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姐的故事
茨平

01
黑姐是南山村屈指可数的夫妻俩都没外出打工的人。她在马路边开了一家杂货店。她老公苟道长则捡了几户外出打工人家的田种。杂货店可以赚到日常用度的钱,种田打下的粮食放开肚皮来也吃不完。日子就这么可以波澜不惊地过着。
那才是神仙日子。村里人说。
南山村人比较恋家,固执地认为,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朝难。若不是实在搞不到钱来用,谁还跑外面打工受那些苦?不用外出就能过好日子,值得羡慕。
每日清早,她们两口子几乎是同时起床。黑姐去打开店门。苟道长扛着农具出门。黑姐说,要早点归来吃饭哈。苟道长说,晓得哩。黑姐在后面做饭。有人来买东西,喊:黑姐,黑姐,买瓶酱油来。黑姐快走几步出来。上午、下午,苟道长照样去田里做事。黑姐则照常守店。她喜欢双手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样子。对面墙上挂了台电视机,以前是黑白的,以后是彩色的,电视机常年开着。黑姐的眼睛一半看电视一半看门外。实在无聊时,则拿出进货单啪啪地按计算机,再一二三四五清点货物,发现少了什么,则打电话给批发商:喂,刘老板,送些东西过来哈。晚上要十点多才关店门。开店做生意总是像姜太公那样,等待着愿意上勾的鱼儿。
在乡村,杂货店从来都是人气比较旺的地方。虽然,年轻力壮的都是外面打工了,但村庄总会剩下些人。有些人没早没晚地在田里干活。有些人什么活也不干游手好闲。还有些人活是干不动了,打打牌呱呱白还行。他们没事时,一双脚情不自禁地来到黑姐店里。
村里人越来越喜欢打麻将了。有人一吃过饭就跑来了:人来齐了没?我可是含着饭来占位子。黑姐乐呵呵笑着:三缺一就等你了。除了打麻将还打扑克。当然,也有什么都不打的,只负责看,一会儿看打扑克,一会儿看打麻将,充当高人点评。还有不看不玩的,比如说酒壶子和肉丸保,他们要一碟花生米一瓶章贡酒,坐在饭桌边,抿一口小酒,扔一颗花生米进嘴,把自己喝得摇头晃脑,一天时间就可以消磨掉。
还有这样一伙人。
黑姐杂货店坐北朝南,夏日阴凉冬日暖和。黑姐在大门两侧各摆一张长条椅。长条椅上长年坐着一串老头老太婆。他们老得牙齿都快掉光了,面腔严重塌陷下去。他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说什么话,仿佛说话都是在浪费力气,就那么眯着眼睛晒太阳,慵懒,很享受的样子。
最热闹的是春节前后,外面打工的回来了,黑姐店里便热闹得不行了,人把屋子挤满了。打麻将的,打扑克的,滚筒子的,比点子的,炸金花的,看热闹的,他们大呼小叫,开怀大笑,放屁,抽烟,吐口水,乌烟瘴气。
不只是我一个人说,大家都说,黑姐杂货店应改名南山俱乐部。所以,我每次来到她店门口,便要夸张地抬头看门楣上那块已严重退色的喷绘招牌,说:黑姐,你这店招怎么还没换呀?黑姐拍了拍她那并没有染上灰尘的蓝色长褂说:就你会呱白,想打麻将又不早点来了。
十多年前,黑姐购进三台自动麻将桌,开始用麻将赚钱。
南山村人口本就不多,消费主力军又跑到外面去,那些留守村庄的人所需的日常用品未必全在黑姐店里买。布镇十天有三个墟日,一到墟日,村里人成群结伙去赶墟,回来时大包小包走黑姐店门口过。黑姐见了很伤感:我店里没有吗?我卖得更贵吗?
