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那件事情,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但二十年太久远,思绪飘渺。那会小镇还是原来的小镇,十年如一日,时光流逝并未改变它什么。
少晋他们还是中学生,一边憧憬,一边遗忘。前尘往事包裹着像一个搁在橱柜的洋葱,需用十个手指一层一层去剥,直到熏到两眼流泪,往事才肯清晰。
但如要从上星期说起,少晋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树枝上的蝉鸣。那天刚好是芒种,夏季第三个节气,南风缓缓吹起。
少晋站在保安亭上值岗,汗水浸透他的白衬衣,紧贴他瘦削的脊背,鼻翼煽动,呼着热气,脸色微微苍白。
夏天来了,伴随着炎热。
站在旁边的杨成问少晋有什么办法,使得树上的鸣蝉闭嘴,午后没完没了的聒噪,闹他头疼。
少晋不以为然,他说夏天过去,秋风吹起时,它们自然安静。可现在夏天才刚开始!不耐烦还早着。
杨成没听到称心答案,哼了一声,走出保安亭,跑到洗手间去。少晋知道他去抽烟,杨成烟瘾特大,连少晋口袋里烟全给他掏走。
少晋跟着杨成在这个小区做安保,快满三个月了,人力资源部的杨少姐好几次叫他抽空到她办公室,把转正手续办理一下,下个月便可加薪500元。
对于加薪500元,少晋并没放心上,人们都知道他那条村不出三五年便要*迁拆**。*迁拆**意味着一夜暴富,有花不完的钱。少晋想着等*迁拆**赔偿款到手,第一件事便想跟女友云千扯证结婚,红红火火在镇上最高级的酒店摆上几十围,热闹热闹。
但目前令少晋烦恼是云千不肯跟他同房,说得了什么霉菌阴道炎,常以出差为借口,故意疏远他。
这个小区是镇上最高级的住宅区,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有头有脸,也不乏那些*迁拆**的暴发户。大门口日夜安排两个保安像门神那样守着。监控室除了安保经理,还有两位同事四只眼睛盯着监控屏幕。
少晋开始不明白守个大门非要两个人,中南海的大门也就两个人而已,这样的小区把关羽张飞雕像摆上也就够了。
杨成骂少晋没见识,摆上关羽张飞的雕像变成啥玩意了,小区不成了寺庙?住在里面的人成了啥。
少晋说他们是大神咯,每天开着宝马,劳斯莱斯进进出出,热情跟他们打招呼,鼻孔不吭一声,板着冷漠无情的脸。
在保安亭站了两个月之后,少晋诚心觉得非要两个人,不然会无聊死。
杨成介绍少晋到来,无非也想有个熟人好好说话,站岗的时间快点过去。但他起初跟少晋推荐时,却把做保安吹得如何如何好:闲闲逛逛,轻轻松松,啥也不用想,一天下来工资赚到手,且没什么时间花,更重要还有机会钓到富婆。
同事们说保安经理李楠正是为了钓富婆才干这份工作。他每天到健身房撸铁,练得一身腱子肉。
少晋最后答应下来,当然不是为了去钓富婆,而是太久没正式工作,日子过得无聊,他也想找个熟人说说话。杨成是他要好的同学。
做保安后,有人说话又赚到烟钱,少晋目前很满意。只是杨成这段时间爱闹脾气,动不动给脸色他看,真把自己当成领导了。少晋肚子憋着气。
虽说这份工作是他介绍的,但少晋上班当天已请他去路边大排档吃了顿烧烤,多大恩情还不了?啤酒喝了两打,小龙虾吃了三斤,更别说田螺炒粉。平常口袋的烟也没少给他抽呢。
少晋一个人站在保安亭上,越想越气,他想找块石子砸树上的鸣蝉,可这高级的小区连片落叶找不到,过分的干净。
十年前,这片地方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农田,芒种时节,田里的禾苗开出稻花,十里飘香,蛙声阵阵。雨天过后,曾几何时,少晋曾和村里伙伴挽起裤腿,到这片农田捉泥鳅和田鸡。谁想到几年时间,农田盖起高楼大夏,成了富豪住宅区。当然少晋已不是从前的少年。
杨成像跌落茅坑久久不见出来,少晋没找到石子,倒走进了洗手间。洗手间里烟雾重重,震荡着一个女人的*吟呻**声。
杨成靠坐在洗手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烟头横七竖八铺满地面。
