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潮麻雀飞上枝头,一朝成为兴港酒店太子爷。

汪潮麻雀飞上枝头,一朝成为兴港酒店太子爷。

图片来源于网络

咔哒!

关门声突然响起,在沉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大声。

叶晋舟听见了动静,意识瞬间从梦境中脱离出大半,可他的眼皮重的粘合在一起,使了使劲儿,只能启开一条薄缝。

轻飘飘的羽绒被裹在身上,暖的人失去了起床动力。

“小舟,你醒了吗?”

身后,汪潮的声音传进耳蜗,语气轻柔,暧昧入骨。

紧接着,一个吻落上耳廓,叶晋舟一激,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几点了……”

他尝试开口,却发现嗓子早已干到沙哑。

汪潮不舍的褪去湿吻,拿过手机打开,“六点二十多。”

见叶晋舟摸向床头柜,他拦下对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细声解释,“你的闹钟我关掉了。连闹钟都叫不醒你,我看还不如不定。”

叶晋舟背对着他,也不答话,更看不清表情。

窗外,是清晨独有的灰色。

落地窗上凝着雾气,贴着玻璃缓缓往下滑,房间内,尽是昨夜欢愉后的腌臜景象。

叶晋舟强撑着坐了起来,颈椎腰椎同时发出石子碰撞般的响声。

汪潮不管不顾的索求,每次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背后的酸痛、腰间的疲累,仿佛给他套上了名为耻辱的枷锁,枷锁不断绞紧,折磨着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望着窗外星火,叶晋舟沉静了许久。

再忍忍吧,就快结束了。

他提醒着自己。

最多再有两次,只要钱一凑够,他就不用承受这份内心的煎熬,也不用任由汪潮,在自己身上狂乱了。

也许是安静的时间太长,汪潮失去了耐性。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紧贴叶晋舟坐下,从身后用劲将人环进怀里。

“刚才酒店送早餐了,一起吃吧。”说着,手探到了叶晋舟的腹部。

男人的腰很窄,轻轻一环便能揽进大半,瘦弱到不像是一个正常成年男子应该拥有的含脂量。

汪潮越想越心疼,手上的劲儿又重了几分。

虽然这个男人比自己大了六岁,可总觉他才是缺人照顾的那一方。

叶晋舟启开汪潮的手掌,沙哑着嗓子回道:“不了。”然后强撑住困意,脚步缓慢往浴室走去。

热水从头到脚哗哗泄下,冲不净内心的不堪。

镜子里,男人顶着长久缺觉的黑眼圈,微微皱眉。

脖子、胸前、腰间,处处都是汪潮留下的吻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如同*粟罂**盛开,红艳、招摇。

“啧。”

叶晋舟无奈,伸手徒劳的掩住脖子上的痕迹。

他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汪潮,不要留在明显的地方,可汪潮不管不顾,甚至更烈。

情到深处的不能自持,只会让人倍感压力。

毛巾被热水浸透,铺在脸上,就能短暂享受片刻的宁静。

蒸汽舒展毛孔,深深吸气,暖意钻进鼻腔,一直往上攀升,直到头脑彻底被热浪冲醒,他才摘下毛巾。

汪潮不见动静,跟着钻进浴室,一来,便又紧紧贴上人。

他用指腹轻轻摩擦叶晋舟右肩上的小痣,眼神中掺杂着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要不要再多留一会儿?我想和你睡个回笼觉。”

他说着,低头埋进前人的肩窝,语气绵软,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不了。”

又是一声拒绝。

叶晋舟向来冰冷,这个回答他应该早已想到。

“呵……”

汪潮讪讪摇头,退到门口失笑。

“我们睡过几次了?三次?还是四次,每次你都会这么干脆的拒绝我。”

“三次。”

叶晋舟换上衣服,头脑冷静的回道:“两次四千、一次五千。”

他记得很清楚,也必须记清楚。

等眼下的困境解决了,他就会把这些钱如数还给汪潮,从此两不相欠,再不相见。

汪潮听到他的回答,表面堆着笑,后槽牙却连续磨了几下。

他忍着不爽,坐回到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叶晋舟往身上套起单薄的衣物。

“小舟……”

“小舟……”

他愣神喃喃念了两声,目光再次聚焦,灼灼望向眼前的人。

“和我在一起吧,不是现在这种关系,就恋爱,谈恋爱的那种好吗?”

叶晋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自顾自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他实在摸不清汪潮的脾气,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把他揉进身体,嘴里吐着缠人的情话;坏的时候像只失控的烈犬,冲他呲起獠牙,血眼猩红。

汪潮许久听不到回答,猛然起身,向人冲了过去。他扼住叶晋舟的手腕,将人狠狠撞向墙面。

“问你话呢叶晋舟!你别不温不火的,回答我啊。”

“不……”

简短的话说到一半,叶晋舟便被热烈的吻堵上了嘴。

纠缠太久,他只觉得大脑缺氧发懵。

其实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爬上汪潮的床的,又是如何发展成了如此的地步。

明明认识不过半个月,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对自己要的越来越多,多到已经超出了当初口头定下的交易协议。

汪潮要人,叶晋舟要钱,应该说是各取所需才对。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汪潮要打破这个平衡。

汪潮扣紧叶晋舟的双手,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他很怕再听到那声拒绝,怕到浑身发抖。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听。”

额头相抵,滚烫涌上脸颊。

多余的话,汪潮不愿再多言,松手,往后撤退。

突然的行为并没有阻止叶晋舟想要离开的心。

他取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看向镜子不断做着调整,直到那几颗红色被挡住,才继续套上大衣。

汪潮窝在沙发上,熟练的点进银行移动平台,向那串熟悉的数字转入五千元钱。

嗡嗡——

两声震动在叶晋舟的大衣口袋里响起。

汪潮眼看着他扣向把手,再也伪装不了一点深沉,又一次建议道:“你真的不吃早饭吗?我特意点了瘦肉粥,很香的,吃完再走吧。”

叶晋舟也闻见了粥的味道。

姜辛混着米香飘入空气,在中央空调的拥护下,燎的人心里更加燥热。

他走过去,只拿起桌上一瓶水握进手里,“谢了。”

汪潮被这一声感谢逗乐了,忍不住淡笑:“呵,难得啊,这还是你第一次向我道谢。”

他回忆了一下,又道:“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咱俩首次见面,我在子时给你小费的时候。”

叶晋舟拧开瓶盖喝了大半,低声轻嗯,一想起那天的经历,他就口舌发干。

那晚,自己如往常一样,在子时酒馆上着夜班,脸生的汪潮一来,就不断用各种借口叫来自己。

推荐酒类、零食、套餐,之后更是问了些无关轻重的私人问题。

比如喜欢听的歌、或者喜欢吃的菜肴。

叶晋舟只当是闲客无聊,随口应付了几句。

后来,汪潮递了两张百元给他,嘴上说是小费,实际上是开启他们之间交易的试金石。

“那天刚回国就去的子时,正好遇见你,你说,算不算咱俩有缘分。”汪潮越说越开心,喉间抑制不住的发笑。

他跪上沙发,高高抬起下巴,点住自己脸颊右侧的酒窝,问:“看在缘分的面儿上,要不,你亲我一下?”

叶晋舟看着他深陷的酒窝,有些恍惚。

一瞬,又从他身上收回眼神,伸手拉开门,淡淡留下两字:

“走了。”

咔哒。

关门声再次响起。

屋内瞬间静得像是心脏被挖去了一块儿,空落落的,感官全无。

汪潮盯着落寞的门口发了会儿呆,起身,转进卧室立刻扑上床。

枕头里,还残留着叶晋舟的气味,那是他在子时酒馆工作时,沾染上身的醇香。

汪潮抱起枕头晃悠到落地窗前,那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叶晋舟喝完了手里的水,正低头下着台阶。

停车场上,年轻的酒店安保在不断哄赶着拾荒老人,气焰嚣张,声音也越来越大。

汪潮不悦,打开窗户,将斥责与嫌弃听了个一清二楚。

没一会儿,叶晋舟便拿着空水瓶走到二人面前。

可他没想到的是,楼上,正有人目睹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这个您要吗?”他递上空瓶子问道。

简单的一句话打破原本身份不对等的境遇。

老人连声说着“要、要。”然后拿过瓶子,随手塞进破旧到吱呀作响的三轮车里。

安保见叶晋舟递过去的是酒店特供饮用水,自知得罪不起,只好催促老人一声,然后赔笑离开。

哗啦——

突然,瓶子洒了一地。

老人费力弯腰拾着,一边捡,一边推脱叶晋舟的好意。

“啊呀我自己来,脏得很,别给你弄脏了。”

叶晋舟只说没事,手里没停止帮忙。

公交车从身后缓缓而过,他知道这趟是赶不上了,索性便也不着急。

汪潮眼看他帮老人装着东西,随即拨出去一通电话。

很快,那边接通了。

“早上好,汪总。”

汪潮嗯了声,关上窗户,“咱们安保部的培训,是不是该重新规划下了?”

对方犹豫几秒,应声明白。

挂了电话,叶晋舟已经将所有废品装上了车,他费力的将三轮车推上非机动车道,随后转身离开。

汪潮的目光粘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移动。直到彻底看不见,脸上才挂起一点喜意。

“十二年了,除了姓名,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还是我记忆里那个善良的小山哥啊。”

第二章

公交车缓缓驶出了站台。

车厢内,头顶的白炽灯一闪一闪的昏暗不清,车体摇摇晃晃,惹的人又困了。

叶晋舟侧头倚上玻璃,潮湿的寒意侵袭上皮肤,可仍旧赶不走困意。

他拨去发丝上的水分,压低身子趴向前座,借着漫长的时间,补了个沉沉的回笼觉。

不知睡了多久,他猛然惊醒,眼神慢慢聚焦后,才发现窗外的景色似乎有些陌生。

他慌张几步冲到指示牌前,瞧见只坐过了一站,心里才稍稍镇定,等车停稳后,快速下了车。

天空悄声飘起小雪,轻轻柔柔,没什么重量,落在叶晋舟脖子前的围巾上,瞬间就融化了。

他抬手,凉意丝丝落进手心,形成几滴水珠。

叶晋舟其实并不喜欢冬天,好像这样的天气,除了看雪,没有什么能让他提的起兴趣。

他抖掉手上的水渍,掖挪几下围巾,又冲手心哈了两口气来回揉搓,紧赶着往春溪市第三医院跑去。

偌大的医院灯火通明,熟练的转进住院部,里面的护士们没有空闲的忙碌着。

叶晋舟每天反复来到这里,已经习惯了浓厚的酒精味道、和紧张压抑的氛围。

即便如此,他的神经依旧紧绷着,就快达到崩溃的边缘。

走到病房门前,从四方的玻璃朝里探去目光。

病床上,一个女人一动不动,任由护工将自己翻来覆去,毫无尊严的接受着日常擦洗。

头顶上的病历卡填着:叶美红。而叶美红这个名字已经足足挂了有半个月。

半个月前的一场轻度褥疮,几乎要走了她剩下的半条命。

叶美红是叶晋舟的妈妈,被判定为植物人状态长达十二年。

这十二年来,她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醒不过来,叶晋舟为了能唤醒妈妈,几乎入不敷出,挣来的工资也仅仅够支付妈妈的护理费和医药费用。

