“检察官要说话了。”

母亲伸长脖颈,全身都向前使着劲儿,几乎是在新的可怕的等待中呆住了。

只见检察官侧身对丰法官们站着,面朝着他们,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之上,先喘了口气,便开始讲起来,一边讲,一边在空中不停地挥动着右手。

最初的几句话母亲听不清。他的声音流畅而不明晰,有时快有时慢,没有规律。他的话单调地连成一长条,恰似衣服上的一条线迹,一会又急急地飞起来,好像砂糖上面的一群苍蝇猝然飞起来盘旋不止。可是在他的话里,母亲找不出一点可怕的东西和威胁的意味儿。确确实实,他的话语像霜雪一样的冷,像灰烬一般的苍白无力,一句句不断地落下来,仿若干燥的灰尘,使法庭里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到难过和厌烦的东西。

而这种喋喋不休的、缺乏感情的言语,大概对巴威尔和他的同志们一点也没有影响,他们都依然那么平静地坐着,照样窃窃耳语,有时还相对微笑,有时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容,故意皱着眉头。

“他说得不对!”西佐夫人悄悄地说。大卫·科波菲尔

母亲是说不出这句话的。她听着检察官的话,知道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构成大家的罪状;检察官的话是让人生气的,他先说完了巴威尔的事,又开始讲菲佳的事,他将菲佳和巴威尔并列,然后又执拗地把蒲金和他们推在一起,——好像他是想把大家紧紧地叠在一起包装起来缝在一个袋里。

可是,他的话的表面意义既不能使母亲满意,也不能使她感动和害怕。他依旧期盼着可怕的东西,执拗地在言语之外,——在检察官的脸上、眼睛里、声音里以及他那不慌不忙地在空中的手上,——寻找这种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有的,她已经感觉到它,不过,它是不可捉摸的、不能确定的;它重新又用冷酷而有刺激性的情绪包住了她的心房。……

母亲望着法官们——他们听着这种陈述,也一定会感到无聊。因为在他们那些没有生气的、黄色和灰色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检察官的陈述,好像是在空气中抛散了一种肉眼所看不到的烟雾,这种烟雾不断地扩大着弥漫着,浓烈地集聚在法官们的四周,用冷淡和倦怠的期待的云雾将他们紧紧地包裹住。首席法官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在他眼睛后面的两个黑点有时忽然就消失了,在苍白的脸上融解了。

母亲看着这种死气沉沉的漠不关心的情形,看着这种并没有恶意的冷淡的场面,心里困惑不解地发问:

“这也算是在审判?”

这个疑问重重地压住了她的心,渐渐榨出可怕期待,使她的喉咙被一种非常强烈地受了屈辱的感觉紧紧扼住。

不知为什么,检察官的话突然中止了,后来他又很快地、短短地补充了几句,并向法官们行了个礼最后搓着双手坐下去了。

贵族代表转着眼睛,向他点了点头;市长也伸了伸手,乡长望着自己的肚子平淡地微笑着。

但是,他的话很显然不能使法官们满意,他们连动都没动。

“辩论,”小老头儿将一份卷宗拿到自己面前,说,“辩护人费陀赛耶夫,玛尔柯夫,查加洛夫的辩论……”

那个母亲曾在尼古拉家里见过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有一张善良的宽脸,小小的眼睛微笑着,闪烁出光华,——好像是从褐色的眉毛下面放出一把利剑似的在空中剪着什么。他从容不迫地、洪亮而清晰地讲起来。

然而,母亲有点听不懂他的话。

西佐夫附在她耳边问:

“他说得您懂吗?懂?他说的这些人是失掉理智的。这是说的菲奥多尔吗?”

沉甸甸的失望压住了她,她没有回答。屈辱的感觉越来越强,抑制着她的心。现在,母亲开始明白,为什么她最初期待着公平的审判了。因为她总以为可以听见儿子的真理和法官的真理之间的来峻而正直的争辩。她以为,法官们会向巴威尔盘问很久,专心而详细地问到他的内在生活,用锐利的眼光研究他的全部思想行动和他的全部生活。当他们看到巴威尔是正确的时候,他们就会公正地、高声而痛快地说:

“这个人是对的!”

可是现在完全没有这么回事,仿佛被告和法官是隔得远不可及的,而对于被告们,法官几乎完全是多余的。

母亲感到了疲乏,对于审判完全失去了兴趣,她不再听辩论的话了,生气地想道:

“就这样也就算是审判了?”

“骂得好!”西佐夫赞许的说。

这会儿说话的已经是另外一个律师了。他身材矮小,面孔尖削而且脸色苍白,流露着嘲笑的样子。

而法官们也常常阻止并打断他。

检察官跳起来,又忆又急地说了几句,大概是关于记录,他的脸上带着恼怒的神色。

后来首席法官开始训话,——那个律师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听完了他的训话,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有话就统统都说出来吧!”西佐夫说。“统统都说出来吧!”

法庭里一时间出现了活跃的气氛,好像点燃了战斗的兴奋。律师辛辣的言论刺激着法官们的厚脸皮。法官们好像挤得更紧了,他们纷纷鼓着腮帮,预备击退这些尖锐辛辣的言语的进攻。

但就在这时,巴威尔站了起来,周围突然安静了,大厅里鸦雀无声。

母亲一见儿子,全身紧张地朝前扑着。

巴威尔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我是一名*党**员,我只承认*党**的审判,我现在要讲的,并不是为自己辩护,而是依照我的也拒绝了辩护的同志们的愿望,试着对你们说明一些你们所不了解的事情。检察官将我们在社会民主*党**领导下的行动称做反抗政府的*动暴**,他始终将我们看作是反对沙皇的暴徒。我严正专用明,在我们看来,*政专**政治不是束缚我们国家的唯一的锁链,它只是我们应该替人民除去的最初的一个锁链……”

在这种坚定果敢的声音之下,大厅里显得更加寂静了。他的声音好像扩大了法庭的四壁,巴威尔好像渐渐地离开了人们,退到了一旁,就像浮雕一般愈来愈突出了……

法官们笨重地不安地摇动起来。贵族代表在那个面孔懒洋洋的法官耳边说了一句话,那个法官点了点头,转过头去跟首席法官说了一句话。就在这个时候,好像生病的法官又从另一面对他耳语。首席法官坐在椅子上左右摇摆着,又对巴威尔说了些什么,可是他的声音在巴威尔的流畅广阔的潮水似的话语里一下子就淹没了。

“我们是社会主义者。这就是说,我们是私有财产制度的敌人,私有财产使人们互相倾轧,互相攻击,为着各自的利益造成不可调解的仇恨,为着隐蔽和掩饰这种仇恨而撒谎,用谎言、伪善、邪恶使人们堕落。我们认为:将人类只看作使自己发财致富的工具的社会,是违反人道的,这种社会和我们是敌对的,我们对于它的美德、虚伪和邪恶,决不妥协。这种社会对待个人的残酷和无耻的态度,我们认为是卑鄙的;对于这种社会的一切奴役人类的肉体和精神的方式,对于一切为了贪欲而使大众受罪的方法,我们一定要和它斗争。

“我们工人,是用劳动创造一切——从巨大的机器以至儿童的玩具——的人。我们是被剥压了为自己的人格做斗争的权利的人们。不论什么人,都可以并且努力要将我们变做工具,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现在,我们要求有自由,使我们将来能够获得全部的政权。我们的口号很简单:*倒打**私有财产制度,一切生产资料归于人民,全部政权归于人民,劳动是每个人的义务。你们可以看出来——我们决不是暴徒!”

