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云(7)
张保田舅舅几天以后从什么地方回来一进门就问,不知道他走后朱荩哭了多久,当天舅舅走到大路上,他过了小拱桥老长时间都好像还听到孩子哭声。他说耳朵里嗡嗡作响。怎么可能呢,声音传不了那样远的。分明就是他心里一直有牵挂,怎么会大半天都还听得到哭声,这简直太神了。
这门亲事并没有谈成,完全不是看人不对头,连对方有三个孩子他也不在乎,可是张保田舅舅的魂留在了侄儿朱荩的哭声里。他显得魂不守舍,别人又当他精神方面多少有点奇怪。彼此都没有相中。他更不想到女方家去上门。当初那婆娘就是希望招个女婿,还有个瘫子老爹无法弃舍,她前面丈夫是患肝癌死的,还是个喝起酒来不要命的主。她对公公孝顺也不假。
朱荩那天其实并没有哭多大会儿,他们就松开手了,跳到旁边不搭理他。肯定再也追不上他舅舅,朱荩主动要求一起去捞鱼。张根最先松手,他抓的是手腕,差点被牙齿咬,所以还气呼呼,骂朱荩就是条小狗。他拒绝一起去捞鱼,还撺掇朱荩赶紧爬起来去追舅舅,说等追到荒山野岭,最好来头山野猫把他叼去打伴。连银凤表嫂也跟着使坏,一唱一和,说如果真把横人叼走就好了可以让这家里变清静。张迁反而心好,说他不愿意表叔被山野猫叼走,他找不到哪个玩。朱荩还一个劲儿哼哼唧唧,鼻涕流到了嘴巴里,味道咸咸的。外婆再次勾腰去拖他,张迁帮忙拖。
“唉呀,你瘦精精的人还有点重。”
“我抱你都抱不起来。”
“看把我累坏了。腰疼,膝盖也痛。”
“恐怕天要下雨。变天了!”
“快起来,表叔,我陪你去捞鱼。”
张迁又转身望朝他妈:
“妈,我们带表叔去捞鱼吧!”
朱荩从鼻孔滑落出来一根白亮亮丝线,一直挂到了他胸前摇晃。拼命呼不回去了。
“真烦。”张根说,“你恶不恶心!”
朱荩故意做,还在想把那条龙呼回去,张根假装朝排水沟呕吐,他连清口水都没有吐出点儿。估计是和朱荩绊命太久,觉得口渴了,跑去井边单腿跪地上伏下去喝个饱。银凤表嫂走过去拿虾扒,又抬起头问谁来提白铁皮桶,到底有哪些人想去呀,还是张根弟弟你来提桶吧,你的力气比他俩大,万一我们可以拖到一满桶回来呢。
朱荩叫喊:“等等,拿一根扁担和绳子去。我想和张迁抬。”
“有个横人开头不是说他不稀罕去吗。”
张根冷笑。外婆又在张根背上拍一巴掌。
“我才不要张根老表去。”
“我还不稀罕去。”张根说,“虾扒是我补的,惹冒火了,马上重新扯稀巴烂。”
“那我就要你去。”
朱荩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外婆说:“我准备好灰面,等你们回来炸鱼吃。”
只过了两年,张根和他的同学约好大串联去了,说是打算重走长征路,他们想走路到北京去见毛主席。但他们好像根本就没有真正完全靠两个脚走路到北京,更别说有机会幸福地站在*安门天**广场金水桥边,中途脚底板打起血泡,又爬不上火车,连人也走散了。张根垂头丧气回家来了。
从石头磨子淌出来的豌豆浆装在一个从没漆过的大木桶里,木桶底下有个小槽孔,斜着插一根米把长四四方方的木头(这根木头又光滑又脏,看上去十分硬的样子),张保田舅舅站在木头顶端用脚踩,哐,哐,哐,声音节奏一模一样,装豆浆的木桶被抬高,突然松脚,木桶掉地,发出咚,咚,咚同样带节奏闷响,这种叫震浆。有口烧滚开的大祸,浆从漏勺牵成密密麻麻的细线掉冷水里。把粉丝捞出来挂在一排排竹杆上凉晒。朱荩的记忆中小时候经常置身于无边无际闪闪发亮挂着的粉丝当中,粉丝轻轻摇动,他仿佛动不动迷路。张保田舅舅就是个做豌豆粉丝的手艺人。这有可能只是朱荩做过的一个梦,许多年过去,还是喜欢做这种梦,黑白的。
煮一碗白菜粉丝再搁点辣酱豆瓣,里面貌似还有条灰白色小虫,当然煮死了。外婆会在每天早饭的时候给朱荩煮个鸡蛋,放冷水里几分钟捞上来帮他剥掉壳。晚餐是吃红苕稀饭,这有讲究,在乡下大家说吃完晚饭就睡觉了,又不花力气做事,吃干的简直就纯属浪费粮食。推石磨的时候,表哥张根哭丧着脸,偶尔哭起来,嘴叽哩咕噜,干叫:“我不想吃红苕稀饭。”可能是他怕尿床,这样大年龄还画地图,会被人嘲笑。桌子上,有碗泡酸菜,泡的罗卜、莲花白、青菜皮,还有一种当地特产,叫奶奶菜,像喂奶的乳头。有小碟自制豆瓣酱或麻辣酱,味道特别咸。各家各户总有间小屋子靠墙搁着几个泡菜坛子,不准沾上油。那间屋有些潮湿,墙脚长白霜,老人说是硝。除非是家里来了客人,一般不炒菜。菜油少,那地方的人叫清油,点灯用的是洋油。吃完晚饭,难得有小会儿轻松(妇女还要忙着喂猪),全家人挤在收拾干净的桌子边,挤坐四个方向的长条凳,肩并肩,有的头靠头,聊那种重复了多次的话题。碗柜顶上搁着盏煤油灯,身后地上光影交错,光怪陆离,模糊不清。墙壁上、房梁上人的黑影被拉长或缩短,扭曲得怪异。静悄悄(怕打扰说话)移动的灰影,是还有事没忙完的主妇。她手上端着墨水瓶做的灯从猪圈来,连猪的拼命叫唤也被抢食代替。该去睡觉了,油灯吹熄,那些黑影全被夜吞噬掉。
