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清是在姐姐所嫁的村子里遇到*向东李**的。
那天,*向东李**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留着快要到肩膀的头发,用脚支着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这副形象在当时算不上什么正经青年,倒是颇有几分不务正业的浪子模样。
可就是这副浪荡模样,深深地击中了孟清的那颗心,她喜欢的就是这种痞帅痞帅的男人。
不过*向东李**并没有给她一个正眼,他只是和孟婉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她望着*向东李**离开的背影,那么的肆意又潇洒,完全符合她心中许文强的形象,她想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呀!
后来,她从姐姐的口中得知,*向东李**家条件很好,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儿子。
那时候孟清就知道,她和*向东李**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就这样,她将自己和*向东李**划清了界限,只当是一个有好感的人,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她这个人实际,不愿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她经人介绍,竟然也嫁到了这个村子里面,找了个大家口中的老好人。
当时,孟清是不愿意嫁给齐建军的。
那年,孟清二十四岁。大家都说齐建军是个好人,会对她好,她便答应了。没有欢喜,没有悲伤,一切水到渠成。
婚后一年,她生下了齐萌,可爱的女儿出生,她的生活才充满了欢乐。
“婶婶,我要看看小妹妹。”稚嫩的童声传到屋子,随即跑进来一个小男孩。
男孩是*向东李**的儿子,孟清见过几面,并不熟悉。
“来看小妹妹啦,看吧。”孟清笑着招待小客人,此时的她正坐在炕上,刚把孩子哄睡着。
李正元今年五岁,趴在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齐萌,样子认真又可爱。

“不让他来不行,今天听说你家生了个小姑娘,非要吵着过来。”孟清闻着声音看过去,便见到了站在门帘旁边的*向东李**。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高大帅气,彬彬有礼,身上带着一股子和乡村格格不入的贵气,身上还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姿态随意地轻靠着门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孟清愣在那,这么久没见,他对她而言,还是那么充满魅力。
他怎么突然出现了,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向东李**的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倒是孟清窘迫起来,她慌忙收回自己的视线,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衣服。
此时的她穿着脯乳期宽松又没型的薄款毛衣,乱蓬蓬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上还带着刚喂完孩子的奶腥味,实在是狼狈至极。
她不愿以这样的姿态再见他,可她又无法选择,谁能选择未知的遇见呢?
不回答显然是不礼貌的,她用十几秒钟的时间将刚才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强装自然地再度抬起头去看他。
“小孩子好奇很正常。”孟清自认为自己的态度无懈可击,她笑的也很自然。
*向东李**笑着走进屋子,在屋子里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是一个比较自来熟的人,因为经常在外面跑业务,即便是见到陌生人,也不会拘谨。
他的大方自然更反衬出了孟清内心的慌乱,她努力保持着自己脸上那马上就要僵掉的微笑,不停地告诉自己,对于这个男人,不可以有丝毫的杂念。
可一个像许文强一样从上海滩里面走出来的人就坐在她面前,她的内心又怎么可能平静呢?
“这孩子调皮,我怕他碰到孩子,就跟了过来。”*向东李**解释了自己冒昧而来的原因。
他也是第一见孟清,之前的那次见面,他根本没有印象。孟清和齐建军结婚的时候,他还在外面跑业务,没有来得及祝福。
不过他听说过孟清,因为她时髦的打扮和爽利的个性,当时顶着爆炸头,穿着紧身裤出现时,曾经在村里引起过震动。
那个年代,烫着不好发型的女人,都算不上是什么好女人,村里的人在见过孟清以后,还一度替齐建军担忧,生怕他被这样的女人欺骗。
刚结婚的时候,邻居和家里人都给齐建军出主意,让他给孟清使个下马威,让她屈服,从今以后安分守己过日子。
可孟清让所有人失望了,她对着在饭桌上挑刺的齐建军一顿臭骂,最后直接掀了桌子,震住了齐建军,也堵住了邻居的嘴。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面给她脸色,准备好的冷嘲热讽也被硬生生地憋在了肚子里面,面上再度挂上了邻里间和气的笑容。
*向东李**听了一些关于孟清的传言,对这个时髦又泼辣的女人很是好奇,毕竟村里从未嫁进过这样的女人。
可今日所见,和他听到的相差甚多,这个穿着旧毛衣,扎着蓬乱头发的女人,实在是没有半点时髦感。
之前那个不被接受的爆炸头早已改换成了顺发,不过依然蓬松,几缕散落的碎发在脸上张扬着,带着几分烈性。
在孩子面前的孟清没有半分冷僻,更感觉不到半点难相处,脸上的线条都是温柔的,眼神里面也满是爱意。
他就这么看着孟清,没有说话,看她逗着李正元笑,他也跟着笑。
“爸爸,你看小妹妹多可爱。”李正元回头去看*向东李**,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向东李**听着他的呼唤,站起来走到炕沿边,俯下头去看襁褓里的齐萌。
齐萌那红红的小嘴唇微微张开,手指握着被角,紧闭着眼睛,恬静又美好。
他喜欢孩子,更喜欢小女孩,一直希望家里能够再添一个小女孩,一个贴心的小棉袄。
“嘘!”*向东李**将自己的手放在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要把小妹妹吵醒了。”他轻声说道。
孟清看着他,觉得他俯身微笑的样子真温柔。
李正元努力地点了点头,继续去看齐萌,三个人一起看着一个睡着的小婴儿,好像时间都静止了。
她知道他和老婆的关系不好,据说是因为他太过放荡,喜欢外面的女人,所以才嫌弃了自己的糟糠之妻。
尽管没有人看到过他和哪个外面的女人过分来往,但就凭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在家待半个月,大家就有了足够的信心相信,*向东李**的外面有别的女人。
村里的人在私下里不止一次讨论过,像他这样潇洒的男人,就算不去刻意地找女人,也会有很多女人主动找上他,而他是没有理由拒绝的,毕竟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这些道听途说和无端猜测随着时间的发酵,逐渐在大家的心中演变成了不容辩驳的事实。