巴威尔冷笑了一声,慢慢地摸了摸头发,双眼里闪烁着火星更加明亮更加生动了。

“请不要离得太远!”首席法官简明扼要地要求说。他朝巴威尔挺出胸脯,眼睛盯住他。母亲觉得,他的那只浑浊暗淡的左眼眼里好像燃烧着不怀好意的贪婪之光。

所有的法官都那样盯着她的儿子,好像他们的眼光都要钻透他的脸,钻进他的身体,渴望要吸他的血来滋养他们憔悴的身体。

然而,巴威尔坚定稳固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高大、挺拔、健壮、魁梧,他朝他们伸出一只手,有力地挥动着,声音并不高亢激荡,但却清晰明亮。

“我们是革命者,在一种人只管作威作福,另一种人只能辛苦劳动的情况下,我们永远要当革命家。我们反对你们奉命要保护它的利益的社会,我们是你们和你们的社会的不能调和的敌人。在我们没获得胜利以前,我们和你们中间决不可能和解。我们工人是一定会胜利的!你们的委托人完全不像他们所预想的那样有力。他们牺牲了几百万被他们奴役者的生命而积蓄的财产,以及政府给他们的压迫我们的权力,在他们之间引起了敌意的摩擦,使他们在肉体上和精神上走向毁灭。

“私有财产需要太多的努力来保护自己,所以实际上,你们,——我们的统治者,是比我们更可怜的奴隶!——你们是在精神上深受奴役,而我们只是在肉体上受奴役。你们不能摆脱在精神上杀害你们的偏见和习惯的压迫,但是我们内心的自由并没有受到一点的障碍。你们用来毒害我们的毒药,敌不过你们并不情愿的灌输在我们意识里的解毒药。这种意识不断地生长,不停地发展,越来越快地燃烧,甚至将你们中间的一切优秀的、一切精神上健康的人吸引过来。

“请看,在你们那里,能够在思想上为你们的政*斗权**争的人,已经没有了;能够为你们防卫历史的正义谴责的论据,已经被你们用完了;在思想领域上你们已经创造不出新的东西:你们在精神上破了产。我们的思想不断地成长,越来越鲜明地燃烧,把握群众,组织他们为自由而斗争。对于工人阶级伟大革命的这种意识,把全世界的工人融合成一条心。你们除了残酷和无耻之外,已经毫无方法来阻碍改造生活的这种过程。可是,无耻已被人看破,残酷只能引起人们的反感。

“今天压迫我们的手,不久就会像同志像朋友一般握我们的手。你们的精力,——是增殖金钱的机械力,——把你们联合成互相吞食的团体。我们的精力, ——是所有工人要越来越团结起来的这种意识的活的力量。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罪恶,因为都是为了奴役人类。我们的工作是要把世界从你们用虚伪、恶意、贪欲所制造出来的威胁人民的鬼怪和怪影下面解放出来。你们使人民和生活隔离了关系,使他们毁灭。可是社会主义却要将被你们破坏的世界结合成一个伟大的整体,而且这是一定会实现的!”

巴威尔停了一下,接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有力更坚决:呼啸山庄

“这是一定能够实现的!”

法官们听了纷纷装出一脸怪相,互相耳语着,但他们的目光仍旧贪婪地盯在巴威尔的身上。

母亲觉得,他们是因为羡慕巴威尔的健康、巴威尔的青春活力,所以才想用他们歹毒的目光来污损他英俊而结实的身体。

被告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巴威尔的话,他们的脸色发白,眼睛里发出了愉快的光辉,如同灿灿的金芒……

母亲贪婪痴迷地听着儿子的每一句话,句句都严整地排列在她的记忆里。满脸都是欣慰与自豪。

首席法官几次企图阻止巴威尔的话,但每次都只解释了几句就被淹没了,有一次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悲惨的笑容,——巴威尔置他于不顾,又严峻而镇静地继续讲下去,强使法官听完听全面,并且叫法官们的意念随着他的意念,意志服从他的意志。

可是,首席法官终于还是喊叫起来,向巴威尔伸出了手,仿若威胁。

这时,巴威尔好像答复他似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口吻说:

“我就要讲完了。我并不想*辱侮**你们两个人,相反的,我被逼在这种你们所谓的‘审判’的喜剧中出场,我几乎是对你们抱着怜悯之情。不论怎样,你们总是人。而我们看到人——即使是对我们的目的抱有敌意的人——这样卑微可耻地为*力暴**服务,对于自己人格的尊严的意识丧失到如此地步,我们总是觉得非常为你们难受……”

他对法官们连一眼也不看,就坐下来了,母亲屏住了鼻吸凝视着法官们,等待着。

安德烈满脸笑容,紧紧地和巴威尔握手。萨莫依洛夫、马琴和所有的人都很热烈地、崇拜似的看着他。

巴威尔被同志们的激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微笑着,眼睛望着母亲那边并向她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询问:

“是这样吗?”

母亲用喜悦的长叹答复他。周身充满了爱的热潮……“好,……审判开始了!”西佐夫低声说。“怎么判呢?啊?”

母亲默然地点了点头,她对于儿子大胆而高超的言认感到很满意,——也许最让她满意的是他终于结束了讲话。在她心里,一个疑问开始在悄然颤动……

“喂,你们现在打算怎样?”

巴威尔刚才的一席话对母亲来说,并不是特别新鲜的,她早已知道并了解这些思想,但是,在这众目睽睽的法庭上,她终归是第一次感到了他的信念的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巴威尔的镇静使她惊奇不已。他的话在她心里融成了一团星光灿烂的五彩缤纷的东西,这使她坚信他是绝对正确的,他一定能够获得胜利。

这会儿,母亲以为法官们要激烈地和他争辩,主张他们的那种真理,对他给以愤怒的反驳。

然而,正在这时,安德烈站了起来,把身子自信地晃了一晃,皱着眉头对法官们望了一眼,开始说话了:

“诸位律师……”

“在您面前的是法官,不是律师!”那个满脸病容的法官生气地高声对他更正着,样子颇为蛮横。

看到安德烈脸上的表情,母亲便知道他是在恶作剧。只见他口须抖动着,眼眼里闪耀着她所熟悉的那种狡猾的、猫儿般的亲切的神情。他伸出长手,重重地摸了摸头发,尔后叹了口气。

“当真?”他摇着头说。“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律师,而不是法官呢……”

“我请你说说事情的实际情景!”首席法官冷冷地发令说。雾都孤儿

“实际情景?嗯,也好!我就勉强假定你们是真正的法官,是公正而独立的人……”

“法庭的定义用不着您来分析!”

“用不着?哦,也好,可是我呢,还得说下去。……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应该是没有自己人和别人之分的,你们上自由的人们。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两面。一方控告说:他抢了我的东西,蛮不讲理地打了我!另外一方回答说:因为我有*器武**,所以我有抢夺和打人的权利……”

“关于本案您有什么要说的吗?”小老头按捺不住了,提高了嗓门问道。这时,他的手在发抖。

母亲看见他发怒了,便觉得很不高兴。但是安德烈的态度却使她有些不满——他的态度和儿子的话不能融合在一起,——她所期望和喜欢的是严肃的辩论。

霍霍尔默默地望了望小老头儿,然后用手搓了搓头发,严肃而认真地说:

“关于本案的?我为什么要和您谈到本案呢?你们需要知道的,刚才我们的同志已经讲过了,其余的问题,等时候到了,别人自然会告诉您的……”

小老头腾地站了起来:

“我禁止您发言!葛里哥里·萨莫依洛夫!”

霍霍尔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坐了下去,和他并排的萨莫依洛夫甩了一下卷发,勇敢地站起来说:

“方才检察官说我们同志是野蛮人,是文化的敌人……”

“只允许讲跟您案子有关的话!”

“这当然是有关系的!”没有一件事是和正直的人没有关系的。我请您不要插嘴了。我要问您,你们的文化是什么?”

“我们来这儿不是来和您辩论的!快点说案子的事!”小老头龇牙咧嘴地说。

安德烈的态度很明显地对法官们起了影响。他的话好像擦掉了他们身上的一层东西,使他们灰色的脸露出了斑点,眼睛燃着冷酷的绿色的火花。巴威尔的话虽然使他们激怒,但是这些话的力量和它引起的不由自主地尊敬,克制了他们的愤怒。霍霍尔的话揭破了这种克制力,很容易地使这层表面下面的东西暴露出来。他们各个都装出怪脸,互相耳语,他们的动作快得和他们的身份不相称。

“你们培养暗探,你们使妇女堕落变坏,你们使老百姓陷于偷窃和杀人的境况之中,你们用伏特加来麻醉他们,国际间的战争,公开的谎言,荒淫和野蛮,——这就是你们的文化!是的,我们是这种文化的敌人!”

“我请求您!”小老头抖动着下巴喊了一声。

然而,满脸通红、眼睛闪亮的萨莫依洛夫也大声喊道:

“但是,我们尊敬和重视另外一种文化,这种文化的创造者被你们长期禁闭在监狱里,让你们逼得发疯……”

“我禁止你发言!菲奥多尔·马琴!”

个子小巧的马琴站了起来,就好像突然钻出了一把锥子。

他用断续不畅的话说:

“我……我可以发誓!我知道你们已经将我判了罪。”

他忽然噎住了,面部发青,脸上只显那两只眼睛了,他伸手喊道:

“我可以发誓!不论你们把我流放到哪里,我一定要逃走!

再回来,永远地、终生地干这个工作。我可以发誓!”

西佐夫人响亮地咳嗽了一声,身体随着摇动起来。

法庭上旁听的人受到了越来越兴奋的情绪的影响,奇怪地、大声地喧哗着。其中,有个女人哭出声来,有人连连咳嗽,好像透不过气来似的。

宪兵也带着迟钝的警觉,而且十分惊奇地在打量被告他们,目光露出了凶狠和无奈,有气地扫着所有的听众。

法官们的身体也凌乱地摇摆着。

小老头细声叫道:

“古塞夫·伊凡!”

“不愿意说话!”

“华西里·古塞夫!”

“不愿意说话!”

“蒲金·菲奥多尔!”