门外,月光中遥远的群山轮廓更加清晰了。有一只萤火虫在院坝深处那棵夹竹桃树周围画出弧线,在跳舞。或把灯一直带到睡觉那间,墙壁上又是拉长的身体。床靠墙放,在墙面谁用手掌做成狗脑袋和耳朵造型。多少有点神秘的动物影子在墙体上舒缓移动,又是谁学狗叫。兔子机警地竖直黑糊糊尖耳朵。院子角落的狗窝还是空巢,狗对着关紧的院门狂叫。或者是大路上有人趁月色好赶路,有时候也打火把或手电筒。大堂屋的后墙根黑咕隆咚,搁个香桌,哪怕白天朱荩也害怕朝那边直杠杠瞧。几个玻璃镜框里老照片颜色发黄,有三张是画像,有受潮浸透又干的水渍。
他并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老头老太婆。但知道他们跟农场那个母亲,跟张保田舅舅肯定有某种关系,尽管可能不大明白,更不必费神猜,清楚这种关系割也割不断。
有邻居来窜门摆家,谁在院子门口或阶阳上喊住狗,叫它别抽疯。夜里有人来的时候,会先看见手电光,舅舅就从哪个人头顶伸手从张迁或张根随便什么人手上把信接过去,折起来收好。一家人接着做游戏,或者外婆继续讲故事。张根读课文。
舅舅们在抽叶子烟。大家此起彼伏伸手端茶缸喝树叶煮的苦热茶,太烫了,朱荩张大嘴哈气。有时候,外婆还会放上点晒干的野菊花、金银花什么的,有点头痛脑热、咽喉肿都不在话下,外婆也是那附近闻名的土医生;但她并不是赤脚医生,那个男人会打洋针,外婆不会。她只会拔火灌,经常把来求她帮忙的人满背弄出一个个接近猪肝色圆圈,要么就是许多白色瓶子还留在背上,她忙着先去砍猪菜,说等回来再拨。她还替张保田舅舅放过十二次血。差不多到10点钟她肯定催大家去睡觉,再晚便有些生气,担心浪费了洋油。
“供销社有时候买不到。”她说。
那些信都是舅舅或者由其他人从小镇上带回家来的,外婆估计不认识字,信只不过在她手上捏两分钟。信是从农场寄出的,张保田舅舅每次总爱说,会在路上走那样长时间,外婆同样抬起头问他,会不会有些信弄丢了。朱荩从来没有看到过早年间骑花马后来据说是骑洋马儿那个邮差。他对这种事情并不关心。不像头发越来越白的外婆,隔三岔五就问张保田舅舅卖完了豌豆粉丝到底去没去邮局看看。邮局的半截墙和大门都漆成黄、绿两种颜色,绿色占了大半。那里有个胖子,秃顶,满脸*麻大**坑,对人不冷不热。“信哪会有这么快。”他每次眼睛都不眨,总对随便什么问他话的人都这样讲。舅舅好像不喜欢外人带信,特别是朱荩从那个遥远的农场寄回家来那些信,当然信上讲的事人人看得没有任何秘密。但他没法拒绝热心邻居。
信的开头从无例外,先向所有人问一遍好,全家活着的人名字都会提到,除非朱荩不知道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娃娃。那么,回信时张根或张迁就会告诉他。谁都可以随便加上一句自己想说的话,当然还是以外婆和张保田舅舅的意思为主。收到信张根负责读来他们听。他俩算文化人。
隔壁的白花胡子二外公总喜欢笑眯眯说,张根至少抵得上前清秀才。那时候朱荩还在老家,还不认识字。他更愿意听故事。
“读信没有意思。”他努着嘴。
外婆说:“是你妈妈写来的信啊。”
“姑妈她当真打过仗?是地下*党**。”张根总爱刨根问底,“哦,她还活着,看到了我们的新中国。敌人抓住她的时候没有对她严刑拷打,没有像对江姐那样,拿竹签从姑妈手指甲钉进去。她为啥当叛徒?”
“你妈才是叛徒。”朱荩气急败坏。
“当心我来撕你的嘴!”大舅妈说。
他在拣豌豆里的石子,傻头傻脑,把石子搁在一个土碗里,又端起反手倒掉。她连直接丢都不会。敌人抓住她别说钉竹签。
“估计你会吓得尿床。”朱荩说。
张根二十岁了,都相过亲还在尿床。
“小孩子家的,”外婆骂道,“多嘴!”
她骂家孙、外孙。扫把顺带扫了大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