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4)
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苏林暗忖,唯有见着了薛儿的面,她纤细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时他心里才会踏实。于是他重又回味一遍她温热细腻的手掌,柔软无骨的手臂从身体背后圈过来抱紧自己的那种温馨。
他期待薛儿突然出现在相思巷口,走上桥来,期待她从历史长河中缓步走出。可是他也明白,这是不能够轻易实现得了的,薛儿本不属于花园口一带的常住居民。她的确并不是*女妓**。
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她可能会失约的任何充足理由。尽管如此,在临到约定的头一天夜里,苏林内心的沉重怎么都挥之不去,躺在阴城旅社的席梦思床上辗转难眠。他特别想在梦中重新见到她,无奈他总是睡不着。他害怕影响到次日的情绪,只得起床服*眠药安**。绿色的药片使他心悸。脑袋也很快涨大起来。苏林想,不会做梦了。他有些生自己的气。
苏林医生结果还是做了许多梦,梦里他跟很多人吵架。其中有薛儿没有呢?他迫切地想找薛儿,找到了。苏林看见她也就不想再争。仿佛是有关学术上的争论,哲学争论。他心想没必要坚持所谓真理。薛儿你就是我全部的真理和人生哲学,他想握紧薛儿的手,结果抓住的手却十分陌生。
薛儿曾经警告过,苏林你的表现欲太强。他快到中午时方醒,回忆起梦中的薛儿的种种冷漠,有点不知所措。
我肯定是在她面前把话说得太多了。是的是的,我在炫耀。那肯定是我的缺点,可我并不是想压过你一头呀!是我使你心理上产生了自卑和恐慌,从而使你觉得跟我呆在一起没有多少安全感吗?哦,薛儿,我只是口无遮拦。我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社会怪,但凡是我说得出口的别人都在拼命掩藏,该掩藏起的东西别人却用来显摆。哎,我把简单的事想得太多太复杂了。就因为我还是个人,可能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神圣被用来当作笑谈,无知却让人看成资本。哦,薛儿,我的精神依附于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守护神?
我十分胆怯。我心存疑惧。我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人连我老婆在内,都会趁我不小心在我的饮食里放进过量的安定药片,叫我长眠不醒。
苏林实在赶不走薛儿带来的那团阴影。
薛儿会不会事有凑巧,倒霉到极点,在来赴约的半路上出了交通事故,光明路广告牌上用红字显示的交通事故直线上升。也许她坐船来。船翻了。前几天仿佛听说球溪河上有条过渡的木船跟一艘顺流而下的油轮相撞。苏林去的时候看到,死难者欢欣鼓舞。他想,哪怕我找遍阴阳两界也要把她找到。他只可惜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如果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去寻找,别人会不会以为他是花痴。那天薛儿患了感冒,他担心她病情加重。薛儿其实已经融进苏林的血液,在他的体内奔流不息。
8
是你救了我。是你救的我哟!苏林医生站在相思桥上不停歇自言自语。
相思桥是情人们的桥。现在苏林往那里一站,立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离跟薛儿约定好的时间尚早。但是她从前说过不见不散。
苏林看见桥头不远处有一家新开张不久的书店。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跟阳界相似,尽摆放些三流杂志和言情武打小说,而且都是盗印版,错别字连篇。苏林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很陈旧的弗洛伊德。弗氏是医生。苏林在学生时代想过,本世纪最激动人心的职业莫过于医生。
人的潜意识里都存在死亡本能。苏林说。
你说什么?要买这本书。书店的老板走了过来。
不买。苏林赶紧放下。有没有尼采?可能需要尼采。不等回答,他匆匆逃离书店。
薛儿怎么偏偏喜欢尼采和弗洛伊德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苏林简直想诅咒这两个老怪物。他在这里嗅到了活着的气息。
夕阳下的相思河里闪耀着片片碎金,流淌的不知道是血水还是锈水,远处的球溪河老河口白帆点点,显示出病态的繁荣。
来了一帮杂耍艺人,流浪艺术家。他们在相思桥下敲起铜锣,吹奏芦笙,不多一会儿就吸引了很多看热闹、看把戏的人,主要是打工的、失业者和相思巷里的暗娼。苏林被人推来揉去,谁也不管他曾是本城最著名的苏医生。有人踩着了他的脚,还用皮鞋踢他,甚至有手偷偷摸他的阴部。骚劲十足的男人和女人嘻嘻哈哈浪笑。他终于被挤到相思桥的白石头护栏边。
