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的“半部《论语》治天下”一说，已传颂千年。赵普就这么厉害吗，靠半部《论语》就能治天下？是不是后人以讹传讹？真相又是什么？带着这些思考，近日笔者研读了《生逢宋代—北宋士林将坛说》《宋朝进行时》《汴京之围》《大宋名相赵普》等研究北宋的书籍，带着这个问题和思考，在蛛丝马迹中找寻答案，之后逐步理出了这个话题的轮廓。
一、“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出处
赵普作为北宋开国功臣，是个传奇人物。他既名列中国古代十大谋士之一，也名列中国古代十大宰相之一。同样有历史伟业的，除了姜太公，之后就是赵普了。姜子牙既是谋士，又是宰相，其他人没有这样成就。张良，他当了大谋士，但不是宰相；萧何不是谋士，但他是宰相；诸葛亮只是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的宰相；刘伯温，也是大谋士，但不是宰相。
赵普是个牛人，在他的谋划下，成功地发动陈桥兵变，让赵匡胤皇袍加身，之后就“杯酒释兵权”，让赵匡胤的一帮老哥们回家看孩子去了。他通过一件又一件超卓的谋划，巩固了赵宋江山基业。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一代名相，有人竟然说，他之所以能够帮助赵家兄弟打下江山、坐稳江山，靠的就是一本书 《论语》，也有人质疑，“半部《论语》治天下”太神乎其神了，如果“半部《论语》治天下”，那另外半部《论语》呢？这就是史上著名的“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来历。
据考证，“半部《论语》治天下”，最早出自南宋人林駧所撰的《古今源流至论》前集卷八《儒吏》中：
赵普，一代勋臣也，东征西讨，无不如意，求其所学，自《论语》之外无余业。赵普曰：《论语》二十篇，吾以一半佐太祖定天下。
这段话说明了，赵普读书不多，平时只读《论语》，这里提到的是“半部《论语》定天下”，与“半部《论语》治天下”表述不同，这说明无论是在北宋还是南宋，“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没有确定。为了佐证这一说法，还有另一个人物，也是南宋的罗大经，在其所撰的《鹤林玉露》中有这样的记载：
杜少陵诗云：“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贾”。盖以《论语》为儿童之书也。赵普再相，人言普山东人，所读者止《论语》……太宗尝以此语问普，普略不隐，对曰：“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
这个记载说明《论语》在当时是“儿童之书”，当过私塾先生的赵普自然熟悉。至于赵普所说的话，罗大经与林駧在《儒吏》中所记载的话，除了前半句的文字有所不同外，还多了后半句“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并且罗大经说明了赵普说这句话的具体时间，“赵普再相”后，听到人们说赵普所读的书就只有《论语》，于是宋太宗就问赵普，赵普毫不隐瞒，并说出了上面的话。
我们看，这个记载其实是矛盾的。前面是批评赵普没有学问，只有小学水平；后面赵普还牛哄哄地回答宋太宗说：“是啊，我确实没有读多少书，只读过《论语》。而且，我是用半部《论语》辅助太祖定天下，半部辅助您太宗致太平”。这个口气很大，如果是正史的话，赵普断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牛气冲天说话的！这条记载它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是“半部《论语》治天下”, 原来另外半部是定天下。赵普读的是一部《论语》，《论语》一部分是定天下的手段 ,一部分是治天下的方法。
“半部《论语》治天下”这个话题，在元代首次出现，元代著名剧作家高文秀的《好酒遇上皇》的第三折中，有这样的记载，说赵普是：
两朵肩花擎日月，一双袍袖理乾坤。休言天下王都管，半由天子半由臣。某姓赵，名光普，字则平。辅佐主公，官拜丞相，到太师韩国公之职，乃开国功臣也。每决大事，启文观书，乃《论语》也，此时称小官以半部《论语》治一天下。
