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吊梢眼是何方神圣?
我们到了昆明转车,吊梢眼又与我们坐一起。
我觉得这种安排实在太古怪了,不过对方是陌生人,我也不方便问。
沈二的魂都系在阿灵身上,阿灵神游天外看风景。我、独门独派和阿缺三缺一打不成牌,阿缺没心眼地瞄了瞄吊梢眼,意思是:拉他入伙不?
吊梢眼本来缩在车窗边打瞌睡,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感应到阿缺的目光,忽然睁开眼,扶了扶眼镜说:“打牌吗,加我一个吧。”
我洗着牌,问他:“你会打什么?”
吊梢眼眼望着窗外,面无表情说:“斗地主拱猪八十分跟花争上游*哈梭**等等,都可以。”
听起来好像他一百八十样都会。
我看看独门独派和阿缺,挑眉:“我们玩*哈梭**,如何?”
*哈梭**赌的就是下注,我们玩五分一毛的意思意思。三个小时后,我输了一百,阿缺两百,独门独派八十,这些钱自然全进了吊梢眼口袋里。
吊梢眼恹恹叹了口气说:“跟你们玩太没意思了。”身子一缩,闭上眼,继续打瞌睡去了。
独门独派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人不可貌相,吊梢眼长得平庸,洗牌手势却一点也不平庸。
刚才吊梢眼洗牌时,我也留意了一下,牌在他手里似乎能任凭他操纵使唤,要什么摸什么,但他又没有出老千。换句话讲,就是出千老手也练不到他那样不着痕迹的本事。
我点点头同意师傅的,此人不简单。
经过五个多小时,火车抵达终点大理。我们走出车站,左顾右盼,吊梢眼还跟着我们。我们拦了辆面包车,吊梢眼也跳上车,望着车窗外说:“搭个便车,谢谢。”
他都说谢谢了,我还好意思赶他下车么?
路上我问吊梢眼:“兄弟,你去哪呢?”
“夏家村。”
靠!这么巧?!
“来旅游的还是走亲戚朋友的?”我佯装热乎地与他搭话。
吊梢眼不说话,我便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眼看快要抵达目的地,我心里的重重悬疑又浮现出来,满脑子想着花女士信中诡异的内容,一环套一环,仔细数一数,竟能牵扯出许多疑点。
尤其还与下落不明的紫檀木匣有关,说不定与齐王墓也有关系,我便无暇再去顾及吊梢眼这个怪人。
大理是白族的自治领地,也是少数民族最多的地方,这里也有汉人。汉人和白族走得比较近,而其他少数民族则大多划地为界,一个村一个村地盘踞在周边山野。所以这里有许多山村,隔个几十里路可能就是另一个民族。
夏家村就是一个少数民族村落。
到了夏家村,独门独派懂一些云南话,找了当地的住民问了问,令我们错愕的是,竟没有花女士在信中写的那个地址。
线索到这里忽然又中断了,这下我们都束手无策,不知接下来怎么办才好。
花女士难道在跟我开玩笑么?
我一头雾水,与师傅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沈二到是乐观,泡妹妹的兴致丝毫未减,缠着阿灵说:“这儿风景不错啊!淳朴、自然、远离钢铁丛林般的大都市,让我们返璞归真享受大自然的拥抱,阿灵姑娘,你看这里很适合年轻的小情侣来度个假谈个恋爱什么的,是吧?”
阿灵是个有耐心的姑娘,竟也不觉得沈二烦,笑盈盈地说:“我跟着我爷爷走,爷爷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于是,沈二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小王、老师傅,那我们还进村不进村?”
我用帽子拍拍沈二脑袋:“你当鬼子进村啊!”
阿缺学着阿灵的语气,冲我挤了挤笑容:“我跟着爷走,爷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大太阳底下,我的头很晕。
我们都没注意到吊梢眼竟一直跟着我们,这时候他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吓得我们差点以为遇上鬼了。
吊梢眼抓抓乱糟糟的头发,自言自语说:“哦,你们要去这里啊,我也要去这里,怎么走呢?哦,对了!我以前来过这里,好像记得怎么走,要不我带你们走吧,这个地方在当地有另一个名字,所以这里的村民不知道。”
我听他这一番话实在可疑,不露声色挑了挑眉。
兄台,你动机太明显了吧?这自编自导自演自圆其说的戏码,糊弄别人可以,糊弄四岁就知道怎么匡大人给我买玩具的孩子大王老子我李琅玉是也,再修炼个八百年吧!
我认为此人十有八九是个想劫财劫色的*子骗**,不然他一路跟着我们作甚?在这种山沟沟里,说要带路其实是带到土匪窝里去的戏码,我们看得少么?