“刁毛,看小电影好歹把声音关小些,被安保经理抓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晋顾着说话,冷不防呛了两口。杨成面无表情,不理会少晋。
少晋挨近杨成坐下,也拿出一根烟点上,透过青色烟雾,手机屏幕呈现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在床上纠缠。
“日本的吗?”少晋饶有兴致地问。
“这是我家监控。”杨成淡淡地说。
少晋怔了一下,随即凑得更近些。建议只要声音关小一点,影响也并不大。
“嫂子大腿挺白的。”少晋说。
杨成突然回过神,顿时怒红眼,随即挥拳揍打少晋。少晋反应过来时,已挨了几拳,手上的烟抽了半截掉落到皮鞋上,烧出一个小窟窿。
“*他妈你**的疯了,你当了王八倒拿我出气。”
少晋拼尽全力想还手,可他瘦削身板子,不是杨成的对手,被杨死死成按在地上,手腕几乎被扭断,勉强僵持一阵。
“信不信我打死你。”杨成发狠说。
“哼,那又怎样,你还不是当了王八。”少晋使出吃奶之力,终于成功戳了一拳杨成的脸。
杨成感受到疼痛,像泄气皮球,失措捡起刚掉落的半截烟自顾抽了起来。眼角渗出泪水。
少晋还手几拳,也停止动作,缓了一回,重新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上。四方烟盒揉挤成圆柱形。
两个人重新安*坐静**在洗手间地面一口一口吐着烟。
“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良久,少晋问。杨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独自走出洗手间。烟雾弥漫,少晋想再说些什么,都被呛了回去。
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弯腰擦拭烧了一个小窟窿的皮鞋,随即走出洗手间。安保经理李楠正指着杨成骂,当少晋看到出来时,又指着少晋骂。无非骂两个人毫无责任心,同时脱岗,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
杨成气在心头,当即脱掉工作服说不干了。李楠说大把人想干这份工作,爱干不干,找个人干活还不简单。杨成则嘲讽李楠天生善于疏通下水道,修水管工作,祝他做到八十岁。
杨成话里有话,李楠听了脸色铁青,最近小区有个富婆确实常以修水管为由,叫他上楼,李楠乐此不疲。
曾经也有其他业主叫少晋上楼帮些忙,少晋认为超出一个安保的职责范围,拒绝了几次。杨成知道后怪少晋不开窍,错过少奋斗几十年的机会。
少晋想挽留一下杨成,劝慰他冷静冷静,但想到刚才在洗手间挥起拳头打他的狠劲,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他从口袋掏出烟,目送杨成离开,递了一根给李楠。树上的蝉鸣一阵赛一阵,地面上一只蚂蚁,晒晕了脑袋,找不到回家的路。
李楠接过烟,打量一下,说句怎么还抽红双喜,试试我刚买的软装中华吧。少晋知道李楠为了缓解尴尬,故意这样说。
少晋入职安保第一天,可买了一条红双喜送给李楠。杨成虽然拍着胸膛说,有他担保不怕谋不到安保职位,过后却又温馨提示少晋买条烟送给安保经理,日后好相处。
少晋起初说要买中华的,显得够诚意。杨成摇摇头说,送中华给李楠,他也舍不得抽,拿去送上面领导的。
不如送红双喜,底下兄弟也沾点便宜。他还说广东人为了博好意头,最爱抽红双喜,好日子,虽然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当真少晋把烟递给李楠时,李楠说声谢谢,便拆开包装,一人一包派发给在场兄弟。七八个人蹲下围成一个圈,手上擒着一根烟,吐着烟雾,说着一些客套话,算是欢迎少晋的加入。
李楠说,他能当上安保经理,不是盖的。
经过近三个月的相处,少晋对李楠有了一些了解,他是退伍军人,当个特种兵,练就一副好身体,跟小区业主关系处理得很好。
小区业主在花园遛狗时,他会帮忙捡狗屎,毕恭毕敬。后来他递烟给少晋,少晋常好意拒绝。
当然刚才骂他们,完全是工作职责,并没有嘈杂私人恩怨。是杨成反应过激了。