孟清刚知道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震惊的,她没想到温和如玉的*向东李**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她还以为他会是一个顾家又体贴的丈夫。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他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一身魅力的男人本来就讨女人喜欢,他不过从更多的女人那里得到了别的男人不曾得到的青睐罢了,他也的确担得起这份青睐。
想到了*向东李**的种种优点,她不禁联想到了自己的种种缺点,拿起镜子看自己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丑极了。
不大的眼睛,微厚的单眼皮,有些杂乱的眉毛和毫无特点的嘴唇,再加上不够高挺的鼻梁,实在是不能让她满意。
她甚至在想,为什么自己就没有生的如姐姐那样好看,拥有大眼睛双眼皮和一副高挑的身材呢?为什么只有她生的这样随意,不够俊俏就罢了,竟然还如此矮小,矮小也罢了,可在生了孩子以后,竟然变得如此浑圆,实在是无一处可取。
看着镜子里面的人,孟清越发的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于是将手中的镜子扔在了身旁,靠着墙思考起来。
她自知自己是配不上*向东李**的,也很清楚两个人哪怕般配也不可能在一起,毕竟双方都已婚嫁。
可她的心里就是难受,就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悲伤,这种悲伤在她的脑中萦绕着,慢慢汇聚成乌云,在她的心头下起了大雨。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美好的想象罢了,就算*向东李**是上海滩里走出来的许文强,可她怎么也算不上是冯程程。
在经过了一段内心的纠结和难过之后,孟清终于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她和*向东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尽管*向东李**是她理想中的伴侣,可理想终究不过是理想,她知道自己无法左右现实。
从那以后,她依旧很少见到*向东李**,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未曾在自己的世界里出现过一样,她依旧过着属于自己的平淡日子。
“齐萌,把弟弟和奶奶叫回家吃饭。”孟清对着六岁的齐萌说道。
她在齐萌三岁的时候生下了儿子齐钢,躲过了计划生育,生活再次回归平淡,她有时会想起*向东李**,有时会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但一直很少有机会再见到他。
齐萌听了孟清的话,迈着两条小细腿一溜烟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
“妈妈,奶奶回来了。”齐萌大声喊叫着。
孟清系着围裙从屋子走出来,脸色微微严肃,“不要大喊大叫,小姑娘家大喊大叫,成什么样子,让别人都听到了。”
齐萌闭了嘴,没再说话,低着头跑进屋里。
她一直想将齐萌教育成活泼又温和的女孩,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以齐萌的性子,将来会变得泼辣和随性,和她一样,算不得世人眼中的乖巧姑娘。
齐钢跟着奶奶从外面走进来,一上桌就要抓饭,被她呵斥住,“妈妈怎么说的?不要用手去抓。”
她一只手抓着齐钢的手,眼睛很严肃地看着一脸害怕的齐钢。
“行了,孩子这不是饿了吗?”奶奶帮着在旁边说好话,又从孟清的手里将齐钢的手拿出来,顺手给他拿了半块馒头。
“来,吃馒头吧,我们小钢饿了。”奶奶宠爱地说道。
齐钢拿着馒头就要咬下来,孟清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立马看过去,随即将手里的馒头递到了奶奶的嘴边。
“奶奶,吃。”聪明的齐钢成功逗笑了孟清和奶奶。
他记得孟清反复强调的事情,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奶奶先动筷子,长辈先吃饭。
“妈,你赶紧吃一口。”孟清对着婆婆说道。
奶奶嘴角带着笑意,咬了一小口馒头,齐钢这才拿起筷子来开始吃饭。
齐萌年纪虽小,但是很会察言观色,十分聪慧,她知道刚才叫弟弟吃饭的时候,大声喊叫惹得妈妈不高兴了,于是主动给孟清夹了一块豆腐。

孟清也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并没有说破,夹起来吃了。
“孙二家昨天生了个闺女,你抓紧给拿点鸡蛋过去。”奶奶一边吃饭,一边随意拉着家常。
“过些日子吧,这阵子生育查得紧,他们家应该也没人,等回来了再给,我多问着点。”孟清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只不过现在计划生育查得严,孙二家早就躲了出去。
即便是躲了出去,大家的消息依旧很灵通,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躲在亲戚家被抓了,谁家罚了多少钱,这是村里人最喜欢的饭后谈资。
孟清在怀了齐钢以后,也躲了好久的计划生育,躲得很辛苦,生了孩子以后,齐建军还被抓起来关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罚钱了事。
在那个年代,想生的人太多,就算是躲,就算是罚,也还是想要多生几个孩子,以求多子多福。
孟清只想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她从小没有了爸妈,所以经常会想很多,希望能够给自己的儿女更好的教育和生活,以弥补自己孩童时代的缺憾。
“你记着这事就行。”奶奶没再说什么。
“明天建军就回来了,前天让人捎回来的信,好像是没活了,都放了假了。”孟清淡淡地说道。
齐建军和同村的人一起在外面打工,干一些力气活。这种工作一般只有天气暖的时候干,天气一转冷就会停工,他们也会回到家里歇着,平常就打打麻将,唠唠闲嗑。
“爸爸要回来啦。”最高兴的还是两个孩子,尤其是齐萌,非常喜欢齐建军。
齐钢希望齐建军回家,则是为了他带回来的好东西,一般都是些吃食,可就是吃食才更能讨孩子们的欢心。
“对,爸爸要回来了,明天就回来了,要见到爸爸了,这么开心啊。”孟清笑着问道。
“爸爸回来会给我们带好吃的。”齐萌期待地说道。
听了她的回答,孟清和奶奶都笑了,果然孩子是最容易满足的,只要一点好处,就可以笼络他们的心。

齐建军是第二天晚上十点钟到的家,他到家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睡着了。
离家许久又辛苦疲惫的齐建军改变了一些模样,更加清瘦,也晒得更黑。尤其是他脸上那已经手指甲盖长短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
孟清开门的那一刻,都有点认不出来,但她毕竟是成年人,没有被吓到。