所以,当她发现街上有自动麻将桌时,赶紧购置回来。开始只买了一台,发现过年时严重不够用,又添置了两台。
之前,村里人也会在她店里打手工麻将。手工麻将不好意思收台费,也没这个规矩。自动麻将桌则不同,那是投了资的,台费收起来理直气壮。布镇街上有人收开了样。
黑姐特别喜欢打麻将的人。每天吃过早饭就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人来打麻将。她有一个本子记着那些喜欢打麻将人的手机号。只要有一人迈步进店,她就翻开本子挨个打:赶紧来,三缺一,就等你了。
有时,怎么也凑不足四个人,黑姐只有自己上了。打麻将有输有赢。赢了,黑姐眉开眼笑:今响是老天保佑了,玩到了又赚了钱。输了呢就骂骂咧咧:吊*娘的他**,老娘今天亏死了。赢了钱的笑眯眯说,收了我们那么多台费,总要吐出一点来哈。黑姐说,我呸,我台费就是替你收?没良心的东西,麻将桌不要钱买吗?赢了钱的不怕挨骂,抻直身子迈步走出去。黑姐在身后喊:下午还来哈。
要说,黑姐杂货店赚钱还是要靠春节前后那段时间。打工的回来了,荷包里装了一年的工钱,三台麻将桌一天三个班场场暴满了。他们都不玩小的只玩大的,台费是硬收入,一个角儿都不会少。打扑克的也不是打着玩,斗牛、炸金花,黑姐可以从中抽红,这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还有玩更大的,滚筒子、比点子,一场牌局下来,输赢数千甚至几万。没有人输成空军是收不了庄的。输者固然垂头丧气,赢者相当豪爽,啪地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黑姐:给,这是茶水钱。
每逢过年,黑姐精气神就见长。苟道长也不用去外面做事,就在店里帮忙。来的人多,事就多了。时不时有人喊:黑姐,拿包金圣王来。黑姐,拿瓶红牛来。黑姐,来瓶江小白。黑姐,换点散钱来。黑姐总是高声大气应道:好哩,这就来。再催促苟道长:赶紧,赶紧送过去。苟道长总能及时从人群中闪现。他是个尽心尽责的服务生。
有时我问黑姐,生意这么好,该赚了不少吧?黑姐说,赚个屁,就是图个热闹。我转身去问苟道长。苟道长老实,说也不多,就万把块钱的样子。我故作夸张说,真不错呀,发财了。黑姐说,发个屁,钱都还在别人手中。
那些玩大的,输了会眼红,想扳本,没钱,就找黑姐借。黑姐不好意思不借。赢回来了还好,可以及时还。可大多数是赢不回来的,这钱就一直欠着。今年欠了明年接着欠。有时黑姐会问,那人便瞪着眼睛:我还没死呢。黑姐跟我说,有的人,欠五六年都没还。她已放出去的赌债都有三四万了,真担心哪天他们死了,这钱也就打水漂了。

02
村里那些同龄女孩,我最喜欢的就是黑姐,喜欢她长得花红细白,喜欢她的嚣张,喜欢她的一切。所以,我年少时,多是与黑姐在一起。吃过饭,我把碗筷一丢,便跑到她家门口去,手扶住门框,脑袋往里探:黑姐,黑姐。装着很神秘地喊。黑姐应一句来了,便蹦蹦跳跳出来。然后,我们手牵着手,开始在旷野之下疯玩了。有时,是黑姐先来我家门口,也是手扶门框脑袋往里探:春赖子,春赖子。喊得一样神秘。
我们一起放牛,一起砍柴,一起捎猪食草,一起捡猪屎,一起捉蜻蜓喂蚂蚁,一块拉尿和泥巴,一起玩水,一起捉迷藏,虽然有时也会吵口、打架、怄气,但很快和好如初。多是我先原谅她。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常被大人捉住。大人一手捉住我一边肩胛,先是往前推,快要倒地时就往回拉。推一下拉一下。我觉得这游戏很好玩,哈哈大笑。
大人问:春赖子,要老婆不?