而眼前这番景象,他也反复看了几百上千遍。

可每次看到,心脏还是如同扎满了图钉,即使一颗又一颗的卸下那些钉子,千疮百孔的痛依旧无法掩藏。

“啊,你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叶晋舟扭过头,撞上护士的目光。

护士看了眼时间,道:“这会儿收费处快上班了,你记得把欠费缴一下,别忘了啊。”

“好。”

叶晋舟应着声,手慢慢摸进了大衣口袋。

手机里的钱新鲜滚烫,是他昨晚跪在汪潮身下,靠尊严换得的。

心底莫名的烦躁再次升起,挤压到胸腔让人透不过气。

他明白,生活的压力一向如此,把每个人的自尊都按在地上摩擦,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他回头再看一眼母亲,握紧手机,转身下到一楼。

医院收费处前,四个窗口全部挤得满满当当,还有三个未开,想必开了,也会是这一番拥堵的景象。

医院这种地方,满嘴求仙的、问神的,都被摧残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叶晋舟挤在队伍的末尾,打开手机,计划着费用。

短信里,五千四百一十七点二三元,补上之前欠医院的两千多元,加上拖付护工一周的工资,估计剩下不了多少。

好在叶美红的恢复越来越好,出院也指日可待。

只要再坚持几天,他就能摆脱掉这样窘迫的日子,也能顺利摆脱掉汪潮。

正在心里盘算着,队伍大幅度向前,叶晋舟没来得及跟上,空出的位置瞬间插进一人。

他看着前面佝偻的背影,举起的手僵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劝阻的话也哽在嘴里,嗫喏半天,实在说不出口。

呼——

只好长出口气,然后跟随队伍,晃晃悠悠,如行尸走肉般缓慢移动。

嗡嗡——

嗡嗡——

手机振动响起,是叶晋舟打工的花店发来的。

整整七条语音,均来自老板,辞退的话虽然说的拐弯抹角,语气里却透着有商有量的客气。

[我也知道你在我这儿干了四五年了,但我也现在是真的有难处,要不也不会和你开这个口了,就当你体谅体谅老哥我。]

[你看,现在也快到年底了,店里是越来越忙,欠账的那帮孙子是越来越会拖,你这动不动请假,这次一请,十天半个月不来,忙起来我也实在顾不上。]

[昨天来了个小姑娘,人精精神神的,还挺有眼力见儿,我打算让她今天过来试试。]

随后,一条转账信息立刻跟上,备注写着十一月工资,一共四千五百元。

[你这个月请的那六天假就不扣了,当我一点儿心意。]

[闲了来店里玩儿,哥请你喝酒。]

看着语音转换出来的冰冷文字,叶晋舟只觉得胃里酸的发苦,好在他早已适应了一番又一番的打击,否则轻易就被这通辞退打趴了。

他拿起手机递到嘴边,长按下语音键回道:“谢了哥,这么多年麻烦您照顾了。”

说完,翻出招聘软件,在上面细细找起合适的工作。

缴完欠费,时间过去了近半个小时。叶晋舟直起弯久的腰,一使劲儿,眼前瞬间昏暗一片。

他强撑着晕眩,踉踉跄跄走出医院。

医院大门口,烤红薯的香气阵阵飘来,引得人不自觉吞咽口水。

“又来啦小伙子。”

坐在三轮车上的大爷见到熟面孔,立刻下车,从铁皮炉里取出不大不小一块红薯,熟练的包进报纸里。

“来,刚烤好的,可甜了。你老样子,给五块就成。”

叶晋舟接过滚烫的红薯,换了几手又吹吹指头,忙不迭的扫码付款。

他不愿吃汪潮准备好的早餐,毕竟嗟来之食,吃得人总不安心,不及这红薯香甜。

况且自从叶美红住院后,他总习惯在大清早给大爷开个张。

撕去顶端的焦皮,橙色泛着热气,烫的嘴皮发痒。叶晋舟边吃边倒吸着凉气,碳水进到肚子里,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狼吞虎咽完,又返回进病房。

护工刘姐收了叶晋舟拖付的工资,乐乐呵呵给叶美红打完流食,又赶去其他病房继续忙活。

刘姐是个实在又勤快的人,叶美红经她一番收拾打理,干净整洁,两只浅琥珀色的瞳孔盯着天花板,里面浸满窗外投来的流光。

只是这双好看的眼睛早已没了往昔的意识。

病房内,只剩仪器在发出滴滴作响的工作声。

叶晋舟坐在床边握紧妈妈的手抵上下巴,叶美红的体温有些低,触到皮肤微微发凉。

他看着妈妈想说什么,嘴一张,又吞了回去。

门被推开,医生们陆陆续续往里进,一张一张病床细细询问,严谨交代。

到了最里床,叶晋舟起身,让出了些许位置。

十二年间,叶美红已经成了三院的熟人。

呼吸道感染、肺部感染、褥疮反复,每一项都能轻松要了她残存的生命。

“再稳定几天就能出院了。”

为首的主任检查完,不放心的交代着,“出院后尽量找个专业护理的人来照料,或者去专业的养护机构,长期托养比在家里会好一些。”

这样的建议,叶晋舟不是没想过。

为了能照顾好妈妈,他甚至特意去考了初级护理员。更是在植物人家属互助群里,打听了能接受无病症植物人的养老院。

若如果真的要去养老院,想必开支不会太低。

可当初买的那套一室一厅的老破房子,没有空调、地暖不热,已经不适合再让妈妈住回去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送走医生,叶晋舟俯在窗台前,望着窗外阴蒙蒙的天,眉头紧的发疼。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他的愁闷。

拿起一看,是汪潮。

刚舒展开的眉头再次蹙到一起。他睨了一眼病床上的妈妈,躲到了走廊里接听。

“小舟,干嘛呢?早饭吃了吗?中午想吃什么,我知道有家馆子的鸭架汤特好喝,今天还挺冷的,要不我带你……”

“在忙。”

叶晋舟回的直白,对面被他打断,一时半刻接不上话。

“哦,那好。”

汪潮顿了顿,又道:“那你忙,等你忙完给我地址,我去接你。”

“不了,你自己吃吧。”

嗒。

电话挂断,又是一片寂静。

叶晋舟盯着返回到主屏幕的手机,低声喃喃:“鸭架汤……”

忽的,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养过十几只麻鸭。

入冬宰鸭子,他就蹲在一旁,沾染一身鸭毛也不觉得烦。

绒绒飘上鼻头,痒痒的,惹的他喷嚏连声不断,打的妈妈哈哈大笑,鸭肉入锅,熬成浓汤,喝一碗,能暖好几天。

那是他凄凉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馨画面。

有雪花,有妈妈,有热汤。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就更好了。

收回记忆,叶晋舟抬头,望向走廊上方的电子钟,只见钟上的数字如血一般殷红。

十二月七日,离那个男人出狱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但他现在还顾虑不了其他的事情。

医院之后的费用、妈妈接下来的起居照料,以及何时能还清汪潮的钱,并彻底和他做个了断。

桩桩件件大小事,如千斤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坐回到病床前,叶晋舟抚上母亲的头。

记忆里的青丝已褪出花白,细软银丝缠上手指,生机不再。

“妈……”

叶晋舟低身趴到妈妈身边,抑住颤抖的下唇,声音哽咽:

“你什么时候能醒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第三章

入夜,子时酒馆内即将迎来夜班。

叶晋舟又赶着七点到店,足足提前了半个小时。

老板古灵晨正清算着白天的账。一抬眼,见他从换衣间里走出来,脸上微微错愕。

她的眼神在电脑屏幕和笔记本上来来回回,瞧人近了些,开口问道:“怎么这会儿来了?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叶晋舟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几颗耳钉,慢慢穿过所有耳洞后才回复,“想加个班儿。”

这话一出,古灵晨大抵明白了他的难处。

为了缓解气氛,故意嗤笑一声,笔头在嘴边啪嗒啪嗒点着,“怎么?这是想我了?”

见人不接自己这茬儿,于是干咳两声,收敛住笑,“到底怎么了?缺钱了?”

一句关心,差点儿击溃叶晋舟心底的防线。他唔了声,坐上吧椅问:“古姐,白班现在缺人吗?”

古灵晨转着笔,摇摇头,随即又道:“你怎么想着找白班了?你那花店不是干的挺好的吗?”

她想起三年前,叶晋舟以花店店员身份来送开业鲜花,花刚放好,便问自己要不要夜场的小时工。

古灵晨只觉得他单刀直入的可爱,加上面相不错,简单聊几句后,更喜欢上了他沉稳的性格。

即使当初已不缺店员,但她还是为叶晋舟挤出了位置。

“花店不干了。”

叶晋舟说这话时声音很小,面带窘迫。

相处三年,他只在前些日子和古灵晨提起过妈妈住院的事,其余的难处没多说一分。

古灵晨也能理解。毕竟叶晋舟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困境,既然说了,自然是遇到了大事。

这会儿若是多问,恐怕会伤了人面子,索性没继续往下聊。

“我帮你在附近留意点吧,看哪儿缺人了和你说。”她说着,手里的笔又回到本子上,写写算算,将每个员工的日结提成转进了群里。

忙完手头活儿,她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新酒,倒了一个杯底,递到叶晋舟面前,“闻闻,下午刚进的杜松子,你小子有口福了。”

透过玻璃,清黄液体沿着光滑的杯壁轻轻摇曳,散发出呛人的浓香。

叶晋舟浅笑,推回酒杯,“姐,我上班呢。”

“得,不懂得享受,我自己尝。”古灵晨一边嫌弃,一边仰头喝光。

店内,员工陆陆续续到齐。叶晋舟独自拖着地,来往并没有人和他打招呼。

这样的相处方式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没有交流就没有压力。

上班期间,只和老板、客人互动,能减去不少没必要的麻烦。

拖把在水桶里洗洗涮涮,突然,他听见有人喊了声自己的名字,一转脸,竟见汪潮堵在了洗手间门口。

“怎么关机了?”

汪潮一上来便不太客气,“我记得你今晚没班啊?”

“嗯。”

叶晋舟踩去拖把上的水,脱下胶鞋回他。

汪潮在进洗手间前,已经找古灵晨打听了些许,当他听说叶晋舟被花店辞退时,心里暗暗不爽。

因为他猜到叶晋舟这会儿应该缺钱缺得厉害,可对方宁愿求一份新工作,都不愿和他开口讲,这种距离感让他心里烦躁。

汪潮憋了气,语气强硬的不好听,“既然没班,走,吃饭去。”

叶晋舟侧身从他面前挤过,冷淡留下两个字,“加班。”

啪!

忽然,手腕被强硬扼住。抬眸,是一双凝冻的眼。

“叶晋舟,你别逼我动粗。”

脉搏在汪潮的手掌里跳动,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叶晋舟明白,现在不是在床上,他没必要对眼前这个男人言听计从。

他甩手挣脱开束缚,准备离开。脚步还没往外迈,便被人一把扛上肩膀,恼羞成怒的他挣扎几下,却败在了身材的悬殊上。

汪潮架着人,避开人群绕到后门,为叶晋舟保留了一丝颜面。

拐上停车位,他摔人上车,单手死死压住身下人的胸膛,随后掏出手机,翻到了古灵晨的微信。

“古姐,叶晋舟我带走了,他今儿不是没班儿嘛,明儿我给你完好无损的送回来。”

语音发完,低头对上叶晋舟不悦的神情。

“干嘛这么看着我?”

话刚问出口,叶晋舟猛然提膝,正中他的尾椎骨上。

“卧槽……”

疼痛直直冲上汪潮的头顶,眼前也漫起一团黑雾,叫人看不清那张忿忿的脸。

他缓了许久,渐渐恢复了神智。

“你这是来真的啊!”