不过我没有表现出怀疑,迎合着吊梢眼的说辞,道:“哟,那真要麻烦你带路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我们几个大老远从上海到这里,要是找不到这上面的地址,这里人生地不熟,接下去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二见我这么一说,也笑着拍拍吊梢眼:“眼镜兄,你看起来沉默寡言,人其实还不错嘛!回头你要什么好处,就直说啊,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吊梢眼道:“不用什么好处。”不知为何,他看了我一眼,又马上转开视线,“顺路而已,那你们跟上吧。去那个地方有段山路挺难走,我们必须天黑前到达那里。”
之前还假装回忆怎么走,转眼又好像很熟悉地形,前后矛盾,我越来越肯定他是*子骗**。
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他的同*党**埋伏,我合计了下,鲁莽行事对我们不利,姑且跟着他走一步算一步。
大理依山傍水,地势极佳,附近少数民族的村庄许多都建在山上,夏家村就在山区里,我们跟着吊梢眼继续爬山,远处一马平川山河壮丽的景致,大气磅礴,视野十分辽阔,能直达平野另一头的重重山峦,这简直是在大都市里呆惯了的人无法想象的。
这里的交通十分落后,山路贴着山壁而开,都是村民自己修的泥路,极其险峻难走。我们一开始没料到需要爬山,毫无准备,到了半途眼见前面的路隐匿在连绵的山川间,越来越狭窄陡峭,有一段还要紧贴着陡直的峭壁而行。独门独派说这样走下去不行,我们只好再回到大理市。
次日,我让沈二留在大理,他一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让他跟着我们跋山涉水不现实。
可是沈二在阿灵面前吹嘘说以前曾跟着登山队爬过珠穆朗玛峰,非要跟着我们一道不可。他还勾着我的脖子说:“是兄弟,就不要坏了本公子的好事。”
我想我们不是要下斗,只是翻过一座山,彼此照应应该没问题。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顾虑,让沈二在人家姑娘面前丢面子。
我们采购了一些登山工具,换了轻便的装备,随后跟着吊梢眼重新走上那段山路。
这时候我注意到吊梢眼对这条山路的路况十分熟悉,攀爬峭壁时,我们都做好安全措施,用绳索、铁钩、登山扣把自己固定在峭壁上才敢行走,他却一个人遥遥领先,步履轻灵,如履平地地踏了过去。
好在这段路不长,一小时后,我们翻过峭壁,前面的路渐渐平缓。
独门独派年纪虽然最长,老骨头深藏不露,底子深厚,竟不见一丝疲累。
我和阿缺略有些小喘,但体力仍很充沛。要是在半年前让我来爬这段山路,现在恐怕已经歇菜了,这半年老子在乡下农耕锄地,如今看来是得到了锻炼,身体素质突飞猛进,略调整下呼吸,又觉得浑身是劲。
阿灵虽是姑娘家,却看得出身手不凡,一步一行轻盈如燕,再走个几公里都没问题的样子。
沈二面色蜡黄,搭着我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说:“我现在可以体会《木乃伊归来1》里男主角追女主角追了半个地球的心情了!”
我心想,这厮直觉到挺敏锐,那阿灵姑娘没准也是倒斗的。
我拍拍他:“谁让你非要挑个这么有难度的。”
“妈的!”沈二咬咬牙道,“有难度的本公子才喜欢,你看着吧,将来有一天阿灵姑娘一定会小鸟依人地依偎在我怀里梨花带雨说,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我叹了口气,心说,小心人家跟你山外山,楼外楼,老死不相见!
吊梢眼在老远的前头朝我们挥手喊道:“天快黑了,我们必须加紧赶路!”
沈二指了指吊梢眼:“小王,你看这位仁兄是何方神圣?我看他刚才走那段跟猴子似的灵活。”
独门独派站在我旁边,捋捋胡子说:“此人若非高人,便是恶人。”
我点头,提醒沈二提防着点,到了此地必须多长个心眼。
阿灵说:“这个人真是浑身上下都是谜呢。”我们看向她,她脸上露出古灵精怪的表情,手指戳着下颚道,“刚才爬过那段绝壁时,我离他很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嗯……应该不是香水味,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香味,挺好闻的,有点像苗族的蛊香。”
香味?我皱了下眉头。
吊梢眼又在催促我们跟上,之后我们穿过一段蛇形的蜿蜒小路,眼前山岭重迭,看似要走进死胡同里去,却不想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前面的山峰忽然往两边退开,路的尽头竟是梯田,那里万家灯火。
吊梢眼呆呆望着村寨,说:“我们到了。”
我心说,嗯,土匪窝到了。
32 焚香炉
村寨是一个苗寨,独门独派多年不用苗语,已忘得一干二净。阿灵虽有苗人血统,却在上海长大,不懂苗语。于是我们面临了语言不通的问题。
正当我们犯愁时,吊梢眼却跟一个穿着苗服的阿婆聊上了,两人发音古怪,好像外星人在说话,我们一群人茫然无措。
吊梢眼跟阿婆鞠躬似乎在道谢,接着回头看向我们:“咪罗雅契乌鞳朗说,近日寨中要举行祭神活动,不欢迎外客,我们这样的穿着太显眼。她同意让我们到她家中借苗服给我们换上,你们看呢?”
阿婆的名字发音像一串鸟语,我听得犯晕,独门独派虽忘了苗语,苗族的习俗却还记得的。
他说,“咪罗”是对女性长者的尊称,苗族忌直呼其姓,尊称是必须的。后面“雅契乌鞳朗”是她的名字,苗人名字构成复杂,总之让我们切记发音,不要叫错,否则显得很没礼貌。
我们一干人忙点头。
虽然一切看起来煞有其事,我还是有点怀疑吊梢眼和阿婆是串通的。我把我的怀疑告诉独门独派,独门独派考虑了一会,说让我们万事小心,处处留神即可,暂时只有跟着吊梢眼再看看情况。我也认为目前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我跑到吊梢眼跟前,拿着花女士的信说:“你帮我问问阿婆,这个地址具体是哪一户?”
吊梢眼看也没看地说:“这里整个村寨就叫象牙湖西河寨一庭,前面有条河叫西河,从对面那座山上的象牙湖流下来,这里是一庭,对面梯田那里是二庭和三庭,还有六庭。”
我摸摸鼻子,心想,你对这里到是熟悉得跟自己家似的。
手上没有更多的线索能让我们找到花女士,我们便跟着吊梢眼和阿婆到了阿婆的家里。
木结构的房子架在梯田上,屋内陈设皆是苗族风情,四处是图腾装饰物,颜色丰富得有些炫目。
吊梢眼让我们留在外间,他自己跟着阿婆钻进帘子,到里间去了。我跟沈二私下里说:“看,正讨论怎么宰了我们下锅呢。”
天色已黑,山里头阴风瑟瑟,苗寨虽然灯火通明,但是建在梯田间错落的房子像一头头巨大怪物的影子,匍匐在山崖上,各处是忽明忽暗的幽光,气氛甚是诡谲。
沈二被我一吓,脸色发白,扯着我的衣服说:“小王,这时候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嘛!”
