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长头发女战士(第二十一章:铁木真)

连绵数日的雨终于结束了,经历了阴霾和水洗的天空湛蓝洁净,漂浮着一些丝絮样的白云。湿润的地面被马蹄一踏带出新泥,后面的马蹄再踏过,就这样形成一溜蹄印。

一行人骑在马上慢慢走着,最前面的两骑并列而行。

铁木真骑在一匹白马上,比坐在椅子上还要放松。

旁边的红发女子正是木兰,她骑的是匹枣红马,不时的抖鬃扬蹄,很不安份,木兰本就不惯骑马,这马又明显认生,让木兰很紧张,她紧握住马缰,两腿也用力夹紧,总担心这马要把她甩下去。

跟在后面的铁木真的随从们忍不住乐起来,蒙古人直爽,不会掩饰,木兰愈发窘得厉害。

铁木真在旁边伸出手来,轻抚着枣红马的脖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枣红马果然安静下来。

“这马还不认我啊。”木兰解嘲道。

“不要紧,再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铁木真说话总是简单的一两句,但木兰总能听出更深的意味,不知是自己多想了,还是这位外表粗豪的草原首领本来就深沉如海。

今天送别,木兰执意要陪铁木真多走一程,相处几日,她对这位草原首领越发敬重,她想在这段路上向铁木真说出自己的迷茫,求这位首领给她指点迷津。

“那天晚宴,我就想向铁木真首领请教,但是喝了太多酒,醉得一塌糊涂,真是出丑了。”

木兰到现在还责怪自己那晚没有把持住,居然喝醉了。不过她当时也确实心存着向铁木真请教的念头,此刻用这个引起话题也不是客套。

铁木真爽朗的一笑:“草原的人们喜欢喝酒爽快的好汉。你如果去我们那里,怕是还要喝得更多。不过那晚你是心里有事。”

木兰抬手抚着额头,“确实如此,那天下午兰陵王给我看了他在长安得来的线报,让我震动很大,直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呢。”

“哦?”铁木真侧头看了一下,“主人可不该在欢宴前让尊贵的客人难过啊。”

木兰摇头笑笑,“这倒没什么。只要消息是真的,无论好坏,越早知道越好。”

她看了一眼铁木真,“我是有心事借酒多喝了几杯,铁木真首领一直相陪,喝得可也不少啊,但却像没事人一样,真是海量。”

木兰一贯认为自己的酒量不小,那晚经过比酒,对铁木真是甘拜下风。

木兰认为酒品如人品,对于说话不多,但酒到杯干的铁木真十分赞赏,而对矜持着拿捏风度,一杯酒只在嘴唇上抿来抿去的兰陵王则颇为不屑。

铁木真回头用下巴指了指跟在他后面的随从,“论酒量,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喝倒我。”

木兰心想,还好不是和这些家伙拼酒,她压低声音说:“我也看出来了,他们好多都是红鼻头,平时一定是喝酒比喝水还多。”

铁木真笑着连连点头,“没错。”

他收了笑容,轻轻叹息一声,“漠北苦寒之地,所以大家都好烈酒。不过我们物资贫瘠,如果真能像喝水一样畅饮美酒那可是上了天堂了。”

他又把脸转向木兰,“酒是好东西,让人忘却烦恼,但是酒醒之后,问题还像山一样摆在那里,多少美酒也消融不了。”

木兰的脸色凝重起来,铁木真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他本来就历尽苦难,现在也无时无刻不为部落存亡和发展壮大而忧心忡忡,一味的欢歌笑语从来不是他的本色。

木兰点头,她刚才也是强颜欢笑,拓纸上的字如钝刀一直在割她的心,让她滴血不止,偏偏她还解脱不了。

“兰陵王给我看的是我家人的供述笔录。我成了通缉犯后按照唐律会牵连家属,于是有司法吏唤当地的里正将我父亲和弟妹都传讯过去,让他(她)们供述我的过往表现。也许是主事官有意吓唬了他们,也许是他们以为这样可以减轻罪责,总之他们的供述让我看了伤心……父亲说我逞强惯了,俨然一家之长,对父不尊;弟妹说我总是严苛,对他们要求过高,批评太多。我来长城从军是我自己好胜贪功,不守女子本分。总之是许多诛心的话,仿佛一切都是我自找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连累了只想安份过日子的家人,让他们担惊受怕。”