一个苍白清瘦的青年沉重地站起来,摇着头,慢慢地说:

“你们应该觉得惭愧!我是个感觉迟钝的人,可是连我都懂得正义!”他将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好像瞩望着远方似的,半闭着眼睛,突然不响了。

“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儿在椅子里往后一仰,激怒地惊异地问道。

“算了吧……”

蒲金皱着眉头坐了下来。在他这意思含义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重要的,一种令人难受的、谴责的、天真的口吻。

这种情形大家都感到了,连法官们也竖起了耳朵在听着,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会不会出一句比这句话更清楚的回声呢。坐在凳子上的听众也都呆不住了,只有幽幽的哭泣声,在空气中波动着。

后来,检察官耸了耸肩膀,冷笑了一下。贵族代表很响地咳嗽了一声。

耳语声又渐渐起来了,兴奋而活跃地在法庭里回绕。

母亲把头靠近西佐夫,问道:

“现在法官要讲话了吧?”

“都完了,……只有宣判了……”

“什么都没有了?”

“唔……”

母亲有点不相信他的话。

萨莫依洛娃在凳子上焦虑不安地移动着。用肩膀和臂肘推了推母亲,又悄声对她的丈夫说: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行?”

“你看吧——行的!”

“那么葛利沙会怎么样呢?”

“不要烦了……”

所有的人都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移动了,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并且粉碎了。他们莫名其妙地眨着发花的眼睛,仿佛是在他们面前燃烧着一样光辉灿烂的、轮廓不分明的、意义不明确的、但是却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他们不了解突然在面前展开的伟大的事情,便急忙将自己的新的感情花费在微小的、容易明白的事情上。

蒲金的哥毫不胆怯地高声发问:

“请问,为什么不让他讲呢?检察官怎么要讲什么就讲什么呢?……”

站在凳子旁边的法庭职员向人们挥着手,低声说:

“安静些!安静些……”

萨莫依洛夫向后靠着身子,在妻子背后嗡嗡地说着,不断地冒出这样的话来:

“当然,我们姑且就算他们是错了。可是你得让人家解释解释呀!他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我特别愿意知道!我也有我的兴趣……”

“安静些!”法庭职员威吓地指着他,高声责令。

西佐夫阴郁地点了点头。

母亲一直望着法官们。她看见,他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谈话,他们的态度渐渐地兴奋起来,他们的谈话的声音,又冷又滑,触到她的脸上,使她的两颊发抖,嘴里引起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母亲真切地觉得,法官们都是在谈论她儿子和他的同志们的身体,谈着这些充满活力满怀热情的年轻人的筋肉和四肢。这样的身体在他们心思引起了乞丐所怀有的那种嫉妒,引起了衰弱的人和病号所常常怀有的那种执拗的欲望。他们咂着嘴唇,好像是在可惜这些能够劳动、享乐、生产和创造的身体。现在,这些身体要离开事业上的活动,放弃真正的生活,使他们不能再支配这种身体、利用它的气力、剥削这种气力!

因此,这些青年在这些老法官们的心里引起了衰弱的野兽所有的复仇的、苦闷的愤怒,因为这只野兽看着新鲜的食物,可是已经没有气力去捉住它,又不能利用别人的力量来使自己饱食一顿,眼看着充饥的源泉渐渐地离开自己,于是就病态地咕噜着,发出了悲鸣和哀号……

母亲越是仔细地望着这些法官,这种粗野的奇怪的想法就越是格外地鲜明起来。

母亲觉得,他们并不遮掩这些曾经可以大嚼的饥饿者的兴奋的贪婪和无力的怨恨。她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儿子的肉体一向对她来说总要比那些叫作精神的东西更宝贵。所以当她看着这些险恶的眼光在儿子脸上爬行、摸着他的胸膛和肩膀,在他那发烫的皮肤上擦过去的时候,她禁不住感到十分可怕,——这种目光好像在寻找可能燃起和温暖这些垂死的人们的硬化的血管和疲惫的肌肉里的血液。现在,这些垂死的人们因为受了贪婪和对这种年轻的生命的嫉妒的刺激,已经稍稍有了生气,虽然他们要将这些年轻的生命判审定罪,并且要使这些年轻的生命离开他们。

在母亲看来,巴威尔也感到了这种湿粘的、叫人非常不快的触摸,所以身体颤抖着,远远地望着她。

确确实实,巴威尔一直用他那稍稍有些疲倦的眼睛镇静而温柔地望着母亲。时不时地微笑着朝母亲点头。

“快要自由了!”他的微笑似乎是在这样温柔地抚慰着她的心。

忽然,法官们一起站了起来。

母亲也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他们要走了!”西佐夫说。

“去商量判决?”母亲问。

“是啊……”

她的紧张忽然松驰了,身体感到了令人窒息的疲劳,眉头抖动起来,额上渗出冷汗。痛苦的失望和屈辱的感情,涌上她的心头,又很快地变成了对地审判和法官们的轻蔑。

她觉得眉毛疼痛起来,便用手重重地擦了一下额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看,——被告的亲人们都接近铁栅栏,法庭里充满了嗡嗡的谈话声。

于是,她也走到巴威尔的面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就在这一刻,她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欢喜,心情极为矛盾,竟不知怎么是好,这样便哭了出来。

巴威尔温柔地安慰着母亲。

霍霍尔一边给母亲说笑话,一边自己笑个不停。

这会儿,所有的女人都哭了。

但是,这种哭泣与其说是因为悲伤,倒不如说是由于习惯。她们并没有受到那种突然的打击使人失去知觉的悲伤,这种悲伤也没有出人意料地突然降临到她们头上。她们所怀有的,是非和自己的孩子分别不可的那种悲伤的意识。但是,就连这种意识也已经在这一天的事件所形成的印象里淹没了,溶解了。

当父亲的怀着极其复杂的感情望着自己的孩子。在这种感情里面,对于年轻人的怀疑以及平素对孩子们的优越感,和另外一种近似对孩子们尊敬的感情,异样地混在一起。执拗地萦绕在心头的、关于今后如何生活的忧虑,也因为被年轻人激起的好奇而淡漠下去,——因为这些年轻人勇敢无畏地讲到另外一种美好的生活的可能。

他们的感情因为不善于表达而被抑制着,话虽然不多,可是说的大都是关于衬衫、衣服和保重身体之类的简单的事情。

蒲金的哥哥挥着手,劝弟弟说:

“要紧的只是正义!别的都不妨的!”

弟弟回答:

“好好的,当心我那只椋鸟……”

“保管不会出毛病!……”

西佐夫抓住外甥的手慢慢地说:

“菲奥多尔,你就这样去了吗?……”

菲佳弯下身子,狡猾地微笑着,对他耳语了几句。

卫兵也被逗得笑了出来,可是马上又板起面孔,咳嗽了一声。

母亲也和别人一样,跟巴威尔说的,也尽是些关于衣服和健康的话。可是,她心里却有几十个问题,关于莎夏,关于儿子,关于她自己的问题,都一统地拥挤在那儿说不出来。可是,在这一切下面,对于儿子的热爱,要使他欢喜、要与他心灵接近的热望,还在慢慢地展开着。对于恐怖的事情的期待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对法官们的那种不愉快的战栗,以及关于他们的模煳的想法。

她深切地感到,在她心里诞生了一种伟大而光明的喜悦,可是她并不太了解它,甚至觉得有些困惑。……

这时,母亲看见霍霍尔在和大家谈话,懂得他比巴威尔更需要亲切的安慰,于是便对他说:

“我看不惯这种审判!”

“为什么,妈妈?”霍霍尔感谢般地微笑着高声问。“俗语说得好,水车虽旧,还能干活……”

“既不可怕,又不能让人明白——究竟是谁对谁错?”母亲犹犹豫豫地回答。

“啊哟,您还希望什么!”安德烈喊着。“您以为这儿是追求真理维护真理的地方吗?哈哈……”

她叹了口气,微笑着说:

“起初我以为很可怕的,……”

“开庭!”

大家很快地回到原位。

首席法官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拿了卷宗正好遮了脸,开始用黄蜂似的、微弱的嗡嗡声读起来。

“在读判决呢!”西佐夫留神地听着,嘴里念叨。

周围都很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大家都站着,眼睛望着首席法官。双城记

只见他矮小、干瘪,却站得笔直,好像是被一位眼睛看不见的人拉着一根手杖。

法官们也都站着。乡长——仰起了脑袋望着天花板,市长——将手交叉在胸前,贵族代表——抚摸着胡子,面带病容的法官、他的胖同僚和检察官都望着被告那边。

法官们后面,肖像上的穿着红色制服、脸色苍白冷淡的沙皇从他们的头上望下来。在他的脸上,有一个小子在爬。“充军!”西佐夫轻松以叹了口气,说。“哦,当然,真是谢天谢地!本来听说要判做苦役!不要紧的,老太太!这是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我也早知道了。”母亲疲倦地回答他,声音不高。

“总算定下来了!现在算是真的了!要不然,谁知道他们会怎样?”