我冷笑。先往坏处想,才能有惊喜嘛。
我看屋里头有香台,供着一座木像,少数民族都喜欢供些乱七八糟的神,苗族人本来就特别相信鬼神。
半柱香时间,阿婆撩开帘子出来了,吊梢眼却没有跟出来。
这个阿婆看起来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手里捧着一叠衣裳,指指我们,再指指衣服。
她的意思是,让我们赶紧换上。
再半柱香时间,我们五人各自换好了苗服聚在外间。男人就在外面直接换的,阿灵钻到一副架子后面换。她出来的时候,一身艳红的苗服,头冠和衣服上的珠片叮当作响,步子也仿佛更加轻盈了,虽然没有上妆,脸上却被衬得好似妆容娇俏。
沈二盯着阿灵两眼发直,已飘飘欲仙:“听说苗族少女的头冠寓意着‘风花雪月’,我算是懂了。”
我心说,这跟你理解的是同一个意思吗?!而且“风花雪月”好像是白族的文化吧!
吊梢眼一直没有从里间出来,阿婆坐到桌边,倒了碗水竟只顾着自己喝,旁若无人,当我们是空气一样。
情况变得匪夷所思,沈二和阿缺一人一边扯着我衣服问下一步怎么办,独门独派皱起眉头也不明状况。
我到阿婆面前,向她比划,又指了指帘子,阿婆朝我点点头,之后继续自顾自喝茶。
她觉得她懂了,我却被自己的哑语弄糊涂了。
这是什么戏码?没有请我们喝加了*药迷**的茶,没有亮刀子现原形,就把我们一干人晾在边上算什么意思?
我看看帘子里头,把心一横,决定进去看看。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光站在外面等着不是办法。
我大步到帘子前,朝里探了探,阿婆没反应,似乎并不会阻止我进去。我向沈二他们示意,要他们呆着别动,接着我撩起帘子吸了口气,往里一钻。
忽然有人夹住了我,把我往里猛拖。我心叫,不好,中招了!急忙蹬腿挣扎,那人捂住我的嘴巴不让我发出声音,就在此时,我闻到了一股奇香。
香味是从我背后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我立刻就想起了阿灵的话,吊梢眼果然有问题!
这人速度奇快,且一手夹住我的两条胳臂,一手抱住我的腰,让我完全使不上力气。
我感觉到自己被拖入了另一间房间,我的身后响起“吱呀”一声,是关门声!
与此同时,束缚住我的人忽然松手放开了我。
屋里头一片黑暗,我大口喘着粗气,睁大眼睛盯着四周,但实际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离我远去。我机警地转头看四周。
“嘶——”的一声,似乎是火柴头摩擦火柴盒的那种声音,黑暗的某处亮起了一点橘红色,微小的火苗悠悠摇曳,一只人手拿着一根火柴点亮了油灯。
光慢慢地扩散到屋子四周,一片温暖的橘色在屋子墙角上染上浓影。我看见摆着油灯的木架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轮廓十分眼熟。
瘦长的身影,长发披肩,一身藏青苗服。
橘红的灯火将那张渐渐转过来的脸不知怎的染成了妖魅的容色,眼梢上挑,里面透出凉水一般淡淡的目光,黑沉却通透,浓艳里照出清淡。
我不由得一惊:“焚香炉?!”
焚香炉波澜不惊看着我,这熟悉的表情令我一瞬间觉悟到了许多事。
我在古墓里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昏暗的环境,于是只记得那光影交错里鬼魅似的五官,以及那双淡淡的眼,还有眼睑处很深的黑眼圈。
我从来没在明亮的地方仔细看过他的长相。
我道:“原来一路跟着我们到这里的眼镜兄是你?”
焚香炉眨了下眼睫,点头。
我再道:“倒斗界巨头大会那次,那个占了我边上位子跟我握手的长头发男人也是你?”
焚香炉点头。
前后两次,外貌上虽有很大变化,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细节处的相似度。那两人毫无疑问是他扮的。
我一阵头晕:“你还扮过谁?”
焚香炉看着我,淡淡道:“还有旅馆里的那个女人。”
我脑中浮现出冰山冷艳的长腿大美人,倒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扮女人?”
“……试一下我的易容术进步了没有。”焚香炉表情有点认真,又有点像是敷衍,“看来你没有认出来是我。”语气里好像有一点得意。
鬼才认得出是你!
我抚着额头,只觉浑身疲软,顿时有点欲哭无泪。
娘的,将来你要是再扮成女人,老子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爱上你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纠结而恼火:“你用得着扮成各种样子,跟着我们吗?”
“前面两次是巧合。”焚香炉道,“后来我发现你们的目的地也是这里,我就决定伪装成大学生跟着你们。”
我苦笑:“你的伪装很成功,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是书呆子,直到你跟我们玩牌时露了一手。”
“嗯,情不自禁的就认真了。”焚香炉点了点头,又看着我说,“出于某些原因,我不希望你们里面有人认出我,所以我只好乔装打扮,希望你理解。”
我不理解,焚香炉希望我理解什么?
“我们当中,除了我,还有人认识你?”
焚香炉不答。
但我看他的表情,知道我们当中一定还有人认识他,我马上就想到独门独派,他们都是倒斗的,也许以前合伙一起盗过墓穴。
焚香炉慢慢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跟我来。”
我一愣:“做什么?”
焚香炉转过身去,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拉着我朝另一扇门走去:“去见花景兰,她在这等了十五天,再迟一步,你也许就见不到她了。”
“她出事了?!”我惊愕道。焚香炉闷头走路,一言不发。
我便反握住他的手,心想,老子这回可抓到你了,在问清楚所有事之前,不会再让你跑掉!
