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群(口述) 刘宝森(整理)
汉口中山大道885号波衣也琴行,先后被湖北省商务厅、武汉市商务局命名为湖北、武汉老字号。自外祖父林财鹤接手波衣也琴行以来,经舅父林冠球继承父业苦苦地经营,到我手上,可说是第三代传人。一个家族,一代又一代,将一个老字号支撑百年,这其中有多少外人所不知的酸甜苦辣?

1906年,汉口英租界有了波衣也
居住在澳大利亚的武汉人MaggieLiu查到一本英文版的《香港建市》(Hong Kong's First),从中获得的相关资料。还有一本1908年出版的《万歳株式会社(BANZAI)矿物资源公司年鉴 中国,日本,海峡殖民地》,958页上也有波衣也琴行的记载。
1900年,英国钢琴调音师劳伦斯·伯纳德·博亚克(Laurence Bernard Boyack,1877年生于英格兰达勒姆的桑德兰)在香港为钢琴制造商Robinson& Co.工作,后移居天津,受雇于另一家钢琴制造商S. Moutrie & Co。1903年在天津与玛丽·艾格尼丝·王昆西结婚。其时,王昆西的父亲在上海工作,婚后夫妻二人移居上海。不久,因妻子的两个兄弟在汉口生活和工作,他们又搬到汉口。
1906年,劳伦斯在汉口英租界成立了一家钢琴公司,名为波衣也琴行(L.B.BOYACK, Piano, Organ andMusical Instrument Dealer波衣也钢琴管风琴和乐器经销商)据那本 年鉴记载,琴行在太平路(今江汉路) ,后迁至北京路9号(英租界宏安里口)。劳伦斯和玛丽6个孩子都出生在汉口,劳伦斯还在英国驻汉口领事馆船运部门任职。1923年劳伦斯调往上海领事馆工作,直至太平洋战争爆发离开中国。波衣也的英文名称L.B.BOYACK是Laurence Bernard Boyack姓名的缩写,与boy(男孩)无关。

1908年日本出版的《年鉴》。田联申供图
1920年代,法租界三德里“华经理林财鹤”
我外祖父林财鹤,名正文,浙江宁波人。据母亲林玉莲说,她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外太祖父去世得早。母亲的姑姑出嫁后,只剩下外太祖母、外祖父母子俩相依为命。外太祖母便托熟人把外祖父带到上海当学徒。
外祖父先是在上海一家由宁波人开设的海味商行当学徒。这家海味商行附近有一家由英国商人开办的罗班臣琴行,琴行的钢琴制造工人大多是能够说得一口流利宁波话。聪明、勤奋的外祖父便借助宁波老乡的关系,“跳槽”到罗班臣琴行学钢琴制造。外祖父进罗班臣琴行后,开始是打杂,他任劳任怨,不管是累活、脏活都抢着做,都用心用意地将它做好,深得领班喜欢,一年后便开始让他摸琴,并学有成就。随后来到汉口,协助劳伦斯管理波衣也琴行。
1923年,劳伦斯去了上海英国领事馆工作,琴行的经营管理就交给了我外祖父林财鹤,在1926年出版的《汉口商业一览》“风琴”项有:波衣也琴行,华经理林财鹤,法租界三德里。
此时,波衣也琴行已从英租界迁到了法租界,也就是现在的中山大道885号。外祖父是经理,而不是业主。而之前1920年出版的《汉口商号名录》“乐器”项有:波衣也琴行,英界,宏安里口。琴行在英租界。我父亲生前告诉我,劳伦斯1927年才将波衣也琴行卖给了外祖父。

民国时期的波衣也
1931年,汉口大水,祖父背上债务
1931年夏天,长江决堤,汉口市区一片泽国。大水一直淹到我家琴行二楼的窗口底下,钢琴怎么办?这不比别的东西,可以拎两个包往楼上搬。工人们费了很大力气,只搬上两台钢琴到二楼,其他的都泡了汤。水退之后收拾残局,把经水泡过的钢琴进行修复,钱花了,功夫费了,也很难复原,琴行几乎走到绝境。外祖父由此背下债务,压力加重,使他患上肺结核。
肺结核,又称肺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是很难治愈的。在鲁迅小说《药》里面,有一个小栓吃人血馒头的情节。那就是所谓的治疗肺痨的良方。祖父得了肺结核后,1934年英年早逝,年仅46岁。