我说要。
大人说:要哪个女娃子?
我说要黑姐。
大人放声大笑。一旁的老王也笑了,笑得两只小眼睛更加小了。老王伸手拉着我的手,说:走,看你岳父岳母大人去。
老王走进黑姐家里,先把黑姐捉住,屁股才坐到凳子上,也像大人摇我一样,边摇边问:黑姐,要老公不?
黑姐说要。
老王说:要哪个小子?
黑姐说:要春赖子。
老王大笑,冲黑姐妈妈说:亲家母,看来这亲家是结定了。
黑姐爸爸笑了。黑姐妈妈说,不害臊。也笑了。
还没出来打工时,我也时常会去黑姐店里闲坐。有时是打扑克,有时与人呱呱白。蓝色长褂并不能掩盖她花红细白的娇容。有时,看她看得出神,不由想起小时候。黑姐说,你老看着我干嘛?我说,你怎么没嫁给我呀?我们可是青梅竹马。黑姐说:还不是让那个姓苟的家伙先下手为强。
若没有那个姓苟的家伙先下手为强,我与黑姐极有可能会做夫妻。不是我自作多情。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很容易发展成爱情。事实上,黑姐父母与老王早有密谋,将来我们长大了就完婚。我上她家倒插门,生的娃一半姓应一半姓王。我相信黑姐对我有爱情。这样的事长到一定年龄自然有感觉。
后来我去布镇中书读书,黑姐在南山小学门口摆摊专业卖葵瓜子,我们没有时间黏在一起了。星期六回家拿米备菜,总是悄悄地眺望黑姐的家,心想她不在卖瓜子在做什么呢?晚上黑姐会跑到我家里来。她不跟我说话跟我母亲说话。
黑姐父母与老王的密谋,在南山村不是秘密。时不时有大人拦住我:春赖子,念什么鬼书,赶紧跟黑姐结婚,她那么能干,好享老婆福。
我羞得想找地缝钻。
小时候脸皮厚,长大了脸皮薄,我越来越害怕见黑姐,特别是人多时。有时路上相遇,不敢抬头急忙忙走开。
有回,黑姐拦住我:春赖子。我只有停下来。她抓一把瓜子要塞给我。我看见有几个大人在那儿讪笑。于是着急,腔声腔气说不要。她不管,继续塞。我用力一甩,瓜子全落地下了。我说,说了不要就不要。黑姐跳起来叫:好哇,长本事了,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想,若与她做夫妻了,我就不会去外面打工。黑姐守店我种田。我也会像苟道长那样长年穿件蓝色长褂,样子像极了武当山上下来的。村里人有可能喊我王道长。我想,王道长肯定比苟道长好听。
那我的人生可能是另一番模样。

03
苟道长是苟道长的外号。他与黑姐结婚后不久就在马路边开了这家杂货店,然后长年穿一件厂家配送的蓝色长褂。村里人便喊他苟道长。之前村里人喊他小苟。
他不是南山村人,也不是布镇人。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打流浪来的,然后就住下来了。时有好心人问他:你是哪里人呀?你不想家吗?他说,我不知道哩。再说,这儿就是我的家。有人在问:你父母还健在吧?他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哩。再问,他直摇头,这头摇得有点痛苦。以前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见他说得诚恳,村里人也不好再问了。
怎么会记不得以前的事呢?村里人很是不解。村长五百瓦站出来解释了。他说:这世上是有一种怪病叫失忆症,得了这种病的人是记不得以前的事。
天哪,那他妈妈不是白生了他?有女人夸张地说。
真是可怜人。村里人的同情心泛滥。
他唯一记住了的就是姓苟。苟姓不太好听,他说是没有谁会怀疑。
村里人记得很清楚,苟道长是八月中秋过后第三天来到南山村的。
早些年,村里时常有流浪者光临。有披头散发的疯男癫女,有屎都不知臭的智障者,有断手拐脚的残疾人,有衣衫褛褴的乞讨者,他们,莫名奇妙地来,莫名奇妙地走了。
然他不是。他来时身穿中山装脚穿解放鞋走在午后的阳光里。他衣衫不是很干净也不太邋遢,面目清秀,不像叫化子,也不像脑子有毛病。老王一看见他,便自作聪明认为是上面派下来微服私访的干部。戏里的康熙皇帝老干这样的活。小孩子们照样以流浪汉对待,在后面尾随而行,时不时扔个小石子过去。他回头,笑,说:我又不是打流浪的,你们干吗呢?小孩子们一哄而散。
他拦住了我:小朋友,村里可有闲屋子?