可当齐建军低下头去亲齐萌的时候,齐萌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陌生又可怕的脸,一下子就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很快就吵醒了睡在旁边的齐钢,两个孩子嚎啕大哭,哭声震彻着整个房间,从没有关牢的门缝里飞出去,唤醒了数盏邻居的灯。
孟清责怪了齐建军几句,怪他非要用这副模样去吓唬孩子,齐建军则表现的十分无辜。
他想要去抱抱齐萌和齐钢,可两个孩子牢牢地挂在孟清的身上,根本不让他靠近。
“萌萌,别哭了,你看看这是谁?这是爸爸呀,爸爸长胡子了。”孟清温柔地劝慰着。
齐萌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用眼睛瞄齐建军,可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哭得越发大声。
孟清没有了办法,只能让齐建军赶紧把胡子刮了,让齐萌和齐钢可以认出自己的爸爸。
齐建军就在两个孩子的哭声中拿出刮胡刀,一点一点将自己脸上的胡子刮干净。
当最后一点胡子被他刮下来以后,齐萌终于停止了哭声,抽泣着看向他,在确认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爸爸以后,才张开双臂向齐建军索抱。
将齐萌抱在怀里的那一刻,齐建军觉得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孩子就是他和这个家的希望。
齐萌不哭了,齐钢抽泣了几下,也不哭了。见齐建军抱着齐萌,也伸着小胳膊让齐建军抱。
孟清将齐钢放到齐建军的怀里,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三个人。

原来孩子的认识能力这么差,长个胡子就可以不认识自己的爸爸,刮了胡子就能立刻眉开眼笑。
“晚上不许吃了,把东西收起来,明天早上再吃。”孟清将齐建军带回来的糕点收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见糕点没了,眼里立刻就泛起了泪花。
“妈妈,我想吃。”齐萌委屈巴巴地看着孟清。
“妈妈,吃。”齐钢也伸着小手要去拿已经放在了下面出轨上的糕点。
这时候孟清只能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说道,“妈妈是不是说过,晚上睡觉之前不可以吃东西,吃东西牙齿里面会长虫子,虫子会把你们的牙齿吃掉,以后你们就再也不能吃蛋糕了。”
虽然孟清这么说了,他们两个还是想吃,但齐萌有点害怕自己的牙齿会被虫子吃掉,犹豫着没有说话。
齐钢一遇到吃的胆子就会变大,他伸着手还想要,却被孟清的眼神给吓了回去,悻悻地将小手收了回去。
糕点没了,两个孩子很快就兴致缺缺,打起了盹。
孟清将孩子们放好,给他们盖好被子,又小声提醒齐建军去洗漱,自己也有些疲惫地躺了下去。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孟清和村里的妇女们忙着蒸馒头和包子,准备过年的吃食。
就在她掀开锅准备将锅里的馒头拿出来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建军媳妇,你快出来,钢子掉冰窟窿里了。”邻居李婶抱着浑身湿透的齐钢从外面跑了进来。
孟清犹遭雷击,手里的馒头扔在锅里,踉跄了一下,快步跑出去。
当她接过浑身发抖的齐钢时,心都要碎了,没有半点迟疑,抱着齐钢就进了屋。
她给孩子脱衣服,李婶去炕头拿被子,齐钢的湿衣服被扔在地上,她将孩子包在被子里,拿手不停地摩擦着齐钢的身体,让他的身体热起来。
“李婶,这是咋回事,怎么还掉到冰窟窿里面了?”孟清一边揉搓着齐钢冻得发抖的身体,一边看向李婶问道。
李婶的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听到孩子们在河边喊,说有人掉冰窟窿里面了,我这才跑过去,一看是齐钢,赶紧就拽了上来。
人没有完全掉下去,漏下去一条腿,衣服都湿了,冻得直哆嗦。我看是不小心掉到了砸鱼的冰窟窿里面,幸好窟窿小,这要是再大点,还不要了孩子的命。”
她的话让孟清脊背发凉,万一齐钢真的掉了下去,这个家也算是完了。
孟清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越想越害怕,伸手将齐钢抱在怀里,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
她搂得很紧,生怕齐钢离开她的身边,她亲吻着齐钢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有点热,好像发烧了。
齐萌躲在门帘后面,她害怕的瑟瑟发抖,是她带着弟弟去冰面玩的,她和小伙伴们都在滑冰,没想到齐钢会漏到冰窟窿里面,她吓坏了,害怕自己的弟弟会死掉。
“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真是不敢想,这么冷的天。”孟清将齐钢抱得很紧,希望可以将自己身体的热度传到他的身上。
她看到了躲在门帘后面的齐萌,可这种时候,她顾不上去责备齐萌。
“你快别和我客气了,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李婶从炕上下来,看到了躲在门帘后面的齐萌。
她对着齐萌使了个眼色,让齐萌出去,这种时候被孟清看到,只会让她更加的生气。
齐萌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婶的意思,她跟着李婶走到了门口,衣服怯生生的样子。
李婶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半蹲着看向她那双已经溢满泪水的眼睛,忍不住心疼起来。
孩子们总是很调皮,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也不会去考虑后果,但他们还是害怕的,害怕受到惩罚。
“你先别进去,去*奶奶你**家待会,你妈现在正生气,你进去可能会打你,等你吗气消了你再回来。”李婶温和地说道。
齐萌很活泼,长得又精神,村里的人都很喜欢她,看到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忍不住会心疼。
齐萌知道这时候是不能惹妈妈的,可是又想知道弟弟的情况,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去奶奶家。
李婶满意地离开了,她却没有去奶奶家,而是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着妈妈叫她,等着进去看弟弟。
她不是故意要带着齐钢去河里滑冰的,她只是贪玩,一时间忘了妈妈的嘱咐,现在她后悔了,也知道害怕了。
现在她只希望弟弟不要生病,她很喜欢齐钢,虽然她一直不愿意齐钢追着她玩,可她还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弟弟。
齐建军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台阶前的齐萌,天色昏黑,齐萌冻得发抖,整个人蜷缩着,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快步走上前去,将齐萌抱在怀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坐外面干什么?妈妈骂你了?”
