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假，哪里人都很多。没有选择追赶人群，而是背道而驰回到阔别23年的家乡，回味了一下小时候的时光。
我的家乡是一个贫穷的北方小县城，有个美丽的名字：岢岚。“岚”是山中雾气的意思。光看名字就知道家乡山特别多。全家自驾开在回家的高速公路上，一路走过，车越来越少，节假日没什么人去这个没有看点的小县城，山越来越高，而且都是不能耕种的石头山。路上还要穿过多个长隧道，这么高难度的高速路能修到岢岚，完全是因为县城周边有国防项目，岢岚不过沾光而已。
两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到了。离开的太久，我已经有点难以将眼前变化很大的家乡和它的原貌对应。还好县城里主要的两条街道除了路面拓宽临街建筑变高之外还保持着。
县里面只有八万常住人口，有一所幼儿园，两所小学，一所初中，一所高中。全年平均温度5℃，没有优势产业，几个农产品项目运营的略微不错。县城四周放眼望去都是山，果然是名副其实笼罩在山中雾气的小城。
唯一的一所幼儿园*春叫**芽幼儿园，不提供午餐和午托，孩子们会像上小学一样中午被家长接回家吃饭。老师们很凶，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会举办活动，我总是被选去跳舞，练习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跳错动作就会被老师踢一脚，尖尖的高跟鞋踢下来，往往六一节前小腿上都是黑青。每个跳舞的小姑娘都有一个“好孩子”奖，大班的六一我是唯一没有拿到奖的小姑娘，因为爸爸得罪了幼儿园的园长。我记得当年我一个人偷偷哭了，暗暗发誓小学要好好学习，把能拿的奖都拿到。
带着爱人孩子回到曾经的小学，看了看之前的教室，只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房，我上学的时候没有通水暖，上厕所要到操场的旱厕，冬天要在教室里面烧炉子，每个学生自己带几斤炭，凑够一个冬天的用量。一个班有将近60个学生，教室挤的满满的，最后一排的同学靠在教室的后墙。我的老师很负责，作业出错是要用教鞭抽手心的。对待顽皮捣蛋的差生，更是会拳打脚踢，那时候没有家长会告发老师体罚。窗外是远山，上课累的时候，我会望望山，那时候总想，我怎么可以去到山外面。上学的路上经过一片农田，春天每个清晨，山里的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着，我就像走在播种和收获之间。四年级时候，爸妈生了弟弟，我们家有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妈妈顾不上管我和妹妹，我们甚至长了虱子，后来她给我们剪了特别短的头发，就像一个男生一样。那年我学会了洗澡洗衣服洗尿布。
小学一个年级只有四个班，一共五个年级，没错，是五年级。我没有读过六年级，因为我们是贫困县，义务教育经费不足，我们的义务教育小学五年，初中三年，一共只有八年。因此我到了大学，比我的同学都小一岁。
之后我们去了我的初中，主要的教学楼是一栋二层小楼，每个班的人更多了，有75人，教室非常拥挤。当年区里面的重点高中支援我们县，每年给7个名额，这意味着如果中考考到全县前7名，可以去区重点高中就读。每年这7个同学就像天之骄子一样被众心捧月的羡慕着。当年班里70多个学生，有很多抽烟打架找对象的，甚至有打老师被开除的学生，老师对待他们已经放弃。得益于父母对教育的重视，或许还有重男轻女家庭氛围的反向激励，我一直早熟，早早的知道，自己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可以倚靠的出路。
那时候真迷茫啊，只有十三岁的女孩，会在夜晚失眠，害怕自己没有出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连课外题都没见过的我，每天从讲着方言的老师课堂上拼命汲取，把初中整本的语文政治书都背诵下来，甚至包括那些不是正文的小字部分。每次期末都是年级第一名，但也不曾感觉自己拥有了什么。
我唯一觉得有些远方气息的地方是县城中心那一间新华书店，周末经常跑去读书。印象深刻的是读金星老师的自传。书里面有金星裸露大片皮肤很美丽优雅的照片，在那个封闭的北方小城，这样的照片被认为有伤风化。我读到金星老师为了追求自己真实的性取向，经历过非常痛苦的全身整形手术，包括切除胡须毛囊，切除喉结，切除男性一切性特征，并且阴道再造。甚至因为医生失误，影响了一条小腿的血供，差点失去跳舞的可能。但是她忍受了一切痛苦，原谅了医生，拼命康复并再次站到舞台上。我记得我爸看到这本书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个正经人，你别看。” 可是我读完了，二十多年后还记得书中内容，我觉得金星老师真勇敢，我为她的生命力感动不已。
岢岚的冬天真冷，可以到零下30℃，需要穿上厚厚的棉花衣服，我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臃肿的熊。每个冬天，日照时间缩短，背着超级重的书包，早晨天不亮就去上学，晚上又披星戴月的回家。山间的的空气好，可以清晰的看到漫天繁星，我认识猎户座，每天都看着它往返。
最后一站，我们去看了看姥爷家的小院。租住他人，已然物是人非。姥爷在院子里种了山楂树，葡萄树和小果子树，还有各种蔬菜、绿植和盆景。夏天我们在树下乘凉玩耍，寻找第一颗变紫的葡萄，秋天摘山楂做糖葫芦，摘小果子拿去街上卖，冬天围着暖炉烤包子烤红薯。这里承载了我全部童年的温馨回忆，可是现在是暮春时分，院子里生机全无。姥爷08年去世。07年我大学暑假回家时，姥爷第一次向对待大人一样把我送出大门外，对我说：“要团结同学，好好学习。” 过去了这么久，那天姥爷和姥姥一起目送我的场景依然非常清晰，小巷子口，两位白发老人。
窄窄的巷子，天好蓝。
姥爷家的门牌号
还好小城发展的慢，这片区域没有开发，姥爷家门口依然没变，甚至那块石头也没变。
后来我考上了重点高中，走出小县城，在城市里面经历了很多人生中的第一次。再后来考上大学，读研，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坚持读书，治愈原生家庭的痛。相信爱情，自尊自爱，遇到疼爱我的老公，生下一双儿女。一路走来自卑敏感，好在始终不畏将来，终于变得自信阳光。
返程路上，看着路旁不断掠过的高山，我仿佛重回少年，从大山里面飞出来，飞到更广阔的未来。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年入20W，跟爱人一起努力在一座二线城市拥有两套房子，两辆车，一个商铺。终于不再迷茫可以安然好眠，终于得到了年少不可得之物。
眼下工作到了瓶颈，也有很多抱怨烦恼。可是看看自己来时的路，已然豁然开朗。我本就一无所有，怕什么失去。我本就是自己的倚靠，现在有了爱人陪伴，更觉得安全。
看看来时路，更加深刻的认同主席的那句“不忘初心”。或许别人有优越的家室，有庇佑自己的父母，有良好的学习条件，可我也终究和他们站到了一起。我本就是靠着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所以以后我也要靠着自己踏实前进。
与广大大山里飞出来的孩子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