我吓得连连后退,然后定神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恶意,才随手一指。
我手指所指处是生产队遗留下来的旧仓库。
于是他便住了进去。
有人跑去报告五百瓦:不得了啦,李主任,你的官又要升级啦,旧仓库里来了新村民。五百瓦骑着单车射箭一般落到旧仓库门前,下车,双手反剪,迈步走进去,视察一番之后才说:你是谁呀?这是村委会的房子,谁叫你住进来的?他先是嘿嘿地傻笑,然后是作揖,像电影里的江湖好汉,再是恭恭敬敬递上一包烟,说:求求领导大恩大德,就让我住这儿吧,赚了钱我会付租金的。见他诚恳,五百瓦想,也是个可怜人,住就住吧,卵毛子租金,村委会不稀罕。
只是,他来的时候就是后生仔。人到了年龄是要成家立业的。他一个来历不明者,有哪个姑娘会嫁给他呢?村里人的同情心又泛滥了,为他的未来担心。但只是担心而已,在田间地头门前屋后呱白时说说,再摇头叹息。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黑姐会做他的老婆。

04
黑姐结婚时只有十八岁,这在南山村不算最小,有人十六岁生娃。
我是念书念大的。黑姐是卖瓜子卖大的。长大了的黑姐更好看了,两只乳房虽不如后来那么汹涌澎湃,但也已初具模型。脸蛋还是那样花红细白而且透着娇媚。粗黑的辫子长得可以拍屁股了。女人的屁股总是很容易让男人陷入无穷尽的想象。我偷看她的目光在拉长。
黑姐结婚那年我高中还没毕业,正冲刺高考。
事情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黑姐去摆瓜子摊了。老应正要出门做工,手中拿着锄头。他老婆喂好猪回来,正在擦洗饭桌。苟道长提着柴刀来到她家门口。对,就是提着柴刀站在门口,脚没有踏进屋里,阳光却把影子全投进屋里。他那样子很吓人,说出的话更吓人。
我要杀人。
我不杀别人。
我杀我自己。
他的动作更吓人,呼拉一下就把刀架在脖子上,很像战败不屈的将军。刀磨得很快,刀锋白亮,只要一抹,血就会溅出来。
老应两公婆吓得慌了神,幸好陈木工及时赶到了。陈木工说:小苟,小苟,千万别乱来哈,你喜欢黑姐也不能这样呀,怎么可以杀自己呢?