1943年的波衣也琴行
1932年,贺绿汀租琴行的钢琴
1932年“一 • 二八”事变以后,当代著名音乐家、教育家贺绿汀在炮火声中暂时离开上海,与他的女友姜瑞之女士姐弟结伴回湘。经过武汉时,贺绿汀留下来,在武昌艺专教书的陈啸空的推荐下,受聘为武昌艺专的乐理、和声、钢琴等课的教师。
武昌艺专是私立学校,经费常感困难,有时教师的薪水不能如期发出。教学设备更差,只有几架旧钢琴,其中有一台平台钢琴更是破旧不堪,难以使用。学校排的练琴时太少,一般每天只有半小时。贺绿汀于是出了个主意,他与曹复和、杨霜泉、陆华柏三个学生,加上李自新老师,5人合伙向汉口波衣也琴行租下一架钢琴,放在杨霜泉家里,大家轮流去弹。1933年,上海方面已平静后,贺绿汀离开武昌艺专,再进国立音专,继续完成其学业。剩下的李自新与3位学生继续租用波衣也琴行的钢琴,除练习钢琴弹奏的基本功外,还学习弹奏舒柏特的《*队军**进行曲》《魔王》《菩提树》,门德尔松的《随想回旋曲》,肖邦的《降D调序曲》等世界名曲。
陆华伯于1934年自武昌艺专毕业后,1941年起在桂林任欧阳予倩主持的广西艺术馆音乐部主任兼合唱团、管弦乐队指挥,1943年起历任福建音专、湖南音专等校教授。新中国成立后,先后在人民解放军四十六军文工团任音乐教师,在中央戏剧学院、华中师范学院、湖北艺术学院任作曲理论教授等职,他常常提起在波衣也琴行租用的那架钢琴对他学业的帮助。他发表的作品有《中国民歌钢琴小曲集》《二胡、三弦、钢琴三重奏曲集》及钢琴作品《浔阳古调》《东兰铜鼓舞》等。

1934年,16岁的舅父成为琴行的接班人
外祖父去世后,外祖母只好让正在读高二的舅父林冠球辍学回家,来支撑门面。舅父当年只有16岁,对琴行的业务一窍不通。外祖母让他拜一个远房亲戚贺荣才做师父。外祖母还让贺荣才享有一定的股份,成为波衣也琴行的股东。这样有利于将店维持下来。
贺荣才有技术又懂经营管理,在贺荣才的帮助下,舅父经过艰苦的学习和磨练,很快粗通英、法、日三国语言,会演奏爵士乐,会乐器修理、钢琴调律技朮,又精于经营管理的全才,能独当一面的经营琴行。待舅父学有所长后,远房亲戚贺荣才便主动提出撤股,外祖母便将其积蓄拿出来买断经营权,让舅父独立经营琴行。
舅父为经营好琴行,带过学徒,教他们调音。新钢琴也好,旧钢琴也好,用些时有些走调了,需要校正。舅父收的第一个徒弟是宁波本家人林顺祥,后来在武汉音乐学院工作。他调音的技术在武汉颇有名气。苏联歌舞团来汉演出,也是由林顺祥负责调音。

发票上有“钢琴调音专家林顺祥”

波衣也发票。朱汉昌藏品
1951年,父亲成为舅父的好帮手
父亲刘五育曾是法文学校法汉中学乐队的台柱,他精于萨克斯和单簧管演奏,爵士乐造诣较深。与母亲成家后,自然便成为舅父料理琴行的好帮手。
解放后,随着教育事业大发展,武汉的小学、幼儿园急需音乐教学用脚踏风琴。当时,河南、四川、湖南、江西、安徽都到这里来采购,连广州部队里的乐队也来店采购。有的器材是进口货,别的地方买不到,只有我家琴行能买到,生意蛮好。为此,舅父专门租用场地成立波衣也乐器厂生产风琴。还派我父亲去天津学习手风琴制造,回来扩大生产。父亲便负责生产管理,产品扩增到手风琴和架子鼓、定音鼓等一系列乐器,职工也增加至100多人。
解放初期,各个工厂礼拜六都组织舞会,跳舞要有乐队,父亲便以琴行的名称组织起一个波衣也乐队,为工厂企业服务。每周还没有到礼拜六,各个单位请乐队的就排起队来:“这个礼拜是我们的啊!”“下个礼拜是我们的啊!”乐队忙得不亦乐乎。中央领导来汉住在德明饭店等大酒店,波衣也乐队便会得到指令性的任务,前往为舞会伴奏。后来,一些工厂 觉得 请乐队,还不如自己组织乐队。组织乐队就得买乐器。琴行的生意就更加火了。
1957年10月15日,波衣也乐队参加武汉长江大桥通车典礼的大型乐队,我父亲当年身上背着最大最重的西洋管乐苏萨风。途中遇雨,苏萨风成了父亲的“雨伞”。

