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操**妈!”
“你操谁妈?”
“你妈!”
“谁妈?你再说一遍——”
“你妈!”
“谁妈?”
“他妈他妈——”
“到底谁妈?”
“我妈我妈——”
“瞅你那熊色样,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哈!”
“——*你操**妈的!”
我觉得自己很早就见过大松,大松也觉得很早就见过我。
初中的时候,我每天放学都去青年广场上啃鸡架。在那时,肯德基还没有北上深入到东北三线城市,我的家乡只有一间“肯德炸鸡”和一间“啃的鸡”。据说这两家的老板,还是兄弟两个。我们这儿,只有上千架手推车,推着油锅,靠在路边炸鸡架。鸡架就是拆掉大块鸡胸肉的鸡胸骨,零星挂着些肉丝,裹上面进锅炸,再刷点酱,给熊孩子咂咂肉味儿。
最好吃的鸡架,就在青年广场上。

每一座三线城市都有一家肯德炸鸡
青年广场坐落在青年大街旁边,正是三个学校的交汇口,一个几千平米的共用土操场。一到课间或放学,密密麻麻的,都是初中生的脑袋。操场的一角,种着几株樱花老树,足有三四人合围,是六七十年前日本鬼子留下来的纪念品。一到初春,碎樱乱坠如粉雨,而我们就蹲在樱花树下面,对着土操场吐鸡骨头。
青年广场上,每天都有群架打,而且不止一伙,同时进行。三五个人的小冲突,根本不值得去青年广场上专门定个点。十个二十个一起打,才有一点看头。两边几十来号人对冲,就是难得一见的大事件了。放学之后,啃着鸡架看群架,是课业之外最悠闲的余兴节目。
我觉得,自己肯定在那个时候见过大松。
大松勉强可以算是我的高中同学,初中读邻校,典型的东北爷们。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他家住一楼,养了一只黄斑狸花猫。这只去势公猫,天天跳窗户出门,在小区里四处溜达横晃。一发现流窜来的野猫,怒吼三声如果对面还不懂事,废话不多说就该直接动手了。阉过的公猫,激素不足体力差,经常被野猫按到地上挠秃撸毛,它输多赢少,但从来不怂,下次见面照吼不误。人说,猫像主人。大松就跟他家的猫一样,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高中入校的第一天,我和大松一起回家。我说,大松啊,咱绝对见过,不是在小区里。大松说,我也这么觉得。可在哪呢?我说,你初中哪个学校的?他说,我T中的。我说,我L中。怪不得,我们一起说,青年广场啊。
后来,我开悟了。大松不是在樱花树下啃鸡架看戏的,而是台面上演戏的大武生。

东北老建筑保留着强烈的日式风格
大松个子不高不壮,皮肤黝黑,但看上去却非常精悍。他是锡伯族人。大清国的时候,锡伯族和努尔哈赤一起打天下,打出山海关,打进北京城,分到了下五旗。大松和我这种闯关东的山东后裔不一样,他是地地道道的老东北,身上流着游牧民族的血。简简单单的一句“*你操**妈”,他就能说得比我有气势。所以大松才能站到舞台上,而我只能台下啃鸡架。
腰打断,腿打折,肋巴扇儿,打骨折。别闹了,小孩打架没这么打的,那得多大仇多大怨。眼睛后脑别碰,会出人命,踹下阴就更下作了,都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小孩子能有什么大仇?最多就是几句脏话,一个眼神,撩了不该撩的姑娘。一边打,一边让对面吃疼,下手的时候还得寻思,得找个肉厚点的地方。面子上占足便宜,打服了就算。大松是真正的打架好手,出手又狠又有分寸。
外场看热闹的,其实也想进内场。但我那时个矮人怂,就只能躲在卖鸡架的阿姨身后看武生。偶尔也有几个打架的小崽子,抱着满地打滚,滚到外圈,滚到鸡架摊旁边,刷酱收钱的阿姨,就一脸不耐烦。
“你们打就打,别耽误你姨做买卖。”
这几个小崽子,想必也都吃过阿姨的鸡架,赶紧都站起身,连连答应,手上还互相揪着对方的头发不放,摇摇晃晃地,向着内侧,用小碎步移了七八米。然后,操起脏话滚回地上继续折腾。