汪潮将人拉起,立刻跨坐上身,拳头高举过耳边,怎么也舍不得砸下去。

胸腔里烧得沸腾,高温持续攀升降不下来。

可面前的男人仍用冷漠怨怼的眼神看着自己,让他实在无可奈何。

泻火似的吻上对方的嘴唇,贴上去的一瞬间,他竟察觉到叶晋舟的身子有一丝丝的颤抖。

小小的反应,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舌尖交缠,吻得深了,就连还没有启动的车内都开始变得燥热。

“放开……”间隙,叶晋舟喘了口粗气。

汪潮说着不放,却还是做出了退让。

他不停拨弄着叶晋舟的耳钉,又重启了早上的话题。

“小舟,给我个机会吧。”这一声几乎是在祈求,气势也比之前弱了许多。

叶晋舟避开对视,扭头望向车外。

路上行人纷纷,虽然只有一窗之隔,但没有人打破那层障碍,看进车里。

就好像他和汪潮,哪怕睡了多次,可在他心里,他俩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

咕——

还没回答,叶晋舟的肚子先叫了。汪潮憋了半天,终于把嘲笑压进胃里,转而将这份尴尬引到自己身上,“我饿了,走吃饭去。”

叶晋舟自知拗不过他,更怕再这么僵持下去,工作没法进行,肚子还得继续受饿。

二者选其一,还是吃顿饱饭的胜率更大一些。

他低头看向工作服,妥协道:“换个衣服。”说完,拉开车门。

倏地,胳膊再次被人扯住。

汪潮侧脸倚进他手心,轻蹙眉毛,讨好乞怜,“换完就回来,不能就这么逃跑啊。”

逃?

叶晋舟反复品味着这个字眼。

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偌大的春溪市都难以生存,逃去哪里都一样。

“嗯。”他抽出手随口应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换完衣服回来,汪潮将车里烘的暖和。

叶晋舟敲了敲玻璃,车窗缓缓往下移动。他紧了紧围巾,道:“我请你,不远,走路吧。”

汪潮望着车窗外飘飘悠悠的小雪,很快接受了这个提议。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甚至心情好到连续哼了几首欢愉的小调。

叶晋舟从来没有请他吃过饭,甚至连一瓶水都没有请他喝过,更别说主动邀请他一起走路,还是在这飘着小雪的浪漫天气里。

若是雪再大点,他们就能来场短暂且诗意的共赴白头。

很快,两人到了炸酱面门口,门一打开,热浪不断往外涌,掀起簌簌寒风。

炸酱很香,汪潮刚坐上位置,就忍不住掰开筷子,在手心里来回搓动。

两碗面上了桌,浓厚的酱汁上铺满了黄瓜丝和胡萝卜丝,偶尔有几根绿豆芽,烫的软烂。

叶晋舟还没动筷,汪潮便将那些凉菜夹到了自己的碗里,剩下几根粘在面上,他干脆直接连面挑起,嗦进嘴里嘶溜嘶溜响。

“拌吧,剩下的都是热的。”

他搅拌着面,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愣愣说到,丝毫没察觉到叶晋舟的惊愕。

“你……”叶晋舟看向汪潮,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有些荒唐。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汪潮大口嗦面,一抬脸,嘴角挂着炸酱,郑重的摇摇头,“不认识啊,怎么了。”

“哦。”光在叶晋舟的眼前一闪而过。

也是。

自己已经从双林村出来十几年了,过去,村民都巴不得离他家远点儿,最好是没有任何往来,哪里还会有认识他的人,还这么执着的想和他挂上关系呢。

一想到这里,叶晋舟心头的怅然不知是喜是悲。

“没事,吃吧。”他低头捞面,裹上炸酱送进嘴里。

汪潮偷睨着叶晋舟的举动,暗暗发笑:这么多年了,哥哥这独家的拌酱吃法还是没变。

感受到自己强烈的心跳,他也悄悄吐了口气。他庆幸自己刚才还算理智,没有一慌张就把实话说了去。

碗底吃的干净,汪潮装了一袋糖蒜,打算带回酒店当夜宵吃。

叶晋舟打包剩下一半的面,起身,和送餐的服务员撞到了一起。

新鲜的酱汁翻出碗底,随之而来的还有不断的道歉声。

围巾染脏,叶晋舟也顾不上滚烫,忙接过汪潮递来的纸巾,不停擦着。

“围巾很珍贵哦?”

出了面馆,叶晋舟还在整理,汪潮站在一旁侧目,酸溜溜出声。听不到回答,他不爽撇嘴,又继续问:“很重要的人送的?”

“嗯。”

叶晋舟顿了顿,转脸道:“你忙吧,我回店里了。”

汪潮眉毛往上一挑,暗自哂笑:好不容易独处的时间,我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他夺下围巾揣在手里,另一只手熟练的搂上叶晋舟的腰,顺势贴过来时,掀起一阵清凉的香气。

也不知是不是在潮热的面馆里待太久的缘故,叶晋舟脸上隐起桃色,“大街上有点分寸。”

汪潮听话的抽回手,嗯声道:“都请假了,跟我回酒店吧,今晚保证不动你。”

第四章

叶晋舟料到汪潮会食言。

他讨厌这样,更讨厌自己的摇摆不定。

做了,就会进账;可离还账,又远了一步。

尊严和需求成为砝码,在天平上永远呈现一边倾倒的状态。

半夜,叶晋舟迷糊醒来,他坐起身,见窗外的雪下大了,簌簌飘飘,似乎想掩盖住整座城市的秘密。

汪潮感受到动静,一抬手,又将人搂了回去。

“再睡会儿……”他嘟囔着,胳膊上用了些力气。

软绵的大床犹如无边无尽的沼泽,正在慢慢将叶晋舟吞噬入底。

身后人的呼吸温热,一簇一簇打上他的后颈,搔的他忍不住伸手,抹下一把薄汗。

汪潮哼哧着,挪动身子向前靠近,胸膛贴上叶晋舟的后背,那炽烈的滚烫渗进皮肤,莫名,让叶晋舟有股安心的错觉。

他真的很怕冷,是从小落下的心疾。

小时候,无论酷暑寒冬,只要身上脏了汗了,就会被那个男人连扯带拽的拖进院儿里。

紧接着,一瓢从缸里舀起的井水,从头到脚,将他泼得干净。

这样的*行暴**偶尔也会撞上妈妈几句怨怼,可男人的拳头太硬,娘俩终究躲闪不及。

发烧了,只有妈妈会背他上医院。

往镇子去要走上四十多分钟,运气好了,碰上谁家下地的农用车,才能省去大半时间。

那样的日子几乎熬到了十三岁,随着个头渐长,男人收敛了许多。

可记忆漫长,锥入骨髓里的寒意,恐怕要折磨他一辈子。

“睡吧,还早。”

汪潮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叶晋舟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右肩感受到对方的吻落下,如同一阵镇定剂融进神经,困意袭来,他又沉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却见身边空着,汪潮不见了踪影。

他起身摸向温凉的枕头,想必人应该走了很久了。

汪潮一向都会等他醒来,这次倒是挺意外。

叶晋舟裹上浴袍走向落地窗,窗外阳光倾洒,是久违的晴天。

他绕进客厅,仍没看到汪潮。

桌上,碗筷摆好,今天的早餐是煎包和豆浆,果真同酒店手册上介绍的一般,日日不重样。

他挪开视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炸酱面,拆开袋子,一股脑倒进碗里。

再冲上少许热水搅拌两下,温度不烫不凉,现在吃来刚刚好。

饭吃五分饱就足够了,如果吃得太饱就容易犯困。自打要照顾妈妈开始,叶晋舟就不敢睡得太沉。

说来也奇怪,好像只有汪潮的被子,能防御所有噩梦,这样,他才能没有顾虑的,睡到自然醒。

滴滴哒——

门锁响起。

汪潮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袋子。

见叶晋舟破天荒的在吃饭,汪潮的脸上顿时扬起惊喜,走近再瞧,看清他吃的是昨晚的剩面条,不由的又皱起眉毛。

“吃这个干嘛?不是给你叫了餐送来了吗?是不是凉了不想吃啊。”

他伸手在包子上试探,还有余温,顺手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猪肉包菜馅儿,越嚼越香。

吃完,拿过一个递到叶晋舟面前。叶晋舟只说没事,继续嗦着碗里的面条。

“别吃了,看我买了什么。”汪潮拉他坐到沙发上,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围巾。

柔软的羊绒染成草灰色,看着就很暖和。

“怎么样,好看吗?”叶晋舟见汪潮问这话时,满眼闪着星光,不忍打击,点头嗯声。

没等“好看”两字说出口,围巾便绕上了自己的脖子。

汪潮仔细整理,妥当后满意道:“我这眼光是不错,你戴上就是帅啊。”

说着,他凑上叶晋舟的耳边,一笑,嗤出几声轻佻,“帅得我现在就想抱你。”

叶晋舟推开他轻浮的脸,站起身解下围巾,重塞回他怀里。

“你戴吧,我戴我自己的。”他推脱完,走向浴室。

昨晚,原本挂着洗净的围巾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叶晋舟以为记错了,在浴室里找了两圈儿也没见到。

他走回客厅,问向正喝着豆浆的汪潮,“围巾呢?”

汪潮揣着聪明装糊涂,一抬脖子,露出那团草灰色,故意挑衅说道:“不是你让我自己戴吗?看,戴着了。”

叶晋舟看懂了他的发难,一时气急,冲上去,压迫到汪潮面前,“我说我的围巾!那条黑色的!昨天我洗干净挂浴室里了,现在没了,是你拿走了吧?”

从没领教过他的冲动,也从来没听到他和自己说过这么多话。

恶趣味瞬间从汪潮的大脑窜出,此刻只想看看在更多的刺激下,叶晋舟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耸耸肩,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我看太旧,替你扔了。”

这句话几乎掀开了叶晋舟的逆鳞。他紧攥汪潮的衣领,一使劲,将人扯到自己面前。

“扔哪儿了!我问你扔哪儿了!”

怒喊声越来越大,汪潮终于清晰的看见了叶晋舟脖颈间的青色血管。

气势汹汹盖过头顶,他彻底见识到了一个平时淡定的人爆发时的样子,不由得偷偷吞咽起口水。

瞬间,汪潮像只被猛兽欺压的小狗,“就,就……”

嗫喏说了两个字,始终编不出瞎话。叶晋舟不愿再等他继续,撇下一眼无奈,直直往门口冲去。

“你疯了!外面那么冷,你就这么出去?”

汪潮起身跟上,却拦不下人,门外铃声又响了起来,倒是来得及时。

打开门,是客房服务人员。

她看汪潮也在,刚想唤声汪总,就见人躲在叶晋舟的背后,又是挤眼又是摆手。

于是。

“先生您好,这是您预约清洗烘干的物品,整理好了,按照约定时间现在给您送来。”

双手递上印有“兴港酒店”的包装袋,里面果然是叶晋舟最宝贵的东西。

“谢谢你,麻烦了。”叶晋舟双手接过,关上门,转身看向眼神闪躲的汪潮,却什么也没说。

他绕过满脸心虚的人,径直走进卧室,默默套上毛衣。

汪潮跟来,悄声坐到床边一声不吭,只静看穿衣动作,心底直发慌。他环抱住人,下巴抵上叶晋舟的小腹,抬头撒娇问道:“你生气了?”