33 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
我们走出屋子,后面是一条石板铺的路,我看这条路连接着梯田间好几户房子,经过一座小桥,通到对面此前焚香炉指着说那里是“六庭”的寨子。
焚香炉在前面快步走着,不声不响,我紧跟着他,途中顾不得说话。
他跟村寨里的人似乎颇为熟络,过了小桥后,他跟一个村寨里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看了我一眼,接着领路,带我们爬上位于最高处的一户房子。
进去以后,里面格局与阿婆那户差不多,外面一间是点着灯的,但是帘子里头只有微弱的幽幽烛光透出来,基本上昏暗得看不清东西。
领路的男人指了指里屋,焚香炉拿了一盏油灯,带着我往里走。
由于多了一盏灯,里屋才显得明亮了一些。我下意识地四处打量,窗边坐着一个女人。
我马上就想到这个女人就是写那封奇怪的信给我的花景兰,在我的想象中,她应该更年轻一点,不过实际上她年纪也不大,只是不知经历过什么事,此刻面貌憔悴,发辫凌乱,神情萎靡而恍惚,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因而从表面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要大了许多。她要不是偶尔还会眨动眼皮,简直就像一个假人被摆放在窗户边。
她跟我们一样穿着苗服,焚香炉到她面前低头喊了一声,她纹丝不动毫无反应,焚香炉再喊了第二声,她才微微朝我们转过脸来。
她的神情呆呆的,脸上布满了迷茫的神色,这种表情在精神病医院里经常能看到。
我看出她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可能受过什么刺激,干涩的眼毫无神采。她看到我,迷茫地问:“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是不是……我的时间也到了?”
她的声音极度沧桑而嘶哑,那两句话听得令人浑身不舒服,好像话里面隐含着令人心悸的讯息。
我看看焚香炉,焚香炉在花景兰面前半跪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握在双手间,动作十分温柔,我皱了下眉头。
“他就是你要见的人。”焚香炉仰面对花景兰道。
花景兰呆呆地看了我半天:“你是……”
我忙道:“我是李琅玉,你曾经寄给过我一封信,信上说你希望我帮你打开一只机关盒,那只机关盒攸关你和你丈夫的性命。”
我掏出信件,走过去放在桌上。花景兰低头看了看,双眼忽然一睁,脸上拂过愕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还有一丝恐惧,似乎她的眼里忽然晃过许多可怕的画面。
“对,对……”她点着头,颤抖地说,“盒子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拿到它,没有人……”
焚香炉温柔地抚摸着花景兰的手,并且凝视着她说:“你不是说,有许多事必须要亲口告诉李琅玉吗,他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慢慢的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焚香炉这么温柔地对一个人说话,也没有见过他的目光如此沉静祥和,仿佛具有安抚心灵的作用。脑中忽然轰地一下炸开,心想,难道花景兰的老公就是焚香炉?!不可能吧,他们俩年纪差了那么多!
花景兰的神情中有一种浓浓的焦躁,但是每当焚香炉跟她说完话以后,那种神情便缓和了许多。
过了会儿,她把手缩回来放到腿上,端端正正坐着,目视前方一片虚无的空气:“让我想一想,应该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o(非︶︿︶凡)o?”
“她的丈夫前几天刚刚过逝,她受了刺激情绪不太稳定,如果你早一点来,见到的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焚香炉走回到我身边,话语中透着一丝伤感,不过他这个人没什么感情的样子,终日冷冷淡淡,我想那一丝伤感也只是因为眼前花女士的状况实在令人怜惜,才让我仿佛觉得焚香炉是在表示遗憾。
我松了一口气,歉意地对花景兰道:“对不起,花太太,我来晚了。”
花景兰在写信的时候,她的丈夫还健在,根据信上的内容来看,她是希望我救救他们夫妻俩。可惜我那段时间一直呆在乡下,阴差阳错,等我回到上海看到信,再赶到这里,竟迟了几天,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我不禁有些内疚,本来我可以帮助的人却因为我的耽搁而命丧黄泉,心里面很不是滋味。我看看焚香炉,焚香炉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淡淡地说:“与你无关,不要庸人自扰。”
他说话一向很简略,而且不带感情。不过这次听来语气比较温和,我想这应该是安慰我吧?
花景兰坐了一会,神智好像比刚才清醒了,脸上也渐渐有了生气。烛光照着她的脸,似乎还有一点红润。
她凄凉地笑了一声:“一切的结局,早在十五年前就注定了,在当时决定的时候,就知道我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我不会怪你来晚了,这些本来就与你无关,只怪我们自己一时贪心,引鬼上身。”
她的话中最后几个字令我不寒而栗,斜在墙壁上的影子仿佛就是一只鬼魅,死死缠着花景兰。
听起来,花景兰似乎也和十五年前张家组织倒斗有关,我忙问:“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写这封信给我?”
“我本来希望你帮我打开一只机关盒,那里面有样东西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花景兰说到这里,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哀伤,而她又竭力克制着那种情绪,平静地道,“至于十五年前的事,你坐下来,我慢慢告诉你。那些事盘根错节却又支离破碎,牵连到很多人,其中也包括你爸爸李海雁。我现在回想起来都已经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会如此发展,甚至参与那次倒斗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花景兰越说越离奇诡异,而我没想到那次的事爸爸也参与了进去。
张睿的姐姐就是在那时候死的,同样还有姜老六的儿子似乎也与之有关;独门独派也曾说过,参与那次倒斗,与九个脊兽石像有关的人全部死于蛊毒;而前不久我们又亲眼看见和第十个脊兽像有关的人也死于蛊毒。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恶魔的手将所有人的命脉绑在一根线上,一股恐怖的力量潜伏在其中,花女士说,如果不是认为必须要亲口告诉我,她根本不想再去回想当时的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道:“我想,将来的有一天,你会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到那时候也许一切都无法挽回,我不希望你跟我们一样看着悲剧重复地发生,而自己只能静静地等死,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定了定心神,慎重地道:“你请说。”
花景兰点了下头,接着跟我们讲起了十五年前那次大规模倒斗的事。她说,倒斗的人并不害怕报应,但是他们得到的报应比想象的可怕得多●fei▽fan●。
花女士当时讲的只是十五年前那件事的一部分,是从她的角度看最直观的一部分,其中有些断档和残缺的部分是我们后来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慢慢才明朗起来的。
我是想让大家明白,由于那件事牵涉到很多人,所以就有许多分支事件,就好像开枝散叶,由一个主因引发后续种种波折,它们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地点以及时间上也有差异,整件事如果从头到尾看,时间跨度很长,而里面本生看起来是一个一个独立的事件,彼此分离开来几乎看不出有共同点,只不过经过我们后来的分析归纳后,才整理出了一个顺序,从而发现它们都互有关联。
为了大家阅读的流畅性,我想还是按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整理之后,再把它当做一个完整的故事写下来吧。
34 十五年前发生的事
张家有本古籍,那本古籍其实我也看过。
当张睿还是张小瓜的时候,我们一同住在老胡同里,互为邻居。有时候我去他们家串门,进门会看见这样一幕:张小瓜小同学弯起膝盖,像小豆芽似地小小的身板却霸占了客厅一张单人沙发,不过他总是缩在沙发一角,双手捧着一本封皮破旧的笔记本读得专心致志,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才会猛地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我,担惊受怕的样子,却一声不响。
有一次我问他:“这本子我看你老捧着,上面写什么,好看吗?”