一场架,真要从动手的时候开始算,也就半个小时不到的工夫。大松说,打架的时候不觉得,打完以后去啃鸡架,“全身*巴鸡**都疼。”两帮人打完,火气泻了一大半,分别霸占着两个鸡架摊,犄角相望,分成两拨,各自啃着鸡架,喝汽水。也有爱挑事的,朝对面又张口开了骂,但阿姨一瞪眼,统统都闭上嘴。偶尔也有打完以后就和好的。两帮人互相搀着,彼此拍拍身子,一边骂一边笑。他们的头上、身上都是泥点,还混着暗红色的血迹。而樱花就这么缓缓随着微风飘落下来,轻轻地沾在了他们身上。

成为不良少年 是每一个东北孩子的梦
我和大松同班,但没有一起上过一堂课。在正式开学之前,他就被勒令退了学。
高中开学之前,都要参加一次例行的军训。我们军训的地方在山里。部队番号要上溯到五十年代,是抗美援朝的时候,留下来的驻扎部队。进了军营就要听指挥,关上大门,都得老老实实地呆在营地里。我们踢踢正步,站站军姿,拉练绕场走一圈,再对着大太阳唱几首歌,其实挺高兴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肉少吃不饱,尤其是还在长身体的半大小伙子。
大松嘴馋,老老实实忍了两天之后,半夜饿醒了。他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包烟,塞到教官手里。说是教官,其实也是个新兵蛋子,服役才两年,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大松从教官嘴里套出了话,说军营外面,有个通宵营业的小卖店。他悄悄穿了衣服出门,正在翻墙的时候,不巧撞上了巡视的教务主任。
抓到就被记了过。教务主任拿着大喇叭,走街串巷,对着全校学生,通报批评反面典型。大松站在走廊,熬夜写了三千字的检讨。这倒没什么,大松也不在乎,但连累了教官也跟着受苦。上级说教官看管不严,治军无能,大松的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临结束的时候,大松被教务主任单独叫了出去,翻出旧账,又大骂了一顿。
大松冷静地回了一句嘴,三个字,气势迫人。
军训回去,学校才正式开学。但大松已经不是我们高中的人了。开学第一周的周末,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见了大松。他带着二十多个小混混,叼着烟卷,堵在学校门口。那时,我和他也不算太熟,打过招呼,我就找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学校门口的鸡架摊。视野广阔,又安全。
教务主任推着自行车,走到了校门口才停下脚步,发现情况有点不妙。很多年之后,我和大松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笑。
我问大松,“当时,他怎么不报警啊?”
“嗨,你好好动脑子想想。是你,你会报警吗?”
“如果是现在,我肯定报警。”
“那是现在。你是不是东北人啊?这点小事就报警,丢不丢人。”
“唉,也是。你胆子也真够大的,还敢打主任。”
“这不是解决问题吗?”
“你就不会选点其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那就只能请他吃烧烤了,可他也不肯呐。拳头对拳头,眼对眼。一个打一个,我也不占那人多的便宜。”
“你下手够狠了。老李那熊猫眼,肿了足足有大半个月。”
“老了呗。不过后来,我爸还是请他吃了顿饭。”
“吃烧烤了?”
“哪能啊,肯定吃炒菜啊。烧烤那是后来的事。后来老李去小学当校长了。去年我闺女上学,还是托老李的路子。”
“其实老李每年毕业都被人揍。也挺可怜的。据说有一次,他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一条麻袋从背后套在脑袋上,就是一顿胖揍。他爬起身,解开麻袋,人早跑没影了。”
“他就是手欠嘴贱,脾气爆,但心不坏。学生也没少挨他的大嘴巴子。”
“嗯。所以也没少有人回去看他。我不就是逢年过节还去看他的二逼吗?”
