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寻美者之“今宵别梦寒”》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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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海棠/演播:白海棠/版权所有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年的“二月二”跟惊蛰节气碰到一起,天上地下的生物们都蠢蠢欲动。
往年的“二月二”,“瑞美时”的员工午餐会吃到猪头肉,人均分到一、二片,也热热闹闹地感谢领导关怀。今年呢,本来就赶上个星期天,值班的人加起来不到半数,食堂里零星散坐着几个互不理睬的员工,同岗位的需要轮值,不同部门的平时也不会在一张桌上共进午餐。
庄晓梦一踏进食堂门,便看见如同一盘血战过后的棋局,卸了甲的小卒子耷拉着脑袋各自吃冷饭。打饭的食堂阿姨春节前刚做了双眼皮和纹眉,双眼皮是牛亮的“小试牛刀”,眉毛是给新来的纹绣师练手了。阿姨见到庄主任,想多给她盛几片她喜欢吃的口蘑白菜,一勺子捞下去,直磕在不锈钢大盆沿儿上,发出“噹——嗡——”的声音,把后面吃着饭差点睡着的网管(电脑网络设备管理人)大路惊得一激灵。阿姨很抱歉地向庄主任托盘里添上菜,口罩上方的眼睛使劲睁大,上下眼睑几乎要合在一起,上眼睑的皮肤肿胀部位牵动着已经结痂脱落的“半永久丝雾眉”,斑驳的色料块险些掉落在饭盆里。
“阿姨,您的眼睛和眉毛不是春节前做的吗?我都休假回来了怎么还没恢复?”庄晓梦不忍心阿姨这样帮她盛菜,干脆接过勺子自己来。口罩过滤掉几分埋怨:“没事,慢慢就好了呗,也没跟我要钱。”她大概心里真是想着将来会变漂亮的样子,语气里是讨到便宜不敢声张的意思。庄晓梦不好多说,只嘱咐她再吃几天消炎药。“不要钱”的理由太容易堵住悠悠众口,钱,在求美者面前划了一道鸿沟,一侧是诱惑,另一侧是无奈。

庄晓梦吃了几片菜,没什么胃口,把剩菜倒在门后一只塑料桶里,想拎出去喂猫。阿姨使劲掀着眼帘冲她这边喊,不用喂了,那些猫早就不在后院了。庄晓梦问怎么回事,阿姨一边拿抹布去擦桌子一边讲:先是春节前那只怀孕的母猫生下几只小猫崽子,没地方养,躲在后院仓库门前的一只铁油桶里,一场大雪就全给冻死了,母猫哀号了几天,后来不见了影子;那只瘸腿的是睡在顾院长的车后胎上避寒,顾院长的汽车启动速度快,瘸腿猫又不灵巧,一下就轧瘪了它,害得顾院长咬牙换上四个纯进口轮胎,并且在轮毂上系了红绳,院长说去去晦气;还有瞎了一只眼的呢?它可是抢食抢得最快,上房上得最高的。庄晓梦想起与它对视的情景,那独眼发出狡黠的光注视她,旁人读不懂的眼神。那只也死了。阿姨说独眼猫太讨厌,有一回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偷东西吃,刚好把谢丽敏从家里带来放在暖气片上的一盒熏鱼吃个见底。谢丽敏前脚刚受了科室一个新来的小医生的气,刚毕业的实习医生也敢对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完全是给牛亮他们几个带坏的。谢丽敏看见那只独眼猫的时候,它正舔着饭盒沿儿的鱼渣不肯走,瞎掉的那只眼在外侧,没注意熏鱼主人的到来。谢丽敏怒发冲冠,狠狠地用手里装饭盒的大布袋将独眼猫整个罩住,任那只猫在布袋里挣扎嘶嚎,她将它抱走处理掉了。“处……处理……怎么处理掉的?”庄晓梦问。阿姨擦过桌子把抹布往水池里抛过去,这次抛得很准,她又跟过去拧开水龙头,让自来水冲掉抹布上的浮油和菜渣,然后把浓缩的洗洁精挤在抹布上,双手搓几下就干净了,她利落地拧干抹布,搭在水槽沿上,抹布毫无作案痕迹。“别忘了谢主任是护士出身,听说她以前有几年专在妇产科做人流,忙的时候一天做十来个。那时候她的绰号叫‘灭绝师太’。咱们院别的兴许还缺,针管、麻醉剂多的是,器械、药品全归谢主任管呢,你说咋处理的?人命都说做就做了,猫的命,不值钱。”
阿姨的额前有几根碎头发垂下来,触到她肿胀的眼睑,她抬手去蹭了几下,眼睑皮肤又红起来。“庄主任,谢谢你还嘱咐我吃消炎药,其实没啥大事,我们干体力活儿都惯了,皮实着呢!你这细皮嫩肉的,快把桶给我,我放门后去,看把你手都勒出红印儿了。”庄晓梦已经听不进阿姨殷切的关心,她撒开手里的桶飞奔了出去,一路跑向卫生间,只觉得胸口涌上一口痰,到洗手池跟前就忍不住吐了起来。口蘑白菜还没给胃磨碎,经由食道回归口腔,泻向洗手池,连带着眼泪鼻涕一同泻出来。
吴欣在卫生间门口遇上脸色很难看的庄晓梦,惊讶地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回答说没事,可能着凉了。吴欣扶着她的肩安抚道:“下午要开个紧急会议,领导正找你呢。”
“哪个领导?”