叶晋舟也不答,自顾自的挂上那条失而复得的黑色围巾。

围巾上飘出柔顺剂的味道,有点甜,很好闻。

其实他明白,这是汪潮起了大早,送去酒店处理的。果然比自己手洗后的更蓬松些,醋味也闻不见了。

小小的心意,一笔勾销了刚才的恶作剧。

“谢谢你。”他说。

汪潮一愣,“什么?”

叶晋舟垂眸,捧起围巾,“这是一个奶奶送我的,很多年了,丢了可惜。”

围巾上的针脚已经松散,没了弹力。越起越密的毛球疯了一般徒长,陈年累积下来,纠缠在一起,怎么也扯不开。

汪潮没说话,因为他知道那条围巾的来历。而叶晋舟口中的奶奶,也正是自己过世多年的姥姥。

围巾原本有两条。

一条黑色,一条红色。

姥姥织好后,先拿到邻居家让哥哥先挑,剩下红色带回来给自己时,惹得小孩哭了一晚上,怎么也哄不好。

“照你这么说,那个奶奶人很好嘛。”汪潮故意提了一嘴,他想从叶晋舟的口中再多听些姥姥的故事。

“嗯。”

叶晋舟不多见的扯动嘴角,“是邻居,不过老人家很善良,偶尔碰见,会惦记我吃饭没,有时候见我一人在家,还会留些饭菜叫我去她家里吃。”

回忆舒展开,灰暗的心情被照进一缕光芒,他从没向人提起过这些。

若不是汪潮特意帮他清理了围巾,恐怕他就快忘了那年冬天,收到围巾时的开心。

汪潮听得认真,继续仰着下巴问:“还有呢?”

“还有?”叶晋舟顺势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边细想。

“其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奶奶家还有个孙子,有点瘦,眼睛圆圆大大,很爱哭。”说完,转脸对上汪潮的视线。

顷刻,一股电流穿透叶晋舟的大脑。他木讷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浮起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应该不可能吧……

他暗自道。

汪潮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垂头打量自己一番,又抬起脸,问:“怎么?干嘛这么奇怪的看着我。”

没等叶晋舟说话,一通电话打来,断了两人之间的狐疑。

汪潮看了眼手机,立刻接通。听到对面的撒娇,他笑得灿烂,酒窝深深,更让叶晋舟的内心张皇凌乱。

“好好好,哥哥现在就来啊。”汪潮连声应着。挂了电话,才朝叶晋舟解释,“我妹。”

叶晋舟脱口而出,“亲妹?”

问完,他就后悔自己的越界行为,立马起身准备逃走。

汪潮跟着起来,走到客厅套上大衣,“对啊,叫汪汐,九岁,正是缠人的年纪。”

他整理好衣服,边走向门前,边绕上那条草灰色的羊绒围巾。

“我今天有事,先不陪你了。”刚说完,他又撤回脚步,溜到叶晋舟面前,轻轻嗅上对方脸颊。

“祝你今天开心,小舟。”然后关门离开。

叶晋舟站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他深深吐气,不禁揶揄自己:

是啊,汪潮怎么会是邻居奶奶的孙子呢。就算年纪相仿,也没听说过他还有个妹妹。

况且那个叫万来的孩子,不是在十年前就死了吗……

第五章

大雪终于停了。踩到未清扫的积雪上,嘎吱嘎吱——是冬天独有的节奏。

叶晋舟边走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想必这会儿,人才市场应该已经开放了。

酒店门口,结伴而来的员工们,正分批清理着停车场上的积雪。

昨天那个驱赶老人的安保也在。他瞥见叶晋舟的身影,招呼身边的人窸窸窣窣,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虽然背对着他们,但叶晋舟心里清楚那些八卦的人们的话题。一个男人,夜夜频繁和另一个男人出入酒店套房,还能是什么事?

显而易见。

但这种戳痛脊梁骨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好受。他忍着鼻腔里的干燥酸楚,甩开身后的指指点点,朝公交站台大步前去。

上了公交车,已经没了空位,他踉跄几步走到后门处,给护工刘姐打去电话。

那边倒也爽快,声音乐乐呵呵,“没事儿小叶,你先忙你的,你妈妈这里我肯定给你照顾好了,放心吧。”

公交车驶到人才市场的侧门停下,叶晋舟随着人流兜兜转转,花时间了解了几家后都不满意,他总觉得在时间上有错不开的地方。

或许是大厅内的地暖烘得热,心中莫名起了燥意。

他想起古灵晨说会帮自己盯着点儿,但这才不到一天,想必还没有那么快。

又看了几家,转眼,就到了十点。叶晋舟夹着十几张宣传单走出大厅,楼外阳光明媚,景色一片大好。

他抬手,从指缝里偷瞄了一眼太阳,心情也不如之前那般闷热了。

顺着人行道快步走,雪融化后的寒凉吸进肺里,激的人猛咳几声,耳道内顿时灼烧不停。揉着耳朵继续走了两公里路,终于,他进到一个老旧的小区。

小区不大,楼栋只有八座,是千禧年初剩下没淘汰的老建筑。

自从十二年前妈妈出事后,叶晋舟便卖掉了远在双林村的房子,加上靠打散工的一年工资,才勉强凑齐这套老破小的首付。

狭窄的楼道内很昏暗,灰尘在丁达尔效应下拥抱飞舞。暖气片上的锈皮掉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透着深深的铁红色。

叶晋舟一口气上到顶楼,看到门上贴着暖气的催缴单。

一千七百多元。

他抬手撕下单据,和宣传单一起夹到腋下。

门吱呀响起,房间内并不暖和。

老旧的过水热没起到太大的作用。废水每年都要放上几盆,即便如此,他也没觉得家里的温度有所回升。

他把所有纸张顺手放到冰箱顶端,然后钻进厨房,从罐子里舀起洋姜装进袋子里。

洋姜是一个月前泡的,现在吃着,香脆清爽刚刚好。等回到医院再配碗白米饭,就又能饱餐一顿了。

叶晋舟把袋子塞进口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家里一如往昔,没什么生机。窗台上从来没种过植物,也没有什么能逗趣的宠物。

叶晋舟的白天黑夜都在和客人打交道:包花、送花、订台、送酒。时间和金钱挂钩,也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基本的生计,和妈妈的康复费用。

可他为了钱忙过了头,还是忽略了妈妈的健康,如果他再细心点,也不会让妈妈遭受褥疮折磨,甚至是住进了医院。

自责深埋心底,直到踏进医院才算疏解了些许。

冬天里,医院的人流量并不比夏天的少。叶晋舟站在一楼,几趟后才挤上了电梯。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百合的清香飘散开来。长年在花店上班的他,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

目光望向妈妈的床头柜,那上面赫然摆了一束鲜花。向日葵热情,百合圣洁,配上水蓝色的包装,为沉闷的环境添了一份朝气。

他拿起鲜花,左右看看没发现贺卡。再仔细回想,大概猜到是之前打工的花店送来的。

于是他掏出手机,“哥,谢谢你送的花,心意收到了,让你破费了。”

语音发送过去,很快,便收到了回复,“什么花?我这有点儿忙啊小叶,咱哥俩后面聊啊。”

之后,再没了消息。

不是花店送的?

叶晋舟皱眉。

除了花店老板和古灵晨以外,他没和任何人提起妈妈住院的事。

可是古灵晨做事一向细心,送花这种事肯定会提前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好搭配到一起……

正想着,护工刘姐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兜汤面,准备放到料理机里打碎。

“呀,小叶回来了啊。”她一进门,就热情的打了声招呼。

叶晋舟微笑点点头,转而指向床头柜上的花束,问道:“刘姐,这花是谁送的啊?”

刘姐放下饭盒,哦了声,“上午一个跑腿的小伙子送来的,说是有人订的。我看床号没错就收了,怎么?是不是我收错了?”

叶晋舟知道问不出结果,只好放弃,“没事刘姐,我随口一问,您别介意,您忙吧。”

走廊里,送餐车的喇叭响起,他掏出洋姜放下,转身前去买饭。

送餐车第一时间便被围的水泄不通。叶晋舟站在最外边一圈,也不着急。反正一碗米饭,早晚都能买得上。

等人群慢慢散去,他取出米饭,扫了码。

脚步刚往后退,微信响起。

是汪潮。

[光吃米饭就可以了吗?吃不饱吧?]

叶晋舟看见文字,瞳孔猛然收缩。屏幕上的光刺进眼里,眼底瞬间转换成防备状态下的凌厉。

他抬头四处张望,忽的,看到不远处,汪潮站在楼梯间出口,朝自己晃动手机,脸上是戏虐轻笑。

叶晋舟浑身绷得僵硬。眼见人走了过来,他翕动嘴唇,木讷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汪潮从喉间挤出一丝得意,避开问题,发难道:“怎么?找到你很难吗。”

只要他想找,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他来医院只是因为要陪汪汐做视力体检,在这儿能碰到叶晋舟纯属巧合。可他喜欢这样的巧合,似乎就连老天都在为他的执着做牵引。

但叶晋舟不明白,他想不通为什么汪潮要逼自己逼得这么紧迫。

他偷偷转头,侧目睨向妈妈的病房,那种怕被被人揭开伤疤,接受肆意嘲讽的痛,在胸口呼之欲出。

此刻,他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一抬眸,视线冰冷。

“你跟踪我?”他说。

汪潮不承认也不否认,仰头仔细思忖,“嗯……算是吧。”

然后抬起大拇指点点身后电梯口的位置,解释道:“开玩笑的,我在一楼看到你就跟上来了,我想……”

唰——

叶晋舟捞过汪潮的大臂紧紧攥住,一把拽进楼梯间。门借着弹力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他将人怼上墙,胳膊死死抵压,失了理智般低声高喝道:“你想什么!还是你想看到什么!掌控我很好玩吗汪潮!”

汪潮被这一连串的话给问懵了。眼里印上叶晋舟狰狞的脸,心口突然犯疼。

他委屈失笑,“你说什么呢小舟,什么掌控……”

“不是吗?”

叶晋舟涨红了耳朵,终于将埋在肚子里想说的话,都吐了出来。

“你汪潮为什么一定要找我?不就是因为拿捏我容易,好来满足的你的掌控感吗?

我晚上在你面前已经很狼狈了,为什么白天了还要来看我笑话?难道一定要看到我的不堪、知道我最不愿让别人知道的难处,你才会得意,才会放过我吗!”

悲愤的颤抖从拳头带动全身,挂在腕上的米饭晃晃悠悠,摇摆不定,和他可怜的自尊一般无二。

汪潮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法忍受被自己喜欢的人扣上这么大顶帽子。

他搡开叶晋舟的手,将人推离半米远,大声反问道:“让我放过你也得让我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吧!”

