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藤原伯爵:「我贪的不是钱,而是一种,不思考就可以挥霍的态度。」
上月教明:「我探求的是故事背后,触发的每个情绪。」
改编自Sarah Waters的小说《Fingersmith》,导演朴赞郁别出心裁的加入日韩之间的时代架构,参杂着民族认同、男女权拉锯、角色猜忌、情慾舒张,一步一步的铺陈出导演心中绮丽又诙谐的世界。原着Fingersmith意谓着扒手,同时也具有*子骗**的意思,一语双关的点出故事的题眼,所有人都汲汲窃取着什麽、欺骗着谁,每个泪水和笑靥都具有言外之意。而电影仍然承袭这样的内里,如同开场的雨中,两个女人含情脉脉的泪水,事後回顾,才知道是源於嫉妒,而不是别离。

虽然电影没有延续小说的命名,而是以《The Handmaiden》替代,却巧妙的在家父长制的社会里延伸出新的内涵,被重新命名为「珠子」的淑姬成为了下人,在绵雨不断的英日混合宅邸中,服侍一生无法离开宅邸的女人—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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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是朴赞郁匠心独运的天才之作。富含错综复杂的隐喻、暗示及互文。开头藤原伯爵简明扼要的说起上月家世,计划如何骗取财产,拿出一个木头佛像,将两个壶器叠起,并将烟盒放在中间,简洁的勾勒出故事全貌:代表秀子的高贵瓷器、淑姬的粗俗陶器、夹在两者之间的伯爵以及在关系之外却是一切起因的姨父。

故事的母题揭露於淑姬检视耳环的那句话:「这不是蓝宝石,其实是尖晶石。不过也没关系,尖晶石也很珍贵,很多专家也看不出来!」明明是伪物却因为看不出、看不穿,而成为真品,蒙蔽世人双眼。像故事中所有角色,追寻各自成为真品的过程:渴望成为日本人的韩国人、希望成为贵族的奴仆之子、被控制的魁儡渴望成为自由人、下女成为小姐的过程。假的家庭、假的书房、假的书本、假的婚姻,当一切都是谎言,有什麽值得令人缅怀或惋惜的?这问题不禁令我想起《伪物语》的讨论:「真物和完全相同根本区别不出来的伪物,两者之间哪一个更有价值?」实至今日,我仍然会选择後者:「伪物」有着永远无法达到却在追求「真实」的心,只要拥有成为真物的意志,伪物就能够比真物更贴近真实。藤原伯爵是如此,上月姨丈亦是如此,为了贴近真实任由欲望驱使,一者汲汲营营成为贵族,却永远不可能成为贵族。一者用心良苦的网罗珍稀春书、享受朗读时的想像,却永远不可能活在想像的世界中。所以,追寻的尽头在哪里?有着什麽?我想,如同伯爵所说:「就算爱上你,我的下场会很惨。也请不要为我惋惜。」因为,重要的是一晌贪欢,结果是永恒的快乐或是失落的痛苦,都不那麽令人在乎。地下室的烟则是另一个更好的注解:冰冷优雅、靛蓝美丽、浓郁轻浮、令人渴求又无法掌握、甫察觉便置身其中,最後无法自拔的死在里头。具有着凄厉的美与哀愁。

其中也有几个特别的主轴隐喻,反覆出现或是占有重要的篇幅分别是:窥探的母题、地下室的隐喻、蛇与书房的暗示。
窥探在朴赞郁的片中是个隐含的母体,例如《原罪犯》中青年时的*窥偷**成为一切的起因。导演相当细腻的处理这样的窥探,例如音乐与场景的融接过场,或是镜头的着墨:由内而外、从外而内、针孔般的鱼眼拍摄等等。与《原罪犯》不同的是,窥探造成的单一因果报复,在片中却变化出多元且复杂的层次,像是开场淑姬和秀子两人的彼此窥视(那可能是秀子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胴体),成为情慾种下的瞬间;像是刻意泄露的错误资讯,使对方混淆焦虑的权谋暗算;又或者是淑姬在餐桌上与伯爵两人建立管道的方式(表露自己窥探的事实来夺得关系中的主导权)。

故事藉由*窥偷**、*听窃**的过程中扭曲歪斜的建立起来,里头却意外的没有对错、善恶、道德,只有各自解读而开展的因果交缠。门、窗、建筑的存在也变得暧昧,丧失保护房间内部的功能,反而成为保护*窥偷**者不被发现的存在。每一次的窥探都成为一种专断,因无法看透全面而产生误解,身为观众反而能够藉由人物的角度观看,更加容易投射情感与角色贴合,感受丰富且充实的情绪张力。不得不说,也是本片最大的享受之一。
地下室的暗示自始自终在秀子脑海挥之不去,就算在最後的逃亡,两人走进姨父的书房,捣毁所有画作,也唯独没有打开地下室的入口。分析心理学的创始荣格认为,梦中的地下室是集体潜意识的范畴,向下延伸的台阶是通往潜意识之路,越深入个人经验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人类共通经验,也就是心灵最原始的本质。那充斥的*力暴**与情慾的地下室底处,除了是上月刻意隐藏制书设备的场所,同时也代表着人类集体的傲慢、色情*力暴**以及杀戮。