齐萌抱着爸爸的脖子,蓄积了一下午的泪水终于都流了出来,她呜咽着,不敢哭出声音。
此时齐建军已经走到了屋里,看到了躺在炕上抱着齐钢的孟清,一时间有点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外屋没有烟火气,齐建军知道孟清没有做饭,他看着躺在床上睡着的齐钢,和睁开眼睛起身的孟清,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这是怎么了?饭也不做,孩子在外面坐着你也不管。”齐建军没有责备的意思,可听在孟清的耳朵里面,确是充满了埋怨。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又将被角塞好,不让任何凉风进到齐钢的被子里面。
“你现在知道问我了,你儿子掉在冰窟窿里面差点冻死,你干什么去了?每天就知道打麻将,你除了打麻将,你还能干什么?”孟清愤怒又压抑地控制着自己的嗓音。

她害怕自己吵醒齐钢,但又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睛更是因为愤怒而泛起了泪花。
齐建军现在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看了看躺在被子里的齐钢,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只是脸上微微泛着红。
他将齐萌放在炕上,又瞅了一眼瞪着他的孟清,“我去做饭。”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其实他并不会做饭,只会简单的烧水热馒头,他正要去做的也是这个。
面对处在愤怒中的孟清,他总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这个人不善言辞,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避免去激化矛盾。可他越是不说,孟清就越是生气,她希望齐建军能够和她交流,哪怕吵一架、打一架也好,她烦透了他的不说话。
孟清靠着墙面坐着,眼睛对着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齐萌,她真想骂她,可看到她害怕的样子,她又心软了,毕竟齐萌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妈妈有没有说过,不要去冰上玩?”孟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不想吓到齐萌。
齐萌睁着眼睛看着她,一点头,眼中的泪水掉了下来,楚楚可怜的样子终于拭掉了她心中最后的愤怒。
“过来,来妈妈这。”孟清张开双臂,等着齐萌过来。
齐萌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当她抱住妈妈的那一刻,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妈妈,我错了,我以后都不敢了。”齐萌颤抖着声音说道。
孟清抱紧齐萌,没有说话。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半夜齐钢烧了起来,高烧四十度,差点把他的脑子烧坏。
医生说虽然烧退了,但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但具体会不会留下,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医生也说不好。
这成了齐家心头的一颗*弹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所以要一直过胆战心惊的生活。
“到了学校你可要听话,人家本来不收你的,你年纪小,你要是学习跟不上,就再跟着上一年。”孟清一边给齐萌背书包,一边嘱咐道。
齐萌今年六周岁,按照正常的上学年龄,她不能去上学。可她看到别人去上学,羡慕极了,吵着闹着要去。孟清没有办法,只能带她去学校,撒谎说她今年七周岁,可孟清个子小,老师一眼就识破了这个谎言。
一听说不让上学,齐萌哭了起来,孟清拽着齐萌要回家,可齐萌死活不走,一直哭。
老师也没了办法,最后妥协让她跟着读,如果学习可以跟上,就让她继续读,如果听不懂,就跟着再学一年。
就这样,齐萌在六岁的时候上了学。
“妈妈,我能跟上。”齐萌显得很有信心,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看着她脸上洋溢的笑脸,孟清心中一阵舒畅。
她伸手理了理齐萌的头发,又站起来牵住齐萌的手,“走吧,上学去啦。”
孟清牵着齐萌的手,带着几分庄严,带着几分期许,在扬起尘土的土路上前进。
这一刻,孟清觉得是充满希望的,她没读过几年书,所以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多读书,她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如她一般平庸无为,被命运左右。
“萌萌这是去上学吗?”*向东李**站在他家门口笑着问道。
孟清没想到会这么突然遇到他,他刚从院子里走出来,刚好看到孟清带着齐萌走过来。
看着齐萌身上背着的小书包,他已经猜了出来,他印象中,齐萌还不到上学的年纪。
“伯伯,我去上学。”齐萌扬着一张笑脸,愉快地说道。
孟清有些惊异地看向他,只是迟疑了片刻,随即笑了。
“非要闹着去上学,不让去不行,这不学校同意了,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一大早就起来了。”孟清的语调自然,任谁也看不出她对*向东李**的异样情愫。
“萌萌,你这么喜欢上学吗?”*向东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齐萌的旁边,低下头去看她。
他离孟清那么近,近到孟清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嘴角带着笑,看向齐萌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喜爱。
活泼又机灵的齐萌总是能够轻易俘获大人的心,*向东李**也其他大人一样,他很喜欢齐萌。
“我喜欢上学,上学能识字。”齐萌笑着回答道。
“这么小就这么喜欢学习,长大了可了不得。我听说萌萌抓周的时候抓了支铅笔?”*向东李**这句话是对着孟清说的。
孟清自然没想到他知道齐萌抓周的事,当时齐萌在各种小玩意中间辗转抓起了藏在中间的笔,让大家吃了一惊。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便传开了,齐萌抓了支笔,在村民们看来,是文化人。
没文化的村里人对文化人尤其崇拜,多读了几年书的人在村里似乎也要比别人高上那么一等。
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抓了一支笔,似乎从那一刻开始,就预定了她以后的文化人身份,大家对齐萌也高看一眼,觉得这孩子与众不同。
“是呢,当时摆了好多东西,这孩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抓了一支笔,看来以后要靠着笔杆子吃饭了。”孟清笑着,笑容里面盛满了骄傲。
她将自己对于未来的美好期许都寄托在齐萌的身上,希望她不会步自己的后尘。
*向东李**伸手摸了摸齐萌的头发,带着一点宠溺,带着些许期盼,仿佛齐萌也是他的孩子一般。
“这个孩子一看就有出息,好好读书,以后考大学。”*向东李**笑着说道。
孟清看着齐萌,就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光明,这是上天赐给她的希望。
当*向东李**对齐萌笑的时候,孟清觉得,这笑容也是给自己的,因为这是自己的女儿。
“快谢谢伯伯。”孟清轻轻地拍了齐萌的肩膀说道。
“谢谢伯伯,妈妈,我们快走吧,上学要迟到了。”齐萌对着*向东李**说完,又扭头去看孟清,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前走。