少晋也没透露洗手间发生的事情,同学戴了绿帽子,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值得到处去说。
少晋想不到春媚勾搭上别的男人,还公然往家里带。前阵子她生日,杨成还问少晋借两千元,说要搞大一些,让春媚开心。
当时听到借钱,少晋犹豫一会,最终答应借给他。杨成说要订一个大蛋糕,999朵红玫瑰,去西餐厅包一个高级厢房,吃安格斯牛扒。他问少晋两千元够不够。
少晋担心杨成继续问他借钱,拍着胸膛说,绰绰有余。
可当天晚上七八点,杨成还是打电话来说再转两千元给他,不小心点了一瓶名贵红酒,超出了预算。
少晋手上并不宽裕,可救急不救穷,只好转过去。也怕闹翻脸,已借出去两千元收不回来。
第二天杨成拧着两瓶红牛,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工作岗位,顺手递了一瓶红牛给少晋。少晋抱怨借光他的钱去买快乐。杨成则说发工资第一时间还给他。
少晋问昨晚玩得开不开心,杨成一脸苦笑,说花了那么多钱,不开心是假的。说完伸手往少晋口袋里掏烟。
对于杨成夫妻的事,少晋知道他们婚后感情早亮起红灯,春媚有次甚至跑到保安亭大声骂杨成窝囊废,害她一辈子,活该做一条看门狗。此话一出,几乎得罪一众做安保的兄弟。安保经理李楠嘿嘿笑两声便跑开。
少晋脸上也挂不住,但想到他家很快便*迁拆**,做保安也只是暂时的,那话也丢在一边,反过来安慰杨成,帮他点上一根烟。
此后都不提家庭的事,说得最多是外面花天酒地的事情:哪家店的鱼生好吃,哪条街的大排档田螺炒得入味,或者哪家沐足新来一条妞等,心情烦躁时点燃一根烟,聊以慰藉。
春媚,少晋,杨成本是一起读书的同班同学。春媚除人长得漂亮,且品学兼优,跳舞也好看。
当年联欢晚会上,穿着红肚兜跳了一支《辣妹子》,“辣妹子辣,辣妹子辣......”刚发育的胸膛沉甸甸随着音乐节奏上下震动,迷晕台下不少男同学。二十年过去,少晋偶然想起来,心头还略过一阵颤动。
当初喜欢春媚的男同学许多,排队把小镇绕一圈也不为过。少晋心里也暗暗喜欢,但他有自知之明,认为自身平平,吃不到那块天鹅肉,并未为爱发出行动。
杨成条件跟少晋差不过,家境平平,学习平平,26个字母有一大半默写不出来。但杨成敢为爱勇敢,晚自习时,拿出一本《新华字典》,他要把字典里面最好的词语作为情书写给春媚。
少晋曾嘲笑杨成不自量力,懒蛤蟆妄想吃天鹅肉。杨成却自信满满反驳说,周星驰电影说人没理想,跟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即便是一条咸鱼,也得梦想有翻身的一天。
追求春媚那是他一生的理想,为了实现理想他可以去死;人生自古谁无死,死在石榴裙下,做鬼也风流。
少晋听了心里酸酸的,他无疑是那条放弃翻身的咸鱼。有一阵子他不想跟杨成说话,还故意把杨成《新华字典》藏起来。
同学们更多看好春媚跟班长昊生相恋。爱八卦的女同学有一本《恋爱指南》:通过计算男女姓名笔画得出前世今生姻缘。
功课闲下来时,喜欢把班上的女生和男生随机配对。通过多翻算计,春媚和昊生姓名笔画数目,确是绝世好姻缘:有缘有份,命中注定。
少晋暗地下也偷偷算过他跟春媚的,结果是无缘无份,连吃醋的份也排不上号,从此他也彻底死心。
他也不忘替杨成算算,结果并不理想,但正是少晋希望的:有缘无分,冤家路窄。
相对于少晋和杨成的平平无奇,昊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学校每次举行大型活动,都有他忙碌的身影,又是主持,又是表演嘉宾。男同学一致看他不顺眼的多。平常连校长都让他几分,只因昊生的爸爸是镇长呢。
昊生自身也优秀,除长得一表人才,阳光活力,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哪个女孩不喜欢优秀的男生呢。少晋看得出,春媚芳心早暗许昊生了,他俩经常并肩走楼梯,或者在校园的花丛里散步。
有好几次还看到他俩在镇上逛集市,在溜冰场手拉手溜冰。少晋把看到的全部告诉杨成,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添油加醋,几乎铁定他们生米煮成熟饭了。