被判决的人们快要被带下去了。

西佐夫转过脸来望着他们,高声喊:

“再见了,菲奥多尔!还有诸位!上帝保佑你们!”

母亲默默无语地朝儿子和他的同志们点着头,她心里特别想哭,可又不好意思哭出来。

母亲走出了法院。

当她看见时候已经很晚,街上点了路灯,星星布满天空时,竟觉得有点惊奇:时间过得真快呀。

法院附近挤满了人,一群一伙的,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了踏雪的声音,和年轻人的唿叫声混杂在一起;一个戴灰色风帽的男子凑到西佐夫跟前,紧紧地盯着他,急火火地问道:

“判决怎样?”

“充军!”

“大家都一样吗?”

“一样。”

“谢谢!”

那人走了。

“你看见了吗!”西佐夫说。“大家都要问……”

忽然,有十来个青年男女过来把他俩围住,并急急地叫嚷着别人。

母亲和西佐夫人站下了。傲慢与偏见

他们问到判决,问到被告们采取了怎样的态度,谁讲了话,讲些什么等等。在所有的问话里面,都可以感受到同样的急切和关怀,——这种真诚而热烈的好奇唤起了她一种要使他们得到满足的愿望。

“诸位!这就是巴威尔·符拉索夫的母亲!”有一个很响亮的声音喊道,于是大家先后迅速地安静下来了。

“请您允许我握您的手!”

只见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同时有一个声音兴奋地说:

“您的儿子是我们大家伙的勇敢的榜样……”

“俄罗斯工人万岁!”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喊。

这种呼喊声急剧地扩大着,此起彼伏地纷纷爆发起来。

人们从各处跑来,挤在母亲和西佐夫人的周围,人山人海。

警察的警笛声开始在空气中跳动了,但是这种跳动的声音却远不能盖过呐喊者。

西佐夫忍不住地笑着,仿佛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

母亲觉得,这一切像是美丽的梦。她也微笑起来,纷纷和众人握手,和大家打招呼,一种幸福和喜悦的眼泪噎住了她的喉咙,叫她喊不出来;她的双腿疲倦得发抖;可是充满了喜悦的心房却能吞下一切,好像湖水的平面一般反映出一切的印象……

在母亲身旁,有人清朗而兴奋地说:

“诸位同志!一直在大嚼俄罗斯人民的怪物,今天又用他贪得无厌的嘴巴吞下了……”

“尼洛夫娜,我们走吧!”西佐夫提议。

这个时候,莎夏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她挽住母亲的胳臂,很快地把她拖到街对面,匆匆地说:

“走吧,——这儿或许会挨打。要不然就会被抓去。充军?

到西伯利亚?”

“不错,不错!”

“他怎样讲?可是我知道他要讲什么。他比谁都坚强,比谁都单纯,当然,比谁也都威严!他是特别敏感,特别温柔的,只是他不好意思表露自己的感情。”

莎夏兴奋的耳语和充满了爱的言词,镇定了母亲的不安,使她的气力又恢复过来。

“您什么时候到他那里去?”母亲将莎夏的手亲切地按在自己的胸前,关怀地低声问。

莎夏自信地望着前方,回答母亲:

“只要在这里找到能够代替我的工作的人,我立刻就走。其实我不也是在等待判决吗?大概,我也会被发配到西伯利亚,——那时候,我会要求发配到他去的地方。”

这时从后边传来了西佐夫的声音:

“那时候请替我问候他。就说是西佐夫问候他。他知道的。

菲奥多尔·马琴的舅舅……”

莎夏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和他握手,并和颜悦色对说:

“我也认识菲佳!我叫亚历克山特拉!”

“父名呢?”

莎夏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

“我没有父亲。”

“已经过世了……”

“不,还活着!”姑娘有点激动了,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固执而坚决的口气,脸上也露出同样坚定的表情。“他是地主,现在是地方自治局的议长,他是剥削农民的。……”

“原来是这样的!”西佐夫抑郁地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与她并排走着,他转过头来望着她说:

“那么,尼洛夫娜,再见了!我要住左拐了。再见,小姐,你把父亲骂得太厉害了!当然,这和我不相干。……”

“假使您的儿子是个坏蛋,是一个对社会有害、是一个您所憎恶的人,您也会这样说的吧!”莎夏的话说得很热烈。

“哦,——我一定会说!”老人想了想才回答她。

“可见,对于您,正义比儿子更宝贵;对于我,正义比父亲更宝贵……”

西佐夫微笑着连连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说:

“您的口才可真棒!哦,要是您能长久坚持下去,老年人也会让您说服的,——您很有毅力!……再见了,好好,多保重!对人还是亲切一点好,吗?再见了,尼洛夫娜!要是碰到巴威尔,告诉他,他的演说我听到了,我并不完全懂,有些许甚至可怕,可是我认为,他说得对!”

他举了举帽子,庄重地朝街角拐弯处走去了。

“他大概是一个好人吧!”莎夏用她的含笑的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称赞道。

在母亲看来,今年莎夏的脸比平时更和善更温柔。

回到家中,她俩挨得紧紧地从在沙发上。母亲在寂静中休息着,一边重新提起莎夏去找巴威的事。

姑娘沉思地耸起两道浓眉,那双大眼睛像在幻想似的望着远方,在她的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安静的冥想。

“将来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可以到你们那里去,给你们照管孩子。我们在那里过的日子一定比这里差。巴沙可以找到工作,他的手是很干的……”

莎夏用探究的眼光望着母亲,问道:

“难道您现在不想就跟他到那里去?”

母亲叹了口气说:

“我去对他有什么用呢?他逃走的时候,反而要拖累他。

况且,他不会同意的……”

莎夏点了点头。

“他不会同意的。”

“而且,我还有工作!”母亲略带自豪地说道。

“对呀!”莎夏沉思地说。“这很好……”

突然,她像要抖掉身上的什么东西似地抖了一下,简单地低声说:

“他是不可能住在那里的。他当然要逃走的。……”

“那么您怎么办呢?假如有了小孩呢?是不是……”

“到那时候再说吧。他不应该顾及到我,我也非常不愿意拖累他。和他分离对我是很痛苦的,可是我一定能够克制自己。

我决不想拖累他。”

母亲觉得,莎夏说到就能做到——她是这样的人。于是,心中忽然很可怜莎夏了,她伸出胳膊搂着她说:

“亲爱的,那对您来说一定是很苦的!”

莎夏把整个身子都紧挨在母亲身上,温柔地笑了一笑。

尼古拉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倦,一面脱着外套,一面匆匆坟产:

“喂,莎馨卡,您趁早走吧!今天一早就有两个暗探盯在我身后,而且明目张胆毫不隐蔽,大概快要抓我了。我已经有了预感。估计在什么地方可能已经出了事儿了。正好我这儿有巴威尔的演说稿,现在决定把它印出来。您拿到柳德密拉那里,请他务必尽快把它印出来,越快越好!巴威尔讲得真棒!尼洛夫娜!……要当心暗探,莎夏……”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冻僵了手搓来搓去,然后走到桌子旁边,麻利地拉开抽屉,开始挑选文件。有的文件扯掉了,有的搁在一边,他的神色是焦虑而急迫的。

“不久之前刚全部整理过,现在又聚了一大堆,——该死的东西!尼洛夫娜,您看,您最好也不要在这儿过夜,是吗?碰见这种情况,是相当乏味没有意思的,那些家伙可能把您也抓进去,——您还得到处去分发巴威尔的讲演稿呢。

……”

“可是,他们把我关进去有什么用处呢?”母亲有点不在乎。

尼古拉把手挥动着,很有把握地说:

“我有特别的嗅觉。况且,您不是也可以帮助柳德密拉吗?

避开这些灾苦吧……”

可以亲自参与印刷儿子的演说记录的这件工作,使母亲非常高兴,她回答道:

“既然这样,——我就走吧。”

突然,她自己觉得也很意外而且十分自信地小声说:

“感谢基督,现在我是什么都不怕了!”

“那好极了!”尼古拉看着她,叫了起来。“可是要请您告诉我,我的箱子和衬衫放在哪里了?您的手厉害得很,把所有的东西都抓了过去,我连自己的财产,都完全失去自由处理的可能。”

莎夏默默地将纸片丢在炉子里烧掉,烧完之后,又仔细地将余烬和灰搅在一起。

“莎夏,你走吧!”尼古拉对她伸着手说道。“再见了!不要忘记,如果有什么有趣的书,不要忘了我。好,再见了,亲爱的同志!要加小心啊……”

“您估计会等很久吗?”莎夏问。

“谁知道他们!一定有了我的什么材料了。尼洛夫娜,您跟她一起走吧。因为盯在两个人后面要困难些,好吗?”

