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公鸡打鸣的官司
华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打鸣,是公鸡的本能,正常不过,但法国的一只公鸡因为这一生理现象被人告上了法庭,因而为各国媒体所广泛报道,成了一桩“国际新闻”。
外媒报道说,法国夏朗德海岸的罗什福尔法院目前正在审理一桩奇特的案件。案件的被告,是一只名叫莫里斯(Maurice)的公鸡。每天天一亮,它准时打鸣,勤奋地履行着其司晨的“天职”,却因此惹毛了邻居。莫里斯的公鸡主人科琳娜•费索说,隔壁邻居是一对来自城市的夫妇,每年都来此地小住一阵。早在2017年4月,他们就开始向她抱怨,他们来到乡下是来享受惬意、宁静的生活的,如今却被莫里斯打乱,希望费索能想办法让它安静。交涉无果,这对夫妇遂在今年将此事诉诸法庭。
科琳娜•费索觉得这桩官司非常荒唐,她坚定认为公鸡打鸣是乡村生活的一部分——“乡村就是乡村,我们必须接受公鸡的啼叫。”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希望能赢下这场官司,借此来保护法国所有的公鸡。科琳娜•费索维护公鸡“啼叫权”权利的行为也得到了众多民众的支持,迄今为止,“拯救莫里斯”的网上签名*愿请**活动已经获得了多达16万人签名。而在法国国内,这场公鸡打鸣的官司也引发了广泛的讨论,主流的意见,是认为此事凸显了法国城乡之间两极分化和生活鸿沟。
从法律层面看,这是一件小案子,只是比较新奇有趣而已。然而,在经济学上,这个小案件牵涉到的是一个的大话题:外部性。
所谓外部性,简而言之,是指社会成本和私人成本分离的问题。最有名也是最常举的一个例子是,一家工厂,其生产决策只看着自己的成本和收益而定,不管生产给邻居带来的污染——这是社会成本的一部分,于是私人成本和社会成本出现了分离。实际上,凡有社会,资源稀缺,必有竞争,有竞争必有外部性的问题。外部性云云,不过是在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影响,是无处不在的。传统经济学讨论外部性问题,是为了说明外部性意味着无效率,“市场失灵”,因而需要政府干预。当上面已经说过,外部性不过是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影响,无所不在,政府如果真要干预,就是千手观音也忙不过来,更何况,政府干预带来的庞大费用又有谁来承担呢?
传统经济学以外部性来示范“市场失灵”,其实是源自于对合约安排的缺乏深入的理解。政府是一种合约安排,市场是一种合约安排,除此之外,社会风俗、伦理道德以及宗教等等也是合约安排,因为它们约束着人与人竞争的行为,规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好些所谓的“市场失灵”,不是真的市场失灵,而是风俗、礼仪、伦理等等合约安排代替着市场处理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及其冲突。
回到法国的这桩公鸡打鸣官司。奥罗黎岛圣皮埃尔村的农民科琳娜•费索饲养的这名叫莫里斯的公鸡每天准时啼叫,打扰了邻居的清梦,无疑是一种“外部性”。对邻居而言,是有害的影响,即所谓的负外部性。这“外部性”没有市场处理,难道需要政府干预么?不需要,因为有社会风俗处理。
一般而言,在城市,什么动物可以养什么不可以养,大抵有着明文的法律规定。但在农村,饲养家畜、家禽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法律文本的加持,这是约定俗成的,因为鸡犬之声相闻,向来是农村生活一部分。恰如科琳娜•费索的支持者之一,法国南部Gajac小镇镇长布鲁诺所言,“我希望这只公鸡的主人获胜。城里的人竟然不想听乡村的这些声音:公鸡、牛,还有教堂的钟声,这令人觉得难以置信。鸡啼、狗叫、牛鸣、教堂钟声等等专属乡村生活的声音都应该被国家保护,且乡下人因为这种事被告上法庭形同*辱侮**,我要是去市区,也绝对不会要求把路上满满的红绿灯拆掉。”罗什福尔市市长克里斯多夫•叙厄尔也同样认为乡村的这种传统的自然的声音应该得到保护。“在这里,我们可以听到斑鸠的歌声,海鸥、拖拉机的声音,这是我们的岛屿之美。声音非常重要,它是我们自然之美的一部分。”
这是说,在农村,饲养家畜、家禽是社会风俗所允许的,也即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同意遵守的规则。既然许可人们养狗,养鸡,必然有鸡鸣狗吠之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要接受这一社会风俗的约束。科琳娜•费索的邻居,那对来自城市的夫妇将那只名叫莫里斯的公鸡告上法庭,入乡为不随俗,其实是违约在先了。当然,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城市,极有可能是忽视了局限的变化,忽视了农村的社会风俗,将城市的法律法规生搬硬套过来了。
按照法律程序,这一公鸡打鸣案将于9月做出最后判决。区区在下的推断,这只名叫莫里斯的公鸡最终会被判胜诉。道理简单:如果法官知道衡量社会整体利益,那么其必然明白,剥夺莫里斯的打鸣权利,将会带来社会交易费用的增加,从而损及社会利益。
2019/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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