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青州
好几年了,一到长假就往泉州跑。一年攒下的那一些外出的精力,都交给了这座城市。以世界之广大,泉州再多彩,也是其中一块小小的斑斓,何以流连再三,乐而忘返?说起来直接的原因是泉州的梨园戏,而深究起来更是梨园戏后面的泉州。就如恋爱,在青春的热恋的情绪里,对爱人的态度是排他的。就如黄昏的相守,对余生的希望也是排他的。所以我去泉州如去和爱人相会,哈哈!爱人是梨园戏,也是滋养梨园戏的这座城市。

我去泉州喜欢坐高铁,为的是能把沿途的风光尽收眼底。从上海到泉州的高铁有两条线路,从杭州开始分开,一条是走金华龙游,然后入赣,走上饶、鹰潭,再入闽北而闽东;另外一条从杭州走宁波、台州,过雁荡后直入闽省。两条线路汇于福州,再过莆田,泉州城便遥遥在望了。闽浙两省襟山带海,山水相依,造就了比邻而各异的人文地貌。
就戏曲一途而言,从杭州出来,如果走第一条路线,则以婺剧、赣剧为代表;如果走第二条路线,则以绍剧、瓯剧为代表。两条线路到了福州,呼应以闽剧。无论婺赣绍瓯闽,都是皮黄昆高滩诸腔的杂糅,尤以皮黄为号召骨干,虽在表演上各有地方特色,但和中国其他区域深受昆高皮黄影响的戏曲剧种一样,都有着相同的艺术背景,我们姑且称之以“大戏曲”。只从福州入闽东而闽南,保存了和绝大多数中国戏曲剧种血缘相异的莆仙戏和梨园戏。如果说莆仙戏稍稍还受到“大戏曲”的点滴熏染,那么比其更深入闽南腹地的梨园戏则以卓尔不群、清澈典雅的姿态更令我陶醉,吾爱大戏曲,吾更爱梨园戏。

梨园戏古典剧场
细想来,我和我的同伴已经看了很多年的梨园戏。梨园戏不似我们看惯的京戏,欣赏口味不一的观众可以有全国范围供以挑选的剧团和演员,甜酸苦辣,投其所好。泉州的梨园戏剧团是天下唯一的一个梨园戏剧团,这个团里成熟的担纲演员在各个行当里的分配也只有一到两人,这几多年我们真是把福建的梨园戏,不,泉州新门街古典剧场的梨园戏当成我们的爱人,这种“爱情”生发却又源于这些正当盛年的、我们敬称为梨园戏师傅的艺术家们对自己剧种几十年来一贯深沉而真切的关注,他们以其真诚和曲折人生的经历来体会梨园戏的传统,然后再以他们这辈人特有的诠释把各出剧目呈现在舞台,让我们这些外乡人绕过方言的障碍,得以如同从武陵渡口渐入桃花源一样,一层层深入而得窥梨园戏在千百年的地缘文化浸染下积淀而成的舞台审美趣味,这样的趣味牵扯了很多身处其间的闽南人,他们有些是梨园戏的“老看客”,有些则看得很少。无论多少,梨园戏的气质对他们有无形的熏染,化于日常饮食,他们是梨园戏的至亲。对于我们这些贸然闯入者而言,便是深深地惊艳,而最终坠入“情网”,也因为爱上梨园戏,我们和许多同样钟爱梨园戏的闽南人结成了至亲。

《董生与李氏》

《董生与李氏》
想来非闽南籍的梨园戏的观众,大多都是从并非是梨园戏骨子老戏的《董生与李氏》“入坑”梨园戏的,而何以能“入坑”,却是在之后追看一大批梨园老戏之后才会明白,因为《董李》的格局完全是按照梨园戏特别是其中“小梨园”的流派传统来铺排的。比起很多用严重偏离本剧种表演传统的新编戏来迎合非本剧种固定观众的剧团,梨园戏剧团很轻松地坐收了一众铁杆的听不懂闽南话的梨园戏“铁粉”。也因为用《董李》直切主题,之后再陆续看了《过桥入窑》《冷房会》《真女行》《裁衣》《煮糜》等梨园戏传统剧目,非但没有陌生感,更因《董李》的“培训”,领略了剧种的妙义,便如人行山阴道上,扑面*光春**,目不暇接。而最终有一处令我们这些梨园戏新观众寄情着意处,就是梨园戏的传统经典剧目《陈三五娘》。这次国庆之行,就是来了结关于这个戏的心愿的。

《陈三五娘》
很多如我一样的梨园戏新观众都会对两出和《陈三五娘》相关的梨园戏有很深的印象,一出是在一个晚上演完的《陈三五娘》,这是梨园戏20世纪50年代参加华东地区戏曲会演时把繁长的旧本《陈三》缩减后的版本,又称“戏改本”;还有一出叫做《大闷》的,出自旧本《陈三》的折子戏。但这折戏在戏改本的《陈三五娘》中毫无踪影,是梨园戏剧团近年从老艺人那里重新挖掘整理出来的“新”剧目。

