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四五年前读的《项塔兰》的第一部。当时读这本书的时候废寝忘食,读完后更是夜不能寐,惊叹于作者所经历的一切。哪怕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年,我对这部小说的作者格里高利大卫罗伯兹的文字依然念念不忘。第二部《项塔兰山之影》出版后,我第一时间买来读,期望获得和阅读第一本小说类似的感受。结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读第二部的时候,我完全找不到当初的那种心情了,这真是令我费解。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去年把《项塔兰》的第一部拆成三册推出了新的版本,关注这本小说的朋友又多了起来。我就分享下自己当初读这本小说时的感受吧。

首先,我一定要说,《项塔兰》是我读过的最畅快淋漓的一本书。
如果把它作为一本小说来读,你不会失望,因为格里高利·大卫·罗伯兹讲故事的能力一流,你会沉浸在悬念丛生、紧扣心弦的故事情节中;如果把它作为一本了解印度的旅游读物,你也不会失望,你会感受到孟买这个城市的酸腐和甜腻、自由和狂野;如果你带着好奇,去看这本近乎作者本人传记的书,也许你会和我一样,在作者的复杂人生经历里、在他的罪恶与救赎中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心情。
项塔兰(Shantaram)意为和平之人或天赐和平的男子。这个由印度村妇赐给主人公林赛的名字就像一个光明的谶语,照亮了他的人生道路。看主人公的自述——“就我而言,我这一生的际遇错综复杂,一言难尽。我曾是在*洛因海**中失去理想的革命分子,在犯罪中失去操守的哲学家,在重型监狱中失去灵魂的人。当我翻过枪塔间的围墙逃出监狱以后,就变成我的祖国澳大利亚的头号通缉要犯。我逃到地球的另一端——印度。在那里加入孟买的黑帮。我干起*火军***私走**、货物*私走**、制造假钞的勾当,在世界三大洲被关过、被揍过、饿过,还挨过刀子。我还打过仗,冲进枪林弹雨中,结果大难不死。”
很难想象命运要怎么引领他作出生命轨迹的巨变,成为一个真正的和平之人。我想,林赛自己也不清楚这一切改变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直到多年以后,他回看走过的人生轨迹,才有所顿悟。本书正文开篇第一句就是他对此的总结——“我花了很长的岁月,走过了大半个世界,才真正学会什么是爱与命运,以及我们所做的抉择。我被拴在墙上遭受拷打时,才顿悟这个真谛。不知为何,就在我内心发出呐喊之际,我意识到,即使镣铐加身,一身血污,孤立无助,我仍然是自由之身,我可以决定要痛恨拷打我的人,还是原谅他们。我知道,这听起来不算什么,但在镣铐加身,痛苦万分的当下,当镣铐是你唯一仅有的,那份自由将带给你无限的希望。要痛恨还是要原谅,这抉择足以决定人一生的际遇。”
毫无疑问,正是因为,他在一路行进的过程中不断地选择爱、选择原谅、选择放下自己的羞愧和内疚,直面自己的孤单和脆弱,拯救了他自己。
而在全书结尾处,作者写下如下文字——“我原本一直认为命运是不能改变的,在我们每个人生下来时就命定了,就和星体的运行路线一样永远不变。但这时我猛然理解到,人生比那还奇特、还美。事实是,不管人置身哪种赛局里,不管运气多好或多坏,人都可以靠一个念头或一个爱的作为,彻底改变人生。”
格里高利·大卫·罗伯兹曾说:“年轻的时候,我会盲目寻求意义,把一些知识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就像某些鸟喜欢找些闪闪的东西来装点它们的窝。” 而如今的他,抛开所有外界的注意力,走进了森林深处,在他的个人博客上面留有的唯一一篇文章写道:从2014年1月开始,他讲全面退出公共视野,和亲人、爱人开始隐居生活,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同时祝愿大家跟随内心的声音,发现和走进内心的光明。