昊生家境显赫,并不妨碍他成为少晋和杨成的好朋友。他们都爱好踢足球,都喜欢曼联队。
少晋和杨成学习不怎么样,但球技却一流,甚至在昊生之上。三人担当队里的前锋和左右中锋。这是少晋和杨成在学校唯一的亮点,能引得场外女同学鼓掌喝彩,包括春媚。
但这点球技也仅限学生时代。二十年过去,少晋和杨成站在小区大门口当保安。昊生通过自身努力,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回到镇上当干部,工作几年后,刚三十出头便坐上镇长的位置。
相形见绌,少晋和杨成自动疏远混得好的同学。其实杨成跟昊生在学校关系已开始破裂,原因便是春媚。
那会有同学传言不仅一次看到杨成爬进春媚的宿舍。春媚家离学校较远,星期六星期天不回家,也因为忙着复习功课,回到家没个安静环境。
弟弟妹妹闹得她头痛,爸妈也不不太支持她考大学,说读完大学出来都成老姑婆了。放假后宿舍里多半只剩她一人在。杨成揪准机会,趁虚而入。
这事在学校一时闹得沸沸扬扬,爱八卦的女同学把他们定义为奸夫淫妇。老师并没有站在春媚那边给予安慰,且加以责怪春媚不洁身自好,是个坏女孩。
品学兼优的春媚霎时千夫所指,成绩一落千丈。
春媚似乎也不在意同学们的眼光,她性情大变,毫不避讳牵着杨成的手在课室走廊逛来逛去,从一班走到十班,又从十班走到一班。同学们啧啧称奇,连昊生也忍不住骂一句:“荡妇”。
学校以影响风气为由,勒令他们退学。春媚连被铺也不要,临走时还把书本撕得撕巴烂,往教学楼高处撒下来,纸屑漫天飞舞,落到地面有一片荒芜。同学们都说她疯了。
不久他们便结婚生子,过着油米酱醋的生活。那时候镇上并没有*迁拆**一说,不流行在酒店摆酒,都是在村里杀头猪,宰几个鸡鸭鹅,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便大快朵颐。再说那会镇上只有放几张桌椅的小餐馆。
杨成摆酒那天晚上,少晋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还是请假去喝喜酒了。昊生早明确他不会去。班主任开始以学业繁重为由,拒绝批假。
但少晋他们说即使旷课也要去。同学一场,又是头次结婚,不去不成样。班主任想着他们都是差生,除非祖坟突然冒青烟,不然怎么努力也考不上大学的,便只好批假,但警告他们不许喝酒。
杨成看到哥们的到来,激动得差点流泪,张开双臂一个一个轮着拥抱。少晋偷偷塞给他50块钱,说这是他这个星期零用钱,没有更多了。
杨成收下钱,拍着少晋后背说他明白的,兄弟一场无语太多言语,桌上多吃块肉便是。杨成还不忘告诉少晋,他这一天还没好好坐下来吃过饭,早上起床刷牙洗脸便去接新娘。
早知道结婚那么辛苦,他还不想结呢。在学校多年两年书,还快活,顺便也问少晋踢了几次足球,缺人时记得叫上他,他骑摩托车拐弯便到。
相对于新郎热情,新娘穿着一身红,站在人群中,却神情落寞。看到同学们来,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但少晋他们一致认为新娘美极了。他们这次来,多半想目睹春媚最后的少女时代。
杨成举起酒杯敬同学们,同学们以复习功课为由,拒绝喝酒,想用饮料代替。谁知杨成却大笑说:“复习个毛,再过几个月我要当爸爸了,你们还学ABCDEFG......”
少晋他们惊愕不已,那个年纪,他们还不曾摸过女孩子的手。再观察新娘小腹,如小山隆起。原来杨成爬窗并不是传言。同学们不约而同把饮料换成啤酒,一饮而尽,他们的心同时碎了一地。
杨成说肚子实在太饿,干脆坐下来跟同学们一起吃饭。他问同学们,学校怕没再放广播提他做反面教材?班主任肯定常在课堂骂他是流氓,丢她的脸。
同学们都摇摇头,表示班主任只字不曾提他。杨成竟有点失望,他好不容易弄出点风雨,一鸣惊人,竟平息迅速。
回学校的路上,同学们酒意阑珊,踉踉跄跄扶着彼此,走出村口时差点掉落臭水沟,有几条疯狗狂吠他们。他们一会骂杨成是流氓,一会骂春媚是荡妇。
回到学校门口,打瞌睡的保安清醒过来,禁止他们这群醉汉进入校内。他们忙着包自己姓名和班级也没有,甚至把班主任大名说了出来。
