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19)《短夏幽灵》(作者刘灵)

像是大幕布似的灯光墙体对他们走过去的方向快速地、带节奏变动着四五种不同颜色,有时候会两三种颜色交织,重叠构成几何图案。(流淌着血。打旋。打旋。跳跃。飞翔。旋转。我微微张着嘴呼唤。魔法师在灯光舞台上。啊纪波涛,我的纪波涛,真的想念你呀,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针叶林阳光屋的所有家庭成员都是不幸的啊,包括你弟弟高琪斌,包括苏建先和包玉琳,死于非命的才让草。别闪了。别闪了。我突然感到心力衰竭,仿佛,大夏就要倒下了。我真的是想在斑马线躺着,好好休息,我实在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让汽车从我身体上辗过去。)闪耀着梦幻般的光芒,比眼睛眨动都快多了,有些头晕。(有几次甚至吓坏我了)他们在三楼找挨近装饰浮雕立柱,挂八大山人《桃石千秋图》旁边,看得见街景的地方坐了下来。一个年轻女服务员堆着满脸职业笑容送来茶水,稍微退后等着点菜。

“吃的是他家的名气。”他说。

(“那情况立马就变复杂了。”

我推他走时说,怕也不起半点作用。心力疲惫。我们几次走进那条黑暗幽深的小巷子,徘徊在捕蝇草酒吧紧闭的小门附近。好冷。那一带静悄悄,疯狂被墙挡了,整个好像就是坟墓。你这发型真的是够酷,天冷了,留点头发吧。又不好看,还理得这样短。平头的样子确实显得格外精神。我们希望看到小门打开,哪怕是只要道小缝漏点光都好。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们蹲守一个送货人。

“你敢肯定他是从伊洛瓦底江小镇上来的?”

纪波涛被他伤过。他射出的那根针上有高效麻醉剂,短时间醒不了。把他带到出租屋。

“应该这人有哪里不对头吧。”

“我也觉得他没死。”

“你爸妈都死了。”

“你怎么骂起人来。”

“现在人觉得好困,有床让我睡醒来再问。”

为什么留他一条命?他死了不光是前功尽弃,麻烦也很大,首先这市中心怎么处理。

“想法子分尸。”

“先把尸体冻起来。”

今晚折腾大半夜,够狼狈。毒瘾过去我们会被用药过量而发抖。尸体短时间处理不好。

“这个事跟你关系不大。”

“不是谁都扮演得好助手角色。”

“没有谁天生是英雄。”

“我并不想送他见上帝。”

纪涛波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再强求他非得这样干,把冻硬的尸体分批送出城埋在树林。

“想来还没到那种严重程度上。”

“真相大白后,我们戒掉*品毒**,重新生活。”

“方向正确。必须要一路向前找出真凶。”

“也不管处境多么难。”

即然防不胜防,就非得防患于未然。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当时对我说。)

杨茜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关健时刻精神病院那个人突然就糊涂,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受伤。

“那人原本这样子对我交待过,小心谨慎。”

就在一星期前,最好是趁早把线掐断。什么意思,可不想再次看到死个人躺在那里。那天晚上幽深老巷子里的那扇门果然打开了,但灯光没有想像那样亮。她最后看到老纪。

“为什么要说是最后呢?”

难道说,其中有一个人的生命真就要结束了吗?是啊,也许他死才好,麻烦已解决。因为他们这种人都特别善良,太容易轻信拿药给大家的人。也太在乎魔法师,把自己活得那样卑微,偶尔还卑鄙。胆小到不敢杀人。

“更对处理尸体感到恐惧。”杨茜说。

“我们只不过是被杀手利用,当了他配角。”

魔法师才是一切药鬼的真正主宰,甚至错误以为周围那些人不存在。对干的事不负责。

“必须扯掉,事先可能织起的那些蜘蛛网。”

“别让有心人把这张网越编越大。”

“纪涛波就是这意思,他当时问我明白不?”

