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屋公子
世界的毁灭与重建是广泛流传的神话母题,其中洪水神话又是最有名的一个,中国人最熟悉是大禹治水。但是,大洪水的存在,不代表就是各地区洪水神话的反映。《吉尔伽美什》从成书年代看是比较接近这次大洪水的,但是苏美尔人的世界不可能代表全世界;大禹治水传说反映的也是这个时间段的故事,但地质学家丁文江却认为“江河都是天然水道,没有丝毫人工疏导的痕迹”,大禹治水记录又太晚,所以很难认定就是对一千多年前大洪水的记忆。

《亚拉腊山上的挪亚方舟》,1570年,西蒙·德米尔
神话学的解读
那么,我们可以尝试用其他一些学科继续探索。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认为神话是投放到外部世界的心理活动,于是一些西方学者也用此来研究洪水神话,他们有人就认为洪水神话是一场集体的梦。
比如美国学者格扎·罗亨认为,文化英雄把人安排在树上和洞里躲避洪水,洪水代表的就是膀胱里的尿液、洞穴代表的是子宫、树干代表的是阴道、攀登代表的是生殖器,那么洪水神话是每天没做完的梦。另一名美国学者邓迪斯则认为洪水是子宫内的羊水,黑暗和漂流都是人出生前在子宫内的经历,那么挪亚方舟就是一个生育神话。
这两种观点,作为一个类型的洪水神话,可以给我们一定启示。但它们并不能概括所有的神话,至少我们的大禹治水传说、女娲补天神话,完全看不出和以上分析有何关系。而且他们在论证上面也有牵强附会之嫌,比如《创世纪》的洪水时间正好是一年,而人类在胚胎的孕期仅仅是十个月。
我国现代神话学家尹荣方则认为洪水是历法混乱的隐喻,洪水平定则是重建历法的象征。《吉尔伽美什》泥板总共有十二块,而洪水故事其实只是第十一块上的一句话,而第五块说的则是创作历法和祭祀。《创世纪》也精确叙述了洪水的起始和停止时间。甚至我国的《山海经》《淮南子》也都记录了大禹平定水土后对大地的测量工作,而上古思维中空间和时间是相通的,那么这也表示了历法的确定。
作者的结论就是,正是因为世界很多国家、民族都曾遭受洪水灾难,对大洪水最害怕,而历法混乱同时也会给人类社会带来巨大影响,所以他们会不约而同将历法错乱比喻成洪水灾难。这种观点推测成分其实也比较大,因为历法制定应该只是灾后重建的一部分,而《尚书》《史记》中历法制定于帝尧时期,还在大禹治水之前。所以也不能用“不约而同”一概而论,但不失为一种启发性的观点。

/《大洪水中的挪亚及同伴》
历史学的解读
历史学的解读,不同于自然科学的解读,把大洪水完全落在实处;也不同于神话学的解读,过于强调大洪水的心理隐喻。而是一方面考证文献中大洪水的一定合理性,一方面又通过文献形成去探究其夸大的理由。对于大禹治水、女娲补天这类晚起的洪水神话,以及同一母题衍生出的次生神话,显得特别有价值。
徐旭生在20世纪写成《洪水考》一文,其反对世界大洪水的说法,认为当时洪水仅发生在黄河中下游。因为当时凿井技术尚未发明,所以农业都分布在近河地区,这样就特别容易受到河患影响。“洪水”为专名,最早指的是黄河下游的共水,共水流经周代卫国共邑,即今天河南辉县一带。至于大禹治水,原本只局限于兖州、豫州、徐州这一带,之后才流传到全国范围。
2016年,南京师范大学吴庆伟研究员牵头在美国《科学》杂志发表《公元前1920年的洪水暴发为中国传说中的大洪水和夏朝的存在提供依据》一文,认为在青海境内黄河上游积石峡找到了大洪水的遗迹。这事被媒体炒得一时甚嚣尘上。不过,更多学者还是支持徐旭生的观点,认为缺少洪水在黄河中下游发生的证据,更不要说试图证明夏朝年代了。

描绘大洪水来临,人类和老虎为了生存挣扎的情形,古斯塔夫·多雷绘
徐先生对早期农业与洪水灾害关系的分析,颇有见地,可以解释各民族不同时期存在的洪水神话。那么全国性的洪水神话,不过是局部洪水灾害的放大;世界性的洪水神话,又是全国性洪水神话的放大。
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和我国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也有类似观点。弗氏认为:“所有这样的传说都是神话加上半神话。仅就它们保留了实际发生过的洪水之记忆而言,它们是传说的;而就它们描述从来没有实际发生过的普世性大洪水而言,它们又是神话的。”顾氏认为:“水患的事,现在固因交通的便利,有了清楚的地域观念,知道是一地的,但在古代各以自己地域看作世界中心的时候,逢到了水患,一望汪洋无际,说不定是看得极普遍的。”
不过,徐旭生先生观点存在的缺陷也显而易见。一是其反对世界性大洪水的存在,如前所述,它已经被今天的自然科学所证实,毋庸置疑;一是其还是过分相信大禹治水的真实性,如前所述,地质学家认为当时并不具备任何治理洪水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