有人报告了黑姐了。黑姐回来了。黑姐说,好哇,你长本事了。苟道长不说话。陈木工说:还不是想你嫁给他。黑姐说:你要搞清楚来,是他嫁给我,不是我嫁给他。苟道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有点羞涩的笑容。
村里人的点评是:苟道长人是老实,但老实人要起老婆来更厉害。
直到很多年后,是我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相亲失败,陈木工才向我坦白,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说,苟道长比你更喜欢黑姐。
苟道长喜欢黑姐,是从发现她的小秤子是八钱秤开始的。别看小秤子尾巴翘得老高,到消费者手中一两瓜子不会超过八钱。他默默地替黑姐算数,一两少二钱,一斤少二两,十斤少两斤,天哪,这是多少钱呀?黑姐你太厉害了。黑姐接着搞改革创新。她去村委会要了几大摞报纸,裁剪开,一包一两包好,这样,一涌而上再多的学生娃,她也不会手忙脚乱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娃娃也没机会了。苟道长却看出了报纸也当瓜子卖了。
苟道长用他特有的方式表达喜欢,每天都要去黑姐摊上买两包瓜子,风雨无阻,除非黑姐没有摆摊。早上去山上,走黑姐摊边过,买一包。下午下山归来,走黑姐摊边过,再买一包。碰上落雨天,打着雨伞也要走去买上一包。村里人都说他吃瓜子跟五百瓦抽烟一样厉害。
那时不兴自由恋爱,男女双方十分中意也要请媒人。苟道长请媒人的方式也很特殊,闷声不响地帮陈木工家干活。早上陈木工一打开门,苟道长就挑了担水来了。陈木工扛着锄头去做田坎,发现田坎早做好了。耕田耙地,割稻栽禾,陈木工田里总是少不了苟道长的身影。陈木工受不了,说:小苟,你看上哪个姑娘,跟我说,我一定把媒做成。
陈木工的木工手艺不怎么样,但做媒技术一流。南山村大半人的老婆都是他做的媒。黑姐妈妈说:我家黑妞还小,没有这么早嫁人。陈木工说:只要会生娃了,就不算小。黑姐爸爸摇头说,还是等几年好。陈木工说:等什么等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不是要招上门女婿吗?我觉得小苟最合适,生的娃可以全部随你姓应。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老应两公婆一直没有生养孩子,四十多岁也就着急了。这时黑姐来到他们家中。有人说是拱桥下捡的,有人说是老应出了趟远门,有人说是有人半夜放到他家门口。村里人的各种猜测,老应就是不说话,只是眯眯地笑。反正黑姐是我老应家的闺女,长大了招个上门女婿,老应家也就有后了。
照此来说,苟道长的确是最佳人选。他是个来历不明者,身后没有一个家族来争孩子姓什么。用陈木工的话来说,生的娃可以全部姓应。老应夫妻俩应该赶紧点头才对。他俩不肯点头,只是说黑姐人还小,原因就是我。他俩在等我。他们知道我想上大学。大学并不是想上就能上的,得考。如果我考上了大学,再招苟道长上门也不迟。如果我没考上大学,那我就是他家钦定的上门女婿。老应两口子还是更中意我。
陈木工知道老应两公婆的心事,便与苟道长打商量:小苟,要不再等两年。苟道长说,陈师傅哇,再等两年就没我事了,春赖子肯定考不上大学。
陈木工决定找黑姐说说,只要年轻人同意了,你老应总没办法推了吧。
不行。黑姐用力地摇头。
别等春赖子了,人家将来要吃公家饭。陈木工说。
黑姐沉默不语。
小苟多好的后生呀,老实本分又勤快,他是真的很喜欢,你们将来的日子一定过得红红火火。
我不是说他人不好。
那为什么?
黑姐先是低头,然后再昂起来,吐出来的话也是昂扬的:他一个大男人,天天来买瓜子吃,如此贪吃,会是过日子的人吗?
