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编者【陈振濂按】讨论书画之走入市场,虽是个技术性的问题,但却也可以把它引向学术化。周帆子同志的这篇来文章,虽是自称“道古”,但娓娓谈来,颇能见出他的知识渊博,作为美文是当之无悔的,作为一种观点的发表,确也是十分清楚并不含糊的。读此文,大抵可以了解过去我们的书画交易是如何走过来的。史云:借古以鉴今。我想,在发表这样的文章,绝不是徒费文墨的闲来多事。
读者诸公自可知晓:周同志的笔锋尖利,是否已点到目前书画市场体制这一根本以及某些当世书画家们及其他相关人士的种种心态?


【书画交易“道古”】
藏(书)画于民的概念,在过去几乎是不用赘言的。因为过去的书画流通,即是在个人之间进行的。明末项元汴收聚8名迹,并不闻他有多少官方的权成与声望。他只是介儒士,且家传世代嗜此,又是一方士绅,有经济实力,于是就成了大收藏家。这与被文嘉记入《铃山堂书画记》的严嵩家的收臧是大相径庭的。时至明代,虽然重衣抑商之政策顺烈,但仍然有项元汴以及当时苏、松、太一带极风雅的士绅能有如此的收藏格局,表明书画在当时的流通是十分健康的。进入清代一样,扬州八怪如果没有同样的盐商大贾在后面撑着,只怕也“怪”不起来,而这些商贾们,正是一个有形的书画市场的操作者。我估计,当时的书画作为商品在流通,从书画家角度而言,无非是两种途径:是自己坐堂,二是委托代理。自己坐堂纯属个人行为,而委托代理则属商业管理行为了。

比如郑板桥那有名的润格,什么“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这就是一种书画家的市场观。但他既自订润格,恐怕是专门为对付那些上门客的,否则那些人也是难对付的。故尔他的书画进出不受旁人影响:他画出,客人们购入,一手交银一手交画两厢清讫。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市场行为。当然并非人人皆能如此的。郑板桥声名在外,他只要在家坐堂,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自然有人上门求购。


兰竹是郑板桥的拿手作品,据说在元代也有位山水画家有此幸运,与吴镇齐名的盛懋即是如此。相传吴镇自以为画风高古,远在盛懋之上,但市场需求却一面倒地偏爱盛懋,“四方以金帛求盛画者甚众”,而吴镇那边厢却是门可罗雀,柴米不继。他十分气恼,只能愤愤地对讥笑他的山妻说:“二十年后,不复尔。”那么推而想之,不论是以金帛求盛懋画者众,还是吴镇“阒然”,则盛、吴大抵是属于“坐堂”的一类。既然坐堂并非人人皆能为之,那么,走向行业化则是题中应有之义。《水浒传》中梁山好汉里有一位浪里白条张顺,据说是“鱼牙侩子”。卖方买方的现货交易,没有他这个“牙子”到场就不能进行更不能算数。其中缘由,在第三十八回《黑旋风斗浪里白条》中有过详细记载,读者自可参看。卖鱼有鱼牙,买卖书画这一行里,想必应该有“书画牙子”之类的名目一一只不过书画是高雅的玩艺儿,“牙侩”之称毕竟不雅,故尔我们不这样说罢了。但具有这等身份者是肯定有的。正是他们在控制、操纵与盘活市场,使书画流通成为正常。民国时期上海、北京都有这样的角儿。我生也晚,但常常听到一些老辈画家谈起这些“角儿”:没有他们吧,画好了不知往哪儿卖,也不知如何开价才合适,画糊口的画家如无此生路则衣食不继;但有了他们吧,从“阶级观点”(五、六十年代常常如此)来看,他们不画画却靠买卖转手倒腾,岂非是在“剥削”画家?听说解放初颇有些画家在“诉苦会”上对这些“牙侩”们口诛笔伐的。当然,平心静气想想:没有他们在活动、在滋润市场,书画家人人自己搞售购买卖,岂能静心画画?而既然他们能把市场搞活,不也同样付出劳动?按劳取酬又有何不可?过去我们都不懂经济法则,仅凭一些空洞的理论信条行事,现在想来,实在是很可笑的。

不管是个人坐堂(大名家常可如此,守株待兔不成问题)还是行业交易,通常而言都只是画坛内部的事,政府不来干预,亏了赚了都是自己的事,市场的发育当然是自然顺畅起来。而买卖既是出于个人,则花费重金购得一幅名画古画,自然不会视同敝屋,珍如拱壁、妥为收藏是很正常的。不比博物馆美术馆,收画既是官家出钱,不关个人痛痒,负责的还能着力于藏品的保存与维护,混日子的则根本不予关心。上品的*物文**古籍放在库房里霉烂的事并不鲜见。这样看来,藏(书)画于民竟是一件大好事了。更加之目前国内的博物馆、美术馆中的一部分,大抵是因为体制问题,是秘藏保护意识过强而服务社会意识过弱,一有佳品则视同本馆称珍和私、人专利,养在深。違论外人,即本馆入员欲一谋面亦大不易,要让好的书画发学术研究功能更是不可能。反不如社会流通,买交易,各取所需,书画名品本身也活了不少活气,于研究、欣赏均有百利而无一弊。



目前,当代画家的作品市场已渐渐开放,但当代画家们出于面子心理与韓比心理,往在定价高得吓人,使人不敢问津。反倒是清末民初的画家们,人既谢世自然无所谓面子,更不必比什么,其售价反倒相对真实并且可以被接纳、因此,多组织一些实实在在的书画展卖,的确是大有益于市场的事,说句不客气的话,还活着的当代名家们自高身价,动辄十万八万地叫,因为其中非经济因素干扰太烈,其实是有价无市。反不如民国以来的前代画家的作品,高者如齐白石、张大千是动辄百万,却仍是有价有市低者如一般地方小名头,八百千也能收得一幅,也是有价有市。其价格无论是拍至百万还是私下易手的八百一千,都是实实在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