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刘斐是红色*底卧**这件事,在网上流传甚久、甚广,就像某些历史段子一样,让很多军迷朋友都当成了真事。
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就是他和郭汝瑰都是红色*底卧**,二人各有上线,互不通气。为了给自己搞情报打掩护,就“祸水东引”,都说对方是“共谍”,最后被上级制止。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对岸的说法。在2006年3月出版的《国史馆现藏民国人物传记史料汇编》第二十九辑中,收录有“刘斐先生自传”,刘斐写的自传有三页多,后面加了编者考语:
“传主供职国防部,久掌机要,而早蓄异志,屡泄军情,致*军共**得手,江山易主。”
对岸为什么要给他扣上“致*军共**得手,江山易主”的大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本文后面再说。

刘斐
究竟是传言还是事实?今天,咱们就说说这件事。
一、如果“红色*底卧**”已经身居中枢高位,他会主动辞职吗?
一个真正的*底卧**,如果到了国防部参谋次长这样的高位,身处中枢,可以接触到蒋军的核心军事机密,他会怎么做?
当然是长期潜伏。然而,刘斐并没有这么做。
全国政协编辑的《文史资料选辑》第32辑收录了刘斐《1949年北平和谈的片断》一文。文章写道:
“我从1945年秋开始辞职,直到1948年秋才得到辞准,离开国防部参谋次长的职务,正准备回湖南去的时候(家眷已经送走),李宗仁突然到我家来看我。”
当时,随着蒋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国民*党**内部对战争前景产生动摇,元老吴忠信向德公提议以李代蒋,李宗仁找刘斐就是要商议此事。然而刘斐已获准辞职,尽管李宗仁又挽留他留在南京,但刘斐还是回了老家湖南。
《*共中***党**史人物》丛书也采用了这份史料。说明一下:
1.该丛书中的历史人物不限于*共中***党**员,也包括了如宋庆龄、邓演达、王以哲等一大批爱国民主人士。
2.该丛书由*共中***党**史人物研究会编著,研究会顾问由曾经担任过*党**和*队军**重要职务的领导同志组成。

见《*共中***党**史人物》第69辑,中央文献出版社2000年3月出版
刘斐开始辞职时,正值国共和谈,蒋某以军事优势压迫*共中**方面;刘斐获准离职的1948年秋,正是三大战役开始发起之时。
如果他真是“红色*底卧**”,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组织上,会这么做吗?
二、刘斐与郭汝瑰之间相互“祸水东引”的说法,是对历史资料的误读与脑补
郭汝瑰确实是“红色*底卧**”,他在1928年5月入*党**,1930年东渡日本留学后与组织失去联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加入陈诚的起家部队第18军,之后颇受陈诚重视,成为“十三太保”之一。抗战胜利前夕,郭汝瑰恢复了组织联系,受董必武同志单线领导,联络人是任廉儒。
孟良崮战役后,徐州陆总参谋长张秉钧辞职,陈诚便派郭汝瑰接任,直到1948年6月成立徐州“剿总”,参谋长为李树正,郭汝瑰协助李树正交接完毕,又重回第三厅任厅长。
被自媒体网上热炒的“祸水东引”事件,就发生在郭汝瑰卸任参谋长,与李树正交接这个时期。
郭汝瑰后来在回忆录中写了这段事。据他回忆,1948年七八月间,已经担任总参谋长的顾祝同要他再任第三厅厅长,因他与刘斐关系极差,所以不干。恰逢睢杞战役中,刘斐擅自改动徐州“剿总”的作战计划,区寿年兵团被歼,郭汝瑰想借此机会搞刘斐一下。
但有一天,刘斐突然在他面前说:“这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大革命,不简单啊!”郭汝瑰听了这话以后甚感怀疑。于是,他便问任廉儒,“怎么刘斐说这个话呢?难道他也与*产党共**有联系?”
任廉儒说:“我们搞地下工作是单线联系,他与*党**有无联系我也不清楚。但最好不要整他,免误伤自己的同志。”郭汝瑰听了只得罢休。

见《郭汝瑰回忆录》
就是这么件事,硬是被脑补出两个红色*底卧**相互“祸水东引”的段子,也是服了某些人的想像力。
郭汝瑰说他和刘斐关系差,这是很正常的。
刘斐出身桂系,他的岳父邹益经是有名的中医,曾经治愈得了瘟疫的白崇禧,白崇禧非常感激,问邹大夫有什么要求,邹便请白引荐刘斐从军。从此,白崇禧升连长,刘斐就接任排长;白崇禧后来与李宗仁起事反陆荣廷,刘斐就给他当参谋。可以说,刘斐的军旅生涯起自白崇禧,二人关系密切。
郭汝瑰则是陈诚的“十三太保”,白崇禧和陈诚因争军权,矛盾很大,郭汝瑰和刘斐的关系自然也好不了。1948年夏,刘斐还是参谋次长,郭汝瑰不想回第三厅,并想借蒋军睢杞战败搞一下刘斐,这个心思也不难理解。
刘斐在郭汝瑰面前的感慨,算是深知蒋军内情的上层对战局已经感到失望。而到了“八月军事会议”上,国防部长何应钦不但全面披露了两年多来蒋军的兵力、装备损失情况,更是当面吐槽蒋某干预军事指挥、团长以上军官人选皆由己出,不经国防部审核评议等等,全场竟无一人站出来表示拥护凯申。凯申生着闷气,默默地写进日记里。
任廉儒不让郭汝瑰整刘斐,“免误伤自己的同志”,这大概是有人展开想像的起源。可是,任廉儒明明前面说了,“地下工作是单线联系,他与*党**有无联系我也不清楚。”
把一个完整的表述只截取半句算怎么回事?他的完整意思不难理解吧?