木兰的语调低沉,竟然会被亲人这样谴责和抛弃,这成了她心头的一块伤疤,恐怕终生难愈。

铁木真听完,缓缓说道:“人性在生存面前被考验的话……”他看着木兰的眼睛,“你会失望。”

“我的父亲,也是我们部落的首领,被毒死之后,”铁木真继续说道,“敌视我们的族人分裂了我们的部落,我和母亲带着弟弟们在草原上流浪,我是长子,要找到足够的食物裹腹,还要躲避敌人的追杀,每天都像踩着刀尖一样活着。”

“为了在残酷的草原上生存下去,我也给弟弟们立下过很多规矩,对他们也无比严厉,因为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葬送我们。只有这样我才能领着大家一天天活下来。”

“但是我的一个弟弟,他是我们当中最强壮的一个,别克帖儿,他无视纪律,破坏规矩,他甚至抢走我们打猎的收获,一个人独占,我告诉母亲,希望她主持公道,得到的却是母亲对我的指责,这种境况下,你说我又该怎么办?”

铁木真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目光看向木兰,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应该怎么办?如在以往,木兰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狠狠教训一顿那个不听话的弟弟,直到他听从管教。

但现在究竟该如何对待亲人,她已无所适从了。

铁木真既然讲出了这个故事,他一定是已经找到好办法了。

“你一定很好地管束了他。”木兰相信深沉睿智的铁木真不可能处理不好这种事情。

铁木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我和一个听从我的弟弟,合撒儿,一起行动,在别克帖儿放马的土丘上用弓箭射死了他。”他平静地说道。

波澜不惊的话语如在木兰心头掷下一颗炸雷,震撼得她心脏缩紧,这可不是激愤之下失手杀人,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这个深沉的铁木真有着超出她意料之外的冷静和残忍,木兰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铁木真摇头,“我必须这样做。母亲诃额仑以最悲愤的话语痛骂我,但我不后悔。那时候我不能容忍有这种威胁的存在。”

怎么说也实在是太狠了,那可是亲弟弟啊。

但木兰无法说出指责的话,亲人的态度让她心底生恨,她不是没有过与他(她)们从此决绝的想法,那个朦胧中推倒墙的梦可能正是她这种焦虑的投影。

铁木真当时的境况比此刻的她更严峻,但木兰相信,即使她面临那样的局面,她也不可能狠下心来杀死自己的弟弟。

她可不是铁木真。

看木兰沉默不语,铁木真继续说道:“你当然会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不过你要知道,如何面对亲人是人生的大考,躲避不掉。当你做出决定后,你就要接受后果,无法解脱,只能背负。

这一生你都得负重前行。”

铁木真说这番话时也是有感而发,他的新婚妻子孛儿帖被仇敌劫走,九个月后才被他营救回来,孛儿帖归来时已经身怀六甲,后来生下了铁木真的长子术赤。

该如何面对孛儿帖和术赤成了他一生的心病。

铁木真扬起头来,“草原有句谚语:雄鹰不为暴风折翼,狼群不为长夜畏惧。”

“这感觉,就像被山挡住了,我怎么也跨不过去。”

“那你就试着把山背起来,继续前行。”

木兰陷入沉思,铁木真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办,只是给她展示了一种残酷的选择和人生,如山一般的沉重。

这真是一剂猛药,木兰顿时放下了心头缠绕的纠结。

这个首领令她畏惧,但同时,她愈发信任这个人的眼光,愈发渴望他的指点。

木兰放下了亲人对她的伤害,一并放下的还有对兰陵王搜集这个线报的猜疑。

她当然想过为什么兰陵王会费心收集关于她的情报,答案不言自明,当然是为了更充分的了解她,看是否可以拉拢她。明显是有心机的,但于她未必是坏事。

这个意图兰陵王也当面对她明言了。

她能逐渐释然亲人对她的指责,就更别说这点算计了。

不过她还是渴望听到铁木真对她那晚决定的意见。

听了木兰的这个询问后,铁木真几乎未加思索便很快答道:“即使暂时不能回归长城,也不能加入兰陵王一伙儿。”

铁木真继续解释道:“兰陵王一直忘不了他的北齐,总想着有一天能复国,如今大唐正值盛世,岂是他一个*国亡**的皇室后裔能够撼动的。就算退一步,如他在酒席上所讲,在西域占一座城,立一个国,那也只是个城堡,像今日的玉城、千窟城一样,不过是夹在大唐和更西方势力之间的附庸罢了,实在缺乏立国的资本。他所追求的注定会落空。”

木兰疑惑:“那他为什么不向更北的区域去拓展呢?那里不是有更广阔的天地?”