“我就去!”母亲回答说。“我就去穿衣服……”

她仔细地注视着尼古拉,但是,除了发觉有一种担心的神气遮住了平时的善良温和的表情外,并没有其他的发现。在她最亲近的这个人身上,她看不出一点不必要的慌张的动作,看不出一点不安的痕迹。对一切的人都是同样的关注,对一切的人都是那么和蔼平易;一向是那样镇静而孤独的他,在大家看来,仍旧是和以前一样,内心之中蕴藏着隐秘的思想,而他的思想在程度上是超过了别人的。

可是只有母亲才知道,他跟她最接近,她也用一种十分小心的、好像没有自信的感情爱着尼古拉。现在,母亲非常可怜他,非常疼爱他,但是,她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因为她知道,假使她将这种感情流露出来,尼古拉一定会惶惑不安,不知所措,会像平时一样变得有点可知,——她不愿意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这是由衷的。

母亲走进房间里来了。

尼古拉握着莎夏的手说:

“好极了!我相信,这对于你俩都是很好的!稍微笑有一点个人的幸福,——是没有什么害处的。尼洛夫娜,您准备好了?”

他微笑着扶了扶眼镜,走到母亲面前。

“那么,再见了,我希望是三四个月,至多是半年吧!半年——这就够长的了,不是吗?……请您千万自己要保重,好吗?好,让我们拥抱一下吧……”

瘦高个儿的尼古拉,伸出有力的两臂抱住了母亲,凝望着她的眼睛,笑着说:

“我好像是爱上了您了,我真想永远拥抱着您!”

母亲默默地吻着他的额和腮,她的两手在发抖。但她不愿意让他发觉,所以就把手松开了。

“好,明天要小心些!这样吧,您明天早上派个孩子来,——柳德密拉那儿有个男孩子,——就叫他来看看。好吧,再见了,同志们!祝你们好!…”

走到街上的时候,莎夏悄悄对母亲说:

“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会这样随随便便地去赴死的,大概也像这样有一点匆匆忙忙的。在死神和他打个照面的时候,他也会整一整眼镜说:‘好极了!’就这样死去。”

“我很喜欢他!”母亲低声说。鲁滨孙漂流记

“我钦佩他,但是并不喜欢他!当然我非常尊敬他。他这个人有些枯燥,虽然他很善良,有时甚至很温柔,但是这一切还不够有人情味……好像有人盯在我们身后!我们分开走吧。如果您真觉察出有暗探跟着的话,就不要到柳德密拉那儿去。”

“我知道!”母亲说。

可是莎夏好像不大放心,又执拗地叮嘱了一句:

“不要进去!那时候就到我那儿去!那么,再见吧!”

她飞快地扭过身去,朝回走了。

几分钟之后。

母亲坐在柳德密拉那小房间里的炉子边烤着火。

女主人穿了束着皮带的黑衣服,在室内慢慢地来回走着,使室内充满了衣服的摩擦声和她的命令似的声音。

火焰把室内的空气吸到炉子里,发出了爆裂垢和悲号声。

女主人的话流畅地响着:

“人们愚笨的程度要比凶恶的程度厉害得多。他们只看到眼前的、手边的、立刻可以拿到的东西。可是,这手边的东西都是没有多少价值的,贵重的、有价值的东西离得很远。事实上,如果生活能够改善,人类就能够更聪明,这对大家来说都是有利的,大家都会高兴。不过,要想达到这要瓣目的,目前,就非得麻烦不可……”

她突然在母亲面前站住,好像抱歉一般地低声地说:

“这儿难得有人来,所以一有人来,我就要讲这些,您觉得很可笑吧?”

“为什么?”母亲说。她竭力要猜出柳德密拉在什么地方印刷,可是看不见什么特别的地方。

在这有三扇窗子临街的房间里,摆着沙发、一个书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边放着一张床,靠床的角落摆放着洗脸盆,另外一个角落里装着炉子。墙壁上挂着照片。一切都是新的,坚固而清洁,在这所有的东西上面都反映出女主人的修女般的冷若冰霜的影子。

这里使人感到好像藏匿着什么东西。但是,不知道在哪里。

母亲仔细望了望门——一扇门是她刚才从小小的过道里走进来的,另外一扇门在炉子旁边,又高又窄。

“我是有事要来的!”母亲发觉女儿在注意她,于是踌躇地说。

“我知道!没有事是不会到我这儿来的……”

母亲觉得,柳德密拉的声音好像有点奇怪。母亲对她望了望,她的薄薄的嘴唇旁边浮着微笑,没有光泽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动着。

母亲避开了她的眼光,把巴威尔的演说稿交给她。

“就是这样,请您赶快印……”

接着,她就开始讲尼古拉准备被捕的情形。

柳德密拉默默地把纸塞在腰带下面,坐了下来。在她的眼镜上面反映出了红色的火光。火焰的热烈的微笑在她的凝然不动的脸上跳动着。

“要是他们到我这里来,我就要对他们开枪!”听完了母亲的话,柳德密拉坚决地、声音不高地说。“我有抵御*力暴**的权利!我既然号召别人去抵御*力暴**,我也应该这样做。”

火焰的反光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的脸又恢复了方才那严峻的、稍稍有些傲慢的样子。

“她的生活太苦了!”母亲忽然这样亲切地想着。

柳德密拉开始讲巴威尔的演说,起初好像不很起劲,可是渐渐地把头越来越凑近稿纸,很快地将一张张看过的稿纸放在旁边。读完之后,她站起来,伸直了身子,走到母亲身边。

“这太好了!”

她低头想了一想。德伯家的苔丝

“您儿子的事,我不想跟您谈,——我没有见过他,也不喜欢说这种悲惨的事。亲人被判充军的那种滋味,我是知道的!可是,——我要问您,有了这样的儿子,一定很好吧?

……”

“是的,很好!”母亲说。

“同时也害怕,是吗?”

母亲镇静地笑着回答说:

“现在已经不怕了……”

柳德密拉用她那浅黑的手整理着梳得很光滑的头发,转身走到窗口。一个淡淡的影子在她脸上颤动,也许,这是她抑制住了的微笑的影子。

“我很快地安排起来,您睡吧,您忙了一天,也够累的了。您在我床上睡,我现在不睡,半夜里也许要叫醒您来帮忙。

……您睡的时候请您熄了灯。”

她在炉子里添了两根木柴,伸直了身子,走进了炉子边上那扇又高又狭的门,随手把门紧紧地关上。

母亲望着她的背影,一面脱衣服,一面还在想着这位女主人。

“她好像在烦恼……”

一天的疲劳使她头昏脑胀可此时,她的心里却是异样地平静。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沐浴着爱抚的柔光。这种柔光均匀和平静地充满了她的胸头。

母亲很熟悉这种平静的心情,每逢经过很大的骚动之后,一定会有这样的心情。

以前,这种现象使母亲有些不安,但是现在,这种现象只能是开阔着母亲的胸襟,并以强有力的感情来使得母亲更加坚强。

她吹熄了灯,躺在冷冷的床上,在被窝里蜷着身子,很快就睡熟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已经充满了晴明的冬日的寒冷的白光。

女主人手里拿了一本书躺在沙发上,带着不像平时那样的微笑,望着母亲的脸。

“啊呀!”母亲狼狈地叫道。“我怎么啦,睡了很久了吧?”

“早安!”柳德密拉说:“快要十点钟了,起来喝茶吧!”

“您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我本来想要叫您的。我走到您跟前,看见您睡得那么香,脸上带着那样愉快的微笑……”

她用了一个柔软的动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床前,弯下腰来凑近母亲的脸。在她没有光泽的眼里,母亲发现了一种亲切可爱的和可以了解的神气。

“我不忍心叫醒您,大概您做了一个好梦吧……”

“什么梦都没有做。”

“好,这暂且不去管它!可是我非常喜欢您的秘密。那么平静、善良……包含着那么多的意思!”

柳德密拉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很低,好像天鹅绒一般的柔和。

“我也想起了您的事,……您也够辛苦的!”

母亲耸动着眉毛,默默地想着。

“当然很辛苦!”柳德密拉说。

“连自己都不知道!”母亲小心地说。“有时候好像很辛苦。事情那么多,所有的事都是那么严重,叫人惊奇,很快地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快得很……”

她所熟悉的那种大胆兴奋的浪潮又在她胸头涌起,使她心里充满了各样的形象和思想。她在床上坐起来,急忙要把这种思想说出来。

“大家都在前进,前进,一直向着一个目标前进,……当然,痛苦的事情很多!人们都在受苦、挨打——打得简直惨无人道,许多愉快的事都没有他们的份,——这是很痛苦的!”

柳德密拉很快地抬起头来,用爱抚的眼光对母亲看了看,说:

“您说的是您自己的事吧!”

