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脱下军装那一刻 (当我们脱下军装那一刻)

当我们脱下军装那一刻,我们脱下军装那一刻

图片来自笑忘歌摄影团队

文 | 韩诗元(一号哨位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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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之所以叫做天天,是任性的军校同窗们给他起的昵称。其实他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这个娘炮的名字,却总是没办法拒绝。

天天从小家境优越。好多年前,爷爷为躲饥荒前往沿海,拖家带口做起生意,披荆斩棘闯出一番天地。所以,生活于天天从来不是选择题,因为他不需要选择。每一天都是放在钟摆上的活法,既自然而然,又理所应当。直到某一年某一月,天天被爷爷带到*安门天**现场观看阅兵。他发现那群同龄人竟是如此气宇轩昂,傲娇如他竟也不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问爷爷,我也能当兵吗?爷爷说,当然可以。可既然要当兵,何不当个军官去。就这样,天天考上军校,穿上军装,从此成为了伙伴眼中的圈外人儿。

在军校,天天发现比较起其他战友的“父母诰命”,或者是“人生意外”,他的理由更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精彩:我这是渴望和追求,是为了人生为之奋斗的某种东西。但

其实初入军校的时候,天天还是很不适应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是种被压抑被控制住的生活状态。跟人本能地把持住某些情感不同,这种自外而内的压力让人压缩了本性,放大了欲望。

第一次叠方被,第一次五公里,第一次剃板寸,第一次正步一二一。还有,第一次洗澡。那是彻底的坦诚相见,天天发现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可相比浑身酸臭,在这一周一次的十分钟内,谁都脱得飞快。回到宿舍,看着不大的房间,摇晃的高低铺,吱呀的电风扇以及狭窄的阳台,天天自嘲地笑笑:你可真是自讨苦吃。

那年寒假,儿时伙伴们都来祝贺。不是崇拜,大家更乐意听他吐苦水。天天把一天拆成两半用,白天送给朋友,晚上留给游戏。当把所有能玩的玩了个遍,再也找不到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时,他才发现吸引他的,不是那些陪吃陪喝的人和好久没做的事,而是那些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和意愿。天天开始对当初的选择产生疑问,如果这种生活并不是他热爱的,如果他所坚持的,都是一种不愿挑明的固执而非本心,他该选择走,还是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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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经常对天天讲,人一直活得太完美,那才最是索然无味。

军校里的确都是一群自讨苦吃的年轻人,这里的精彩都是外人看来的,其实再平淡再平凡不过。朝九晚五地完成功课,每天睁眼闭眼都是疲累。一门科不许挂,一节课不许翘,还有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和各类教育,每个人都搞得筋疲力尽,常常昏倒在平平仄仄的高数课上,一睡不起。

不能正大光明把妹泡吧,只好拽过棉被埋头*春叫**;没有花前淑女月下相伴,只有三五基友呼天抢地;就连打群架都讲起了组织纪律,谁先手,谁后招,谁谁直捣黄龙下阴扫腿。天天每每回忆起这些年来吃过的苦,却总能携带起那些基友放肆的笑。他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挺好。一群年轻的心聚在一块,约束掉些许放纵,沉寂掉些许张狂,却收获真情。

爷爷去世的时候,由于是非直系亲属,天天没有请上假。可他没有哭,因为很多兄弟在他身边,他觉得不好意思。周末外出的时候,他买了电影票,一个人躲在后排的座位上狂抹眼泪。天天觉得,要不是军校几年,他不会像如今这般坚强,能抗下这种悲伤。再往后的日子里,父母用比生他还快的速度把爷爷留下的家底挥霍一空。让未出校门,还没来得及成为高富帅的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虽然没什么比之前更好,可也没什么比现在更糟。天天没有忘记一个女孩,那是他的初恋,是一个高挑的披着长发的姑娘。自从他不再是从前的他,她也不是从前的她了。当一切都没有了的时候,天天突然发现让他一无所有的原因其实就在自己。因为他不能让自己散发光热,所以这辈子始终都在享受他人余温。天天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努力。毕业时,他拿到校优秀毕业学员,一枚三等功奖章挂在胸前。

可聚光灯闪耀,酒桌上酣畅,摇摇晃晃扑倒在床,他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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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从哪来,回哪去。这是既定规则,也是国之所需。