铁木真笑了:“更北的区域?天地是够广阔了,漠北草原还是极寒之地?那里的冷酷岂是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受得了的。”

铁木真对兰陵王不屑的态度让木兰不好接受,但想到兰陵王那里精致考究的吃穿用度,她也不能不承认铁木真所说。

铁木真丝毫不留情面,继续说道:“其实兰陵王在他们高氏一族里还算是好的了。他们高家的北齐从立国到被灭统共不过二十八年,却经历了六位皇帝,这些皇帝死时最大年纪的三十一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岁,你可知为何?”

木兰摇头。

“唐朝史官称短命的北齐为*兽禽**王朝,单是这个称呼就能让你猜到些什么了吧,这固然有污蔑的成分,民间却也都这么认为。”

“高家本是东魏的权臣,后来废了皇帝,自立为帝,这在那乱世中也是常见。

偏偏高家荒唐得出奇,叔侄算计,兄弟残杀,一个比一个短命,一个比一个疯狂。

兰陵王就是被他的兄弟,后主高纬赐毒酒让他死的,高家这几任皇帝昏庸荒淫、恣意嗜杀,早早的就把北齐折腾得气数已尽。”

“这么说……他其实是被亲人害成这样的。”木兰沉吟着说。

铁木真打住了,他听出了木兰是在怜惜兰陵王。

心思缜密如他竟差点忽略了,木兰虽然豪爽,毕竟也是女子,而兰陵王对于女子有着无可比拟的魅力。

“我没有答应加入暗影一伙。”木兰解释,“只是这次他毕竟有恩于我,我答应帮他做件事而已。”

“这样最好。你还了他,从此就不欠他什么了。”铁木真答道。

还了他?

木兰也不清楚自己会答应兰陵王帮忙,是不是只为了报答他的救治之恩。

但这个疑惑就不能去问铁木真了。

土道旁,雨后的草地上长出了许多花朵,红色的山丹花,黄色的金莲花,白色的柳兰花,木兰能叫出名字的只有这三种,漫山遍野最多的是一种小黄花,木兰却不知道名字。

马匹徐行,经过一丛灌木,铁木真伸手自腰间拔出短刀,轻轻一挥斩断了一截枝条拿在手里,铁木真短刀还鞘,将枝条递给木兰。

枝条上有刺,长满了许多橘黄色的小圆果。

“这是黑刺果,对你的箭伤有活血化瘀的功效。”

木兰揪下一颗小圆果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

“味道不错啊,草原一定还有很多好东西吧?”

铁木真一笑:“当然,只要你能识得。”

他双脚磕一下马镫,白马会意,立刻急走几步,到了木兰前面,铁木真圈过马头,正对着木兰,将缰绳放下,跟在后面的随从无需吩咐,一个个也催动马匹,全到了铁木真身后,也都转过身来,一起望向木兰,他们随着铁木真将右手贴在胸前。

“木兰巴特儿,就送到这里吧。”

木兰在马上向铁木真行礼,“铁木真首领,木兰再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还要感谢你送我一匹这么漂亮的马。”

铁木真高声说道:“该说感谢的是我们,鳍薊带着他恐怖的狼群降临草原,占据的就是我们奇源部的地域,草原的狼群像落水狗一样逃窜,我们部落最勇猛的战士丧命在他的狼牙棒下,大家在他面前感到恐惧,他成了草原的梦魇,如果不能打败他,我们只好被迫迁徙。”

“这次我们就是追踪他才一路来到这里,你打败了鳍薊,终结了我们的梦魇。奇源部所有子民都会记得你的名字。

木兰巴特儿,欢迎你随时来到草原做客,我们会准备好美酒和哈达热烈的欢迎你,你永远是我们尊贵的客人。”

木兰过意不去,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好再次行礼。

铁木真及身后的众人一起向木兰挥手告别,然后拨转马头,向着茫茫草原的深处纵马飞奔而去。

木兰目送铁木真一行人马消失不见,笨拙地调转马头,枣红马跟她熟稔一些了,已经不那么抗拒她了,她一颗一颗吃着小小的黑刺果,回想起那晚的情形和铁木真说过的话,想了很多很多,慢慢的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