用现在的话说,苟道长听了陈木工的转述瞬间被秒杀了,当时脸色就非常不好,但那天他还是上山砍柴去了,砍着,砍着就砍到脚上去了。幸亏山上不只是他一个人。他是让硬卵坨背下山的。他们急急忙忙从黑姐瓜子摊边走过。硬卵坨背上的苟道长奄奄一息。黑姐跑过去问:怎么了?怎么了?硬卵坨说:刀不听手的使唤哩。
黑姐提了两斤瓜子去镇卫生院看望苟道长,说:我不知道买些啥,但我知道你喜欢吃瓜子,正好不用买。这事让陈木工知道了。他喜孜孜对苟道长说,有门,你要听我安排,成不成就看这一刀了。

05
结婚后,黑姐过上了波澜不惊的平常生活。谁的生活不平常呢?我说的是不吵口打架。在我们南山村夫妻吵口打架就像炒菜要放盐放辣椒一样。有的男人凶一点,有的女人凶一点,反正是鸡飞狗跳。黑姐与苟道长好像就没吵过架。黑姐有时脾气不好,苟道长会让,于是,这架一个人永远吵不起来。
苟道长勤快,家外的活全全包了,家里的活他抢着干,比如说斫柴、晒稻谷、扫地、辗米。有时黑姐会主动去田里帮忙,比如说双抢时。苟道长说,店不要守吗?要是有人来买东西咋办?黑姐说,这么好的生意哟。再说,这时候有鬼来呀。苟道长就嘿嘿地笑。三伏天是一年最暴热的天,没几天,花红细白的黑姐手上脱皮脸变颜色了。苟道长说,你看看,我叫你不要来哈,脸都晒黑了。黑姐说,晒黑了怕啥?我又不找相好的。苟道长说,还是白点好,白点我晚上更有劲。说罢嘿嘿地傻笑。黑姐翻他一个白眼。
都说娶了媳妇嫁了儿子,意思是年轻人结婚后要另起炉灶。黑姐结婚后没有分家,一直没有分家。苟道长对老应老两口子好,好到无微不至。陈木工有话吹了:我给你介绍的后生不错吧?那会儿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力。老应只有呵呵地笑,递上一支烟:来、来、来,烧支烟。
老应两公婆百年之后,苟道长办了南山村最盛大的葬礼,请了法莲寺的和尚念了四天三夜的经。当时黑姐说不要哩。苟道长说我不能让村里人说闲话。再说,爸妈辛苦一辈子,最后这回总要让他们享享福。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婆见了羡慕得要死掉:多难得呀,老应忒有福气。
还有一件事就是,苟道长一直坚持给黑姐洗脚,从新婚之夜开始,从未断过。苟道长打来一盆热水,将黑姐按到椅子上坐好,将黑姐双脚捉进脚盆里,细细地按摩,把一个男人柔情蜜意全放在手中。
这本是夫妻俩的秘事。黑姐不是开了杂货店吗?村里总是有人夜深了还去买包烟打斤酱油什么的,于是撞开了秘密。天哪,会给老婆洗脚。女人妒嫉得眼睛睁大了。而男人却有恨意:妈得,带这样的鬼头。我老婆就多次挟枪带棒:你对我好吗?你跟苟道长比起来小指甲都比不上。你会给我洗脚吗?
年轻夫妻总是要恩爱的,即使吵架过后也要。这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别人的恩爱是关上门在被窝里。黑姐与苟道长似乎是在被窝里恩爱远远不够,大白天也要见缝插针。村里有人撞见他们亲嘴。我也撞见过一回。我去买烟。他们可能不知道我要进去,在柜台后拥抱亲嘴。抱得很紧的抱,亲得很亲的亲。我重重地咳嗽。他们受惊地闪开,笑得很不好意思。我说请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这件事让村里人找到笑话他们的理由,但多是拿苟道长开玩笑。比如说苟道长在赶牛犁田,村里人便大声喊:苟道长,苟道长,黑姐喊你回去哩。苟道长说有什么事呀。村里人说,你不知道吗?黑姐说你还欠几个嘴没亲。苟道长才知又上当了,低头不语。村里人挤眉弄眼笑着一团。
连小孩子都知道拿苟道长开玩笑。
苟道长在路上走。小孩子从后面追上去走到前面,回头说:苟道长,苟道长,你脸都没洗干净哩。
苟道长说:你放屁。
小孩子说:是真的哩,红红的嘴唇印还在。