张小瓜努一努嘴,转着眼珠低头想了大半天才畏畏缩缩把笔记本往我怀里送,嘴里咿咿呜呜说:“不要……不要弄坏了……”
我笑道:“看来似乎是你的宝贝嘛,要想这么老半天才肯给大哥我看。”
那本笔记本我翻了几页,就头晕了。
“上面画得什么啊,跟一条条蚯蚓似的,你的涂鸦?”
张小瓜又想了半天,忽然下定主意似的咬了咬嘴唇,把小脑袋凑到我耳朵边,用小手挡着嘴巴,偷偷说:“是鬼故事,很恐怖的,你怕不怕?”
“我怎么会怕鬼故事!”我当然要在小弟面前装威风,佯装正儿八经地又翻了翻笔记本,实在觉得那上面都是些乱涂乱画的线条,便把它丢还给张小瓜。
我以为张小瓜是个傻瓜蛋,他姐姐也说他有时候嘀哩咕噜说的胡话让我别在意,他打小就有点神经质,我想笔记本上也一定是他乱画的,什么鬼故事也是他乱扯的。
后来等我和长大版张睿经历了许多事以后,我知道那本是张家祖传的古籍,使用一种“波形密码”记录了古代笔记小说中关于古墓和盗墓的事。
张睿四岁就看的懂那种密码,他还住在张家古宅的时候,经常会在墙壁上写那种密码,然后蹲着冥思。张家的佣人以为他是乱涂乱画,听见他嘴里念些古怪的发音就以为这孩子脑子发育不健全,是个傻瓜,所以一家人都叫他“小傻瓜”。后来,老爷子发现了这件事,也不知为什么,就命他们姐弟俩搬出去住。于是,他们才会搬到我家隔壁住了一年多。
张睿的生辰八字至阴至邪,生来“克上”,也就是凡比他年长的,都会被他克死。所以张老爷子才把他的名字改在了他大哥前面,张睿从小也一直都被隔离开来养,不但不能和母亲以及兄弟见面,家里的亲戚看到他都如见鬼一般忌讳。
与他唯一亲近的只有他的姐姐,张雅雯。因为张雅雯的八字也是至阴至邪,会克死他人的命相。
于是,先让我们回到张家那本古籍上来说。
古籍上记录了一段关于战国时期齐国国君齐闵王打造十块玉璧水镜的故事。
相传,齐闵王是个完美主义者,任何事物都追求十全十美。一日夜寝,他做梦梦见自己率领大军与燕国作战,被燕国洪水般的*队军**打得落花流水,大败而归。溃败的散军一路撤退,逃亡到一条江边,江边坐了一个垂钓的老人,白发长须,像是仙人。仙人指引说,七七四十九日之内造十面玉璧水镜,便可反败为胜。
当时齐国的宫廷里并没有很好的雕刻工匠,齐闵王怕造出来的镜子不合仙人的要求,触怒众仙反祸国殃民,便派使臣四处寻访能工巧匠。后来在一条大江边觅得一名神匠,领回王宫督工造了十面玉璧水镜。
据说,这十面水镜照着月轮时犹如水中映月,通透明亮,镜身用玉璧雕琢十只神兽,凝聚灵气,逢凶化吉。每一只都鬼斧神工,栩栩如生,仿佛会复活化成真正的神兽。
齐闵王看了十分满意,说:“此物只应天上有,君臣俯首他朝倾。”杜甫的那句诗还说是引用了这里的。
齐国后来果然大胜燕国。
齐闵王为了后世的人都不及他十全十美,他要做唯一与玉皇大帝平起平坐的人,于是将十面水镜又全部打碎,只剩下镜子握柄上玉石雕琢的兽像还保留完整,这些兽像后来赠与了不同的人,最后流散到各地。而保存下来的文献中,只有当时设计这些水镜的竹简,共十卷,上面刻了关于十个兽像的详细描述。
张家的古籍上说,十卷竹简最后作为随葬品封入齐闵王的棺中,但它们并不在田齐王陵中。
最后那句话是关键,也十分令人匪夷所思。而在那句话的旁边有张家人称“古董王”的张先辈写的红字批注,也是唯一不用密码形式写成的——找到这些石像,就能找到齐闵王的宝藏。
所以脊兽有十,石像总共也有十个,代表着“十全十美”。
张家过去几十年断断续续逐渐收集了不少战国帛书的拓样,其中就有那十卷竹简的拓本残卷,这便引发了张家对齐闵王宝藏的兴趣,之后又花了三年时间收集到九个石像,与残卷上的描述一一对照,发现传说似乎确有其事,这便一发不可收拾了●非0凡●。
期间的收集过程自然也引发过不少一个个独立的故事,那些故事与我们的故事无关,这里就不详说了。
总之,最后一个石像“行什”流落何方,始终找不到线索,但是目前已经有九个,而且残卷上的资料也比较可观,张家决定凭手上九个石像以及那些残卷赌一赌,看能不能找到齐闵王的宝藏。
古代墓葬虽然从商朝开始就有厚葬的习俗,但形成一定规格并且有文献可循,是在秦始皇造陵墓的时候。在此以前乱世争雄,七国割据,不同的国度有不同的文化和语言,那时候的文献又因为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而毁灭掉不少。
尽管齐闵王的墓应该是在田齐王陵中,可是根据那些残卷以及张家古籍来看,齐闵王似乎生前还营造过一座庞大的地下冥殿。
那个时期的墓地上少有标志性的东西,要找一个特定的地宫不是那么容易的,文献上留下的线索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张家想了一个办法,将十卷竹简的拓本残卷分别复印数份,再把九个石像分散开来,分别交给九个人,只告诉他们,根据石像以及拓本的复印件去寻找一座战国墓,数年以后若有所获,再聚首分赃。
秦汉以前的墓穴,里面埋的往往都是无价之宝,对倒斗的人来说简直是一股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不过,事情却并不如他们预料的那样简单。那九个人各自寻宝,数年间毫无音讯。
其实,张家的古籍上是有一段关于齐闵王那座“冥殿”的记录的,但是那几页从好几代之前就遗失了。