如果能有一件事可以让自己保持巨大的专注和热忱,那么这件事也许会是自己在绝望处境里的救命稻草。格里高利出狱后写作的这本厚度近千页的《项塔兰》能够一鸣惊人,并非偶然。你能想象吗,哪怕是在监狱中,他也没有停止写作——“我曾经是作家。在澳大利亚时,我二十出头就在写作了。当我婚姻破裂,失去女儿的监护权,把人生葬送在*品毒**、犯罪、入狱、逃狱时,我才刚出版第一部作品,正要在文坛扬名立万。即使在逃亡中,写作仍是我每日的习惯,仍是我例行作息的一部分……我从未停止写作,不管人在何处,不管处境如何,我都没改变这习惯。初来孟买那几个月的生活,我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就是每当我一独处,就写下我对那些新朋友的看法,还有跟他们交谈的内容。写作是保住我性命的功臣之一,每日将生活点滴行诸文字,天天如此训练,如此化繁为简,有助于我克服羞愧和随之而来的绝望。”
格里高利换了很多名字,也从一个身份转换成另一个身份,但作为一个作家的身份他始终没有忘记——“写作是我的第一本能。当我被关在亚瑟路监狱里面,戴着脚镣,被监狱看守折磨,当时我觉得就要把这样的经历写下来,这个念头在血液中充斥,想要去猛咬看守的警棍。作为一个作家,作为一个自由的人,可以把自己写的东西在全世界发表,意识到,这才是我现在内心深处,最热切的渴望。”
《戴顿日报》在《项塔兰》出版之际写道——“我惊讶于作者居然可以活到现在继续写作,他,毫发无伤……拯救他的是他对其他人的爱,如此强有力的书,足以改变我们的生命。”
《项塔兰》带给我很多共鸣,其中感触尤深的文字如下:
01
人生价值不在于你是否拿到一手好牌,即使拿到了烂牌,也要打好它。
就格里高利本人的经历来说,在*力暴**、犯罪的地区长大,在那样的地方,劳动阶级帮派水火不容,相互打打杀杀,他不肯加入任何帮派,结果被报复,继而坐牢。然而把他打得最惨的,却是领着国家薪水穿制服的家伙。后来婚姻破裂、失去爱女的监护权,似乎每一条都可以成为他怨恨他人、报复社会的理由。
但是,相应的,罪恶行为的恶果会加倍还给自己——“持枪抢劫时,我把恐惧加诸于他人;从那一刻起(甚至在我干下诸多罪行时)到牢狱生涯,再到逃亡生涯之际,命运把恐惧加诸于我。每个夜晚我都在恐惧中度过,有时觉得体内的血液和气息仿佛因惧怕而凝结成块。我加诸于别人的恐惧,转变成十倍、五十倍、上千倍的恐惧,使得每个无比孤单的夜晚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
甚至,当别人对自己好的时候,也会感到羞愧和不配——“我知道他们给我的每个微笑,都是我骗来的。逃亡生活使每一声大笑都带着心虚,使每一桩爱的作为多少都带着点拐骗的意味。”
02
先去爱别人,观察人性的脆弱和坚毅,才能从容接纳别人对自己的爱。
尽管自己的处境似乎到了低谷,林赛的内心依然在对抗着冷漠,看到他人在受苦,他会难过。初到孟买,第一次见到贫民窟,他的感受很直接——“巴士蜿蜒前行,贫民窟里的居民由数百变数千,再变成数万,我的心此时正陷入极度痛苦。我为自己的健康,为口袋里的钱,感到可耻。和世间可怜人初次打照面时,如果有什么感觉,那就是扯心裂肺的愧疚。”
对于女人,他同样能够敏感地产生同理心——“我听到不少人批评乌拉是个*货骚**,有些人说得很难听。我不赞同他们。跟她混熟之后,我觉得她到处卖弄风骚,是因为那是她所知道的唯一一种表达亲切的方式。她借此表达和善,借此确保别人对她和善,尤其是男人。”
反省曾经做过的错事是在到普拉巴克居住的农村的第一个夜晚——“普拉巴克、他的父母、邻居,围着我的矮床,席地而坐,在那炎热、漆黑、飘着肉桂香的夜晚。他们围成一圈保护我。突然,坐在我左边的普拉巴克父亲伸出手,放在我的肩上。那只是表示和善、安慰的简单动作,却深深触动了我。
就在片刻之前,我已渐渐坠入梦乡,突然间我变得非常清醒,坠入回忆,想起我的女儿、父母、兄弟;想起我犯过的罪行,还有遭我背叛而永远失去的爱人。这说来或许奇怪,甚至任何人可能都无法体会,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领悟自己所做的错事和自己所丢失的人生。直到我人在这里,在来到这个印度村子的第一个晚上,在恍恍惚惚飘荡于喁喁私语之上而眼中满是星斗时,直到另一个男人的父亲伸出手安慰我,把贫穷农民布满茧的粗手放在我肩上时,直到在这里,在这一刻,我才看到、感受到自己所加诸别人的痛苦,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痛苦、恐惧、愚蠢而不可原谅地虚掷人生。羞愧和哀伤使我悲痛难抑。我突然理解到自己内心有多么渴求、多么缺乏爱。最后,我终于了解自己何其孤单。
0 3
这世上有些不幸的事,其实是在有人想改变时,才变得更加不幸。