杨茜仔细回忆,相处那些日子,都是她心甘情愿,纪涛波从来都没有想利用她犯花痴。

“过份油腻的菜,光想着,就有些恶心。”

苏建先笑了起来,打量她肚子。他当然会想到妊娠反应。杨茜还不想告诉任何人,子宫里从来都没有孩子,精神病院那人在医院铁床上干不了,关灯就犯困。结果他们聊天。

“那就另外要个西红柿鸡蛋汤。”苏建先说。

“随便点你想吃的。”杨茜在光线中凝望他。

“或者是紫菜鸡蛋汤。”他说。

“不必照顾我!”她说。

等菜时,他们继续谈论木鞋舞咖啡馆那人。

“即然是彼此利用,就没必要为情所困。”

“我确实是爰上纪涛波了。他是工作。”

“光听你同伴教育故事头都疼。”

(找不到他怎么办?熬过了这漫长的三十七个月,现在,树叶又快掉光了。值得庆幸我能够找到你和高琪斌,到如今才让草死了,我还有勇气心平气和告诉你们木鞋舞咖啡馆发生的事。这不是在怜悯谁,我也不需要。

“你别光对我哭呀。”

我们还会去信才让草上坟,去看望他。也许他根本不喜欢,甚至因为被纪涛波利用而愤怒。他活着的话会*辱侮**我,拿皮带抽我,把电烙铁烧烫搁在我大腿根部。任何惩罚我都愿意承受。他确实揍过我,用指甲拼命掐我两个乳房和大腿内侧,当我们都一丝不挂,他还扑上来用牙齿咬我的大腿根部。但是我不会感觉到疼痛,因为我想跟他在一起。

“也许那会儿他也感觉到恐惧。”

“应该是寂寞。很高兴我去陪伴他。”

原来一个人真的是可以后悔到变成疯子。

“魔法师在推波助澜。”

“就知道,纪涛波长得非常帅。”

“没敢*拍偷**他的照片。捕蝇草酒吧监控录相也早都毁了,除非是引起警惕的人,他们不可能保留三年。话说回来我们也看不到。”

苏建先难过极了,面无表情。他特别不开心的时候,从来默不作声。连笑都很勉强。

“来,把我的手掌抓牢。”

非常杯念在小镇上那些时光。我们可以走出这该死的热带森林。你还想得起来越战期间有一架美国人的飞机让游击队干掉了,那个飞行员跳伞,但是他没能够逃得出森林。人们找到他的时候都完全成了拼命朝前爬的姿势,手爪子掉进腐叶和泥土,整个是骨头架子,估计是蚂蚱吃光的。还是我们的人先看到了他。牙齿咬得非常紧,方向是他祖国。

“在古永的知青点,我听跑回来的人说起。”

“那把闪闪发光的剑就一直悬在我们头顶。”

“在那个山垭口小树林里头多半有人策划。”

“谁都不知道那个阴谋。我俩躲在河边。”

受了伤的人开始说胡话,说听到草滩上藏着一条响尾蛇。所有人的崩溃,好像是在一瞬间。知青们平时喜欢冲动,外表刚强,大家内心非常脆弱。伙伴们不怕死都是在装。

野花在灿烂的阳光下开放,恐惧才是大家最真实的心情。坐船上的老头才是接我们的。

“她没活到那个时候。”

“原来,人真可以慢慢适应。”

“老头带着我们去营地时没有谁再哭。”

“即使是后悔,也必须打肿脸充胖子。”

“没想到最后输给了可恶的魔法师。”

“我们都担心成越共游击队员的学徒。”

黄昏后面,天黑尽了。周围黑漆漆,万籁俱寂,仿佛树上连只夜鸟都没有。焦虑不安。

“对暗语的人始终没有来。”

“怕是连向导老头也死了。”他说。

我们后来长期怀疑他并不是游击队员。)

纪涛波所指的其实是两个人,他们事实上完全不相干,胡志明的北越游击队和在缅甸北部种植*粟罂**那些残兵败将,知青被闹糊涂了。杨茜回忆起木鞋舞咖啡馆那人她事隔这么多年也还会难过,甚至,眼睫毛上都是泪花。哭起来时总觉得这世上没人会心疼她。

“我到底没敢跟踪他上绿皮火车。”

“你已经缺乏信心再同他见面。”

杨茜和纪涛波一样,都只想隔老远打量对方,拖疲惫身子走在回家路上,有辆摩托车从她身边擦过。也幸好不是派来追她的人,干脆绑架她拷问他下落。杨茜脆弱极了可能会出卖他。她联想到自己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位上,用冰冷脸颊轻轻地贴在纪涛波背部。

“前面出车祸了,被堵好多车。”

真的是大货车撞飞了那辆宝马款摩托车,骑手蜷缩在血泊里抽搐,不少人朝那边奔跑。

“我总把他摆在我身后,替我打气。”

纪涛波说。杨茜又幻想会不会是他出车祸。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肯定立马冲上去。”

(搂抱着他血淋淋的脑袋,我拿裙子替他堵脑浆喷出来了。他小腿已经不再抽搐。就轻轻对着他含粘糊糊的耳朵说,连这事都让我碰上了,一切都是天意啊!那种情况下纪涛波无力拒绝,肯定是会允许我抱着他的。我甚至发现,他车祸后都失去了记忆,要么死,我打算陪她一起去天堂。要么纪波涛就变成植物人,我俩开始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即使是变成了白痴都没关系我照顾他。)

“由我守护他。”

“*生活性**呢?还有那个男孩。”

“高琪斌应该不作数。”

“怎么一回事,怎么现在他又不算了呢?”