“休言天下王都管，半由天子半由臣”，这句话说明元代人民的立场是把赵普看成一个功劳很大的权臣、权相，不够低调，不够谦虚，三七开。这是元代人对赵普的定位。
戏文中还说赵普每每碰到大事的时候，他就搬出一部书来，这部书是什么呢？就是《论语》，然后用《论语》来处理事情。这好像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出处。
但是如果仔细深究的话，另人不禁莞尔。如果真像戏文中所写，那《论语》对赵普来说，就像锦囊妙计、《葵花宝典》一样。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一个大宋的宰相，碰到军国大事就搬出一本书来，搬出《论语》来看看上面有没有答案？
更进一步想，这可不可以作为“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依据呢？《好酒遇上皇》是一部戏剧，戏剧就是戏说的意思，这是不可靠的，因此“半部《论语》治天下”依然只是一个传说，虽然有出处，但是不是正史记载，不可信。
二、赵普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么
那么，赵普本人是否说过，或者宋史中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表述么？起码到目前，史学家还没有在任何的宋史书中，发现赵普本人说过这个话题，倒是在宋史中还真找到一则材料，和“半部《论语》治天下”有些关系。
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家人发箧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 《宋史·赵普传》
这个记载充满了神秘感。说赵普每天回家大门一关，二门一闭，走进一个密室，然后再打开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成天读书。第二天，上朝处理政务，决策非常流畅，思路非常清晰。家人和外面的人都不知道赵普读的是什么神秘的书。赵普去世以后，家人打开密室，再打开保险箱，以为里面会是金银财宝，结果一看，原来是一部《论语》! 这个事应该和“半部《论语》治天下”是有关系的，但是，这两个版本还是有差别的。
第一，《论语》在这里应该说只是一个催化剂、辅助剂，不像上一个故事说的遇到问题就直接来翻《论语》。《论语》和处理政务没有直接的关系，没有因果关系。第二，它也不是半部，它是《论语》二十篇，就是整部《论语》。
而且这个故事里赵普被描写成一个神秘的“宅男”，每天就在家里看《论语》，对家人，对外面都保持神秘，这就给“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话题更增添了神秘的色彩！但是这段《宋史》的记载也不是完整的，或者相对完整的表述不是“半部《论语》治天下”，而是“一部《论语》治天下”。
三、后世为何热衷以讹传讹呢
后世人们一谈话起赵普的“半部《论语》治天下”，通常的理解是：赵普有经天纬地之才，别的书不用看，一部《论语》甚至半部《论语》足矣；赵普的基础教育不行，没读过太多的书，只能断章取义地用《论语》里内容谏言议政。这两点从赵普本人的出身和学养方面来说，都有一定道理，笔者就循着这两个方面，对“半部《论语》治天下”为何发生在赵普身上进行诠释。
1.赵普的基础教育确实不够扎实。考证发现，赵普既不是出身贫寒家庭，更不是名门望族。既然没有显赫的家世，我们就会想了，像赵普这么成功的人物，会不会是个神童呢？把赵普少年时期的经历梳理一下我们发现，他不仅不是个神童，还是个失学儿童。赵普是北京人，他1岁到15岁都在这里。北京，当时叫幽州，天天打仗，他就跟着他的父亲举家逃难到了常州，就是现在的河北正定。但是待下来没几年，常州又打仗，之后又逃到了洛阳，才算安定下来。这个时候赵普已经21岁了，因为这段时期一直是在打仗，所以年轻的赵普就没有读多少书，也没有正规地上过学，就导致后人说赵普“不学无术，寡学术”。