波衣也琴行。孙庆力摄
1950年代,一轻局乐器销售门市部
公私合营后波衣也琴行的发展非常快,改为武汉一轻局乐器销售门市部。波衣也乐器厂曾试生产3台钢琴。3台样品通过武汉市的验证,上报到轻工业部,虽说没有获批,但质量还是不错的。3台中有一台保存在武汉音乐学院,据一位调音师说,这台钢琴一直都十分好用。鼎盛时期,波衣也乐器厂有职工300多人。
到1960年代,波衣也乐器厂改名为武汉乐器厂,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各个文工团解散了,乐队解散了,琴行也没得生意了。于是便将职工往一轻局的其他单位调,最后只剩下39人,我母亲是其中之一。乐器厂不做乐器了,门市部也卖起了铝做的饭瓢、梳子,还卖过盘子、碗。后来发现缝纫机需要台板,厂里便加工缝纫机台板,并改名为武汉台板乐器厂,后与简易宿舍的家具厂合并为武汉台板家具厂。波衣也门市部叫做一轻产品门市部,主要负责修理钢琴。

1980年代,林在良自学成为高级调音师
我舅舅的儿子林在良是1968届的初中生,下放到农村后,先是回宁波老家,后来转到湖北罗田。1975年,老表林在良顶母亲的职回城。第二年,舅父林冠球退休了,到武汉第一师范学校拿补差,负责修理钢琴和调音,便带上表哥林在良,承接老一辈人的技术。后经人介绍到文化用品公司文娱分公司,做专职调律师。后来他到北京考试,获得高级调音师的资格证书。
做小孩时,我们是不允许随便进店的。但林在良受到特许。他经常无声无息地看师傅修风琴。刷去外表的灰尘后,将风琴的后盖打开,将弹*片簧**拉出来刷掉灰尘,用嘴吹;风琴调音多半是这样的。
2002年,林在良去广州考调音师资格证,没有经过培训就直接参加考试。考前碰到一位广州钢琴厂的高级工程师,胸前戴着考官的牌子。林在良一看,咦,他也姓林,一口宁波话。便问他:“你是宁波人吗?”他说:“是啊,我是宁波镇海人。”林在良接过他的话说:“哈哈,调音师中宁波人多,且姓林的也蛮多啊!”
林在良有一次到孝感商场去调音,见到一位姓李的师傅搞售后服务。李师傅修电子琴的技术蛮好,修得也快。他讲一口的下江话,一问同是宁波人,同是镇海大碶人。老表的是大碶鲤蛟桥人,姓李的师傅是河对面的槽头里人。两家祖父都是开琴行了。由此可见,宁波镇海一带有开琴行的传统。

父亲的波衣也乐队复活了
看这张照片,是20世纪80年代,波衣也乐队正在演奏爵士乐。这是一位香港客人为波衣也乐队拍的一张照片,图中吹次中音萨克斯的是我父亲刘五育,图后摇叉锤的便是年轻时的我。
改革开放后,有很多外国人来到武汉,住进德明饭店这样一些高级宾馆。宾馆里便请波衣也乐队去演奏。乐队的每个人一晚可获得5元钱的酬劳。那时我还是学徒工资,24.5元一个月。这里每天的报酬就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五分之一,何乐而不为。
舞会上的舞曲是中外合璧的。有《彩云*月追**》、《紫竹调》等中国乐曲;有《托赛里小夜曲》、《快乐的寡妇圆舞曲》、《杜鹃圆舞曲》等西方乐曲;有《衷心赞美》、《梭罗河》等东南亚乐曲;还有《鸽子》、《你就是幸福》等南美乐曲。歌伴舞是《草原之夜》、《克拉玛依之歌》和印尼歌曲《宝贝》。
乐队一曲《快乐的寡妇圆舞曲》结束一会,大家刚喘过气来,只见吹次中音萨克斯的父亲向高坐在上的鼓手点了下头,随着强弱交替的鼓点,乐手们奏起上海老百乐门爵士舞曲《玫瑰玫瑰我爱你》。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开始走下舞池跳起传统的快四步舞。只见一位蓄着小边分头,穿着小裤腿,脚蹬夹白小方头皮鞋,一派上海老克腊打扮的中年人和他年轻的舞伴跳到舞池中央时,突然单手相牵跳起当时罕见的水兵舞(吉特巴)。他俩轻盈优美的舞姿吸引着全场人的关注。
乐手们的演奏也进入高潮,小号嘹亮锐利、极富辉煌感的声音与萨克斯细腻委婉、清亮悠扬的声音在架子鼓的默契配合下,将乐曲诗意盎然,赞美纯结爱情的主题演绎的淋漓尽致。