正当他们嚷嚷叫时,昊生突然冒出来,跟门卫简单交谈几句,他们才得以入校。走进校内同学们不忘骂几句狗眼看人低,抵他一辈子当一个保安,改天得给几个球饼他尝尝。
他们好奇昊生那么晚还不睡觉。昊生说在复习功课呢。
少晋告诉昊生,涂上口红的春媚更漂亮了,犹如仙子下凡。昊生低着头,沉默不语。少晋看着昊生的侧脸,在灯光下落寞寡欢,嘴角翘起,涩然哑笑。
站在保安亭上的少晋,捻灭手上的烟头,回想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满脸苦笑。杨成说娶春媚是他人生的理想,如今他算不算理想破灭。姑且这样,少晋仍觉得杨成比他强,杨成敢作敢为,抱得美人归,也不枉此生。
自从知道村里三五年便*迁拆**,少晋跟村里好多青年一样,坠落懒散,不思进取。想着将有一捆大钱砸到。镇上大型公司成立许多,他们却不屑辛苦为几两碎银打工。
可“三五年”不像是一个期限,更像一个口号,说了许久,仍是三五年。刚开始少晋每到一个新地方工作,二郎腿翘得老高,毫无保留跟刚认识一两天的同事说,他那条村子不出三无年便*迁拆**。
看着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少晋笑吟吟谦虚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工作上吊儿郎当,同事也不说他什么,毕竟他三五年后便是一个富翁了。
在得知自己昔日同学昊生坐上镇长位置时,少晋曾提着水果篮到他办公室,问关于他那条村*迁拆**落实的事情。昊生只顾跟少晋喝茶,并没直接给出答案,最后少晋离开时,连水果篮叫他一起带走。
少晋碰了一鼻子灰,闷闷不乐,回到出租屋跟女友云千诉苦。
云千说下次带上她去探访,多一个人多张嘴,说不定多一条计谋。她也想*迁拆**款下来,早点跟少晋结婚。
再次约昊生时,是个美好的晚上,灯光璀璨,地点定在镇上最高级的餐馆。昊生看在同学一场脸子上,并不拿大,如约而至。少晋和女友云千早就盛装等待。
两杯酒下肚,少晋抱怨说:“盖个章,签个名字,有那么困难吗?”
昊生则说少晋想问题太简单,终究是当初不用功读书的缘故。少晋想不到昊生以当年班主任口吻教训他,心里十分不爽,但也不好发作。昊生不再是当年可以勾肩搭背的同学了,现在手上有了一定权利。
云千只顾殷勤倒酒,笑眯眯盯着昊生看,时而撩下头发,时而补一下口红,早忘记出谋划策了。开始还镇长镇长叫,后面直接称呼生哥了。
昊生说少晋村里太多刁民了,不好对付。老一辈以为挖他们的祖坟,诅咒祖宗十八代,以死相阻;年轻一辈又漫天要价,一开口便上千万,恨不得搬台印钞机给他们,要多少印多少。
种种阻拦,开发商都有意避开他的村子。如今小镇规划成高新区,高楼林立,少晋的村子还是从前模样。
最后昊生安慰少晋,即使不*迁拆**,附近公司多了,村民就业方便了,再不用背井离乡出外谋生,这也算是时代的红利。
少晋却极为不满,他说他都盼那么多年了,说不*迁拆**就不*迁拆**,到手的肥肉不翼而飞,谁人无法接受,眼看着隔壁村年年拿分红,他们村却忙着种地耕田。再说他早把*迁拆**赔偿款怎么花都规划好了。他那辆车开了几年也到该换的时候。
饭局结束,昊生临出门口时,少晋还追着说:“同学,盖个章,签个名的事,都那么难吗?”
昊生没再回应,头也不回走了。少晋抱怨昊生薄情寡义,浪费他一桌好饭菜。他吩咐服务员把剩下的菜全部打包,尤其鲍参翅肚,他自己还是头一次吃,连汤汁也得打包,明早用来炒饭吃。
回去路上,云千则赞昊生成熟稳重,考虑周全,*迁拆**并不是开台推土机推平村庄那么简单的事。少晋瞪了她一眼,把手上打包饭菜甩给她提。云千不肯接,说她不吃隔夜菜,谁要吃谁拿回去。
少晋仍相信村子不出三五年便可*迁拆**。流水的镇长,铁定的土地。上一任镇长如晚点调走,说不定他村子早*迁拆**了,都曾派人到村里量过土地了。
“看他在那位置能坐多久?”此后少晋跟杨成常发牢骚。
如今杨成突然离职,少晋想找个人说说话都难,女友云千又去了印度尼西亚出差。少晋心想等她回来,她的妇科病该好了。
少晋又担心女友的妇科病真的是他传染给她的。 即使这段时间好了,跟他接触又复发。云千得这个病也是反反复复,有段时间了。医生也多次提醒,不一定是女方引起的。当时医生便问少晋是否包皮过长,晚上得用花洒常清理。