于是,到了十五年前,张老爷子发现那本古籍在张睿手上,而不知何时,遗失的那几页竟又夹了进去,当时张睿还小,又很怕张老爷子,老爷子问什么他都不吭声,所以也一直问不出那几页是怎么找回来的。
有了那段记录,张家把以前托付的那九个人又召集起来,因为当年托付时离现在已经隔了好多年,其中有些已经传给了下一代,张家再度召集齐九个石像和它们的主人时又耗费了不少时间。
花景兰的娘家,花家便是那九个拥有石像的其中之一。
花家世*考代**古,花景兰本来也是一名考古学者,结婚以后为了安定的生活而转行做了历史教师。
本来,张家一直没有找到花景兰手里的那个石像,就是因为花家后继无人,而花景兰也好几年不关心考古界的动向,她的生活与倒斗根本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是,她认识我爸爸,而我爸爸又认识张老爷子。
这样一来,我爸爸从中搭桥,便把花景兰搭进了张家的寻宝计划中。花景兰因为对石像的秘密很感兴趣,又不得不给我爸爸一个面子,最后就答应加入张家组织的倒斗队伍,参与了这场寻宝游戏。
这场被张家称为,“时光倒流,探索过去”——倒斗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盗墓活动。
花景兰说到这里时,她的眼底有些湿润,浸透着她眼中的苍凉。我能看出她藏在眼里,那种无法挽回一切,后悔莫及的刻骨之情。
她说:“古墓是人生终止时最后的定格,而我们为了一个和我们不同时代的人终止的那一瞬间,耗费掉我们无法再重来一遍的一生。所以说,墓既然是一个人终结的地方,就不该再去让它苏醒过来。”
35 阴间的东帝冥殿
张派和鬼派素有井水不犯河水之约,但是十五年前张家在召集九个石像时却引发了两派的对立。
原因是倒斗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至亲之间,祖孙三代往往不会一起下斗,譬如父子俩若都是倒斗的,可能分开各干各的,而且未必会让对方知道,尤其父亲往往会瞒着儿子,因为这毕竟是不光彩的事,而儿子有可能背地里也在下斗。
这就使得在许多年前张家委托的那些人当中,到了下一代可能就倒戈向鬼派,于是在张家召集他们的时候,结果就发现其中有一部分是鬼派的人,两派分门别户不愿合作,后来正式开始行动就只好分成了两支队伍。
石像和残卷也因此分割成两部分。
不过那时候张老爷子并不着急,因为他们张派这边有个决定性的底牌——张睿。
谁也不知道张睿为什么看的懂“波形密码”,但事实却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古籍上写了什么。
张老爷子本来就不把这个儿子当人看,出发时也不管当时张睿尚还年幼,只当他有利用价值,便带着他一起,于是张雅雯出于关心弟弟的安危,也加入了倒斗队。
我得知这点的时候,才发现当初劝张睿放弃冒险去追查姐姐死因时想得太简单,简直有点愚蠢,那么多年张睿一直放不下这个心结,可见他一直认为姐姐是被他害死的,或许他心里认为这是他“克上”的命相所致,不是为了他,张雅雯也不会去倒斗。也许只有查明真相,张睿才能从内疚中解脱出来。
同时,我也忍不住骂张老爷子乌龟王八蛋!
倒斗队到了当年齐国的地界山东临淄,田齐王陵就在这里,不过他们的目的地却是山的背面。
在此之前,他们花了两个月时间整合手中的资料,而且让小张睿翻译出失而复得的那几页上的内容也颇费了一番工夫。
张老爷子是个疑神疑鬼的人,到了临淄,他怕鬼派的人跟踪,于是分散大家在山中藏匿了两天。
他不但疑神疑鬼,而且刻薄,总以为小张睿有隐瞒的地方。其实一个不到八岁的小孩子能隐瞒什么?张老爷子不管,他想带小张睿一起下斗比较放心。
这便使得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孩子的花景兰出于母性情怀对张老爷子的做法大为反感。
但是花景兰是个极有教养且性格文静的女人,几乎不会为了一件事和别人起争执。一开始,她表示不应该带小孩子一起倒斗,张老爷子固执己见,她便觉得这事张家的事,她是外人不好多管。
队伍中不乏倒斗老将,什么摸金校尉的后代,发丘中郎将的后代,搬山道人的后代等等,倒斗中有得是神乎其技的门道,望气、闻味、识土,这些人各凭本事发挥绝技,然而也在山中探了两天两夜才寻到龙穴。
随后,依照张睿翻译的古籍内容,他们找到愚公山山阴处的古墓,大家准备下斗了,花景兰终于忍不住了,说,不能让小孩子跟着他们到古墓里去。
张睿的姐姐当时就哭了,小张睿缩在姐姐怀里发抖,但是他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声不响的,倒斗队的人都以为他是哑巴。张老爷子铁石心肠,和花景兰争执之后,还是执意要带儿子下斗。
花景兰愤愤不平,说要和丈夫一起脱离队伍,不想跟他们这些黑心贼合作了。张老爷子便用威胁的方式,迫使他们最后还是跟着大部队进到古墓中。
这座古墓是春秋时期齐国一位隐士的墓,张老爷子的目标当然不是这座墓,而是古籍上记载,墓中隐藏了一条路,这条路叫“黄泉之路”,能通到传说中埋藏着齐闵王宝藏的地方——阴间的东帝冥殿。
队伍中有不少经验老道的土夫子,他们在墓中望风闻土,很快就找到了“黄泉之路”,但是那条路的入口却是被隐士的棺材顶住了。
于是,他们自然要将棺材挪开。