林赛在普拉巴克的带领下去看*市黑**奴隶买卖。看着那些小孩,他最初会自责自己无法出手制止。而人生的惨痛经验告诉他,竭尽所能想改善情况,有时即使抱持最纯正的动机,都会适得其反。我即使拿枪回来,扫射那处奴隶市场,大概还会有同样的买卖,在那迷宫般曲折巷弄的其他地方另起炉灶。而在别处成立的新奴隶市场,说不定会更糟。而那些小孩若不是有幸来到人口市场,大概活不到今日。以物色孩童为业的探子,游走于各灾区,哪里有旱灾、地震、水灾,就有他们的身影。快饿死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小孩陆续生病、死亡,因此,见到这些探子就如见到救世主,立即跪下亲吻他们的脚,恳求他们买下一个儿子或女儿,好至少保住一个小孩。
事实真相比个人体验更奥妙,有些事不是我们眼见为实,甚至不能以我们的感觉为准,那是让人领悟光凭聪明未必能看透人世奥妙的一种真相,让人明白感受与现实不能混为一谈的一种真相。面对那真相,我们通常无能为力;了解那真相所要付出的代价,就像是了解爱人要付出的代价,有时大到无人愿意承受。那不尽然会使我们更爱这世间,但的确使我们不至于去恨这世间。而了解那真相的唯一办法,就是对别人说出真相,就如同普拉巴克告诉我那样,就如同我现在告诉你们的那样。
了解世界出了什么毛病,的确是件好事。但了解不管世界出了多大毛病,你都无法改变,也同样重要。这世上有些不幸的事,其实是在有人想改变时,才变得更加不幸。
04
我们该害怕和恐惧的是即使所爱之人已死去,仍无法停止爱他们。
她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女人,身材修长,黑发及肩,肤色白皙。她不高,但方正的肩膀和挺直的身形,加上两腿叉开牢牢地站着,让人觉得她默然无声中有坚毅的气势。
过去的事永远映照在两面镜子上:一面是明镜,映照已说过的话,已做过的事;一面是暗镜,映照许许多多未做的事或未说的话。如今我后悔没在一开始时,没在认识她的头几个星期时,甚至没在那个晚上就告诉她……我喜欢她。与她有关的事物,我无一不喜欢。
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直到真的碰上,才改观。而这种事真的发生时,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好像我被注入了光和热。只因为见到她,我从此换了一个人。在我心中绽放的那份爱,似乎从那时起成为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刚开始,我们真正爱着某人时,最大的恐惧是心爱的人不再爱我们。其实我们该害怕和恐惧的是即使他们已死去,我们仍无法停止爱他们。我仍然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普拉巴克,我仍然爱着你。有时,我的好友,我所拥有而无法给你的那份爱,压得我喘不过气。
05
人为各种正当理由而妒羡别人时,就已走到开悟的半途。
那股结合了傲慢与无忧无虑的奇怪心情,使我得以成为贫民窟医生的心情,已然远去,我不觉得那会回来。每个人性格中善良的那一面,最深处都带有些许傲慢。当我未能保住邻居性命,甚至连她生病都不知道时,那份傲慢已离我而去。而每个奉献的决心,在最深处都有一份天真,不可或缺而坚定的天真。
但在我内心深处那个黑暗房间里,有另一个影像出现在秘密长廊上:阿南德双掌合拢,脸上灿烂的微笑变成祝福与祷告。
人们透过触觉、味觉、视觉,乃至思考所感受到的东西,都会对人产生影响。有些东西,例如傍晚鸟儿飞过你家时,啾啾的背景声音,或眼角瞥过的一朵花,那影响微乎其微,因此你觉察不到。但有些东西和影像,会紧紧依附在那道秘密长廊上,让你的生命永远改观。
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南德,那身影就对我产生那样的影响。我以坐牢者的过来人心里同情他,但我对他的深刻感触,不是同情。我由衷羞愧,当他想跟我他拉希德的事,我却没用心倾听。我对他的深刻感触,不是羞愧,而是别的东西,教我花了数年才完全理解的奇怪东西。在我脑海挥之不去的影像,是妒羡。阿南德转身,抬头挺胸走进漫长而痛苦的牢狱岁月时,叫我妒羡。我忌妒、羡慕他的平静,他的勇气,他对自己的理解。
阿南德让格里高利找到了心灵平静的方法,几年后格里高利入狱服刑,我想监狱里的他一定和阿南德一样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