叶晋舟以为自己的话没说明白,扯住他的手腕,生拉硬拽,一路拖到叶美红的病床前。

病床上,女人对突然的动静并没有任何反应。曾经黑亮的长发被剪短,稀疏、干燥,如同一把稻草。

护工刘姐把饭菜从料理机里倒出来,粘稠的食物慢慢推进叶美红的胃管,也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她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汪潮看着这一切,傻眼了。他瞟到病历卡上,那里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叶美红。

是曾经那个给自己送鸭架汤时,笑得很好看的阿姨。就连姥姥都经常“美红好、美红好”的不停夸着这个善良的阿姨。

可如今……

“看到了?”叶晋舟开口,打断了汪潮的回忆。

他长声叹气,无奈道:“这是我妈,也是我一直缺钱的原因。像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我妈是,我也是。”

空气凝重,汪潮不敢呼吸。耳边传来机器工作时的嘀嘀声,刺耳难忍。

站了几分钟,他转身拉着叶晋舟走出病房,直到走廊尽头,才开口:“小舟,我喜欢你,很简单,就是喜欢你。”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叶晋舟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况且他也有难处,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舟,我……”

“汪潮。”

叶晋舟彻底冷静下来,抬头望了望走廊上方数字跳动的LED钟,语气平淡,“我会还钱的,原封不动,给我点时间。”

汪潮清楚这话的言外之意。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

“所以你放了我吧,咱俩别再见了。”

第六章

“劁他爹的!”

汪潮积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拳头连续不断,重重砸向方向盘。油门轰鸣,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往七十去飙,这在城市内的道路上已经是极限。

嚓——

一声长长的急刹,地面出现两道黑印,车稳稳停在了一家名为尚瘾的纹身店门口。

“卢尚!你干的好事!”汪潮大步迈上台阶忍不住怒喊,冷气窜进肺里也也压不住他胸口的火气。

卢尚正在练习扎图,听到他这么一吼,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没控制住。

“妈呀我的汪大少爷,您行行好,别搞得这么吓人好吗?我这得亏是在练图,要是在客人身上扎毁了,以后可就得靠少爷您养我了。”

卢尚不停揉着心脏位置,紧皱眉头看向沙发上的人。只见那人脸色铁青,似乎受了很大的气。

“你这怎么了?”

他察觉出不对劲儿,赶紧关掉机器,走到汪潮身边靠着坐下。

汪潮一进来便对他这个兄弟没什么好脸。

想当初自己出国时,是卢尚拍着胸脯向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说会帮忙找到叶晋舟,也会帮着盯到叶晋舟的一点一滴。

说好的一点一滴,结果呢?

连叶美红阿姨住院这么大的事儿都没和自己说,害的自己在叶晋舟面前挨了莫名的一顿乱呲儿,还把关系给搞僵了。

越想越气,他躲开靠住自己的卢尚,捞过一旁的凳子,起身面对兄弟坐下,质问道:“我问你,叶晋舟*妈的他**事儿,你怎么不提?”

卢尚推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少爷,咱说话归说话,别*妈的他***妈的他**这么难听好吗。”

汪潮听完脸更黑了,“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我问的是叶晋舟的母亲,叶美红阿姨,她这会儿怎么住进医院了?”

卢尚听的满脸问号。

叶美红?是谁?

“我、我不知道啊。”

他急着喊冤,“我一直盯着叶晋舟,没想着要盯他妈啊。再说了,一听说你要回国,我想着你反正要和人家见面了,最近就没跟过他了啊。”

汪潮哑然,仔细想想这家伙说的在理。毕竟卢尚也有工作和私人生活,总是帮自己跟住一个人也不太实际。

况且能打探到叶晋舟在子时酒馆上夜班,就已经很难得了。

想到这里,汪潮产生了一丢丢的愧疚。突然失了话语权,气势一下弱了下来。

“咳咳。”他假模假式的清嗓两声,溜到茶几前,开始在糖盒里翻找,打算转移话题。

可见到糖盒里满满当当全是硬糖,又一次闷得难受。

他头也没抬,指尖不停拨拉着问道:“老卢,你这里面连一颗奶糖都没有啊。”

卢尚一愣,继而嘲笑他,“你多大的人了啊,还好吃奶糖那种小孩子才吃的东西啊。”

汪潮被他这一声戏弄惹的脸上黑一片红一片,转而嘟囔道:“你别逼我现在就锤烂你的狗头。”

说罢,起身出门。

卢尚撇嘴,阴阳怪气的学着他的样子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拨开一颗芒果味的水果糖塞进嘴里。

没一会儿,汪潮怀里揣着一包奶糖返回进纹身馆。

他几步跨上二楼生活区,接着,冰箱门开启又砰的一声关上,听到这动静,卢尚知道,这家伙又是去冻奶糖了。

等人下来,他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哎,咱俩认识也七八年了吧,我一直特想问问你,你吃奶糖为啥总要先冷冻一下?”

“好吃呗,还能有啥。”汪潮瘫倒着窝进沙发,双脚叠放翘到旁边的凳子上,偷偷摸向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奶糖样的纹身,是他在国外念书时特意去纹的。

小巧可爱,和他并不是很相配。

脑海里,一段关于奶糖的记忆片段正慢慢涌现。

那是冬天,临近新年。漫天的大雪一停,镇子上,围在马路边等着卖货的人们就开始摆摊了。

又长又多的摊位撑起了集市的规模,姥姥一大早,就会带他坐上村办的车,上镇子去买些过年的东西。

大集喧喧嚷嚷,红火一片的春联福帖,在雪地里热闹显眼。而在当天,姥姥会给他买些糖吃。

那会儿的汪潮不到九岁,低头看着花花绿绿的糖果摊儿,眼睛都要挑晕了。

四方的格子堆满了品种不一的糖果,糖堆里插着纸壳,黑色笔迹歪歪扭扭写了不等的价格。

小孩馋的嘴里直生口水,想拿点奶糖,却瞧见纸上的数字,似乎比其他都要大许多,于是,伸出的小手又收回棉裤口袋。

揣着一兜水果糖回到村里,祖孙俩碰到了同样和妈妈一起赶集归来的陈临山哥哥。

哥哥大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递给他。虽然已经硬了,但越嚼越香,越香越甜。

哥哥问好吃吗?

弟弟仰头笑答:太好吃了!

从此,每逢过年,哥哥都会从集市上给自己带奶糖回来,年年不落。

“陈临山……”汪潮小声喃喃。

陈临山是叶晋舟的曾用名,汪潮大抵也猜到了他改名的原因,只是多年没喊过这个名字了,如今叫起来依然很亲切。

回忆被一罐贴上脸的冰可乐打断。他嘶了声往旁边躲了躲,转头看到可乐听,接过后喝了大半。

“嗝——”长长出口气,胸口不堵了。

卢尚又贴着他坐下,问:“不气了?”

“气呢。”

汪潮转着易拉罐,“我气得要死了,叶晋舟他居然和我提分手。”

分手二字一出,卢尚差点儿被气泡充足的可乐呛死,“你俩啥时候谈的?”

他心说你俩发展的这么快吗?你小子回国才半个多月啊!

汪潮叹气,脸埋进手心,发出沉闷的声音。

“都睡了四五回了……而且我打听到他一直挺困难的,所以每次都会给他些钱,虽说给的不多,但……”

“停停停!”

若不是手里的可乐还没喝完,卢尚真想给他这兄弟一拳。

什么叫每次给钱?什么叫给的不多?掏钱睡觉,那和古代幽会小倌儿偷春有什么区别?

你汪潮做事不动脑子的吗?当自己哥哥是什么人?是MB吗?

卢尚越想越无语,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自小受的白眼比吃的饭还多,脑子可能营养不良,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

一想到这里,同情心占了上风。

他放下可乐,转而面向兄弟,表情严肃,语气婉转,“潮啊,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可能、嗯……也许,你俩的感情,是这钱上出了问题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汪潮听完,猛然抬头,眼角明显噙着潮湿。

他呆呆望向卢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兴奋起来。

“对对,就是这个钱搞的鬼!老卢,老卢啊!你就是我的救世主!”

话音刚落,叭叭两声香吻,各落在卢尚的脸颊两旁。

卢尚嫌弃的抹了几下,眼看他起身穿衣,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去找你的小舟说清楚?”

“嗯。”

汪潮站到门前握住门把,一脸自信与坚定,“既然是钱出了问题,那我逼他一把,两个月时间要是还不上钱,他就不能离开我。”

话音落下,卢尚又愁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叫嚷着,见人已经推门下楼,忙跟上大喊:“你别乱搞啊!到时候弄劈叉了我可不管!”

汪潮上车前,背对他挥了挥手,一路往子时酒馆杀去。

子时的白场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对情侣或谈生意的,在这舒缓的氛围里,调*情调**、聊聊生意。

古灵晨清点完空酒瓶,一转身,看到汪潮大步跨进店里。

“干嘛?”

她看了眼时间,离夜场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你这也太早了吧,小叶还没上班呢。”

“不急,我等他。”汪潮找到老位置坐下,点了简餐,慢慢等着。

七点,叶晋舟准时到了,一进门撞上熟悉的目光,先是一愣,而后淡定的拐进员工换衣间。

出来时,人已经堵在了门口。

“我有话和你说。”汪潮一上来就挑明了话题。

叶晋舟垂着眸子不愿看他,“我在上班。”

言外之意:有事下班说。

“好,那就下班说。”汪潮嘴上答应的快,可终究耐性不够。

熬到十一点多,酒馆里的爵士乐听得快吐了,他终于在后巷缠上了来倒垃圾的叶晋舟。

他轻轻掩住鼻子,贴着砖墙说道:“我等不了你下班了。”

叶晋舟清理完垃圾,转身面对他,“嗯,说吧。”

汪潮指指他扶在垃圾桶边上的手,示意他先撤开。

叶晋舟没时间和他耗,不出声便想走,刚起了动作,手腕被人拉住。

“哎我真的有事儿和你说。”

汪潮被他打断理智,声音不大,却字字充满了压迫,“你早上说,要把之前我给你的钱,都还给我对吧?”

“嗯!”叶晋舟答的干脆,心里早已不想和他多纠缠。

汪潮见人承认了,于是放心下来。他笃定只要用时效逼一下叶晋舟,那么按照叶晋舟现在的困境,一定会委曲求全。

“那好,那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没到零点,于是又道:“从明天算起吧,你要是还不上我的钱,就不能离……”

“好,就两个月。”

叶晋舟应下,眼里沉着一汪死水看向汪潮,毫无波澜,冷静的吓人。

“两个月还你钱,以后,两清了。”

第七章

终于熬到了下班,叶晋舟卸下一身疲惫,他细细做完检查,锁门离开。

路上,他困得脑袋昏沉,脚步也越来越琐碎。一没注意,竟鬼使神差的,又走回到了花店的宿舍楼下。

单元门前灯光微闪,忽明忽暗,他一抬头看到楼号牌,才想起自己已经被辞退了,于是转身往回走。

黑夜被路灯擦亮,男人的身影随着步伐,不断拉长缩短,孤身落寞的向远方移动。

回到家,楼道里的灯已经不能用来支撑视线了。

他跺了跺脚不见亮,刚想再猛咳两声,可一想这会儿已经太晚了,便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放轻脚步往六楼去。

家里并不暖和,叶晋舟随意洗漱完,窝上沙发,翻出短信查看起银行卡里的余额。

一条私人号码,不知是何时发来的。夹在一堆广告和催款信息里,显得非常突兀。

打开短信,叶晋舟微微一怔,坐了起来。

[晋舟你好,我是陈老师,许久不见,你还好吗?前些日子去医院,偶见你母亲入院治疗,因当时事急未能等你,特送鲜花以表歉意。望你坚强,相信风雨之后,彩虹依旧。]

简短又温暖的文字,抚慰了叶晋舟这几天一直紧迫的神经。

他记得自己认识陈老师的那年,是最难熬的一年。

那会儿,他带着妈妈辗转春溪市的各家医院,期间又不停向检察院提交着上诉请求,更是在偌大的春溪市不断游走,只为自己和妈妈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何其容易。