母亲望了望她,一边从床上起来穿衣服,一边说:

“现在你觉得:这个人也重要,那个人你也喜欢,你替大家担忧,怜惜每一个人的时候,一切的事情都挤在心里,自己怎么能站在一旁呢……哪里还能退到一旁呢?”

她衣服只穿了一半,站在房间当中,沉思了一下。

她觉得,终日为儿子担心害怕,终日想保护他的肉体的她,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她已经离开了,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许,被兴奋的大火烧毁了。这反而减轻了她的灵魂的负担,洗涤了她的灵魂,使她的心灵生出了新的力量。她倾听着自己的心声,希望能看一看自己的心,一面又害怕会唤醒原有不安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女主人走到她的身边,亲切而关心地询问。

“不知道!”母亲回答。

两人都默默地互相对望着,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尔后,柳德密拉一边向门口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我的茶炉不知怎么样了?”

母亲看看窗外,窗外正是严寒的日子,阳光灿灿明亮,于是她心里也倍感光明朗照了,而且有种热乎乎的感觉。

她想不断地、喜悦地讲一切的事情;为了汇集在她的灵魂里,像晚霞一样在那里发光的那一切,她不由得对某人抱着一种朦胧的感激之情。很久没有产生过的要祈祷的欲望又使她激动。

她想起了一年年轻人的脸,又好像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这是巴威尔·符拉索夫的母亲!……”接着,莎夏的眼睛放射出了愉快而温柔的光辉;雷宾以阴郁的姿态站了起来;儿子那青铜色的、果断的脸上在微笑着;尼古拉狼狈地眨着眼睛……

突然,这一切被一声轻轻的深长的唿吸激动了,融合成为一片透明的彩云,用平静的感情抱着她一切的思念。

“尼古拉果然猜中了!”柳德密拉走了进来,关切地说给母亲。“他被捕了。我照您的话,今天差孩子去打听了打听。他说院子里有警察,他亲眼看到有一个警察躲在大门背后。还有暗探走来走去,孩子是认识他们的,没错儿。”

“果不其然!”母亲点着头说。“唉,可怜的……”

她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怀着悲伤,——对于这种心境和情形,连她自己也觉得颇有点奇怪。

“最近他在城里工人中间做了多次报告,总之已经是应该出事的时候了!”柳德密拉皱着眉头,仿佛早有所料似的说。

“同志们都劝他说:‘走吧!’可是他不听!照我的意思,到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单用劝告,应该强制他走才行……”

一个男孩子站在门口,他长了一头黑发,面色红扑扑的,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鼻子小巧而带钩。

“可以把茶炉拿来了吗?”他的声音很响亮地问。

“请拿来吧,谢辽查!这是我的学生!”

母亲觉得,今天柳德密拉和以前有所不同了,变得比较随和、容易让人亲近了。在她那苗条的身体的柔软的动作里,有着无限的美和力量,使她的严厉而苍白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一夜之间,她的眼睛下面添了一圈黑晕。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紧张的努力,她的心情恰似绷得很紧的弦。

男孩子搬来了茶炉。

“谢辽查,来认识认识吧!这是彼拉盖雅·尼洛夫娜,是昨天被判罪的那个工人的母亲。”

谢辽查默默地行了个礼,又和母亲握了手,尔后又出去拿来了面包,回到桌旁坐下来。

柳德密拉倒茶的时候,劝母亲不要回去,等打听清楚了警察究竟在那里等候什么再做打算。

“大概是在等您!他们一定会盘问您的,您说呢?……”

“让他们盘问吧!”母亲说,“就是把我抓了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先得把巴沙的演说词分散出去……”

“已经排好了。明天就可以分发到城里和工人区里。……

您认识娜塔莎吧?”

“怎么不认识?”

“请您送到她那边去……”

那个男孩子在看报,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但是他的眼睛常常从报纸后面望着母亲的脸。

母亲碰到他的活泼的目光,心里格外高兴,不住地朝他微笑。

柳德密拉又讲起了尼古拉,对于他的被捕并不感到惋惜,可是母亲觉得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

时间过得要比平时快,喝完了茶,已经快到正午了。

“真是的!”柳德密拉惊唿了一声。

这时有人急急地敲着门。

男孩站起身来,眯着眼睛好似询问似的望了望女主人。

“去开吧,谢辽查!这会是谁呢?”

她镇静地把一只手塞进裙子的口袋里,对母亲说:

“彼拉盖雅·尼洛夫娜,如果是宪兵,您站到这个角上。

谢辽查,你在……”

“我知道!”孩子小声回答着,快步跑了出去。

母亲笑了笑。

柳德密拉的这些准备没有引起她的惊慌——她心里没有半点灾祸临头的预感。

一个矮小的医生走了进来。

又听医生匆匆地说道:

“第一,尼古拉被捕啦。啊,尼洛夫娜,您怎么在这里?

抓人的时候您不在?”

“他事先叫我到这儿来的。”

“哦,——可是,我以为这对您并没有好处!……第二,昨夜来了许多青年人,把演说稿油印五百份。我看了,——印得不错,字迹清清楚。他们准备今天晚上在城里散。可是我不赞成,城里最好用铅印的。那些油印的最好拿到别处去散。”

“那么让我拿到娜塔莎寻聊去吧!”母亲起劲儿地说。“给我吧!”

她急切地想着赶快散发巴威尔的演说,把儿子的话散到全世界。此时此刻,她用等待着答复的目光望着医生的脸,准备恳求他。

“天知道您现在做这种工作是不是方便!”医生犹豫不决地说了之后,摸出表来看了一下。“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三分,火车两点零五分开。路上要走五个小时十五分。您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较晚了,但还不太晚。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女主人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母亲走近他们,问道。“问题是只要能能够好好的散出去,……”

柳德密拉望着她,搓着自己的额角说:

“这对您是很危险的!”

“为什么?”母亲热烈地、好像要求似地问道。

“是因为这个!”医生很快地、忽高忽低地说。“您在尼古拉被捕之前一小时从家里出来,您跑到一个工厂里,那里的人很多的,都认识您是一个女教员的婶母。您到工厂之后,工厂里面发现有害的传单。这一切都可以编成一个绞索,勒在您脖子上。”

“我到那里不让人家知道不就成了?”母亲说得执着而热烈。“回来的时候,如果被他们抓住,问我到哪里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响地说道:

“我知道该怎么说!我从工厂出来,直接回到工人区,那里我有一个熟人,他叫西佐夫,——我就说,一出了法院就来找他,因为很伤心。他也很难受,因为他的外甥判了罪,我想,西佐夫他肯定给我证明的,你们看这样好吗?”

母亲感觉出来了:他们会对她的愿望让步;于是想赶快催促他们做到这一点,她愈说愈坚定,最后他们终于让步了。

“既然这样,您就去吧!”医生很勉强地同意了。

柳德密拉不说话,她沉思着在房间内来来回回地走着。她的脸色阴郁起来,也好像变得消瘦了一些。她抬起了头,看得出颈部的筋肉很紧张,好像脑袋突然变得沉重了,不由自主地要垂到胸前来。

而母亲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情。

“你们总是爱惜我!”她笑着说。“可是对你们自己却不爱惜……”

“不对!”医生说。“我们爱惜自己,而且也应该爱自己,对那些无由的无所谓地浪费自己力量的人,我们要狠狠地骂他!现在这样吧——您在车站上等着演说稿吧……”

他对母亲说明了各个步骤,然后双眼凝视着她的脸色说:

“好,祝您成功!”

医生似乎仍是有些不满地走了。

柳德密拉关好了门,轻轻地笑着走到母亲面前。

“我理解您……”

她挽住母亲的手臂,又轻轻地在房间里走动着。

“我也有个儿子,他今年十三岁了,可是他跟着父亲。我的丈夫是个副检察官。孩子和他住在一起。我常常这样想:他将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她那湿润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又沉思似的平静而流畅地讲着。

“养育他的人,是我所亲近的。我认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们的有意识的敌人。我的儿子长大了会变成我的敌人。他不能和我住在一起,现在我用的是假姓。我已经有八年没有看见他了,——八年啊,这是很长的日子!”

她站在窗口,望着没有云的苍白的天空,继续讲述:

“假如他能够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一定可以更坚强,心里就不会有创伤一直在作痛。即使他死了——我也会舒服些……”

“我亲爱的!”母亲低声说,她觉得她心里满是同情。

“您真是幸福啊!”柳德密拉微笑着说。“母亲和儿子站在一起,——这真是了不起,这是多么难得呀!”

符拉索娃不自觉地喊道:

“对!这是特别好的!”她如同吐露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说。

“你们所有的人——你啦,尼下拉·伊凡诺维奇啦,所有追求革命真理的人们啦,——也都站在一起!人们突然都变成了亲人,——所有的人们我都了解。说的话虽然不了解,可是其他的一切都是能够了解的!一切!”