说到此处,不得不说个人满推崇上月姨父这个角色。身为韩国人却向往敌国日本与西方文化,甚至说出韩国是丑陋的,日本是美丽一席话。讽刺的是,无论如何想在精神上成为日本人,地下室终究揭露他难逃希腊悲剧式的命运。另一个是,上月质问伯爵*夜初**时的神情,失神癫狂的问着:「那晚一定有什麽特殊的!一定有什麽令你印象深刻的!」姨丈想追求的是集体共感,想知道的,不是*夜初**而是伯爵终於身为日本人的心境:是否娇嫩欲滴、是否有着黏稠的汁液与香气。(尽管那过程讽刺的宛如阉割一般。)最後相当耐人寻味的,为何姨父有能力,却始终不曾占有秀子。我想片中或多或少也给出了恰当的解释:当他拿着缺页的精装本展示给他人看时,换来的是绅士们的惋惜与嘲讽,多半也有内心强加的失落。某种层面上,表露出追寻成真後,不如想像中美好的痛苦,才会继续与韩国前妻缠绵,无法逃离淩驾於意志的宿命。仅管如此,人却还是不得不秉持着慾望前进,矛盾又无从解套,只好将一切困在宅邸,藉由朗读延续想像自欺欺人的苟活。

书房与蛇则是另一个导演的巧思。片头,姨父怒喊着:「蛇!蛇!蛇是无知的边界线。」将淑姬挡在门外,却在书房进行朗读,大行各种变态之事。书房像是姨父建立的扭曲乐园,与伊甸园背道而驰的,蛇却守护着里头,显而易见代表着禁忌的知识。里头的活动也因此有了解套,朗读聚会彷佛恶魔的祭品仪式,秀子朗读着并且将自己献祭给在场的所有人,是降灵的木偶也是通灵的工具,因此被调教成如同水鸟般冰冷。直到在外头和淑姬偷嚐*果禁**後,才找回身为人的温度。而两人最後回到书房,捣毁春书,砍了蛇像的过程,是象徵意义上的除魔,逃离恶魔的掌控。这段,个人最爱的是远走时,秀子过不去石垣砌成的矮墙,淑姬跨回来,一层又一层的将行李叠起,秀子才终於能够跨越边界:从受人玩弄的木偶,回归成真正的女人。

除此之外,还有相当多能够探讨的主题,小的诸如:秀子外出只脱过两次的手套(第一次是在*夜初***房行**脱离姨父的控制,第二次是在船上脱离伯爵的控制);宅邸内满布象徵束缚的植栽与象徵秀子的瓷器;以及被命名为「珠子」的淑姬,成为解开束缚在秀子身上(肉体的马甲和心灵上姨父的处罚)层层 “珠子” 束缚的人。大的像是认同错乱,深扎於韩国宅邸的日本意识:大量的浮世绘绘本、不合水土风情却突兀恣意绽开的樱花、变调的枯山水设计(枯山水没有流水,但书房榻榻米底下却是流水,一切欲盖弥彰。);秀子角色的弧度变化:从姨母接来的灯火象徵精神传承、从小抱着的日本娃娃直到逃离宅邸才消失(连洗澡都一起泡澡,个人非常不能接受。),象徵的成长、最後则是在轮船上将手套、婚戒与胡子丢弃,象徵逃离三个阶段後的女权解放;带有黑*电影色**Noir film的色彩:所有人都在追求着同个标的(秀子)、阴雨不断的状态、清晰的明暗对比呈现出压抑封闭的风格。母爱缺乏导致的疯狂、华美的服装考究、细腻的音乐设计(连角色在屋中,观众都能听到外头滴雨的声音)等等。

最後,个人想讨论一下结尾的大胆演出。两女跪在心型床上宛如一颗开启的扇壳,享受着爱与美、肉慾与精神的交融。空间的对称格局,深红的装潢色调,让画面散发出女人阴部之柔美与热度。不知为何,当下却联想到Sandro Botticelli的《The Birth of Venus》。说到维纳斯的诞生,就不得不说她诞生於浪花,令神人为之倾倒。却鲜少提及她源於天神Cronus阉割自己父亲Uranus,并将切下的生殖器丢入大海,才有了维纳斯。也因此维纳斯起源於性慾、骨肉相残以及不可揭穿的家族之耻,一再与女性秀子的诞生雷同。

维纳斯代表着美与爱情,同时也是女性符号,交叠的女性符号则是女同象徵,相当隐讳地藏在两人彼此*戏调**的画面底下。代表着肉体之美的秀子与代表启蒙的淑姬,两人的结合,一体两面的呈现出自古以来争论的议题:究竟维纳斯的出现是激起人类的肉慾本能,还是启蒙人类对爱的想像?我想答案暧昧的就像海上夜晚的轮船:宛如乘着浮沫的贝壳,透着勉铃的清脆声与上月的照耀,紧闭、深掩着不可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