于是苟道长伸手摸脸,手刚摸到脸上才猛然发现上当了,先是说:黑姐从来不用口红。再佯装发怒说,小畜牲,死开来。
小孩子哈哈大笑,射箭一样跑远了。
按说,像黑姐苟道长这样的恩爱夫妻,应白头偕老才对。可世事难料。

06
2018年的秋天,苟道长把田里的稻子差不收割完了,据说是扛最后一包稻谷下高坎时,突然晕厥,然后倒栽葱,脑袋往硬硬的马路上一磕,人就磕昏过去了。
陈木工说,可能是太累了,把身上的精气神都累没了。
苟道长干活舍得下狠力气。年轻时还好,睡一觉就恢复体力了。年纪大了怎比得了年轻,可苟道长还是下狠力。
苟道长当时并没有死,送到布镇卫生院没多久就醒过来了。人是醒过来了,却再一次失忆了。认不得黑姐了,也认不得送他去医院的村里人。他一醒过来,就惊恐不安地跳下床:这是在哪?这是在哪?然后发疯一样跑出去。黑姐过去拦,问他你跑啥。他直接把黑姐推倒在地,接着跑。老王说,坏了,坏了,他可能脑子坏了。他满世界乱跑,最后还是让几个村里人摁住了。他杀猪一般喊叫:我没法犯法,你们抓我干吗?你们这些坏人,妈妈快来救我。他还是让村里人捉了回去了。黑姐喊他过来吃饭。他说,我不吃,你想毒死我,我不吃。黑姐说:你是我老公,我怎么会毒死你呢?他凶巴巴地说:谁是你老公?我不认得你,你是谁?你肯定是坏人。黑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厨房打来一盆热水,说:苟道长哈,以前都是你给我洗脚,现在我来给你洗脚。水盆还在黑姐手中端着,苟道长一脚把它踢翻。水溅了黑姐一身。苟道长又疯一样跑出去,边跑边喊:妈妈你在哪里?你可不要想不开呀,你不要丢下我呀,妈妈你快跑,不好了,坏人来了……黑姐顾不得一身湿,只有在后面追着,撕心裂肺喊:苟道长你回来!苟道长你回来!苟道长跑得更快了,横穿马路时,一辆渣土车踩不住刹车。
黑姐当即晕倒在地。
料理完苟道长的后事,黑姐用斧头把三台自动麻将桌劈了稀巴烂,然后扔到外面点把火烧了。当时黑姐的样子骇人得很,没人敢上前做劝解。村里人很不理解,干吗呢?麻将桌可是摇钱树呀。
这些事,过年回家后我才知道。老王没打电话告诉我。
过年回家,一定要走黑姐杂货店门前过。我很奇怪她店门怎么关上了。这大过年的,不正是发财的好时候吗?门楣那块喷绘招牌还在,只是颜色退得字都看不清了。大门两侧的长条椅还在,还坐了一串老头老太婆。我数了一下,左边坐了五个,右边坐了五个。其中有两个不是去年常来坐的。不用说,今年南山村走了两个老人,接着有两个老人老得不爱动了。他们整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暖阳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回到家里,只见陈木工和*鸡叫**公在听老王讲解《推背图》。我问:黑姐怎么把店门关上了?不做生意吗?老王叹了一口气,说这事说来话长。我听了心里很难受。老实说,我对黑姐始终有那么一种情愫,是少年时留下来的,就说是初恋吧。如今并不是对她抱有什么想法,但总希望她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人生三大不幸,中年丧偶让她摊上了。我想找她谈谈。
陈木工说,她应该是去苟道长坟前烧纸了。
她果然在苟道长坟前烧纸。
我说,黑姐。
她抬头看着我,看着我,怔怔地看着我,然后,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我说,人死不能复生,黑姐,你想开点,活着的还要好好活着。
她继续哭着,哭声慢慢放小,终于停下来。我递过去几张纸巾。她擦了擦眼泪,说:你说,春哥,你有文化,你告诉我,失忆是咋回事呀?他怎么又失忆了呢?他这么一失忆,我们这三十多年的夫妻不是白做了吗?