任廉儒
最鲜明的对比是关于郭汝瑰不愿回第三厅的问题,任廉儒传达了*党**的指示,“为了向*党**提供更有价值的情报,*党**要你再任国防部第三厅厅长。”
读到这里,再请朋友们思考一下:组织上会同意“红色*底卧**”主动辞去国防部参谋次长一职吗?
三、对岸为什么说刘斐是“共谍”?
对岸给刘斐扣上“致*军共**得手,江山易主”的大锅,历史当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动反**政权被取代,是民心所向,是历史潮流的必然选择。
对岸为什么把锅甩给刘斐,也不甩给早已公开身份的郭汝瑰、沈安娜?因为郭汝瑰是陈诚亲信,沈安娜是蒋某的速记员,可以接触最高核心机密,这才是真正的“不能误伤友军”。
对岸甩锅,除了蒋桂矛盾因素,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刘斐与黄绍竑等人于1949年8月在香港发表了联名反蒋通电,凯申很生气。
说起来,1926年7月,刘斐就在北伐军总司令部任上校参谋,克复南京后,他又被国府保送到日本陆军大学学习。陆大出身在日本陆军军官团也是可以横着走的,刘斐是去日本陆大深造的第一人,可见凯申对他有栽培之意。
凭着这层关系,在1936年的“两广事变”中,刘斐成为蒋桂之间的调停人之一。当时,中央军先搞垮了陈济棠,又大军压境,试图逼李、白就范,而李、白全面动员,准备迎战。事变最终以和平方式解决,这为一年后应对日寇全面侵华,保留了一份国家的元气。
抗日战争期间,刘斐曾协助李宗仁指挥台儿庄会战,并担任军令部次长;抗战胜利后,凯申把白崇禧放到没有实权的国防部长位置上,任命刘斐当总参谋长陈诚的副手,以缓和蒋桂矛盾。

但是,刘斐还是辞职了。1949年4月,他参加了北平和平谈判,但李代总统宗仁屈从于凯申,没在和平协议上签字。渡江战役后,南京政府迁至广州,刘斐由香港到广州和李、白见面。程思远著《白崇禧传》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刘斐给李宗仁带来章士钊、邵力子的一封信,信里狠狠地批评了李宗仁。刘斐也批评李宗仁当蒋介石*共反**工具的错误,他说:国人认为蒋李演双簧,过去国人恨蒋者,也将恨李;而蒋看德公如此贴服,原来是银样蜡枪头,一钱不值。他还断言,如此局势,不出三五个月,必然全面瓦解。
刘斐的解决方案是建议李宗仁引咎下野,将蒋某于幕后破坏和谈的事实公告天下,取得国人的谅解;然后交棒给白崇禧,谋求和平,使整个西南免于战火。
刘斐走后,李宗仁问白崇禧怎么看?白崇禧说:“为章(刘斐的字)的想法过于天真,完全不值得考虑。”
这段往事,《*共中***党**史人物》和刘斐的悼词中也曾提及。
刘斐回到香港后,与黄绍竑等联络了在港的国民*党**军政要员,于8月13日联名通电,宣布脱离蒋介石政权。在声明上签字的有贺耀组、龙云等共44人。
黄埔素有“文有贺衷寒,武有胡宗南,能文能武李默庵”之说,李默庵也在声明上签了字。
声明内容部分摘录如下:
“不幸,中山先生的遗产,竟给蒋介石及其*动反**集团所劫持,由于他们谬误的领导,致使中国国民*党**晚近的措施,与第一次代表大会宣言及其政策,愈趋愈远。他们投靠于帝国主义的怀抱,而高唱民族独立;他们走向于法西斯的*力暴**独裁,而高唱民主自由;他们集中全力于发展官僚资本,而高唱民生改善。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这一切*动反**政权之所以招致了今日这种政治腐烂,经济崩溃与军事惨败,实为其必然的结果。”
……
“中国*产党共**壮大了,新民主主义产生了,这是中国历史的转折点。”


见《世纪之履.李默庵回忆录》P370~371
骂这么狠,凯申气得又在日记里吐槽,并安慰自己:“其实此种败类之公开反叛,虽为余之耻辱,但能早日发见未始非福,毫不为其所动。”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和行政院随即开会决定,对44人永远开除*党**籍。

凯申年谱
这就是对岸指认刘斐“早蓄异志,屡泄军情”的重要历史背景,而且,并没有上干货加以佐证。
四、*兰夫乌**致的悼词盖棺论定
刘斐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并参加了开国大典。
同时,刘斐被任命为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国防委员会委员等,并在建国初期先后担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中南区水利部长等。曾任民革副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
1983年4月,刘斐病逝于北京,享年85岁。
*兰夫乌**在刘斐追悼会上所致的悼词中,回顾了他的一生,评价说:
“他是一位著名的爱国人士,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一位卓越的领导人,也是我们*党**的一位真诚朋友。”
这是*党**和国家对刘斐一生的盖棺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