但是，虽然这时期的赵普读书不多，理论修养欠缺，但来自民间的狡黠智慧和短平快的斗争手段却超出他年龄的成熟，七八年下来，赵普已精通衙门那一套刀笔功夫，拥有丰富的阅历，通晓了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斗争哲学，并形成沉稳少言的性格。这时赵普的实用主义知识和谋略手段逐步开始发挥作用，他对事物的洞察能力让人叹服，办事一看一个准儿，一办一个成，逐渐引起了年轻将领赵匡胤的注意，并通过关系把他召至帐下，当起了“赵书记”。
赵普是来自民间的人杰，其谋略用于乱世，逞强斗狠，超乎凡人；收拾起胸无点墨的武夫、藩镇来，纵横捭阖，大放异彩。不过，虽着北宋秩序的稳定，国家追求的目标随之提升，于是对官员的素质要求特别是文化素质要求就有了新标准，这是世道转型所要求的。到开宝（968—976年）中叶，天子临朝讨论朝政时，有科举背景的文臣日渐显露出优势，前期的卢多逊，后期的吕蒙正都大放异彩，他们在朝廷谈及点章制度建设等理论问题时，大都纵论古今，引经据典，而此时的赵普，理论修养不足的蹩脚弱势开始显露出来，议论朝政时，大都不发言，或者发言深度不够。一件历史记载的真实事件说明了这个问题：
上初改元乾德，因言此号从古未有，韩王(赵普)从旁称赞。卢曰：此伪蜀时号也。”帝大惊，遂令检史，视之果然。遂怒，以笔抹韩王面，言曰：“汝争得如他多识!”韩王经宿不敢洗面。《石林燕语》
说有一次宋太祖和赵普两个人聊天，聊到当时的国号“乾德”，乾坤的乾，道德的德，合起来就是天德，都觉得这个乾德取得好。两个人正得意，下边传来了卢多逊的冷笑。太祖问：“你笑什么”？卢多逊说：“乾德是*国亡**的国号”！一查，果然是前面灭亡的前蜀的伪国号。宋太祖一看这个年号就气，拿着毛笔，照着赵普的脸上“唰唰唰”就打了几个叉，“你不读书，你怎么如这些读书人啊”？赵普到第二天，脸都不敢洗带着几个大黑叉上朝。直到太祖让他洗去了才作罢。
所以在宋代，大家往往比的不是官大，比的是谁有学问。所以，“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句话中确实有嘲笑赵普不学无术，只学了半部书，只有小学文化程度这么一层含义。
2.赵普的继续学习能力是非常强的。赵普出过两本书，第一部是《赵普文集》十卷，有的记载说是五卷。第二部是《龙飞日历》，就是写宋太祖是怎么样成功的，用当今的体裁看，属于传记文学一类。
赵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理论修养不足的一面，为了深入继续学习，他拜过一个叫聂崇义的大儒进行系统地学习。
聂崇义，建隆初，拜学官，河洛之师儒也，赵韩王尝拜之。《玉壶清话》
可见赵普拜过师傅，而且师出名门。所以，说赵普的学问只有半部《论语》，这是一个传说而已。
宋太宗在其为赵普所撰的神道碑上称：
晚岁酷爱读书，经史百家，常存几案，强记默识，经目谙心，硕学老儒，宛有不及。又为之铭曰，经纶宏异，学识通该，传亦称普初以吏道闻，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郡斋读书志》
这个碑文中记载，赵普晚年读的书是经史百家，而不仅仅是一部《论语》。
而且赵普这个人天分很高，记忆力很好，领悟力很高。以他的资质，从40岁读到70岁，天天关在家里读，到晚年的时候，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博士水平了，当时很多的老儒都不如他了，已经达到一个学问家的水平。所以说赵普没学问，那是早年的事。说他只用半部《论语》来治天下，这也只是一个传说。
古人云：英雄不问出处。尤其是遭逢乱世之际，赵普是一位来自民间而后影响宋朝历史的风云人物，他不同于同朝为宰相，三进三出的状元吕蒙正，也不同于以后的王安石、欧阳修等人，但若论对宋朝尤其开国之际作出的历史性贡献，他们都不能同赵普相比。到宋朝第三代的真宗时期，按照新修订的礼仪制度规定，要确定两位陪祀太祖庙的大臣牌位，朝议推选的头一位就是赵普，视为文臣代表；其次是曹彬，作为武将典范。这可是对已故臣子的至高礼遇，非先皇时代最重要的功臣，绝无可能享有如此配享的殊荣。可见，赵普绝非浪得虚名，安在他头上“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讹言，也该去掉了。
一家之言，才疏学浅。偏颇之处，欢迎条友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