少晋脸红窘迫,良久才说句:“也不算太长”
想到春媚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还公然出轨。如果女友云千的病还复发,说不定他俩从此便黄了。
深思熟虑后,少晋决定趁云千出差回来前,去医院做环切手术。但能否请到假是一个问题。杨成走后,岗位人手更缺。少晋算计一个包皮手术,说大不大,虽不用住院,好歹要休息三五天。
少晋首先向安保经理李楠申请,李楠虽不乐意他休息五天之久,但妨碍于少晋双手递上烟,连火都帮他点上,也不想大家扫兴,便叫少晋到人事部走休假流程。
少晋高兴地来到人事部找杨小姐。杨小姐以为他来办转正手续,竟是请五天假。她只好说等他休假回来再转正。在写请假理由时,少晋并没有直接写去医院做包皮手术,胡乱用“家里有事”代替。
杨小姐接过请假条看到千篇一律的“家里有事”后,并不满意。她说要走流程,不能含糊,得写具体什么事。
少晋好想写家里*迁拆**了,得请假回去撑开麻袋装钱,可惜这只是一场幻想。
最后他调皮地写道:昔日同学兼同事杨成住院快要死了,得请假去看他最后一面。
杨小姐接过请假条,噗嗤一声,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你何必这样咒你老同学呢,前两天人家还好好的。”
杨小姐又要少晋重新写,少晋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又写“家里有事”。
杨小姐倒关心起杨成来,问他现在怎样了,怎么说不干就不干呢,即使中大奖也走走离职流程。但他的工资,只要少晋代签名,仍是可以领取的。
少晋谢过杨小姐,开玩笑说杨成回家捉奸去了。杨小姐说少晋没句话是正经的。
第二天少晋起了早床,直奔医院,挂了号,开门见山跟医生说,他要做包皮手术。
医生则建议说夏天天气炎热,并不太适合,但要做也无关紧要,只要家里安装空调,还问少晋来之前有没有自己刮毛。少晋说没有,反问医生不是全包了吗?
做之前打了*醉药麻**,毫无知觉。躺在病床上,任由两个医生捣鼓,半顿饭功夫便完成。但*醉药麻**过后,却疼痛无比,走路直不起腰。医生叫少晋不要胡思乱想,少晋他说没有想什么,头脑一片空白。
他反问医生,不是说好是无痛手术吗?医生摆摆手,说他一个做手术的,痛什么痛。
少晋只好在美团叫个跑腿,抱他上出租车,送他回家。躺在家里的床上,少晋担心五天假期不够用。
在家里吹着空调,疼痛并没有减轻,少晋心想它一朝出人头地,便得意忘形。
又过了两天,伤口竟肿了。他担心地打电话咨询医生,医生说不相干,保持环境凉快自然会消肿。
正当少晋不知如何排遣疼痛无聊时,微信同学群却炸开锅:昊生死了。
同学都万分震惊,随后又痛心,他毕竟是我们的同学,还是当年大家的班长。有同学说这件事已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了,死的是一镇之长呢。
少晋头脑发麻,竟忘记疼痛。昊生虽没批准他那条村子*迁拆**,可少晋从未诅咒过他什么,心情不爽时,是有过希望他快点下台想法。
同学们提起他时,都竖起拇指赞他年轻有为,是同学和老师的骄傲。少晋心底也佩服他。
同学群继续有人爆料:昊生是在一座半山别墅,被人勒死吊起来的,生殖器官被人割下,丢在一旁。
少晋头脑一阵发晕,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体下**。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两个警察庄严肃穆站在门口,有个警察掏出一张照片问少晋认不认识。 少晋倒吸一口冷气,嘴唇微微颤抖地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警方现在怀疑你跟一桩谋杀案有关,请跟我们回警局走一趟。”另一个警察说。
少晋茫然跟着警察上了警车,车子启动那刻,他想起屋里空调还没关,得浪费多少电。透过车窗,他看到路两边一个工地接着一个工地,忙着建设楼盘。
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警察问知道他女朋友已经死了吗?