1993年,我开了一家柯肯琴行
我从小就受父母的影响,喜欢音乐,喜欢玩乐器。我一点小时,父亲就带着我到乐队里玩,玩累了就随着音乐的节奏睡着了。母亲会弹钢琴,使我受到音乐的熏陶。
招工回城后,我在武汉华中橡胶厂干了10年后,调到南洋大楼的一轻局产品销售中心,卖缝纫机、自行车及搪瓷描金痰盂等,后又调到深圳振华大厦工作。经过我的强烈要求,组织上将我调回武汉国营乐器修理部。我调回之后,增加了音乐书籍的销售,一下子就将局面打开了。接着又在门市部增加了乐器销售,逐步恢复了波衣也以往的面貌。
1993年,我私人创办的柯肯琴行在武昌开业了。柯肯是日本电声乐器的品牌。当时,武汉销售传统乐器的比较多,我跟父亲一起搞过乐队,到过舞厅,还打过架子鼓,知道电声乐器一定会有发展。晚上,我便搞乐队,在王子沙龙搞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有155元钱的进项,那是很高的收入啊!进包房则另有小费、点歌费。就这样,通过开琴行、搞乐队,积累下一笔资金。
波衣也琴行属于第一批改制企业,我于是将其承包下来了。

2000年,营业执照上是我的名字
1999年,改革领导小组决定将波衣也琴行进行改制。当时没得哪个敢接手,别人都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领导就跟我谈,要我接下波衣也琴行。我想到琴行有我祖辈、父辈的心血,便欣然接下这副重担。
新千禧年,波衣也琴行的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栏填上我的名字,从此有了大展身手的用武之地。母亲林玉莲当过会计,在企业从事过多年的销售工作,深晓市场运作,给了我大力帮助和支持。她主张在店堂内挂出波衣也百年历史老照片,使新顾客一进门就知道这是一家有传统的老店,增添了信任感。使老顾客来到这里,能忆起老汉口、老租界的样子,倍感亲切。
新波衣也琴行扩大经营范围,除传统的钢琴和管弦乐器销售,配套出售音乐书籍,普及音乐知识。增设了民乐柜台,满足老年大学和退休老人的文化娱乐的需求。

外国鼓手的签名。刘宝森摄
开办乐器出租业务,最有特色的是大型乐器的租赁。武汉是中国中部的现代大都市,经常有国内外大型乐团来演出,竖琴、大贝司、定音鼓等大型乐器自带费用高而且麻烦。我看准商机,购进这些大型乐器,其中还有武汉最大的一面抄锣。与武汉各大剧院(场)处理好关系。凡是国内外乐团来汉演出,需要租借大型乐器,都会来波衣也琴行。
波衣也琴行有固定的高素质教学人员,生源不断。教学中注重培养学生的艺术修养,不提倡为考级而拔苗助长式的教学方式,学生的如果将基础打扎实了,考级是件容易的事情。店里员工业务能力都较强,都能演奏乐器,推介乐器时有说服力。比如,来买电声乐器都是乐团的人,有的还是创作人员。员工如不懂编辑机、采样机、硬盘录音机和电子合成器等电声设备,如何能销售?所以一般来波衣也购买乐器的人都很放心。琴行销售的路子打得很开,连驻*藏西**的部队也到这里来买乐器。
2017年,旅居美国的老人来到波衣也
波衣也琴行一直用的门牌号是中山大道1331号,到后来才改成现在的门牌号885号,我是在店铺的二楼出生的。我母亲1931年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当时,都是到大医院里将助产士请到家里来,辅助孩子出生。这里有我的乡愁、乡思。在我的手机里,有很多照片;都是顾客来到店里,要求与我合影的照片。这家百年老店,让他们能回想到少儿时代,或者是青年时代生活的场景。

波衣也乐队老队员王国干(左)与刘群
最难得的是2017年,已达96岁高龄的波衣也乐队的老队员王国干,买了两张飞机票,从美国远渡重洋来到中国,来到武汉,来到波衣也琴行,要求我将原波衣也乐队的老队员召集在一起,大家聚一聚。我满足了他的这个心愿。他这才买飞机票飞回美国。
前几天,一位顾客,拿着一本天同出版社出版,郭清界、张少华编辑的《古典吉他大教本》来到店里。这本书是他父亲于1989年4月5日为他购买的。书底有父亲留下的字迹:“币10.70元,购于汉口波衣也乐器店”。是波音也琴行,勾起他儿时居住在三阳路时的回想,勾起他青年时期在船上学琴的回想,勾起他对父亲的思念。
是啊,波衣也百年老店,经过时光的积淀,情感的累积,承载着的是人们的乡愁和文化记忆!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编辑: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