在东北,没什么事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不是说烧烤到底有多好使,而是肯一起坐在炭炉子前面喝酒的人,就已经是朋友了。
再见大松的时候,我和他找了青年大街上的一家烧烤店。大松已经变成了个小老板,在倒腾铝合金窗框。他已为人父,有了啤酒肚,还没等到被打,脸就有点微微发肿。青年广场已经拆了,确切的说,是被围墙围了起来,改建成了体育场。但我和大松从来没有进去过,也没听说,体育场里有办过什么球赛,或者来了什么明星,开过什么演唱会。那几棵樱花树被就地砍倒,刨了根,象征着抗日战争的彻底胜利。更没有了什么鸡架。肯德基流行过一阵,然后又从年轻人聚会的时髦场所,变成了建筑工人半夜落脚打地铺的地方。
大松说,只要肯德基不卖啤酒,保证在东北火不起来。炸鸡哪赶得上烤鸡脖子啊。
我说,那可不,吮指原味鸡是什么破玩意儿。也赶不上鸡架好吃啊。
大松说,鸡架确实好吃,就是没有肉。
我说,关键是咂个味儿。
大松说,嗯,主要还是皮上的面和刷的酱。
仔细回想了一会,大松又说。其实啊,鸡架这个东西,就是带点鸡味的面团子,应该定义成面食。中国人嘛,还是更爱吃米面。
我说,那你又扒瞎了。烤肉你不爱吃?
大松说,那倒也是。吃肉吃肉,喝酒喝酒。
我们两个胡吹海侃了一阵。回忆起了很多少年时代的故事。比如夏天,学校里打水仗,根本没人用水枪,直接去找水盆水桶。满走廊的乱泼,跟傣族人过年一样。到了冬天,打群架最危险,人人都带真家伙。因为每个班级教室的后门,都屯着义务铲雪的铁锨,一人一把。每年毕业,所有班级门口挂着的门牌,都会在一天之内被用棍子打得粉碎,一块也不剩。起初,学校特地换了不锈钢的门牌,第二年才发现,还是塑料门牌更省钱。
打架没什么好的。打架就是打钱。打架之前,要请吃饭,打完以后,还要请吃饭,真打伤了谁,更要请吃饭。可打架也确实有意思。大松觉得,在东北,小孩子打架,其实是一种运动,类似于踢足球。找个地方练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咱们练练身体。现在的小孩,连架都没打过,哪有什么人生。我说,那他们现在也打,更高端,更魔幻,都扔火球寒冰箭。他说,行吧,行吧,也挺好。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他也担心。

吃烧烤是一家人,吃炒菜是求办事
一人才喝了四瓶啤酒,我和他就开始上头了,有点站不稳。买单时,他不小心撞到了邻座几个小孩的肩膀。杯子翻了,啤酒洒了一桌子。看模样,他们都还是高中生,皮肤白净,烫了头发,打着耳钉,衣服也修身时髦,就跟小韩国人一样。小朋友也是火力壮,二话不说,回头直接骂了一句三字经。
“*你操**妈的,没长眼吗?”
我也没犹豫,就像演戏一样,回了一句标准答案,“*你操**妈没教过你怎么跟大人讲话嘛?有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脚步虚浮的大松,突然间眼神铮亮,挺直了腰板,一瞬间酒意全无。他转过身,轻轻推了我几下。他说,你干嘛呐,干嘛呐,怎么跟咱孩子说话呐。
他向前凑了一步。小朋友微微向后缩了缩。
大松弯下腰,掸了掸小朋友的肩膀。用一种低声下气的,近乎谄媚的语调,他说,“哥,你肩膀埋汰了。”
然后,他抬起手,慈爱地,轻柔地,抚摸了几下小朋友的腮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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