少晋摇摇头,他头脑一片空白,但能听到外面树上的蝉鸣。
警察又问他是否认识昊生,少晋点点头,说他俩是同学。
警察又问是不是因为昊生跟你女朋友在一起,所以你发泄仇恨,把他俩杀死了。
少晋闭着眼睛摇摇头,心口被一根木桩堵住似的。
“这两天你去哪里了,在干什么?”对面警察凶狠地问。
“我先去医院割了包皮手术,然后在家躺着休息两天。”少晋说。
他缓缓站起来,把裤子褪到膝盖处。
只听见对面警察说:“哦,肿得像个鹅蛋了,怎么想到夏天去做这个手术呢。”
警察还说割包皮最佳时间该是中学时代。
警察去医院和少晋工作公司采取相关证据,证明少晋确实无罪,便把少晋放了。
警局表示可以开车送少晋回去。少晋说他独自打的回去也不算麻烦。
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少晋回到出租屋,如走进雪窖冰冷。他顺手拿起遥控器关掉空调,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云千还没吃完的药。医生嘱咐霉菌性阴道炎,用药得外用内服结合,才好的快,且禁忌同房。
他又躺在床上,思绪万万千千,却不知从那点开始整理。云千竟跟昊生死在一起?震惊又伤心,眼泪一点一点从眼角流下来。
这是有人爬窗跳进来,是杨成。少晋从床上爬起来,指着杨成说:“是你杀了他们!”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洗手间,小电影里面那个男人便是昊生。当时少晋只看到那个男人赤裸背部,但此刻画面无比清晰。
“对,是我杀了他俩,本来我是要杀他和春媚这对奸夫淫妇,却想不到你女朋友跟那畜牲也搞在一起。我无心杀她的,但晚上天黑,我以为你女友是春媚那荡妇呢。一刀砍下去才发现错了。”
杨成说完从口袋摸出烟,平静点上。
“杀人偿命,你到我这干什么。”少晋严厉地问。
“没地方去了,便想到你这里坐坐。”杨成说着,抛了一根烟给少晋。
少晋竟接不住,杨成冷笑两声。坐在少晋对面的沙发上。少晋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把烟捡起来。杨成把打火机递给少晋。
少晋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学,接过了火机。
“你发达了,竟抽中华。”少晋也冷笑两声,端详手中的香烟。
“哼,你看我还能抽几根。”杨成笑了,喷了一口烟雾到少晋脸颊。
“你死到临头了,还能抽几根呢。”
少晋冷漠地说,心口却又感觉到一阵疼痛。“你也忒歹毒的,把人家命根子都割下来,好歹大家同学一场。”
“我当时气昏了,一时发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杨成说,手中的烟在颤抖。
“你现在后悔了?”少晋捻灭手中香烟,却又从口袋掏出自己的烟点上。
“后悔有用吗?我现在倒庆幸杀死的不是春媚那荡妇,不然我那两个孩子要成孤儿了。”
“可云千她就该死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昊生混在一起。她一直说她去印度尼西亚出差。”少晋捂着脑袋,痛苦蹲在地面。
“嫌弃你没出息呗,你家说*迁拆**又不见*迁拆**,无利可图了,你又跟我一样,整天吊儿郎当。春媚那荡妇还不是一样,天天嫌弃我不上进,架不住昊生多看她两眼,便投怀送抱。”杨成说。
此时仿佛两个亡命天涯,诉说着无法解开的死结。少晋一会儿恨云千背叛他,死有余辜,一会儿有念起她平日的好,又伤心不已。
心中无比悔恨,当初听到村里要*迁拆**,以为有花不完的钱,把好好工作辞掉,无尽去荒废可贵的青春。
“我的人生已经完了,兄弟,你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别灰心。”杨成走过来扶起少晋。
这时外面响起急促的警笛声。
“我没报警!”少晋惊恐看着杨成,连后退两步。
“我自己报,我想着再没地方可去了,便来你这里坐坐,算是道个别,兄弟相识一场,送送我总可以吧。我从没想过会离开家乡小镇的,无论贫穷或者富贵……现在恐怕不能死在这片土地了。”
杨成说着褪下手中的戒指,递给少晋。“帮我交给春媚,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是我害她一辈子。”
“你傻啊!”少晋一拳捶打杨成的胸膛,又顺手帮他整理衣领。杨成今天穿着一件灰色格子衬衣。这样的衬衣少晋也有一件,当时商场搞促销,买一送一。一人出一半钱得两件衣服。
杨成刚走出门口,警察马上拿出*铐手**扣在他双手上。临上车回头看看少晋,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永别了,全世界,他仿佛在说。