孟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这孩子着急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快去吧,别迟到了。”*向东李**也笑着回应道。
看着慢慢远去的两个人,*向东李**的心中再次泛起一丝羡慕,他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像齐萌这样的女儿。
对于孟清,他了解的不多,他知道孟清有些泼辣,但也很识大体,她打扮出众,即便已为人母,还是会穿着最时髦的衣服。她不惧怕别人的闲言碎语,有点我行我素,*向东李**倒是有些欣赏她的这种性格,
说到底,他们两个人属于一类人,他在这个村子里面,也是同样的特立独行,显得格格不入。
这么想着,*向东李**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笑,要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点和乐趣。
可随即他便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这种想法实在不该有,毕竟他们早已各自为家,不再是二十几岁的未婚青年。
*向东李**淡然回头,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没能看到孟清回望的眼神。

齐萌第一个到的学校,可她没能分到好位置,因为她年龄小,是勉强招进来的学生,所以老师将她安排在了最后面的一个座位。
农村教学条件有限,老师少,教室少,学生也少,采取的是复式教学,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学生在一起学习,老师前半节课会给低年级的学生上课,后半节课给高年级的学生上课,半上课半自习。
虽然这种上课模式多少会影响不同年级的孩子们,但在现有的条件下,这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齐萌的同桌是三年级的吴政浩,虽然同村,但并不曾有过多接触。齐萌对他的印象不好,因为他在村里的“小霸王”名号。
可她却并不害怕这个小霸王,她清楚地记得妈妈的嘱咐,如果有人欺负她,她就告诉老师,有了老师这个坚强后盾,齐萌便再没有什么害怕的人。
结果,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就和“小霸王”吴政浩起了冲突,原因就是吴政浩回到座位的时候踩了她一脚。
这一脚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齐萌并不关心,她受不了委屈,无缘无故被人踩了,她要讨个说法。
“你踩我脚了。”齐萌横着脖子,满脸的愤怒。
她的表现让在场的高年级男孩都愣住了,刚来的小屁孩竟然敢这么对吴政浩说话,实在是让人吃惊。
吴政浩自然也吃惊,他不待见齐萌是真的,因为这个小丫头在村里出了名的不讲道理,而且总是一副高高在上,谁也看不起的样子。可他也没想到齐萌竟然不怕他,而且还敢公然和他对着干。

“我就踩了,怎么着?”吴政浩也来了硬话。他相信在自己的威吓下,齐萌一听会害怕。
可齐萌偏偏不是吓大的孩子,她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瞪了吴政浩一眼,话不多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很清楚,自己是怎么也打不过吴政浩的,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只能借助老师去收拾他。
“你干什么去?”吴政浩也是一脸懵,像她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齐萌没有回答他,朝着办公室走去,吴政浩一看,完了,这丫头来真格的,跑去叫老师了。
没一会儿,齐萌就带着老师走了进来,板着一张脸站到了吴政浩的面前。
“吴政浩,你怎么回事,欺负刚来的新同学,显得你年纪大是吧?你要是再欺负新同学,被我知道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女老师的威严唬住了吴政浩,也得意了齐萌。
从那以后,吴政浩就明白,齐萌这个小丫头个不大,但是很硬气,不好惹,便再也不敢惹她。
齐萌更是一战成名,学校里的同学,甚至村里的大人们都知道她很厉害,惹不起。
村里的叔叔婶婶们看到她还会调侃几句,“萌萌,你这么厉害,长大了谁敢娶你。”“这孩子这么厉害,嫁人了肯定受不了气。”
在大家的宣扬下,齐萌很快也成了村里的“小霸王”,身边聚集了一些追随的伙伴。
转眼就到了年底,迎来了齐萌的第一个期末考试,她也不负众望,考了个全班第一。
“你看我闺女,多厉害,比他们小一岁都能考全班第一。”孟清高兴坏了,抱着齐萌亲了好几口。
齐建军倒是反应平平,他对学习成绩不看重,在他看来,一个女孩子,认些字就够了,也没必要学的太多。
“妈妈,下次我还考两个一百分,你给我炖肉吃。”齐萌大口嚼着炖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孟清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你考好了,妈妈就给你炖肉吃。”齐萌听了满眼笑意,连连点头。
齐钢因为齐萌的原因,也沾了光,嘴里塞满了肉,一边吃一边仰着脸呵呵笑。
这时候的他们是幸福的。

璀璨的烟花将新年的帷幕拉开,热闹的秧歌为旧年的故事谢幕。人们沉浸在欢声笑语里,脸上写满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
“萌萌,你看到奶奶了吗?”孟清手里抱着齐萌,有些焦急地搜寻着奶奶的踪迹。
此时的她已经被化成了花脸,秧歌队马上就要开始表演,可她的手里还抱着齐萌,找不到奶奶来看着她。
齐萌也跟着四下寻找,可昏黄的路灯降低了人的视力,四周的喧嚣声将他们寻找的声音淹没。奶奶就像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这时候,孟清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她猛地回头,以为是奶奶或者齐建军,没想到竟然是*向东李**。
“把孩子给我吧,反正我在这闲着也是闲着,你快去吧,这不都在叫你呢?”*向东李**的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瞬间就将孟清心头的焦急淋灭。
他怎么会出现的这么及时,又怎么知道自己此时这么需要一个人,这些她来不及思考,只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将齐萌交给他,快速汇入秧歌队中。
要说刚才的谈话和一系列的动作还是迷蒙的,那么当她扭起秧歌的时候,一切就都清醒了。
刚刚那个从她手上接过齐萌的不是别人,是*向东李**,这个她不敢接近又不想远离的男人。他为什么出现的这么及时,竟在无声无息中给了她莫名的信任感。
她想,大概就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一个动作,在她的心中,都是值得感动的。
她不敢去看*向东李**,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一直在想些什么,反正在她扭完秧歌的时候,齐萌已经回到了齐建军的怀里。当她看到齐建军抱着齐萌的时候,内心竟闪出了一丝失落。
令她没想到的是,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向东李**开始将她归为熟悉的人,可进一步接近的邻居。他不轻易打开心扉,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相同点太多,他觉得孟清和他是一路人,可以做朋友。