“顾院,刚从北京回来,听说他这次赴京述职,挨了集团老大一顿搂,现在正气儿不顺呢,小心点,别惹着他。”
庄晓梦先回办公室往脸上扑点散粉,掩盖住泛着青的黯淡肤色,薄涂一层豆沙色唇膏,用小刷子在颧弓外侧略扫两下胭脂,确定自己在镜子里看上去还好,然后带着笔记本来到小会议室门前。屋子里已经坐满人,在家休息的那一半管理层及医生给临时召集来开会,所有人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本子或笔,空气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她在谭哲中旁边的空位上坐好,嗅到老谭身上混合着猪头肉和中华烟的味道,好在胃里已经倒空了,不会干呕的。

顾锦程不是没注意到庄晓梦虚弱的状态,只是他已顾不上关心她。他昨夜在火车上度过,一夜轰隆隆的车轮声有如天雷滚滚,加上集团老大的训诫造成他久久不散的耳鸣,他半扶着额头,整张脸呈灰褐色。这一个春节过去,所有忧虑不安的等待即将得到宣判,预感并不好,他父亲的事,基本上没挽回余地了,不然集团老大不会这样当着全体股东的面把他的脸摔在地上再踩几脚,分院的业绩只是个借口而已。早上下了火车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胡乱塞两个包子,提了杯豆浆就赶来医院,脑子里乱得很,总要给情绪找一个出口,开会吧,把责任推卸掉一些,至少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今天是周几?谭经理。”半晌沉默后,他突然向谭哲中发问,使老谭卡顿了一下。“哦,周日啊,顾院。”
“大礼拜天的,你看看院里有几个顾客?手术室、注射室全部都空着,药局锁着门,收银台的出纳在护士站闲聊天,还有点整形医院的样子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倒闭了!”他两条眉毛拧成扭曲的爬虫样,也不直视谭哲中,冲着他的西装袖扣瞪眼。
老谭在顾院长的话讲到一半时,从午餐的美味里缓过神,他听出顾院长想找人“刹气”,但他这次不甘心当这个出气筒。凭什么呀,你顾锦程已经威风扫地了,别以为我们这边没听到消息,你自己都顾不上你的锦绣前程,我干嘛还要背锅?
“哦,领导,您指的是医院运营的事务,好像应该问一下庄主任吧?”老谭的脸纹丝不动,只把眼角向身边的庄晓梦倾斜了20度,目光却对着空气,似笑非笑地挡下顾锦程的箭,转手抛给庄晓梦。
庄晓梦的胃里还有些痉挛,她正用笔记本掩护着它的隐痛,听到充满发泄和争斗意味的对话,不觉又增加几分恶心,她想到惨死在顾锦程车轮之下的瘸腿猫,眼泪差点涌出来。人若冷血,莫如*兽禽**。她不屑接话,顾锦程的矛头自然不会向她刺过来。他这时给谭哲中的话戳到肺管子,要炸也是炸老谭,别人只不要溅一身血就好。
“老谭。”顾锦程第一次在会议上这样称呼谭哲中,两个字均分了重音,含着*药火**味点燃了信子。“你是营销经理,医院没有客流,百分百是你的责任。刚过完年就打了铺天盖地的广告出去,全媒体覆盖呀:户外大牌、液晶屏、公交车站亭、电台广播……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地段和时段?‘三八节’的促销方案出来有半个月了吧?你告诉我——顾客呢?啊?!顾客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情绪的暴发,环绕立体式地充满整间会议室,墙壁嗡嗡作响,桌子给他狠狠地一拍,振动到扁墩墩的投影仪也晃动了一下,激起一团灰尘。共鸣甚至波及到长桌的另一头,牛亮正把脑袋埋在桌沿上,眼睛落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最近流行的一款手游,手机静音,事不关己的潜意识使他极为放松地投入到游戏中,不想顾院的一巴掌震得他猛抬起头,脱口而出:“削他!”
“我看应该先把你削了!”顾锦程只觉得脑血管都要崩裂了,他后悔当初给权力冲昏头脑,听不得忠言逆耳,这只船上太多蛀虫,如今来不及了。
“顾院,您不用这么激动。最近市场不景气,不是我们一家这样啊。自从去年手术台上死了一个选秀女歌手,整个行业都受到影响了,我们这算轻的,再说每年二月份是淡季您也知道,营销策略一直这么做的,在集团规划里呢,咱没跑偏啊,没必要发这么大火吧!”老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如今顾锦程只剩吹胡子瞪眼的本事,量他也不能怎样。老谭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会后单独找顾锦程谈谈,他手里刚好有一段视频,只需给顾院听到里面“en—m—m”的声音,他必定没脾气。况且老谭送出去的厚礼也留着后手,这些全是把柄,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场问不到责的会议雷声大,雨点小,结束在顾锦程的头痛、谭哲中的肚子痛以及庄晓梦的胃痛中,大家各自回办公室安抚伤痛。
没过一个小时,区域总李罡突然驾临,同行的还有一人:集团人力资源总监王新平。两人直接进入顾锦程的办公室,又过了十分钟,召开全体管理层紧急会议,宣布集团人事任免决定:暂停顾锦程的院长职务,由李罡代为管理本院行政事务。
庄晓梦已经于上一场会议结束后请假回去休息,她是第二天才听吴欣讲了她走后那场更让人惊讶的会议。吴欣说:“我替你参加的人事任免通知会,宣布这个决定特别简短,后面李罡总的讲话又是懒婆娘的裹脚布,幸好你不在场,不反胃的都给听反胃了。”
庄晓梦问顾锦程是怎样离开医院的,吴欣摇摇头,轻叹一口气,反问道:“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