“对啊!”柳德密拉说。“对啊……”

母亲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轻轻地推着她,自语似的说,好像也在倾听自己所说的话。

“全世界的孩子们都起来了!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全世界的孩子们都起来,从各个地方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着!心地善良的、正义的人,都起来顽强地攻击一切邪恶,用有力的脚践踏着虚伪。他们年轻而健康,要把他们无限的气量贡献给一个目标——正义!他们起来征服人间一切的痛苦,起来消灭地上一切的不幸,起来战胜一切的丑恶,——而且一定会战胜的!有一个对我说,我们要创造新的太阳!是的,我们一定会创造出来!我们要将破碎的心结合成一颗完整的心, ——我们会把它结合起来的!”

她心里燃烧着新的信仰,又想起了已经遗忘了的祷词。她把这种言语由衷地散出来,如同火花。

“在直理和理性的道理上前进的孩子们,把他们的爱贡献给一切,他们用新的天空保护一切,用内心发出的不灭的火光照耀着一切。在孩子们对于世界的爱火里面,新的生活就被创造出来。有谁能扑灭这种爱的火焰呢?有什么力量能高出这种爱呢?有谁能战胜它呢?!产生这种爱的是大地,全部生活都希望着这种爱能获得胜利!”

她兴奋得有点疲惫了,她踉踉跄跄地离开柳德密拉,喘着气坐了下来。

柳德密拉也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走开了,好像怕破坏什么东西似的。她的没有光泽的眼睛深邃而宁静地望着前方,柔和地走来走去,这便使她显得格外的苗条、挺拔而纤弱了。她那瘦削严峻的脸上露出全神贯注的样子,嘴唇激动地紧闭着。

室内的寂静叫母亲很快就平静下来,她发觉了柳德密拉的这种心情,就好像道歉一般地低声问道:

“我也许有什么话说错了吧!……”

柳德密拉听了之后,迅速地扭过头来,仿佛吃惊似的望了望母亲的脸。她朝母亲伸出手,好像要阻挡什么似的匆匆地说:

“讲的全对!可是,我们现在不要再讲这些了!希望它能像您所说的一样。”接着他比较平静地劝说:“您该走了,路远着呢!”

“是的,我快要走了,您知道,我是多么愉快呀!我带着儿子讲的话,我们血肉讲的话!这不跟自己的心一样吧?!”

母亲满面微笑,但是,她的笑容只是模煳地反映在柳德密拉的脸上。但母亲明白,柳德密拉是用她特有的矜持抑止着自己的喜悦。忽然,母亲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执拗的愿望,要将自己心里的火点到这个严峻的灵魂里,使它燃烧起来,——让它也跟着充满喜悦的心一同和鸣起来……

母亲紧紧地握住柳德密拉的手说道:理智与情感

“我亲爱的,假使我们知道,在生活中已经有了照耀大众的光,而且将来有一天他们准会看见这个光,会衷心地和它拥抱,这是多么美好啊!”

她的善良的面庞颤抖起来,眼睛里闪出光辉般的笑,眉毛在眼睛之上跳动飞舞着,似乎在鼓励着它们的光辉。伟大的思想使她陶醉;她把那使她的心燃烧的一切,把她所体验的一切,都灌注到这些思想里去。她把这种思想压缩在光辉的言语的坚固的、容量很大的结晶体里。在那被春天的太阳的创造力所照耀的秋天的心里,这些思想越来越茁壮地成长起来,越来越鲜艳地开放着。

“这不正像是替人类产生了一个新上帝吗?万物为万人,万人为万物!我就是这样理解你们全体的。真的,你们大家都是同志,都是亲人,大家都是一个母亲——真理——的孩子!”

她又被自己的兴奋的浪潮所淹没了,她停了一下,透了一大口气,仿佛是要拥抱似的伸展了双臂,接着说道:

“我一想起‘同志’这个名词的时候,心啊,就会听见前进的声音!”

她终于达到了目的,——柳德密产的脸突然出奇地红起来,嘴唇不住地颤抖,眼睛里流下了大颗的、透明的泪珠儿。

母亲紧紧地拥抱着她,无声而幸福地笑了。——她因为自己心灵的胜利而倍感骄傲与自豪。

分手的时候,柳德密拉望着母亲的脸庞,悄悄地问:

“您知不知道,跟您在一块是多么快乐呀!”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严寒干燥的空气结结实实地搂抱住她的身体,并浸入了咽喉,便鼻子发痒,甚至有一刻工夫叫她不能再吸。

母亲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她四面看了看:离她不远的街角处,站着一个马车夫,他头戴皮帽,一派无精打采的表情。远远的,还有一个男子正弯着背缩着头走路。另外,还有一个士兵搓着耳朵在那人前面连蹦带跳地跑着。

“大概是派了兵到小铺子里来了!”母亲一边这样想,一边继续朝前走,心满意足地听着她脚上的雪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她很早就到了火车站。她要乘坐的那班火车还没有准备好,但是肮脏的、被煤烟熏黑了的三等候车室里面已经挤了许多人,——寒冷将铁路工人赶到这里,马车夫和穿得很单薄的无家可归的人们也来取暖。还有一些旅客,几个农民,一个穿着熊皮大衣的肥胖的商人,一个牧师带着女儿——一个麻脸姑娘,四五个兵士,几个忙忙碌碌的市民。

人们吸着烟,谈着天儿,喝着茶和窝特加。

在火车站小吃店前面有人高声笑着,一阵阵的烟在头上盘绕飞散。

候车室的门一开一关的时候总是吱吱地响着,当它被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玻璃发出震动的声音……

而烟叶和咸鱼的臭味强烈地冲进大家的鼻子。名利场

母亲坐在门口的一个很显眼的地方等待着。每次开门的时候,就有一阵云雾般的冷空气吹到母亲的脸上。这使她觉得十分爽快,于是,她便深深地呼吸一口冷空气。

有几个人提了包裹进来,——他们穿得很厚实,蠢乎乎地挡在门口,嘴里骂着,把包裹丢在地上或凳子上,抖落大衣领上的和衣袖上的干霜,又把胡子上的霜抹去,一边发出咳嗽的声音。

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只黄色手提箱走进来,迅速地朝四周围看了一遍,然后径直朝母亲走来。

他站在母亲的面前。

“到莫斯科去吗?”那人低声问。

“是的,到塔尼亚那里去。”

“对了!”

他把箱子放在母亲身边的凳子上,很快地掏出一支烟卷来点着了,稍微笑着举了举帽子,默默地向另外一扇门走去。

母亲伸手摸了摸这箱子冰冷冷的皮儿,将臂肘靠在上面,很上满意地望着大家。

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身来,向靠近通往月台的门口的一条凳子走去。她手里,毫不吃力地提着那个箱子——箱子并不太大,——走过去,她抬起了头,打量着在她面前闪现的一张张脸。

一个穿着短大衣的——把大衣领竖起来的年轻人和她撞了一撞,他举起手来在头旁边挥了挥,便默默地跑开了。

母亲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面熟,她回过头来一看,只见那人正用一只浅色的眼睛从衣领后面朝她望着。这种盯人的眼光好似针一样刺着母亲。于是,她提着箱子的那只手抖动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好像突然就沉重起来了。

“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母亲回想起来,她想用这个念头慢慢地抑制脑中隐隐不快的感觉,而不想用别的言语来说出这种不快却很有力地使她的心冷得紧缩起来的感觉。

但是,这种感觉增长起来,升到喉咙口,嘴里充满了干燥的苦味。

这时,母亲忍不住想要回头再看一次。

当然,她也这样做了。

只见那人站在原来的地方,小心地两腿交替地踏着,好像他想干一件事而又没有足够的决心去干。他的右手塞在大衣的钮扣中间,左手放在口袋里,因此,他的右肩要比左肩高一些。

母亲不慌不忙地走到凳子前,小心地、慢慢坐了下来,好像怕戳破自己里面的什么东西似的。

一种强烈的灾祸的预感终于使她想起了这个人曾在她面前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城外的旷地上,是在雷宾逃狱之后;第二次,是在法院里。那人和在雷宾逃走后向母亲问路时被她骗过的那个乡警站在一起……

他们认得她,她被他们盯住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完蛋了吗?”母亲问自己,但接着是颤抖地回答:

“大约还有事吧……”

可是她又立刻鼓起勇气严厉地说:

“完蛋了!”

她向四周望了一遍,什么也看不见了,各种想法在她的脑子时像火花似的一个个爆燃起来,然后又一一熄灭。

“丢掉箱子逃跑吗?”