昊生和云千合葬在一起,开始竟遭到昊生父母反对。昊生母亲骂云千是个狐狸精,*引勾**她的儿子,害了他儿子的性命。但旁人都劝说,凶手已惩罚,让两个可怜的人在黄泉路上作个伴吧。
同学们都抽空来为昊生送行,春媚也在其中。她一头长发用一个蝴蝶发夹扎了起来。
葬礼上,少晋小声跟春媚说,等会一起回去,他有东西转交给她。少晋留意到春媚长发里生出不少白发了。漂亮的蝴蝶结仍遮不住旁人目光注意它。
春媚冷漠点点头。少晋心里是恨春媚的,他们遭遇多多少少都因春媚而起。如果她不把昊生带回家,便不激怒杨成。
葬礼上好多同学哭成一片,他们喊着班长班长。昔日足球场上那个阳光帅气的前锋,奔跑的身影若隐若现。
少晋一会想起云千,一会想起杨成择日便要枪毙,竟也哭不成声。
后面出来走到河边,竟还控制不住心中的悲伤。春媚递上纸巾笑着说:“你比林黛玉还多流泪。”
“是你冷血!”少晋愤怒说。
“嗐,他们死就死吧,如我何相干。”春媚说。
“你别装傻了,杨成为什么杀昊生,你心比谁都清楚。”少晋说。
“清楚又如何,我说他们都该死呢。”春媚冷笑说。
“你真冷血!”少晋匆匆把那戒指递给春媚,转身便离开。
“什么劳什子,老娘才不稀罕。”春媚反手把戒指扔到河里。
“你也忒过份了,要不是你做出见不得人的事,给杨成戴顶绿帽子,他会去杀人,他会被枪毙,一切都是因为你。”少晋指着春媚骂。
“我说这是他的报应,你相信吗?是我故意带昊生回家的,我知道家里装监控了啊。我故意让杨成知道,借他的手杀昊生,然后他俩都不得好死!”春媚冷漠地说完,哈哈大笑,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你是魔鬼!”少晋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他们不该死吗,一个爬窗进来吓唬我学校有鬼,拿几根辣条,一袋花生灌我喝酒;一个写信到教导处告我跟男人在宿舍乱搞,我永远记得他们所作所为。
十六岁那年,你以为只是一年吗?那是我的一生。
我本来可以凭借优异成绩考上大学,过着不一样的人生,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早早成为孩子母亲,一辈子活在这个令人厌倦的小镇。”
春媚步步向前,一步一步逼近少晋。那漂亮蝴蝶发夹突然松懈滑落,一头长发像暴布垂下来,如烟如尘如陈年往事。
“当初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呢!”少晋瞪大眼睛问。
“连我最心爱的男生都去告我,在我心口桶上一刀,我干脆承认跟一个男人在宿舍乱搞了。无谓挣扎,无谓真相,这世界不值得再去争辩。”春媚无声抽噎。
少晋愣在原地,两眼空洞,呆若木鸡。
“本来我早就认命了,安分守己过日子。可昊生故意接近我,跟我好上后,又无情甩开我,说我终究是别人用过二手货。从那刻起,我便发誓伤害过我的男人都得死。”
春媚说完,狠狠踩碎掉落地面的蝴蝶,转身扬长而去。少晋蹲在路边想呕吐,却呕吐不出来。
当初那封投到教导处的信,是少晋模仿昊生笔迹编写的。当时他只想老师出面教育杨成,断了追求春媚的念想。谁知弄巧成拙,倒促成他们的姻缘。
他实在受不了杨成每晚拿着《新华字典》写情书给春媚,还要征求他的意见加以修改。他去爬窗时,少晋一人呆呆守在一边看风。那种滋味跟失恋没什么区别。
少晋休假回到工作岗位上,鲜少人谈论杨成的谋杀案,人们觉得晦气,倒对少晋割包皮手术感兴趣。杨小姐开玩笑说,早知道你去做手术,多批几天假给你了,说不定还提着水果篮探望你,好歹也是一个手术。
杨小姐沉默叹口气,叫少晋代杨成签名,把剩下工资结账,刚好四千元。少晋想着以前杨成刚好借他四千元,此刻也算归还给他,心安理得把四千元放入口袋。
李楠说要离职了,他再次请大家抽烟。兄弟们关心问他有什么打算,李楠笑了笑,长吐一口烟雾,说世界那么大,总有落脚地方。大家还是时常能看到他的。
第二天少晋站岗时,看到李楠带着一副墨镜,开着劳斯莱斯从小区大门出来,副驾驶位置坐着一个老女人,至少比他大二十岁。少晋明白李楠已经钓到富婆了。
经过少晋身边时,李楠探个头出来叫他好好干,说你已经是转正的员工了,争取日后坐上安保经理位置。少晋尴尬说了句慢走。
云千已死,少晋决定把出租屋退了,回到村里跟父母一起住。开车从村里到公司十来分钟的车程,很方便。新镇长已上任,村里人又开始议论*迁拆**的事。
在收拾行李时,一张泛黄照片显露在箱底,照片上三个少年穿着曼联球队的球衣,是白色那套。站在足球场上露出灿烂的笑脸,自信看着镜头。照片从左到右,他们分别是:杨成,昊生,少晋。他们互相搭着肩膀,亲密无间。
而抓相机那个人正是春媚。那一幕定在二十年前,是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