*向东李**是个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者,他将自己包装的不易接近,只是不希望和不投机的人浪费时间。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接触过很多的人,大部分都以失败告终,真正的同道中人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在他的眼中,孟清是独特的,无论她的行事风格,还是她果然利落的性格。他在孟清的眼中看自己,看不到半点异类的样子,他喜欢这种自然的感觉。
孟清自是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她以为他帮她也不过是出于邻里友好,并没有什么特殊。
“齐钢,萌萌,过来洗洗脸。”孟清将自己脸上的妆费力地洗干净,又去喊齐钢和齐萌。
她进到屋里,发现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齐建军正坐在炕沿上看电视。
她拿脚碰了一下齐建军的腿,“把热水端进来,孩子睡着了也不知道给盖点东西。”
齐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又出去端水,孟清抱起齐钢,在齐建军的帮助下给他洗了洗脸和脚,又给齐萌也洗了,这才将他们放到被子里盖好。
孩子们都睡了,可他们还要守岁,看着时钟刚到十点的位置,孟清就有些犯困,也跟着钻到了被子里面。
“我睡一会儿,到时间你喊我,你就别睡了。”她嘱咐完,也没等齐建军回到就睡了过去。
十一点半的时候,齐建军将她叫醒,让她起床下饺子。孟清披了件外套,哆嗦了一下,赶紧从被子里面钻出来,又将齐萌和齐钢叫醒。
“齐钢,萌萌,赶紧起床,吃饺子了,长岁饺子。”孟清喊了一遍,没起作用,等下了饺子又进来喊。
“赶紧起床,吃了饺子再睡。”她不依不饶,总算将两个孩子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刚刚被叫醒的连个孩子愣愣地站在外屋,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眯着眼睛瞌睡。
孟清又湿了毛巾给他们每个人擦了脸,这才算清醒了一些。
等到将饺子给老祖宗上齐,一切妥当的时候,她便招呼齐萌和齐钢去外面,手里拿着小竹竿站在院子里。
“长个了吗?”孟清在屋里大声喊着。
“长了,长了。”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大声回答着,等到回答完了,才能进屋吃饺子。
这是老一辈的迷信,觉得拿一个比自己高的竹竿站在外面喊,可以长高。孟清对此抱了很大的希望,她和齐建军个子都不高,一心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长高,将来找个好对象。
吃了守岁的饺子,这除夕的仪式才算完成。
孟清看着两个已经完全清醒的孩子,不禁在心中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她又老了一岁。
两个孩子吃了饺子之后,又在炕上玩了一会儿,这才有了睡意,躺在被窝里睡着了。
孟清和齐建军也累的不行,一家四口在欢乐又疲惫的夜晚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孟清又和齐建军忙活起来,大年初一的饺子也是必不可少的,吃了饺子要去祭祖,家家户户都起了大早,生怕自己拖了后腿,不能早点将老祖宗们迎回家。
各家亲戚相互串访,给予彼此新年最真挚的祝福。新年伊始,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带着美好期盼的。
等忙完了必要的规程,剩下的就是大家休息的时间,劳碌了一年的人们难得偷闲,便三五邻居聚在一起,打牌取乐。
孟清虽然给人泼辣冷清的感觉,但为人豪爽,又热情大方,她家也就成了大家聚聚的好地方。

并不宽敞的土坯房里面挤满了人,来得早的已经就位,来的晚的只能站着或坐着看牌。可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大家都拿出了一百分的兴致,每每将牌局的气氛推向高潮。
“我说了不让张六打这张牌,非不听,你看给福子点炮了吧?”张猛颇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
再去看张六的脸,倒是没有显出什么不乐意,玩牌玩的就是个乐趣,不能太把输赢当回事。
“这谁能长前后眼,不是没想到吗?”张六脸上挂着笑容,很随意地说着。
“张猛,你可别仗着你们是一家人,就在这看牌指挥牌,这可不合牌场规矩,有句话叫‘观棋者不语’,你不打牌,就在旁边老实看着就得了。”*向东李**不紧不慢,半玩笑着说道。
在场的人也都笑意盈盈,大家都知道张猛好在牌场上指挥,这要是指挥对了,他能说一下午,对此甚为自豪。只有在几次指挥错的时候,他才会稍稍闭上嘴巴。
就为着他这好指挥的毛病,还和人吵起来过,打牌人输了钱,他还在旁边絮叨不停,最后和人吵了起来,还差点动了手。谁都以为出了这种事,能够让他消停几日,可他不计前嫌,没两日就和争吵的人和好了,而且依旧不改他好插话的毛病。
有时候大家为了不让他瞎指挥,就把牌让给他打,一来二去,他身上的钱输了不少,媳妇又管得严,他没了打牌钱。好面又好牌的他改了策略,每天计算好时间,等大家打上了牌他再来,成了齐家牌场最忠实的看客。
“东子,你咋还不让人说话了,我和张六是一家子,可我决没有帮着他,我就是看他牌技差,告诉他怎么打。”张猛像是急于解释,因为说话激动而脸色微微泛红。
听着的人都知道,张猛这是又较真了,他这人爱较真,每当这个时候,大家都会让他一些,避免闹出什么不必要的摩擦。
*向东李**自然也知道张猛的性格,他抿了抿嘴,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孟清,对着她使了眼色,又回头摸牌。
一般情况下,孟清是不会大牌的,毕竟是在她家,她和齐建军要把机会留给来做客的人,只有人手不够的时候,她才会打上几回。
她看到*向东李**对着她使眼色,也抿着嘴笑了,又抬头看了看正一脸认真看牌的张猛,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张猛,你最近怎么又不打牌了,每天出来的这么晚,是不是你媳妇管着你,不让你出来打?”孟清转移了话题,将刚才那个容易擦出火光的话题转开,回到了张猛打牌这件事。
张猛一听问到了他,伸手挠了一下头发,用动作来掩饰自己撒谎,“吃饭晚,这些天吃饭晚。”
他找了这么一个借口,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张猛家是出了名的吃饭早,他媳妇是四川来的,勤快,干什么事总比别人快一些。
“那以后让你媳妇早点做饭,不然你这每天只有干看着的份。”孟清玩笑着说道。
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这个话题也算是绕了过去,没有人再揪着不放。
牌局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钟,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看牌的人三三两两已经散去,只剩下牌场上的四个人。
一般到了这种时候,主人家会多少客气一下,留打牌的人吃顿饭。但除非有人愿意出钱买下酒菜,不然也就只是客气客气,大家都明白,谁也不会当真。
“这天都黑了,要不就在我家吃点吧,昨天炖的肉还有不少,我再给你们炒个菜。”孟清客气地说着。
齐萌就在炕上坐着,一听妈妈要让人吃自己的肉,顿时来了精神,紧张又认真地看着在场地四个人,生怕他们真的会留下来吃饭。
“不吃了,家里都有呢,这过年也没吃别的,净是一些鱼肉。”张六已经走到了外屋,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他今天运气不错,赢了点小钱,脸上的笑容自是藏也藏不住。打牌在乎的也不是那几块钱,而是牌技,赢钱似乎就在某一个层面上显示了这个人牌技的高超。

“今天玩的晚了,耽误你们家做饭了吧?”*向东李**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刚在在帮忙收拾牌桌。
孟清见他出来了,仰着脸冲他笑了笑,“不耽误,反正也没什么事,早吃晚吃都一样。倒是你,这么晚回家,还有饭吃吗?”