还好叶晋舟肯拼,那时他刚满十八岁,晚上在一家连锁小超市上夜班,白天发完传单就抽空学习知识考护工。没日没夜的坚持,只为能照顾好妈妈。

可一晃十一年过去了,妈妈还没醒来。

好在这些年来,他和教自己护理的陈老师保持着联系,偶尔几次充满希望的对话,能让他宽慰不少。

而那抹放在妈妈床头柜上的水蓝色,正如陈老师一般,给叶晋舟带来了微渺却强大的动力。

[谢谢陈老师,又让您破费了。我最近有些忙,等有时间,一定去拜访您。祝您身体健康,家庭事业,万事美满。]

正回复着,仅一霎,叶晋舟的眼前闪过汪潮那张委屈巴巴的脸。

果真如汪潮所说,花不是他送的。如此看来,他也确实不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抱歉]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叶晋舟始终不敢点击发送。

他的心里过意不去,却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毕竟汪潮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能早早将他们之间的事情做出一个了断,想想并不是什么坏事。

如此一来,汪潮不用再在自己身上浪费精力和钱财,自己也不用再维护那点儿可怜的自尊。

对他俩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好事,算是双赢罢了。

想完这些,他收起手机,蜷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身下,老旧矮窄的沙发包不住男人的身躯。随着一觉醒来,叶晋舟感觉浑身又酸又痛,胳膊和腿疼得好似从底部被扯断了一般。

他坐起身缓了很久,拿起手机瞄了眼,发现离探视时间还早了些。

于是踉跄几步,钻进厨房,打算用袋子里见底的米,给妈妈煮个粥带去。

煮饭的间隙,他习惯性的翻出护工群聊。忽的,一条急需陪诊的信息出现,打断了他手里搅粥的动作。

[有没有熟悉三院的朋友?我这边有个陪诊的活儿,小时计费,价高,预约了十点的儿科专家号,有需要工作的朋友可以打电话给我,134XX……]

第三医院的儿科?

叶晋舟的目光随之震颤一下:那不是自己每天都在经过的科室吗?

他再仔细一想:缴费处、检验科、取药室,更是熟的不能再熟的地方。

这样的工作简直可以说是送到他怀里的。

不再犹豫,叶晋舟立即拨通了那串号码。一切商量就绪,进了医院,他守到妈妈病床前,静静等着电话通知。

九点半,双方联系上了。

忙了一早上,叶晋舟得到了还不错的反馈。晚上准时去上班时,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如果不是一进子时酒馆,就看到汪潮又守在老位置等着自己,他还以为今晚注定能做个好梦。

汪潮来时已然微醺,看向叶晋舟的眼睛浸满水色。见他不理自己,泄气似的趴到桌上。

时间慢慢走着,终于,他找到了机会。借人去垒空酒瓶的空档,他跟上来嗫喏道:“我昨天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

叶晋舟背对着他,平淡开口,“成年人了,没必要。”

汪潮听着不轻不重的回复,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他不明白叶晋舟在跟他犟什么。

明明在床上喘息时,和自己交融时,那薄薄的嘴唇比腰肢还软。怎么下了床了,这嘴硬的跟防爆玻璃一样,击不穿,打不破。

冷风嗖嗖灌进汪潮的衣领,或许是酒精作祟,浓度有意的高涨。

他突然觉得心底的烈意在不断涌出,忍受不住,只能扶着墙面,大口大口干的呕起来。

人喝多了,总是会耍赖。叶晋舟下了班,他拽人不让离开,吵着闹着要叶晋舟送他回酒店。

古灵晨早已下班回家,现场,看笑话比帮忙的人多。

“兴港、兴港……送我去……”

话说的断断续续,叶晋舟读懂了。

兴港酒店的那间套房,貌似是汪潮特意包的。既然如此,直接扔人上车再报酒店名字,自己就能省去跑腿的麻烦。

可连续叫了几辆出租车,司机都以醉得太狠怕承担责任为由婉拒了。

叶晋舟沉默,架着人走到汪潮车前,从他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副驾上的人满身酒气,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车刚停到兴港酒店门口,安保立刻上前准备泊车。

见从驾驶室里出来的不是汪潮,脱口而出的“汪总”两字,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叶晋舟架住汪潮送进大厅,把他丢到接待区的沙发上就算是完成了任务。正打算离开,身后,一个很久没听见的名字传来。

“小山……小山!”

叶晋舟的心脏猛地抽搐几下,上空如炸了雷,从头顶一贯劈到他的脚下。

那两声“小山”分明是汪潮喊出来的。

可他不敢回头,只怕对上那双深到他看不透的眼睛。

“小山……”

又是一声轻柔呼唤。

“您好,您是叫我吗?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您吗?”

前台工作人员小跑过来,俯下身子问向汪潮。可钻进耳朵里的声音除了呓语,其他什么回答也听不到。

女生只好走到叶晋舟身边,满脸抱歉。

“先生,汪先生虽然是我们兴港熟客,但您看,他喝得也挺醉的,您是他朋友,方不方便先照顾他一下?”

女生说着话,胸前镶着金边的铭牌闪亮,刺进叶晋舟的眼底。

前台字样后面跟着名字:李晓珊。

“……”

叶晋舟从震惊中缓过神,揉了揉太阳穴。或许是最近累坏了,累的他总以为身边出现了太多巧合。

“先生?”

李晓珊见他状态不对,关切的问道:“需要我找人帮您把汪先生送上去吗?”

“不用了,抱歉。”叶晋舟摆手,扯过汪潮的胳膊挂上脖子,一使劲儿,将人拽起。回到熟悉的房间,又一把丢人上床。

衣裤被褪去,适宜的温度渐渐唤醒汪潮的理智。

眼见叶晋舟要走,他费力抬手,攥住对方衣摆,声音怯懦发抖,“你、你要走了吗……”

叶晋舟好似没听到,径自走出卧室。

许久,听不见有人离开房间的动静,只有哗哗的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不一会儿,人回来了。

叶晋舟叠好潮湿的毛巾,为汪潮轻轻擦拭。从额头,到下巴,再到脖颈,温热一点点袭遍全身。

此刻,汪潮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为自己用心的男人。

衬衣的扣子一颗颗解开,胸前奶糖的纹身露出,吸引到了叶晋舟。他从未仔细看过这个纹身,今天看到,突然觉得和汪潮很配。

都很幼稚。

毛巾来来回回洗了两三遍,身上的热度逐渐散去,汪潮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一把拽过要走的叶晋舟,嘴唇立刻贴了上去。气息相互纠缠,醇类独有的绵苦融进叶晋舟的口腔,激得他耳蜗发痒。

一番缱绻,引出银丝。

汪潮喘着粗气,抵上叶晋舟的额头,密密细汗,顿时凉意阵阵。

“小舟。”

他问道:“你真的一点儿、一丁点儿都不喜欢我吗?”

“嗯。”

仅仅一声,斩断了他的一厢情愿。

汪潮不服气,又是深吻,妄想以此留住自己留不住的人。叶晋舟无言,任由他横行无忌,什么反应也不愿给。

久久,等汪潮放弃后他才开口,“你拿我泄愤,我拿你赚钱,交易而已,别多想。”

泄愤,赚钱。

交易而已。

字字轻飘,却如重锤般砸上汪潮的心口,疼得他眉头和神经都一起紧蹙。泪涌出眼角滑下,他别过头,抬手偷偷擦掉。

“劁爹,真丢人。”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埋脸进掌心,任由泪水止不住的从指缝里往外渗。

“呵……”手心里挤出一道浅笑,声音凄惨,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坚定:

“你走吧,放心,我不会找你了。”

第八章

汪潮总算学会了什么叫做“不再食言”

整整一个多星期,他都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叶晋舟。仿佛人间蒸发般,也没出现在医院和子时酒馆。

然而,叶晋舟对此并不在意,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陪诊的活儿零零散散又接了几单,好在时薪很高,算起来比在花店和子时工作时的要高出不少。

微信里的收款逐渐增加,离给汪潮还钱的日子似乎就要不远了。

“小叶,我看你最近心情不错嘛。”

护工刘姐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凑上来提肘戳戳他,“是不是谈姑娘了?看你这几天好像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叶晋舟一愣,轻笑反问:“有吗?”

继而补充道:“没谈什么姑娘,可能因为没那么累了吧。”

他望向窗外斜阳红火,仿佛内心的希望也燃的滚烫。

披着一身暮色离开医院,叶晋舟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各个商店门口。一进门,他便开口:“您这儿有现金吗?我想换下微信里的钱。”

连续找了几家,终于靠着几分薄面,凑够了两千元现金。

将这笔钱存进银行,正好省去两元手续费。明天再添上三元,就又可以去给烤红薯的大叔开张了。

叶晋舟心有欢喜的看着通知短信,嗡嗡——一条微信弹出,是古灵晨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转账信息。刚好一千元整,备注却写的是[年底奖金]

看着这四个字,他略微有些诧异。往年明明要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当天才会发奖金,今年奇了,居然提早了近半个月。

叶晋舟没收这笔钱,打算到了店里问清楚再说。

七点,他仍旧提前了半个小时。

一推开子时酒馆的门,便听见古灵晨喊了声他的名字。

“晋舟,来来。”

老板招招手,一脸神秘的朝四处探探,挥在空中的手掌不停招揽,示意他步子再快些。

“你找我啊古姐。”叶晋舟走上前,掏出手机正准备开口问钱的事,却被古灵晨率先打断。

她说:“小叶,我给你转的奖金,你怎么没收啊。”

叶晋舟哦了声,点到聊天界面,“比往年早,我以为你发错了。”

古灵晨喝口水,掩饰住紧张,“没错没错,我今年年底忙,怕忘了,提前发的。”

她实在不擅长撒谎,说这几句话时,喉头发痒耳朵发烫,不由得在心里默默骂了汪潮好几遍。直到瞥见叶晋舟点了收款,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店内,夜班服务生们都还没到。叶晋舟一人打扫着台面,心无旁骛。

古灵晨清完白天的账,换好夜班工号后准备先去吃个饭。一抬眼,看到叶晋舟为自己的店面不辞辛劳,顿时胃里也不饿了。

她撑着下巴,镶满碎钻的美甲不断点在脸颊上,“哎小叶,你平时除了上班,有其他社交吗?要不下次唱歌,你跟姐一起去呗,新开的一家KTV说是设备挺不错的。”

叶晋舟的目光随着抹布来来回回没有抬起,他浅笑着,回道:“谢了古姐,你知道我的,一个人习惯了。”

古灵晨不解,“那汪潮呢?我一直以为你俩谈了。”

啪!

抹布脱手,掉在地上。叶晋舟弯腰拾起,折叠两下温声回道:“没有。”

他想了想,看向望着自己一脸疑惑的古灵晨,继续说道:“其实我这个人很容易给身边人带来麻烦,所以我也就不怎么交朋友。”

“瞎说。”

古灵晨忙笑着摆手,她笑起来很好看,像太阳,能量满满。

她随手抓起一支笔,啪嗒啪嗒的转起来,嘴里毫不吝啬夸奖,“你人很好啊,工作努力,不喊苦不喊累。我都要谢谢当初的自己,把你这么个宝贝留到身边。”

这话她说了很多遍。

她知道以叶晋舟的脾气,不会嫌烦,于是又进一步建议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犟。其实有时候对待事情可以婉转些,别太耿直,容易吃亏。”

这话叶晋舟听明白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替汪潮喊冤。虽然不清楚汪潮和古灵晨说了什么,但叶晋舟领了她的好意。

他收起抹布,声音不温不火,无奈留下一句,“我尽量吧。”

十点,子时迎来了生意的高峰期。

古灵晨借口抽烟,躲到后巷打了一通电话。

汪潮正躺在卢尚店里赖着不肯走,看到[子时古老板]的备注,一下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怎么说古姐,钱他收了吗?”