《大闷》

《大闷》
由老艺人口述的旧本《陈三》一共有二十二出戏目,戏改本保留其八,起自《睇灯》,收以《出奔》,为了保证删节之后的连贯,又新缀一折《训女》。戏改本的流行得益于新中国成立后的国家文艺政策,但从艺术性而言,这个版本尽可能保留了梨园戏旧本《陈三》的舞台精华,起到了新的政治环境下竭力保存梨园戏艺术性的作用,如《睇灯》之铺排,《赏花》之婉转,《留伞》之灵动等,其功至伟。且因为《陈三五娘》是梨园戏的祖戏,历代艺人在这出戏上倾注心血尤重,在一个和旧时代区别极大的文化环境下,戏改本《陈三五娘》的成功,就犹如为梨园戏保存了生存的火种。且不说以上提及的基于老艺人口述而恢复的那些梨园戏传统剧目,如编新如旧的《董生与李氏》和《节妇吟》,以及以旧出新的《御碑亭》和《陈仲子》,当下梨园戏剧团这些顶梁艺术家的舞台之所以能够跨越语言障碍而普及于全国,流布于世界,无不关乎戏改本《陈三五娘》的滋养。
然而当我们在六七年前第一次看到在戏改本《陈三五娘》中不曾见到的《大闷》时,很多观众都和我一样,心情为之一动,那是一种对《陈三五娘》充满了陌生感但又隐含了勃勃生机的一种观感体验。以《出奔》为界,之后的《大闷》中的五娘不见于之前的《赏花》和《投荔》,也不见于情绪相似但又异色分明的《绣孤鸾》。再推及其他的梨园戏传统剧目中,也极难见到《大闷》这样的舞台格调,画面清淡而精神渊深,其表层是女子寂寞的思念牵挂,却暗含了人生宿命般的孤独。从梨园戏走出举目望去,和《大闷》能轩轾一二的可能也只有昆曲的《寻梦》和《拾画·叫画》。这样一种格调,不是“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那种以技术难度为欣赏点的独角戏,《大闷》和《寻梦》及《拾画·叫画》一样,是以人物精神之孤独来打动观众的。

《大闷》

《大闷》
因为《大闷》,便有了疑惑。什么是真正的《陈三五娘》?戏改本之外艺人口头流传的二十二折旧本《陈三》究竟又是怎样一种舞台的风貌?同样古老的昆曲也在其演出史中出现过本戏和折子戏同演的局面,但最后本戏基本主动让位于折子戏。这是因为两者的艺术价值渐渐出现了差别,本戏不可能面面俱到,而折子戏愈发精致所致。就如《牡丹亭》,无论当代哪一个版本的改编本,除了传统折子如《惊梦》、《寻梦》、《拾画·叫画》和有限的两三出恢复折目以外,被历史上昆曲演出淘汰的绝大部分折目都没有可观处,因此也启示创作者在有恢复昆曲传统折子戏的思路之前,要对戏本身是否有艺术传统或者新的艺术容纳力进行确认。
而梨园戏的《陈三五娘》折子戏和本戏之间的关系则不同于以上情形。从《大闷》在《陈三五娘》戏改前后的遭遇及其艺术价值来看,旧本《陈三》未纳入戏改本的其他十四折目都有重新经过舞台审视的必要性,尤其是在当前社会对传统文化重视、需求的情形下。

梨园戏剧团真是一个很有艺术良心的表演团体,他们一声不吭,竟然着手开始旧本《陈三》的恢复了。时间太久了,从当年拍戏改本《陈三五娘》电影的那批演员,到今天承担了要在舞台上展现旧本任务的演员,至少有四五代梨园戏师傅的间隔。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梨园戏艺人的代际间隔。如果上推梨园戏八百年历史,这或许是梨园戏演出史上变化最为深刻显著的一段时间。换言之,意味着梨园戏演出史上的一个剧目和表演的断层。在这个背景下恢复旧本《陈三》,便是众位梨园戏师傅毕其一生的舞台心得,根据儿时学戏的模糊记忆重新“捏戏”的新创作过程。我们一边遗憾当年戏改本创作的同时没有留下旧本的全貌,一边为师傅们竭尽心力恢复出的那些戏改本里没有收入的折子而庆幸。
戏改本中的《睇灯》回拆成旧本的《睇灯》和《答歌》,前者旦角从之前戏改本的幽贞婉约而过渡到清快明朗,人物夺门一照,更加生动立体。《答歌》则把民间调笑中的话白艺术铺陈得更加淋漓尽致。至于《公差捉拿》《审陈三》《探牢》和《说亲》则又是游离出生旦的感情戏而如风俗画卷一样展示泉州旧时的市井百态。《后花园》和《捧盆水》则是戏改本无法容纳的小儿女心态的戏剧化表露,在爱情中留恋,充满了希望,也生发了心理的不安,这是戏剧最善于表达的情态,犹如《西厢记》中的《寄柬》《跳墙》《佳期》等,生动婉转。这次恢复旧本中的若干折子,算是牛刀小试,但也向当代的观众确认了在戏改本之外,旧本《陈三》蕴含着别样的舞台魅力。而对于梨园戏的生态而言,这更是功莫大焉的善事。有这样的艺术“爱人”,我又怎么能不从一而终地专注于他们,和师傅们好好地做亲戚呢?
艺术是一面能够洞彻本质的镜子,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感觉泉州新门街古典剧场的梨园团是少有的、在真正践行传统戏曲应有的真诚,并怀有这样一种真诚彻照艺者和观者的心灵,以至于我们每次去泉州观戏,临走的时候,都会生出流连之意。此次回到上海就在想象明年的元宵之行,犹如爱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作者:化学博士,自由艺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