花景兰告诉我,当时的情景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直以为张小姐怀里的男孩不会说话,可是当他们要搬棺材时,男孩却发抖着说:“有鬼……有鬼……”
张老爷子当然不以为然,号召大家把棺材搬开,然后一伙人走上了那条“黄泉之路”。
那条路很长,花景兰说印象中感觉是成“入”字形,一开始不断往上爬,后来又往下走。途中有不少白骨埋没在岩石中,景象恐怖,那段路简直就是对人意志力和心理的煎熬。
他们到了一个溶洞,溶洞里有水,水面上漂浮着白茫茫的雾,那环境和气氛阴森诡怪,几个年长者都唏嘘不已。最诡异的是,这样的溶洞里居然有一座大湖(┬非_凡┬),四周都被雾气笼罩,看不到边际,湖水淌着细细的涟漪,溶洞上的石笋不时滴下水滴,落在湖面上形成一种有序又似乎无序的清脆而空灵的声音。
他们估不准湖水有多深,不敢下水,此时湖面上飘过来一叶竹筏,竹筏上有个白衣女人,撑着长杆摇筏子。
第一眼看到这景象,谁都以为那是女鬼。
女鬼说,请他们上船,这是到鬼门的最后一班,错过了就没有了。
说完,女鬼还发出了一串银铃似地笑声,在溶洞里回荡,足以把人吓得魂飞魄散。花景兰说,当时她已经腿软了,要不是丈夫扶着她,也许她就昏过去了。
本来谁也不敢轻易动的,张老爷子跟大伙说,这是只千年粽子,又有人反驳说这是不死的灵魂。粽子可以用黑驴蹄子应付,灵体就麻烦了。
女鬼似乎饶有兴致地听他们争吵着,时不时又发出那种银铃似的笑声。
不知为何,小张睿下地,竟朝着女鬼而去,爬上了竹筏。女鬼甩着长长的大袖,还摸了摸小张睿的脸,小张睿神情呆呆的,像是被鬼施了法术,没有反应。
张雅雯见弟弟上了鬼筏子,急得快哭了,她虽然害怕得要死,却还是跳上了竹筏,连忙把小张睿抱起来。
女鬼这时候又说,他们再不上船,船要走了。
张老爷子把心一横,便跳上了竹筏,其他一些人也跟了上去,花景兰和丈夫也上去了,当然,也有几个留在了岸上。
女鬼轻轻用长杆顶了下岸堤,竹筏顺水漂出去,很快就漂进了浓雾中,四周除了雾气就看不到别的东西。
他们的头顶上也都笼罩着雾气,沉沉地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
漂了一会,所有人都开始感觉晕眩和莫名的困倦,当然,他们是有提防的,所以始终竭力保持着清醒。
女鬼说,让他们千万不要睡着,否则就醒不过来了。女鬼又说,不能朝水面下看。
有人好奇偷看了一眼,结果竟被女鬼推下了筏子,“噗通”一声,那人毫无挣扎地沉了下去,无声无息。
花景兰当时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鬼门关,也许前面就是迎接他们的阴间大门。人在害怕到极限的时候,反而也就不觉得那么可怕了,横竖都是死,既然是无需挣扎的事,花景兰忽然间镇定了许多。
不久,他们总算看到了岸,竹筏漂到岸边,女鬼请他们下船,但却说,要留下小张睿。
张老爷子冷着脸不说话,张雅雯吓坏了,哭着跪下来求女鬼放过她弟弟,并且说自己愿意代替弟弟留在女鬼这。
女鬼笑了,忽然指着张老爷子说:“虎毒不食子,却没想到人间有如此凉薄的亲情,今日之所为,日后必有报应。至于这个孩子,你不要他,便让我收了吧。”
张老爷子一定有超越常人的定力,在那种情况下竟还是冷冷瞪着张睿和女鬼,仿佛他们是同类。张雅雯大哭,抱着弟弟不肯放手,竹筏此时又顺水漂了出去,速度极快,转眼就没入浓雾中,花景兰他们听见张小姐的哭声回响在溶洞中,夹杂着怨毒的诅咒,渐渐远离、消失。
那情景毛骨悚然,事后回想起来,只觉他们着了魔道。
张老爷子说,人已经被带走了,担心也没用,而他们首先要顾虑的,是如何离开这鬼地方。
花景兰觉得很讽刺,在外头的时候拼命想进来,进来了才发现这里不是活人该进来的地方。
但是他们已别无他法,剩下的几个人跟着张老爷子继续往前走,慢慢的,他们看到前面有一口很大的“井”,之所以叫它井,因为它是四四方方的一个深洞,从洞口望不到洞底,不知深入地下多少米,而洞的四壁竟有可让人踏脚爬下去的板砖。
他们往下爬了很久,终于到了洞底。底部有一扇机关门,打开后,他们便到了一间极大的墓室。
一进入墓室,他们就发现这里有人来过,因为门口的地砖上有铁锹的痕迹,还有铁拐压出的凹痕。
张老爷子想起鬼派中有一个老头是拄着铁拐的,老头手里有石像和残卷。
张老爷子顿时非常气恼,因为他们来到这里是根据张家古籍上的记录才寻找到“黄泉之路”,然后到达这间墓室的。鬼派的人手中没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反而比他们先一步到这里?难道鬼派的人手上也有他们不知道的线索?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他们多久,因为很快,当他们往墓室里走,就碰上了已经在墓室里的鬼派的人。
鬼派的人不是从他们走的那条道进来的,不过他们也不肯透露是从哪里进入墓穴。
张老爷子和对方领头的人吵了起来,后来几个人互相争吵不休,均指责对方隐瞒实情,欺诈情报,想独吞宝藏之类。
花景兰这时候觉得头晕,想呕吐,她由丈夫陪着到一旁休息。
一群人吵完了以后,有人忽然说:“这个墓室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陶器,还不够我们这里的人分!”