古灵晨刚想开口,被他突然一袭击,呛得眼泪使劲流,“收了收了,咳咳、我没说你给的,只说是提前发了年底奖金。”

汪潮听后连说三声好,然后又问叶晋舟今天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主动问起自己为什么没去。

古灵晨并不想打击他,但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

汪潮瞬间泄了气,瘫回到沙发上,胸口那团棉花似乎又变大了。

他暗暗吐槽:叶晋舟你可以啊,脚盆鸡忍者都没你能忍。

嘴里的奶糖嚼得费劲儿,一用力,后槽牙钻心的疼。他嘶了声捂住下颌,眼角渗出眼泪。

古灵晨听到动静,问他没事吧。在得到确认的回复后,她捻灭手里的烟,说:“你俩之间到底怎么啦?你这么久不来,存的那些酒可不能退啊。”

要不说无奸不商呢。

汪潮悻悻一笑,对着空气摆手道:“不退不退古姐,等我和小舟的事处理完,我还要去呢。”

聊完,挂了电话。

窝在一旁闲着看漫画的卢尚,将二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思绪从本上脱出,啪啪翻了几页很难再专注回去,索性直接合上漫画,起身坐了起来。

他看着汪潮,犹犹豫豫,“少爷,我能问个事儿吗?你要是不想说……”

汪潮吐出奶糖,不停揉着酸痛的位置,“有屁就放成吗?”

卢尚吞了吞口水,“那我可问了啊。”

汪潮杀来一记眼刀,语气极不耐烦,“能不能说了?磨磨蹭蹭,你是逼我撬开你的嘴才说吗?”

淫威之下,这下不说也不行了。

卢尚打挺直背,长舒口气,侧身面向他,一脸郑重,“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你那哥表明身份啊,用以前万来的身份和他相处,不比现在用汪潮的身份更容易些?”

汪潮不知道他这兄弟是真蠢还是假傻。总之,他现在很想钻进卢尚的脑子里,看看这货最近都吃了什么降智药。

“笨吧。”

他说:“就是换了身份才不能让他知道啊。”

卢尚还没听懂,凑上前,“为啥?”

原本犯疼的牙齿被他这么一追问,疼得更烈了。

汪潮倒吸口凉气,阴仄仄回他,“小舟以前一直拿我当弟弟看,你要是和你弟弟睡了,你开心吗?”

卢尚乐了,疯狂踩在汪潮的雷点上蹦跶。

他举起小拇指,一脸猥琐的在面前晃了晃,说:“你忘啦,我就吃弟弟那类型的。”

汪潮听完,五官很快凑到了一起,眼神凌厉,糅杂着看傻子的担忧,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他忽然想起,当卢尚知道叶晋舟也是gay时,自己还担心哥哥会被这家伙抢走。现在想来,真是杞人忧天。

可汪潮心里明白,他不敢和叶晋舟相认的主要原因,还是和他父亲有关。

“其实,是我爸不让我和过去的人有联系。”

这话一出,卢尚傻眼了。毕竟汪潮的爹汪年兴一直是自己的噩梦。

遥想七年前,汪潮偷溜进画室被汪年兴逮到的场景,完全可以用轰烈凄惨来形容。

着实不敢让人再想下去。

“你爸那脸,沉得比墨还黑。那年他去逮你,我吓的都快尿了,得亏我膀胱给力没让我丢人。”

汪潮闻声嗤笑,“你那胆儿,得找个胆子大的阴阳平衡下。”

卢尚这回长脑子了,听出了他的冷嘲热讽,急忙鼓起健硕的肱二头肌,一拳锤到对方肩头,“你才阴盛阳衰!”

打完,他又给汪潮揉了揉,问:“你爸不让你接触过去的人,是不是怕你那身份……”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汪潮睨他一眼,“干嘛?你和我说话还看眼色?我以前的事早都和你全盘托出了,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嫌弃我?”

“哪儿话!”

卢尚被激将法攻破,连忙摇头:“我卢尚是那样的人吗?咱俩认识七八年了,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我的衣服、水杯、拖鞋、甚至被窝,除了这幅宁死不屈的身躯,哪一样没给你使过!”

“停停停!再说下去我都要吐出来了!”

汪潮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故意发哕,看到对面委屈的快哭出来的脸,一下笑开了。

他拍拍卢尚结实的上臂,认真解释:“我说真的老卢,虽然我没有问过老头,为什么不让我联系过去的人,但是想想,恐怕他也是为了我着想。”

他收回手,低下头又想了想:“况且,我们村里的那帮人,因为万玫的关系,对我指指点点那么多年,要是知道我现在混的这么好,你猜他们会不会整出些幺蛾子?”

听到这些分析,卢尚慎重点点头,“也是,就你妈那人……”

说到这儿,他抬眼瞅到汪潮,见人没反应,急忙转移话题:“虽说汪叔明面儿上对外声称你是领养来的,可私生子这事儿,就怕被某些人利用啊。”

第九章

晚上七点二十,子时酒馆的员工陆陆续续都到了。男厕所内进来两人,正窸窸窣窣的讨论着什么。

“哎,和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妈的他**跟别人说啊。”

“你先说说看呐。”

隔间里,叶晋舟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前天晚上去倒垃圾,偷听到老板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人给叶晋舟转了一笔钱,让老板以年底奖金的方式又转给叶晋舟了。”

“我去!真的假的?谁给的呐?”

“你蠢吧!谁给的?除了那个叫汪潮的傻批,还能有谁。”

“这么说那之前那些小道消息都是真的了?叶晋舟一把年纪还卖给男人呐?不行不行,不能想不能想。”

“哎*操我**!你说归说,抖你妈呢,差点儿溅我身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沉浸在恶意的玩笑里,完全没发现身后的隔间内还有人在。

“对了你看过男人的片儿吗?你说男人和男人,怎么做啊?”

“怎么做?用这做呐。”

“*操我**!*他妈你**往哪儿摸呢?看老子不滋你一身!”

哗啦——

背后突然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刚才还在嬉笑的两人瞬间白了脸,双双向后方看去。

啪——

咚!

叶晋舟淡定的打开隔间的门走了出来,连正眼都懒得瞧上那两人,直直走向了洗手池。

说闲话的同事面面相觑,随即快步跟上,两人各站一边,将叶晋舟夹在了中间。

大个子先开了口,“叶哥好呐。”

叶晋舟没看他,低头搓着手,“嗯。”

这样漠然的声音显然惹的小个子不爽。他洗完手甩甩,盯着叶晋舟讽刺道:“叶晋舟,你不地道啊,都他妈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搞偷听这一说。”

叶晋舟仍然一脸平淡,擦干手转身欲走。

这一顿操作下来彻底惹怒了小个子。他快速跟上,大吼道:“我他妈跟你说话呢叶晋舟!你耳朵聋啦!”

大个子见状立刻拦住他,嘴里小声细碎念着,“算了算了,他那人不一直那样吗?跟他较什么真儿呐,走,打卡去打卡去。”

叶晋舟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打扫卫生期间,那两人又阴魂不散找来了。

大个子一来就堆满了假笑,两只手放在身前不停来回搓动着。他开口,嘿嘿一笑,“叶哥,之前那事儿是我俩冒犯了,我吧……”

小个子受不住这般求饶似的讨好,绕过磨蹭的同伙,直冲冲朝叶晋舟走去,“叶晋舟我问你!我们说的话你听了多少!”

叶晋舟叠着抹布,冷眼过去,“全部。”仅两个字便将二人击的连连败退。

大个子显然是想以理服人的。

他谄媚再一笑,问:“既然叶哥听到了全部,也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对吧。我想这事儿它就是个误会,叶哥你应该没有要和老板说的打算吧?”

听到这话,叶晋舟心里发笑:告状?难道这就是刚成年的孩子的处理方式吗?

其实他没打算讲这种烂事告诉古灵晨,经两人这么一折腾,更懒得再想起那些对话,于是只嗯了声就想走。

他这不软不硬的性格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两个男生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像是打在整理蓬松的羽绒上,非但不舒服,反而让人痒的浑身不自在。

小个子彻底急火了,捞起身边的吧椅,边吼边跟上叶晋舟。大个子惊呼不好,连忙喊人拦住他。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同事,没人愿意管这种烂事。

况且他们也早已不爽叶晋舟的冷漠性子,加上最近汪潮频繁给他提业绩,这些人眼红了太长时间,找准机会,当然想看看他的笑话。

吧椅甩了出去,哐的一声砸在叶晋舟身后。嘈杂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小个子愤怒之后的喘息声。

叶晋舟没移动步子,转脸看向地上滚动的圆面吧椅,抬眼盯住小个子,正色道:“记得把椅子放回原位。”

闹剧草草收场,无人再敢多言。

回到家,叶晋舟很想给汪潮去一通电话。拿起手机看到时间,又放回到茶几上。

半夜醒来,他翻了个身。

可能是习惯了汪潮的大床,这一瞬他竟觉得自家的褥子太薄,坚硬的床板硌得脊背有些痒疼。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夜晚的宁静让人莫名有一股安心的感觉。看的时间长了,脖子有些累。躺回去后翻腾半天,却再也睡不着了。

无奈起身,穿戴整齐,打算下楼走上一圈放松放松。

十二月的冬夜冷得出奇,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已经不太能够抵挡寒风的侵袭。

叶晋舟捂了捂围巾走出小区,门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

店内的煮锅里热气腾腾,他用省出来的那两元手续费,买了根水煮玉米,准备当早餐吃。

走出便利店时,后背总感觉隐隐发凉,像是被一种莫名的视线缠上的黏腻感,可回头看去,又瞧不见人。

难道……

是那个男人提前出狱了?

揣着这份恐惧,叶晋舟快步回到小区。直到他走到单元楼门口,还能听见身后作祟的声音。

开门进家,叶晋舟立刻趴在猫眼上往外望,连灯都不敢开。猫眼外,楼梯间只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并没看到有人的踪影。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转身走到阳台向下眺去,隐约看到一个身影,仅一霎就融进了黑暗里。

那真的是那个男人?还是最近累的眼花了?

叶晋舟隐隐发怵,一直熬到天微微亮,他才敢开门打探。

门外没有记号,也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更不见有沾有泥点的其他脚印,或许那个黑影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看来这些天自己太紧张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他想着,退回到屋内,掏出那根已经放凉的玉米,泡进开水里滚了几番,又拿出来吃掉。

眼见太阳升起,叶晋舟想起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他掏出电话,拨通了那串从来不会主动打过去的号码。

汪潮此时正和卢尚躺在一张床上,他四仰八叉,把人挤到一边。听见铃声,摸索半天拿进手里,一看是“小舟”二字,瞬间清醒了大半。

“喂、喂?小舟是你吗?”

卢尚听见动静,哼了两声,翻身凑过来,“谁啊,这么大早打什么电……”

忽的,嘴被捂死,只能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

叶晋舟听得清楚,面上波澜不惊,“见个面吧,七点,三院旁边的大学支路。”

汪潮听到这话,还以为对方终于回心转意了,猛然坐起身,强忍着头脑里天旋地转的恶心,连声说好。

见人挂了电话他也不生气,光顾着傻笑。

卢尚撇开他的手,问道:“你的小舟打来的?”