最后这句话完全是孟清的玩笑话,她现在倒是将两个人的关系简单化了,她很清楚,有些东西多思无意,只不过是给自己多添一些烦恼。
可*向东李**却转换了想法,他想要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想要和孟清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没饭了就来你家蹭饭吃。”*向东李**也用了玩笑的口吻,任谁听了都不会当真。
孟清自然没有当真,她微笑着应和道,“好嘞,我家的饭随便你吃。”
“这可是你说的,等到哪天我赢了钱,我就把钱拿出来,请大家在你家喝酒,你看怎么样?”*向东李**站在外屋门口,似走非走地望着孟清。
孟清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正在变得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她想不出来,也不敢多想。
“行,有人出钱这事就好说。”
“好,那我可记住了。”*向东李**说完这句话,拢了拢外套走了出去,没有再给孟清说话的机会。
孟清望着走向黑暗的*向东李**,心中不免泛起丝丝感慨。如果她能够早一点遇到这个人该多好,如果能够早点让他们相遇,她一定会争取一下,或许真正的幸福就会属于她。
现在的她过的幸福吗?孟清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油盐酱醋,还有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这些事情占据了她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让她没有空余时间去思考她自己的幸福。
她不喜欢齐建军,可也没有很讨厌,只是不喜欢罢了。面对着齐建军的时候,就好像面对着生活中的甲乙丙丁,怎么也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赶紧让孩子们去洗洗手,这天都黑了。”孟清催促着齐建军。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过的很快,没留下什么。对于孟清来说,就好像生命中的每一天,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东子牌品就是不错,我跟他玩了这么多年的麻将,还从没有见他红过脸。”齐建军今天难得愿意搭话。
他站在门帘处和孟清说话,齐萌和齐钢就站在旁边的洗脸盆旁洗手。
孟清瞄了他一眼,本是不愿意和他讨论这个问题的,可他难得主动找话题,她不想冷场。
“人家有钱,自然不在乎那几个钱,像你们都没钱,输赢看的重要,自然就在乎。你要是有人家那么多钱,输上个十几二十块钱,你也不当回事。”孟清的语速有些快,一面与齐建军说话,一面还在忙着照看手里的柴火。
齐建军自然明白孟清的意思,他知道孟清是瞧不上他的,有的时候话里话外也都是嘲讽。要说他真的一点也不在意,那也是假的,可他这个人知足,不喜欢闹事端,能够吃饱喝足,儿女绕膝就够了。
孟清再怎么说他,他也不会过多在意,毕竟她是自己的媳妇,就算是再嫌弃也不会怎么样,被数落几句也不会怎么样,他通常把这些话照单全收。
“要哪天我也这么有钱了,可能真的会不在乎。”齐建军扯了扯嘴角笑了。
孟清白了他一眼,将手里最后的柴火放到燃烧的灶台里面,又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笤帚,将碎柴火扫到一起。
“就干这么苦力,给人家盖盖房子,能挣到什么大钱?你倒是也想个办法去挣点钱。这一到冬天就歇着,不挣钱还净花钱,什么时候才能有钱了?”孟清将柴火碎屑和一些杂质扫干净,这才站起身来去洗手。
齐钢和齐萌已经去里屋看电视,齐建军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因为孟清的话,他又犯了愁。
他当然知道不干活就没钱的道理,可是他除了在工地里干点活,也没有什么别的挣钱路子。虽然也认识些字,读了几年书,可他这交流能力太差,人又老实,实在是不适合做生意。
可到了冬天,除了做点小生意,还能做什么呢?他很认真的想了想,根本就想不出什么主意。
“我这除了干这个,别的我也不会呀。”齐建军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这种无可奈何的样子刺激到了孟清,她就是讨厌齐建军不思进取。在孟清看来,男人可以失败,但是不能失去闯荡世界的勇气。
齐建军有过这样的勇气吗?孟清觉得没有,她从齐建军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突破点,他的挣钱潜力完全被他掩藏,一点也显现不出来。
“就你这种态度,一辈子也发不了财。你怎么不去想办法,你和你说挣钱你就这种态度,你这种人就是没出息,一眼望到边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孟清突然就来了气。
但她又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现在还在过年,依照旧风俗,如果新年的时候生气,那么这一年都会过的不顺利,她害怕自己会过的不顺利。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就这么点能力。”齐建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掀开门帘走进了里屋。
孟清突然觉得生活很没意思,自己怎么就过程了这个样子。
年轻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清高又骄傲,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有一双聪明健康的儿女,一个努力上进的丈夫。
可是现在呢?曾经那个骄傲的自己快要被生活磨平棱角,是不是别人都过得很好,那些曾经不如自己的人过的也比自己好,怎么就自己过的这么不快乐呢?