他一阵一阵头晕。
现在这许多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先前街头桥上还冷清得可怕。苏林恨不得自己突然变得像条疯狗那样扑过去,砸烂杂耍艺人的摊子。是他们搅乱了相思桥的宁静。那个因为战争而分离的人在哭泣,他想走过去按抚她。但是周围被堵得水泄不通。
好看的还在洞里呢,大家快来呀,只需要一块钱。苏林听见有人在吆喝。
桥下的人防工程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黑暗通道。经久不衰的鼓乐声中,香烟缭绕,一个和尚在乌漆墨黑的洞口正经八百地打坐,想要进洞去的人都向他交钱。
过片刻,和尚撑起身走进洞去,换一身妖艳的超短裙,活脱脱就是人妖,在这个洞口空地上随音乐跳起了抽筋舞。
他喝醉了。苏林思忖。和尚是假和尚,其实是人妖。
苏林浮躁不安的心情无法平息。
我们在动荡中长大,的确是浮躁的一代。我们的子孙都将成巨婴,都将颓废。
相思巷的暗娼被男人搂着腰,进洞去看蛇展,看花瓶姑娘。
穿超短裙的人妖仍然在跳着抽筋舞。桥上看热闹的群众也跟着他疯了似的。屁股在扭动,手舞足蹈起来。
苏林医生怀疑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突然放蛊。
突然,前面打起架来。是有人在疯狂的人群中捣乱,非但不跟大家跳舞,还要喊捕快。他其实是不想跳舞,不愿意随鸡起舞,这样可就惹恼了广大群众。
把他赶走!振臂高呼口号。
相思桥是情人的桥!闲杂人等滚蛋。继续振臂高呼口号。
苏林吓了一大跳,庆幸自己没被他们发现。他恰是不参加跳舞的一员。哪里有捕快?苏林跟着满大街寻找。他发觉动荡也有规律,本来拥挤不通的路,顺势而为,这样就很容易通过。
苏林医生看见捕快了。他呆站在相思巷口,那个路面水管破裂的地方。
捕快,你在干什么?
你说什么?
捕快恶狠狠车脸盯他几眼,好像摸*铐手**。
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对面的暮霭漫卷开去。
苏林心想,是不是四百年来的孤魂野鬼总在这桥上会聚。
相思河上有艘烧柴油的游船,载着满船的外国旅行者顺河而下。国际友人们误以为是本城的狂欢节。纷纷在船头跳起舞来。结果船弄翻了。岸上的人跟着朝水里跳。
活该!苏林忍不住叫喊。
告诉我你的住处吧?我再也不想来相思桥上等了。他对走过来的薛儿说。
9
苏林迎上前去,原来想好的问候,因为拥抱她,牵住她的手而通通都忘了。他哭了,内心充满感激之情。
热闹的群众*会集**、狂欢突然散伙了,只剩下杂耍艺人在人防工程门口清点钞票。
相思桥上复又冷清,冷清得让苏林感觉不够真实。
薛儿穿得一身灰暗。苏林被她的衣着、打扮吓坏了。他回忆起到相思桥来的人都是裸体,忽然满脸通红,怀疑自己会不会是裸体?赶快远离这个地方。他说。
我本不想来的。薛儿很不情愿地说。
两人走进与相思桥连接的光明路。光明电影院那里正在散场,人如潮涌。
我十分讨厌热闹的场合。苏林说,皱紧了眉心。
相思巷清静。薛儿回答。
苏林又恍惚了,离开时相思巷确实非常冷清。他俩为什么会离开呢?
光明路是条商业大街。
你不高兴了?他问,语气很胆怯。
薛儿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今天走出门来我情绪就很低落,我是推掉了所有的约会才来的,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大概是想享受相思桥的冷清吧!
冷清?他表示怀疑说。
薛儿没听见,她大声咳嗽着。
苏林忽然想起她患着感冒,慌忙掏出药。
我不需要吃药。她说。
你以后还可能生病,以后生病也还是要吃药的。他说。当然,我不希望你生病。
薛儿笑了笑。
我真不该来。头实在太痛了。她说。
苏林担心她突然消失,死盯住她。
我不适应。她说。
那么,我送你回去休息。
薛儿瞧他异常紧张,勉强笑着说,其实你又何苦这样虚伪。
并不是虚伪。
算了算了,我今天晚上陪你。
也许你病得不轻。
可能没你想像的那么严重。
苏林本意就是在试探她,听她这样回答松了一口气。薛儿在那里苦笑,天太黑苏林看不见。跨过人行横道线的时候,有个人东倒西歪,她直接冲到面前,苏林和薛儿同时发生误会,以为撞上了对方的熟人,结果虚惊一场。
他俩不知道,在这座城里,已经无人认得他们。
两人商量躲到电影院去。电影院里一团漆黑,正前方的幕布上有些五彩缤纷的块状物在漂浮。
苏林想要握住他的手,结果被她甩开了。恰恰有人打从面前经过。等那家伙离去以后,苏林再一次伸出手,却找不到她的手了。原来她把手举起来,放在椅背那儿。他几次想同她交谈,但是话到嘴边却瞧见她仿佛在专心致志看电影,只好打住了。苏林厌恶这部没头没尾的影片,正如同厌恶相思桥上的狂欢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