他们兄弟们突然会带来的种种悲伤,对于针叶林阳光屋家庭成员,每次让人彻夜难眠。

“受*品毒**控制,毒瘾发作也充满了诗意。”

“把波澜起伏的谋杀变得平淡。”

“说沉溺致幻剂,并不等于爱上他两兄弟。”

“才让草呢,等他在荒草丛墓穴里哭泣。”

“也没说直接忘了他啊。”

“难道是为了让毒瘾发作有诗意性才这样混乱,只要纪涛波出现,跟他呆在一起,重新回到木鞋舞咖啡馆,付任何代价不在乎。”

“付出任何代价在所不惜。”苏建先突然头晕,赶紧捂着脸,“那只怪药粉起了作用。”

而且,所有家庭成员从此再也别想摆脱得掉。魔法师历来都这样神秘、敏感。杨茜责怪起自己来了。“我太自私,为了不那么孤独和寂寞,居然不知道一直盼着他死,盼望纪涛波出车祸变成白痴。”他假如是在金三角的魔窟卧室——他真是个*底卧**的话——随时随地都危在旦夕。“不,我并不要他死,更不希望他出车祸变白痴。他能活下来!”

“大家都活得好好的。”苏建先叫喊。

杨茜和苏建先碰了碰杯,他俩勾头喝一大口啤酒。(天冷,你的衣领敞得太开了。别为了*引勾**连感冒都不在乎。我和才让草继续慢慢走在人行道,下起雨夹雪了,不会有人抽疯仍然在大街上散步。我拼命克制想法,别去给他添乱,如果自己大胆上绿皮火车跟着去伊洛瓦底江小镇上缠他,纪涛波又怎么开展工作呢?“要我评价那肯定是你做错了。”

“自己不适合干*底卧**的助手吗?”

你如何判断。这家伙一贯自作聪明。

“另外一个习惯,善于吹嘘。”

“爱情就是纯粹的东西,不掺其他杂质。”

“工作与爱相结合,我发现工作更带着劲。”

“他干的不是普通工作,随时随地会送命。”

“有道理。所以他可能更加需要我。”

“冒险的人不也渴望*生活性**,能帮他放松。”

“不公平,至少是对于我。”

杨茜恨死了伊洛瓦底江小镇上那帮狗*种杂**。只是可惜了,他们嘴唇厚成那样,还有个黑人,嘴唇更丰满,但表情不够丰富。这个夏季有才让草就心满意足。从戒毒所出来那些人活脱脱就像猪嘴,装狗也学不会摇尾巴。

“你真他妈是*货骚**,”他说,“不知道死活。”

“凭你?”杨茜嘲笑了他。

他原先显得还有几分幼稚,并不特别喜欢上床,那件事过后他就一下子变了,似乎是连长相都发生了许多改变,不是帅气、英俊,是成熟了。也许才让草早就对性特别是对××迷恋,原先他伪装自己罢了。杨茜凝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狡黠的光芒。“我现在给你铺好了三条路,其中有一条比较舒服。”话其实也不能这样说法,本来性需要是出自本能。就算是,他色胆包天也勉强讲得通。

“他的确有追求的权利。”

“希望××不会导致你怀孕了。”

“好想子宫里什么都没有,合检结果正常。”

“小蝌蚪顺着喉管进了胃都已经被全歼。”

把这事认真到犯糊涂。“哪三条?”他确实有些感兴趣。连魔法师所带来的一切快乐也不能使人闭上嘴。或者出卖情报,他胆敢赤裸裸背叛,那就真的该死。连命都不重要了。

“你想清楚,世界上还有比命更要紧的东西吗?*品毒**和钱一样,都只带来一场幻觉。”

“这个冬天,作为记忆会保存下来。”

“我们吸食完了,就去木鞋舞咖啡馆。”

“听说你只喝激情海岸。”

“除此之外,还喜欢让男人抱着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