张派这边有人便冷笑:“这是战国的墓,怎么会只有陶器?该不是你们已经把宝藏藏起来了吧!”
鬼派的领头人说:“我们一直觉得张老爷子有信誉,但是你们隐瞒了情报不和我们分享,明明有九个石像,却拆成一个一个独立的,混淆视听利用我们大家,现在还敢说我们把宝□吞了?”
张老爷子冷道:“姜善,你不要得寸进尺。”
花景兰不认识什么姜善,这里的人除了张老爷子,她都不熟悉。她只觉得一群人又开始转移到新的矛盾上,并且吵得比刚才还凶,一张张陌生的脸孔狰狞狡猾。她感觉到事情有点诡异,好像大家的情绪都莫名其妙的忽然开始暴躁起来,在这里的人都是倒斗界经验丰富的老手,碰到这种情况不应该会是这样互相指责吧?现在指责还有什么用呢?
花景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很焦躁,心里面莫名的浮上来一股怨气,想发泄出来。只是她从来不会发火,所以才忍着。
就在这时候,张雅雯忽然出现在墓室中,谁也没注意到她是怎么走进来的,花景兰看到这个女孩时,只觉得她和之前的印象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因为眼前的确实她本人,模样衣装都没有变化,只是神情好像变得淡然了一些。
所有人看到张雅雯,都像见鬼了似的惊慌失措。只有张老爷子还算镇定,当张雅雯向他走过去时,张老爷子没有退半步。
张雅雯的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她抓着父亲的手说:“爸爸,我……我发现了一间藏有很多玉简的墓室,总之,你们跟我来!”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觉得有蹊跷,但是他们还是跟着张雅雯到了那间墓室,里面陈列着如山一样的玉简,一直堆到墓室顶部,四周有十座神台,但是神台上放的不是镇邪的神像,而是十只木匣,封闭在一种已经凝固的红色液体中,至今仍然色泽鲜艳,完好无损。
长明灯仿佛燃了千年,生生不息,照亮了墓室中的一切宝贝,神秘而充满诱惑力。
花景兰说,张老爷子认为那些玉简可能是春秋战国甚至也许更早年代的文献,但是数量太多,如果只带走其中一部分也没有意义(张老爷子当时的这种态度,说明他已觉得那地方不妥,脱身以后不会再进来了)。
在场的一共有九个人,算上张雅雯正好凑齐十个,张老爷子跟鬼派的人说,按人头分赃这是规矩,所以他们一人带了一只匣子出去。
我和张睿后来在分析这段的时候,觉得有一个地方想不通,那就是我们经过整理了前前后后的事,认为十只木匣中的一只就是最早,张慈让我去酒吧打开的那只“九龙乾坤匣”,那么另外一只就是花女士信中提到的那只。
但这样一来,有一个地方很奇怪,我和焚香炉在明王墓(这里用明王墓来与齐闵王区分一下,免得大家看了混淆)最下面的圆形墓室中曾见过那八只羊脂玉盒,当时我也以为张慈手上的木匣本来是从羊脂玉盒中取出来的,取走后,用一份帛书替代放在玉盒里。如此一来,同样的一只木匣,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张老爷子他们认为的东帝冥殿中呢?
我们后来便顺着这个思路推敲下去,不过这里暂且表过不提。
堆满了玉简的墓室中有条墓道,张雅雯说她是从这条墓道进来,找到他们的。
墓道出奇的长,花景兰记得走了很久很久,在昏暗的地下,大家都觉得仿佛迷失了方向,浑浑噩噩的,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外面,风和日丽,晴空朗朗,一下子觉得从阴间回到了人间。
花景兰对我说的最后一段话是:“后来,我和丈夫为了避开这段经历,我们出国定居在了澳大利亚。在不久之后,我们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一开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慢慢的我发现我老公经常会有一些以前从来没有的癖好,他开始抽烟,开始为了一些小事焦虑不安,并且有严重的黑暗恐惧症,他开始晚上不睡觉,直到白天才能入睡,神经衰弱,敏感胆小,还有……他也说我变了,但是我自己没有感觉,我一直对他说我没有改变,但他总是因此和我争吵。后来,我知道我是变了,我的身体在起变化……”
她说到这里忽然开始剧烈地发抖,手指不停刮着脸颊,狠命的似乎想把脸上的肉刮下来,表情也变得狰狞可怕,低着头粗沉地喘着气,就像很快会缺氧而死。
我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起来:“花太太!”
花景兰猛地抬头瞪向我,我愣了愣,她忽然叫了一声,便朝我扑过来。老子毫无防备,直接被她推到在地上。
女人的力气本来没多少,但疯子就不同了。我又不敢乱来,怕弄伤她。
焚香炉把我拽起来,干净利落地把花景兰推开,接着他快步到花景兰身边,扣住她的双手反扭到背后,一手按住她的后颈,把她摁在桌上√(─皿非─)√凡。
他转向我,似乎是第一次用比较激烈的语气道:“你出去!”
我一愣,七荤八素的,心里面有股无名冤火,不知怎么办才好:“香炉,她——”
“你先出去,花景兰的情况,一会我会跟你说明。”焚香炉在说的时候,已经取出一只卷布袋,从里面抽出一根银针,对准花景兰脑部的穴位慢慢扎进去。
我看得心惊肉跳,虽然明白这是针灸,焚香炉大概是想用这种刺激神经的方法另花景兰冷静下来,但面对一个柔弱的女性,他冰冷的表情以及毫不犹豫的手势,还是让我心里一颤。
大概看我没动,焚香炉朝我转头:“不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他这是问不相信他会跟我说明情况,还是不相信他的针灸医术能治好花景兰。
“没,我……”我心烦意乱,想不起自己该说什么,想想留在房间里也没用,只好退出去,等待焚香炉给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