但是另外一个火花格外明亮地闪了一下。

“丢掉儿子的演说稿吗?让它落到这种人的手里去……”

她把箱子拿到身边。

“那么带了箱子逃走吧?……赶快跑……”

这些想法都不是她原来的想法,好像是有人从外面硬塞给她的。

这些想法好像烧疼了她,疼痛刺激她的头脑,好像一条条燃烧着的线似地抽打着她的心。

这些想法使母亲痛苦,并且*辱侮**了她,逼着她离开自己,离开巴威尔,离开已经和她连在一起的那一切。

母亲感到,有一种敌对的力量执拗地紧抓住了她,紧紧地压迫着她的肩膀和胸膛,玷污她,使她陷在死一般的恐怖里。

她觉得,太阳穴里的血管在勐烈地跳动着,发根很热……

这时候,她心里鼓起一股好像震了全身的勐颈,吹灭了这一切狡猾而微弱的小火星,像命令一般对自己说:

“可耻啊!”

她立刻觉得振作起来了,她把主意完全打定之后,又添了一句话:

“不要给儿子丢脸!没有人害怕!”

她的眼光接触到一束没有精神的、胆怯的视线。

后来,她的脑子里闪过了雷宾的脸庞。

几秒钟的动摇使她更加坚定了,心也跳得比较平稳了。

“现在到底会怎样呢?”她一边观察,一边想着。

那个暗探把路警叫来了。

他眼望着母亲轻轻地对路警嘀咕着,鬼鬼崇崇,不可告人。

路警一面打量她,一面退了出去。

又来了一个路警,皱着眉头听他说着。这是一个身材高大、没有刮脸的白发老人。他对暗探点了点头,朝母亲坐的凳子走了过来,暗探就很快地消失了。

老头子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用一种好像生气的眼光注视着母亲的脸。

母亲在凳子上把身体朝地面挪了一下,仿佛是下意识的。

“只要能不挨打……”

老头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高不低地严厉地问:

“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哼,女贼,上了年纪了,还居然还要干这种勾当!”

母亲觉得,他的话好像重重地在她脸上打了两下,刚才这些恶毒的、声音嘶哑的话使她感到好像把自己的脸皮撕破了、把自己的眼睛打坏了一般地疼痛。

“我?你瞎说,我才不是贼呢!”母亲用全身的力气喊道。

她眼前的一切在她的激愤的旋风里面回转翻腾起来了,心里感到强烈的受辱的苦味儿。她把箱子嗖得一拉,打开来。

“你看吧!大家一起来看吧!”母亲站起身来,抓了一把传单举到头顶上,高声喊着。喊声中充满了激动的愤恨与畅快的美妙……

透过耳边的喧哗声,母亲听见了聚集过来的人们的喊声。

与此同时,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迅速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

“有暗探!……”

“什么事呀?”

“说那个女人偷了东西……”

“啊呀,看样子倒很体面!”

“我不是贼!”母亲看见人们纷纷拥上来,稍微安稳了一些,朝着一张张奇怪而陌生的面孔放开嗓子说道:

“昨天审判了一批政治犯,里面有一个叫符拉索夫的,是我的儿子!他在法庭上讲了话,这就是他讲话的稿子!今天,我要把这些稿子分散给大家,让大家认认真真地看一看,想一想真理……”

有人小心而好奇地从她手里抽了几张传单,样子十分庄重。

母亲把手嗖地在空中一挥,传单便纷纷飘到人群里。

“这么干是不好的!”有人害怕地躲在一边说道。

母亲看见人们拾了传单,并将传单藏在怀里和衣袋里——这种情形又使她振作起全身的颈头。

母亲周身有些紧张,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豪感在心里成长,被压抑了的喜悦突然地燃烧起来了……

她的话更镇定更有力量了。

母亲不断地从箱子里取出传单,忽左忽右地朝群众们那一双双渴望的、灵活的、想接受真理的手上抛去。

“我的儿子和跟他一起的人们为什么要被判罪,——你们知道吗?请你们相信母亲的心和她的白发吧!我可以告诉你们——因为他们要你们诸位传达真理,所以昨天被判罪了!我直到昨天才算明白了,这种真理……没有人能够反抗,没有人能够反抗!”

群众静下来了。

他们越来越挤,人数不断地增加,用身体的圈子紧紧地围住了母亲。

“贫困、饥饿和疾病,这就是你们劳动的报酬。一切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一辈子都是在劳作里面、在污泥里面、在欺骗里面、一天一天地葬送着自己的生命!可是别人却是利用我们的血汗来享乐,坐享其成,花天酒地作威作福!我们就像被锁着的狗,一辈子被幽禁在无知和恐怖之中,没有一点点出路!——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对什么都害怕!我们的生活就是黑夜,每一天都是黑夜!是漆黑的黑夜!”

“对!”有人低声说。

“勒住她的喉咙!”

在群众之后,母亲看见了暗探和两个宪兵。她想要赶快分散最后几叠传单,但是当她把手伸到箱子里去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手。

“拿吧,拿吧!”她俯着身子说。

“散开!散开!”宪兵拨拉开群众,高声喊着。

人们极不情愿地走开去,他们推撞着宪兵,故意阻挡他们,或许是下意识的。

围观的群众被这个容貌和善、长着一双正趋势大眼睛的白发妇人有力地吸引住了。

是的!他们本来是被生活隔开,互相隔绝,现在被她的热烈的言语所鼓动,融成了一个整体。

这些话,也许在很久之前,就为那些受不平等的凌辱的人们所追求和渴望着的。只是没有机会发现……

近旁的人们默默地站着,母亲看见了他们的饥混一般的专注的眼睛,那种眼神让她的脸上都感到了温暖的唿吸。

“老太太,走吧!”

“你马上就要被抓去了!……”

“啊,真勇敢!”

“滚开!滚开!”宪兵们的喊声越来越近了。

母亲面前的人们互相拉挽着,摇晃起来。

母亲觉得,大家都是愿意了解她并相信她的。因此,她也急于要把她知道的一切,把使她感到力量的一切思想,完全告诉大家。

这些思想此时此刻极其容易地从她心坎里浮动出来了,变成了一支歌曲。

可是,母亲恼怒烦躁地感觉到,他的声音不够。嗓子已经嘶哑了,声音发抖,常常要中断。

“我儿子的话是工人阶级的纯洁的话,是不能收买的灵魂所说出来的话!你们可以看出来的,他的勇气是不能收买的!”

一些年轻的眼睛,又是钦佩又是恐怖地望着她。

母亲胸口被人推了一下子,她踉踉跄跄地坐在椅子上了。

宪兵们的手在人们头上闪来晃去,纷纷抓住人们的衣领和肩膀,把他们推到旁边去,扯下人们的帽子,将它们丢得老远”

母亲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所有的东西都摇晃起来了,她努力克服了自己的疲劳,又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诸位,团结起来!”

宪兵用一只红色的大手抓住了母亲的衣领,将她摇荡了一下。

“住口!”

她的后脑撞在墙上,一瞬之间,她的心被有刺激性的恐怖的烟雾遮住了,但是,这烟雾立刻消散,心又光亮亮地燃烧起来。

“走!”宪兵恶狠狠地命令。

“什么都不怕!还有什么比你们一生所过的日子更苦的……”

“叫你闭嘴!听见没有?”一个宪兵牵制住母亲的一只手臂,把她勐地一拉。

另外一个宪兵抓住母亲的另一手只。

他们带着母亲,大踏步地走去。

“这种生活每天折磨你们的心,吸*你干**们的心灵!”

那暗探跑到前面,举着拳头在母亲面前晃动着,尖声喝道:

“闭嘴,畜生!”

母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光芒,下巴颤动着。

她两脚硬是撑在地上一块很滑的石头上,高声喊道:

“复活了的心,是不会被冻死的!”

“狗!”

暗探挥着手很快地在她的脸上打了一下。

“打这个老鬼!”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喊道。

一样又黑又红的东西一瞬间使母亲的眼睛发花。嘴里满是血的咸味。

一阵密集而又响亮的唿喊声使她振作起来。

“不准打!”

“诸位!”

“你这个混蛋!”

“揍他!”

“用血是冲洗不掉理性的!”

母亲的背嵴和颈部被推着,肩上和头部都被打了。周围一切好像昏暗的旋风似的在那唿喊声里、怒号声里和警笛声里旋转起来。

有一样使人眩晕的东西,浓厚而有力地钻进耳朵,塞住喉咙,使她不能唿吸。

脚底下的地好像要塌下去,动摇着,两腿弯了下去,身体好像被火烧伤般的疼得发抖,而且沉重起来,摇晃着,没有气力。

可是,眼睛里的光并没有熄灭,她看见了其他许多的眼睛,在这些眼睛里燃烧着她所熟悉的勇敢而锐利的火——和她的心接近的火。

她被人推着,推往门里。

母亲挣脱了一只手,抓住了门框。

“真理是血海也不能扑灭的!”

他们打了她的手。简·爱

“你们这些疯狗!只会让人更加憎恨!听着!憎恨就要压到你们自己的头上了!”

宪兵们凶狠地扼住母亲的喉咙,使她不能唿吸。

她依然发出嘶哑的喊声。

“不幸的人们……”

回答她的是悲恸的哭声——不知是谁发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