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人生才圆满,然苟道长突然离去,这种痛是撕心裂肺的。我在想黑姐这句话,我们这三十多年的夫妻不是白做了吗?南山村人对世界的理解是,阳世是夫妻,到了阴间也是夫妻。苟道长走时失忆了,认不得黑姐了,这就意味着,到了那个世界,他们做不成夫妻了,苟道长不会认她了。黑姐不止是撕心裂肺的痛,还有精神上的打击。我却没办法安慰她,只有说:
我们回吧。
一定是我造多了孽,老天爷在惩罚我。黑姐说。
我说,不关老天爷的事,你不要想多了。
不,一定是。黑姐说,木鬼婆就这样骂过我。她是神婆。一定是神明派她来提醒我的,可我却不知悔改。
木鬼婆的男人叫槐生,槐字拆开为木鬼,她的外号就这么来的。年轻时她是村中有名的是非婆,随便什么事惹上她都要捶胸跺脚指手骂街,一骂就是几个小时,骂出一篇又长又臭的檄文。村里没人不烦她,也不敢惹她。她老了却突神灵附体,时常借着神的旨意来说话,让村里人敬畏她。
她是来说过黑姐造孽,就站在黑姐店门口,跺脚指手,临走时甩下一句狠狠的话:老天一定会惩罚你的。但那时,木鬼婆并不是神灵附体,而是在骂街。木鬼婆儿子来黑姐店里玩钱,把一年打工的钱全输光了。夫妻俩为此大吵了一场。他老婆气得喝了敌敌畏。人虽然救过来了,但木鬼婆心中的气很难消。她来骂街是来消气的。这件事村里人早有评判,自己爱赌,怎么能怪开店的呢?
黑姐烧掉自动麻将桌就是这个原因。
我陪着黑姐下山,快到店门口时,有两个年轻人在小跑步,其中一个对我说,老王,走,来去打麻将。
他们是去下面不远处小应摩托车维修铺打麻将。那儿,已成为南山村新的乡村俱乐部。村里人全都去那儿了,还有外村人来耍大钱,比黑姐店里更热闹。
黑姐烧掉麻将桌的第二天,小应就去买回四台自动麻将桌。他很早就想去买自动麻将桌。落在村庄里的摩托车维修铺,根本没什么生意,他需要另开财路。而乡村开麻将馆是条很好的财路。他一直没去买,是不好意思抢黑姐的生意。黑姐他要喊堂姑。
我突然想起郑执的一次演讲,他讲到老沈阳的穷鬼乐园。当时,我就把黑姐杂货店与穷鬼乐园联系起来。是的,黑姐的杂货店让南山村人有个落脚的地方。东北大姐说:若是我不干了,那些逼还能去哪?我想,如果黑姐不干了,村庄里那些剩下的逼,过年回来那些逼,还能去哪儿呢?看到两个年轻人朝小应摩托车维修铺跑去,才意识到不对。黑姐杂货店毕竟不是穷鬼乐园。她开店只是为了谋生活。一旦涉及经济的事,你不干自有人干。
想到这,突然为黑姐担心起来。有几台麻将桌,一年总有万把钱块收入。现在,她将麻将桌烧了,收入就没了。仅靠一个杂货店,在这个平时差不多走空了的村庄如何能支撑起她的生活。
我说,你不应该把麻将桌烧了。
不烧了它我能心安吗?
黑姐打开店门。 这时,走进两个小男孩。他们径直走到柜台边,双手趴在柜台玻璃上,眼睛往里打流星。黑姐柔声说:小朋友,想买什么呀?
我要麻辣条。一个说。
我要瞎扯蛋。另一个说。
黑姐说:哎哟小朋友,麻辣条瞎扯蛋都是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这里有葵瓜子,这才是绿色食品。
哼。两个小男孩很不满地哼一句,掉头就跑了出去。
你看现在的小孩子。黑姐苦笑了。
我也苦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