齐建军实在是没有一点上进心,和她心中的理想丈夫差的太多,怎么想,她都觉得跟这样碌碌无为的人过一生不甘心。
现在,命运让她遇到了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可这个人却是有妇之夫,而她也已经成为了有夫之妇。
似乎命运就喜欢开这样的玩笑,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却又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她该怎么办呢?一辈子太长了,她不敢想以后。
孟清回过头去看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就如同她的心一样,一片黑暗。
“妈妈,我饿了。”齐萌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她有些迷茫地看向齐萌,当两双眼睛对视到一起的时候,一束光照进了她的心里。
春节在大家的忙碌声中结束,学生开始上课,工人开始复工,像孟清这样的家庭主妇又开始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对于孟清来说,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向东李**,他从今年开始将工作重心转移了回来。
之前孟清是不知道这个情况的,直到开春她去浇麦地,在地里遇到了*向东李**。
“你自己在这铺管道呢?”*向东李**骑着摩托车,将摩托车停在孟清的身边说道。
孟清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她弯着腰在地上铺设管道,听到他的声音以后就抬起头来看。
*向东李**穿着随意,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但依旧干净整洁,头上带着头盔,一只脚踩在地上支撑起摩托车的重量。
“这不是到了浇地的时间了,我先过来把管道铺好了,等排上机器就可以浇地了。”孟清笑着说道。
当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向东李**竟然在家,按照以往的情况,这个时候*向东李**早就出去工作了。
她略带惊讶的张了张嘴巴,想问却没好意思说出口,她担心*向东李**觉得自己很关心他的生活。
*向东李**突然笑了一下,眼中带着和煦的光芒,“我在家你是不是很惊讶?”
孟清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被他一眼看穿,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的呢?
“对呀,你怎么在家了?”孟清稍稍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向东李**将摩托车停好,他走到孟清的身边,二话没说,直接迈开步子去帮孟清铺管道。
“我不出去了,以后就在家这边干了,这老是在外面漂着也不是回事,就想着还是回家吧。反正家里也还有一摊子事,我在家也能帮点忙。”*向东李**很自然地接过孟清手中地管道,熟练地铺设开来。
孟清站在那有点懵,现在是什么情况?*向东李**竟然就这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管道,让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和*向东李**熟悉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们目前是邻居,说的再亲近一点,那就是关系稍微好一点的邻居。可*向东李**刚才的举动,分明是那么的自然,好像他们已经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他去做这些事更是再自然不过。
看着*向东李**弯着腰去扯管道,她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快感。她知道自己这么想是不对的,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和他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可就是高兴,就是由衷的想笑。
她没有笑出来,因为不合时宜,她知道,不应该笑。
“你在家里是能帮上些忙,这浇地的活你在家就能干了,不像我这,就我自己,一到浇地的时候我就犯愁。这要是赶到白天还好,这要是正好到晚上,真是害怕。”孟清很随意地说道。
这话她说的无心,可*向东李**却听的有意,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女人的不容易,齐建军去了外地打工,家里的事都交给孟清打理,在农村里面,农活自是不可少的,对于一个娇小又柔弱的女人来说,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动作。
此时的他想到的只是孟清的不容易,看着她一身泥土的狼狈样,他没有生出半分嫌弃,反倒是多了些许怜惜。
*向东李**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没事,以后你有活就找我,反正我这个人闲,没什么事情可做,正好找点事做打发打发时间。”
他的笑容像是一阵春风,就这么轻轻柔柔地吹进了孟清的心里,将她平静的心房吹起丝丝涟漪。
“那可不行,你跑业务这么忙,我可不敢劳驾你。”孟清也笑着,这话既是客气也是拒绝。
村里人喜欢风言风语,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是清清白白的,她不想落人话柄。到时候两家人见面都会变得很尴尬,她喜欢*向东李**没错,正因为喜欢,她才不能让流言蜚语害了他。
*向东李**是那么优秀的人,在以后的生活中,他一定可以一展宏图,可她不一样,她的人生已经定型,她唯一可以期盼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忙,我这业务就忙一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闲着,去年我就闲了好几个月。”*向东李**将最后的管道铺好,就站在距离孟清五米远的地方看着她。

此时的他也已经满身泥土,但看不出丝毫的狼狈,就好像身上的泥土是他工作的勋章一般。这个样子的他多了一些烟火气,比以往的他更真实。
他的话让孟清疑惑了,他竟然在外面闲了好几个月吗?“那你既然这么闲,为什么不回家呢?”这话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种话在心里疑问一下就好,实在是不应该说出来,他在外面干什么,真的只是他的私事而已。
孟清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她听说他在外面有女人,这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尤其是刚在他说了自己很闲以后,既然他这么闲,为什么不回家呢?
那么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大家口中的女人,外面的世界再好,能有家人陪在身边好吗?
当然,孟清只是自己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些话她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
“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在家待着没什么意思。”*向东李**半开玩笑地说道。
孟清看着他,他刚才说外面的世界精彩,精彩到他不愿意回家,可他现在又突然回来了,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面对他这样的回答,孟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向东李**不想回家并不是因为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而是因为他老婆。
当年他因为找不到心中的伴侣而听从了家里的话,认为既然找不到心中所想,那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所以他娶了自己的老婆,这个只见了两次面,没有任何好感的女人。
本以为结婚以后两个人可以安静度日,即便是他不喜欢那个女人,也尽力去呵护她,照顾她,希望可以通过长时间的相处生出一些感情,哪怕不是爱情,亲情也好。
但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他发现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时髦又理想,可他的老婆却刚好和他相反,他专门买了时髦衣服让她穿,可当她穿在身上的时候,他的美好想法就彻底破灭了。
他越是和她在一起,就越是不喜欢她,为了躲着她而不落人话柄,他选择出去跑业务,即便是空闲时间他也不愿意回家,因为那个家让他感觉压抑。
孟清那笑里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但他不愿解释太多,索性也笑了笑,扯开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