天天发现了战友的改变。从前是一有空就刀塔传奇,杀他个昏天黑地,现在是奔去图书馆大肆侵略,借到数量上限。从前是陌陌微信网络小说,你好哈喽么么哒,现在是考级考证,一门心思求几块敲门砖块儿。天还是那么蓝那么亮,可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子紧张,压的人喘不过气。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来。让他们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想留下;可让他们留下的原因却很复杂,复杂到难以揣测。天天问过很多人,你们既然不热爱这里,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不少人回答他,因为脱下这身军装,他们也不知能再做什么。既然没有勇气对当初的选择说不,那么就改变自己,做改革和制度的牺牲品。

分配的时候,天天申请到了离家最远的地方,*疆新**。那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被胡杨深深扎根的土地上,满是滚烫的沙粒。他回想起告别前的那一天,所有人整齐列队,互诉衷肠。天天看着他最好的战友哭成泪人,满目柔情,抱住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怨你。记得替我活得幸福。

有谁生来就是为奉献,又有谁生来就是英雄。天天在新工作开始之前,报了个当地的旅游团。这是朋友为他介绍的,名叫海子。四周是耀眼的金色沙漠,内里是遮天蔽日的绿色杨林。在这片神奇的沙漠绿洲里,白日里沙子被炙烤得发烫,游客就躲进海子划船畅游。夕阳西下,气温骤降,游客却能躺在尚有余热的沙漠或光浴,或小憩,看四脚蛇从指缝间飞速穿过。

是个人都会受伤,都会孤独,都会感受到此起彼伏的悲和喜,苦与乐。每当这个时候,潜藏在人内心的一副画面便会闪现而出。痛了,便能躲藏其中。从那里回来,天天就把那片海子装在心底。当他被雪山高原冻醒在深夜的时候,当他俯瞰山下县城欢庆佳节的时候,当高压让他鼻血奔涌的时候,当小战士被突如其来的雪崩塑成冰雕的时候,他都恨不得长出翅膀,一头扎进那片海,能够融化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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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要做出无数选择,有的选择无关痛痒,有的选择却关乎命运。来到部队,天天问过很多战士来军营的目的,问到最后他不再问了,因为很少有答案让他满意。

天天喜欢雪,喜欢那种白,能融化一切黑色尘埃。可他又惧怕雪,被雪覆盖的厚厚冰层中,有太多奉献出精神和肉体的伟大先烈。天天想起那些已经离他远去的朋友们,重装五公里中晕倒在最后一百米的战士,潜游深海窒息在狭窄管道里的战士,驾驶战鹰和梦一样自由飞翔的战士,还有塔克拉玛干沙漠里被黄沙掩埋的战士,他们生而知道自己选择的是条什么样的道路吗,他们生而知道牺牲与奉献、光明与黑暗,战争与和平的背后的意义吗?

也曾妄想着把幸福打包,摇一摇甩一甩,丢给撒欢的小狗。也曾孤独地向明天告白 ,疯一疯闹一闹,不知道该往哪走。天天送走前一批年轻的战士,又迎来下一批更年轻的战士。他开始整日忙碌,写教案,做课件,用历史和时间告诉孩子们什么是战争,怎么去打仗。他从雪原走下来,组织检查,准备材料,跟着领导跑前跑后。他长大到可以结婚了,却还没准备好谈婚论嫁。他穿上军装依旧像学生一样帅气,笑容迷人,可仍是一个人孤独地行走。

天天还在看着,始终在看着。他看着部队的房子变得更坚固了,看着身上的装备更结实了。他看着越来越多的大学生也来到部队,看着他们拿起枪,模样像他当年一样笨拙。他还看着,看着和平鸽从*安门天**上空华美地飞过,看着几位老领导走进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他看着祖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看着人民比任何时候都要富有,看着老兵眼神坚毅,敬礼的手掌吃力弯曲,依旧想高举于头颅之上,看着部队政委带着些许悲伤的语气对他说:

团长,上面决定了,让我们脱下军装……

是了。哪有什么完美结局,成为英雄的道路尽头才是鲜花,两旁则是荆棘。你忍受了汗水,却不一定能承受孤独;不计较得失,却不一定能走过起伏。痛的时候,就问问时间,问问刻骨铭心的记忆,问问苍穹之上见过的星星,你后不后悔跟着我?

天天想了想,觉得他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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