汪潮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嗯嗯嗯是是是。”

卢尚蹙眉,疑惑着再次出声,“不是判你死刑了吗?怎么?死刑不成,改死缓了?”

“滚滚滚呸呸呸!”

汪潮连声怒怼,“大早上别说不吉利的话!什么死刑,什么死缓!明明是想我了,舍不得我了,宣我无罪释放呢。”

说罢,起身走到卢尚的衣柜前,准备借几件干净得体的衣服。

虽然他也不知道叶晋舟找他是要干嘛,但只要能主动联系自己,就证明他们之间还是有希望的。

一想到等会儿能见到他的小舟,汪潮就连洗澡时,都在快乐的哼着歌。

简单折腾后,他满身潮气的返回卧室。

卢尚的回头觉刚睡到一半便被人拉了起来,还没戴上眼镜,就见一张笑成狗的脸贴了过来。

汪潮拍拍他的脸颊,催促道:“还睡呢?我这等会儿要去约会了,你不得陪我去准备准备?”

“哈——准备?准备什么?”

卢尚仰头打了好大一个哈欠,心说又不是我约会,我为什么不能睡。

汪潮拨拉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乐不思蜀,“搞个头发,再买个花什么的,小舟约我,我应该表示表示吧。”

卢尚侧身抱着枕头看向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兄弟一定是疯了。

先不说这么一大早,哪家理发店会开门。这青天白日的,一个大男人给另一个大男人买花?

汪潮是嫌他被那个叶晋舟讨厌的还不够彻底吗?

“头发我给你搞搞,花的事儿再议。”卢尚翻身坐起,他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跟着一起去看看。

否则这位仁兄又做出什么丢脸的傻事,那自己这小店不还得继续供养这尊大佛吗?

吃住倒是养得起,可耳根子不经磨啊。整整听汪潮念叨了三四天,卢尚觉得体内的元魂都快被他念飞升了。

兄弟俩收拾利落准备出门,一道铃声响起,打断二人锁门的动作。

汪潮以为是叶晋舟已经到了,傻乐着拿起电话,看清号码时心神一紧。

“喂,怎么这会儿联系我,不是还没到早会时间吗?”他接通后先发制人。

对面无可奈何的提醒道:“汪董回来了,这会儿在总店,叫你现在过去呢。”

哟嘿,老头出差回来了?

汪潮心里又惊又喜,“那汪董说什么了,帮我打听了吗?”

“没有,他只说见你,探不出口风。”

那边顿了两秒,又道:“不过你放心,你带那个男人回来的事,分店这边我都打点好了,不会给你透出去的。”

第十章

挂了电话,汪潮脸上喜忧参半。

高兴的是,过去这么久了,他终于能见到父亲汪年兴了。

回想在国外求学这些年,汪年兴曾多次提醒他,出国后能少回来就少回来,要以学业为重。

可他想爸爸、想妹妹、想卢尚、更想久违的叶晋舟。

所以学业一结束,他便毫不犹豫就赶了回来。

结果因为唐突冒失,没算准时间,回国之后才知道汪年兴出差了,所以直到十分钟前,他都还没见过父亲。

好在妹妹汪汐为了迎接自己,特意画了张“欢迎回家”的贺卡送给他,算是满足了他对家里多年的念想。

但忧的是他也害怕见到父亲。

毕竟汪年兴的本意是让他出国学金融,谁知道他这逆子,半道偷偷改去学了画画,差点儿没把老头气出毛病。

想必这次过去,铁定要被汪年兴絮叨上一阵子。

汪潮收起手机,拦下卢尚准备锁门的动作,道:“老卢,你看店吧,我突然有点事儿,得回总店一趟。”

卢尚提着U型锁有些不解,转眼瞧见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心里了然。

“总店?”

他问:“该不会是你家老爷子回来了,传召你过去吧?”

汪潮一瞥,趁机揶揄呛声道:“我看你小子应该蹲天桥上给人算命,保证赚得盆满钵满。”

卢尚顺坡打滚,呲起大白牙嘿嘿一笑,“也不是不行,到时候你给我做托儿,赚了咱俩五五分。”

汪潮挥挥手,“得了,不和你贫了,我爸已经到了,我得赶紧着。”

说完,独自一人垂头下楼,钻进了车里。

他几乎用最短的时间到达了总店。

一路前后脚不敢耽误半秒,飞速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停下,这才抽出时间,给叶晋舟发去一条道歉短信。

[抱歉小舟,突然有点急事,等我处理完了去找你。]

[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有事。]

大学支路上,叶晋舟久等不见人来,口袋里嗡嗡几声,才看到汪潮发来了两条信息。

看完内容,他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其实对于他来说,汪潮去了哪里,处理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

他想表明的态度很简单,无非就是叫汪潮别再挖空心思的讨好自己。那样彼此都太累。

叶晋舟捧起手机,顺手转回一千元钱,备注标明[古姐代转]又转了两千,备注标明[余欠两万一千元整]

十几公里之外,汪潮终于见到了父亲汪年兴。

他刚撞上汪年兴的眼神,低头就瞧见了转账,心脏随文字一震,此时就算痛,也没法张口和父亲诉苦。

汪年兴见他心不在焉,于是直接发问,“怎么?还有事情没解决?”

汪潮忙悻悻收起手机,僵硬的挤出笑容,回道:“没啊爸,就、就是新闻推送。”

他面对着汪年兴,坐到沙发上,轻睨一眼将自己晾到一边的父亲,又忙垂下眼睛。两只大拇指不停在身前交绕,胸口烦闷得厉害。

汪年兴盯着电脑看了许久,这才开口:“我瞧你瘦了,国外的饭是没家里好吃吧。”

“啊?嗯。”

咕嘟。

汪潮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几番。虽说他也很想父亲,但如此亲近的相处方式,他还是没有太习惯。

想起上一次听到父亲这么关心自己,还是去年在国外过年时,汪年兴特意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特别想吃的家乡特产,准备给他寄一些。

说来也怪,父亲好像都不怎么会和孩子打交道。他们唯一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想让孩子吃好穿暖,别无其他。

汪年兴终于看完了报表,摘下老花镜,一边揉着睛明穴一边交代着事情。

“公司最近要开新项目了,这段时间你要没事,就来总店参加参加会议,学学东西,兴港那边的早会就不用去了。”

听到这话,汪潮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对于酒店管理,他没有任何经验。

回国不到一个月,汪年兴也只是叫他去兴港,领了个所谓的宣传部经理的养老位置,似乎并没有产生将家业传给他的想法。

当然,汪潮也自得其乐。毕竟他对自己在汪家的位置有很清晰的认知,也并不想图汪家什么。

既然父亲开口让他去学习,那他只要听话照做就行。

思量再三,于是点头应道:“好,爸,我知道了。”

在汪年兴面前,汪潮一向谨慎乖巧。

汪年兴养了他十二年,费心费力培养,才让他脱胎换骨,从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小孩,蜕变成为能自己独自开展的青年商业画家。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感恩。

而已故的养母夏春兰更是顶着所有压力,将他领养在身边。一句“这孩子是我的福星”便堵住了所有持反对意见的亲戚们的嘴。

每每想到养母夏春兰,汪潮鼻头就会忍不住发酸。

那么好的一个人,走之前都在惦记着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生怕汪年兴会委屈了自己。

反观生母万玫……

呵,不提也罢。

眼见汪年兴起身套上了大衣,汪潮紧跟着起来,关心道:“爸,您刚回来得好好休息,我送您回家吧。”

汪年兴听得心头一暖,手却挥着,“行了,等会儿还有事要出去谈,你有事就去吧。”

末了,又不忘敲打一句,“进来就想这想那的,别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给自己添麻烦。”

汪潮读懂父亲这话背后的用意,不敢反驳,点头答应后匆匆离开总店。

一上车,他立刻给叶晋舟打去电话,彩铃响了几遍不见有人接听。油门一踩,杀到大学支路,他不死心的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这下汪潮急了,他看着微信里的转账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主动联系,什么见面,全是假的!到头来只有他汪潮在一厢情愿。

他火急火燎冲进医院。

病床上,叶美红孤独躺着,身边没人,叶晋舟也不知去了哪里。

看着那双曾经冲自己弯起的浅眸,汪潮内心的怒火慢慢弱了下去。

他搬来凳子坐到床边,目光顺着每一根管子扫过,眼眶灼烧起来。

那些管子如同藤蔓,也如同荆棘,给人带来生的希望,却让人重负不堪。

余光扫向床头柜,一把指甲刀明晃晃,他拿了过来,细细剪起叶美红的指甲。

咔哒——

咔哒——

病房里,清脆的声音响起。

叶晋舟打水回来,撞见这一幕,心脏瞬间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裹上了厚厚一层棉被。

闷,但很温暖。

他放下水壶,启口问道:“多久来的。”

汪潮被身后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转眼看到想见的人,不知是委屈还是欣慰,磕磕绊绊回了两个字:“刚、刚来。”

叶晋舟闻声点点头,之后再无他言。

他拉过凳子,和汪潮并排坐下,两人谁也没看谁,也都没重启话题。

许久,汪潮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转脸看过去,问:“你转给我的那些钱是什么情况。”

他觉得自己表达的已经很委婉了,希望叶晋舟回答他时也别太生硬。

可叶晋舟习惯了一句话就讲个明白。他垂头掰弄着手指关节,平淡的语气里含着刺人的玻璃渣。

“说好还你。”

四个字彻底给汪潮判了死刑。

汪潮听着从他指节里发出的啪噶、啪噶声,努力扯动嘴角,“我当时是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没当真。”

叶晋舟转头看向他,字字句句都是谨慎和郑重其事:“这事我想很久了,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这么做,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汪潮不明白,自己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每一个相处的夜晚,他从来不会强迫叶晋舟。哪怕听到对方一声不适的闷哼,都能紧张的停止动作,然后献上一个长吻作为安慰。

而且该给的钱他一分也没少,甚至越来越多。虽说数字不算太大,但应该足够解决叶晋舟的燃眉之急。

何况他也不是有钱人。

每张钞票都是他在国外上学时,靠打工、卖画,自食其力挣来的,未曾动用过汪年兴给他的一笔生活费。

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问题呢。

越想越不甘心。汪潮看向叶晋舟,哽咽一声问:“为什么?”

叶晋舟不答,起身往门口去。

他不想让妈妈听到自己的难堪,一直退进楼梯间,才缓缓开口,“我妈快出院了,我不需要钱了。”

这一句话概括了所有答案,包括他想结束这段混乱关系的原因。

汪潮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他将人逼进墙角,不肯退让秋毫,“所以我就说了让你和我谈啊,你不需要钱,可我需要你啊叶晋舟!”

他拽着叶晋舟的胳膊,手上使了使劲儿。

他很怕对方逃跑,更怕一旦松了手,就彻底断了支撑自己坚持的念想。

手心里,对方的抵抗越来越明显。

叶晋舟艰难拨开束缚住自己的力,抚上汪潮的肩膀。凑上前时带起一阵酒精的味道,刺的汪潮想躲又舍不得避开。

“汪潮。”

叶晋舟唤了声他的名字,极度耐心的劝解道:“你真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汪潮刚准备继续反驳,只见叶晋舟露出哂笑,心有郁结的低头摇了摇,自嘲道:

“我是灾星,别离我太近,会倒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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