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所|欲望是一颗巨大的气球

里所里所,多好听的名字,这名字本身就有一定致幻作用,神秘又美丽。我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她,微博也悄悄关注了,但从不评论,也不点赞。我跟这个叫做里所的女孩,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接近会破坏掉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很久以来,接近什么,就损毁什么,已令我学会对美好事物,心存敬畏之心。

这组诗给我的感觉,跟她的名字一样。我可以想象一个小女孩,被蒙住了眼睛,独自走入森林里,她依靠回忆、梦境,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弄清自己是谁,辨明自己的位置。又靠触觉、听觉、嗅觉,记录自己的感受,再一步步向前。

记忆里有一种叫做《蓖麻》的植物,连通着一个被砍头的梦境,又连通着一个恋人。读到砍头时,我感觉是很奇特的,我想到了被切开的木瓜,一种密集恐惧感遍布全身,又想到早期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幕。类似的景象在梦境里,我理解为一种慌乱的情绪。她用蓖麻这种植物来给情绪命名,这情绪就成了她独有的了。

在另一首《白沫江》里,梦境与记忆重叠,或者说记忆参与了筑梦。她在梦中落入记忆里9岁时游过的河,水草缠身,担心水蛭爬进性器。这种恐惧人人都有,可她清晰传达了,于是我也跟随她掉入属于自己的9岁之河。她继续做梦,《寻宝人》里寻宝的祖先、《雨》里用尾巴举起烛台的猫,甚至《梦》本身,大而空时,像汉字“门”,小而结实时,像“榛子”,我从没见人这么形容过,但她一说出口,我就觉得,那就是梦的本来面目。

梦的间隙穿插着《暗恋记忆》,而《带面具的人》这首简直就是个微型回忆录,父亲、伙伴、几任男友、奶奶,他们交替着出现在面具背后,像大明宫词里薛邵的变脸,带着辨识不清的诡秘与哀愁。

有时,她落入现实,于是闻到《空山》雨后松针的气味,听到向天外发射秘密电波的《蝉》,看到《早春》的傍晚,《无题》中捏碎一颗葡萄,《深秋》的山顶,她用身体感受地壳内部和天空的合力——风,又被《愧疚的征兆》里一只水滴上漂浮的蚂蚁审判。

偶尔她还会遇见神灵,用《猫》眼点亮灯盏,触到《喀什》里受难的灵魂。

那么她现在走出森林了吗,一切未知。

——慢慢

里所|欲望是一颗巨大的气球

蓖 麻

我记得有一种植物的叶子

像一个个摊开的手掌

每一片都长着九根手指

我想了好久也没记起它的名字

在快要被砍头的时候

我大声喊出

蓖麻蓖麻

我记得他说

想从阴道钻进我的子宫

他希望我怀上他

然后我就能生下他

如此我便会像爱一个孩子那样

无条件而永远地爱他

我记得我没有接话

我嗡嗡叫着

好像嘴里嚼碎了一把种子

蓖麻蓖麻

2017/01

寻宝人

他们在积雪中行进了四个小时

尚有两天的路要走

一辆敞篷货车

答答答地在路上

留下深浅的车辙

他们要去山的另一侧

据说是为了寻找宝石

老老少少男女六人

都是我的至亲

他们说路边的冰湖里

游动着洁白的鱼群

而挂着冰凌的树枝上

那些蹦跳的松鼠

犹如袖珍的女人头戴白纱跳舞

当最后一枚太阳即将落下

当宝石全在远处的雪山上闪耀的时候

他们就拼命饮着清流潺潺的冻酒

我没见过如此对未知的前方

充满幻想和信心的人

除了在梦中

除了我为自己虚构的祖辈

2017/01

如果把梦做得很大很空

就用汉字“门”去形容它

早晨便可打开这个梦

等你探着步子进去

也许应该把你关在里面

一个恶作剧

把你关进我粉色的身体

有时梦也小而结实

像一粒榛子

整夜你都在外面“咔咔”嗑它

用你的鱼嘴

等这颗坚果感到了痒

我就一定能清醒过来

而你却躺在一片奶白色之上

因为贪吃了太多的梦

你已睡熟

2017/01

喀 什

牌楼下几个卖旧货的

维吾尔族老人

揣着手蹲坐成一排

黑帽白髯

像几只歇脚的大鸟

尚在隆冬

老城的天空通透如冰块

散射着白色的寒光

不远处的铜匠铺叮当作响

那些挥手嬉戏的小孩

从风中飞落到屋顶的鸽子

猛地回过头来咩叫的

短尾绵羊

都按着某种神秘的旨意

铺排在巴扎之上

喀什的天空是一个巨型放大镜

这座被太阳和月亮

共同搅拌的城市

一直在漂浮着上升

如那些老者呼出的热气

如必定受难的灵魂

2017/02

决 定

一株冬青

决定要溃散在我眼前

那些粗手指轰地断裂

脱水的叶片一碰就落

用自己枯败的速度

揭示所有的枯败

它缓慢生长所积蓄的力量

不会是为了折断自己

我试图救活它

但那种快

像爱的发生

像决定了去死的人

锁好门后迈步走去

2017/03

早 春

那条河静静地流着

说它静是因为在闹市只见人声不见水声

有一个女人站在岸边哭

她像是为了顺便观察一下水草如何摆动

因为她站了好长时间

在她背后立着一个沮丧的男人

隔开三五米还有几个扒活的司机

忽然河的对岸

另一个男人跑到一棵树下

解开裤子开始撒尿

同时还有两只鸟交错着飞了过来

它们开始啼鸣在这个早春的傍晚

2017/04

白沫江

船夫分开了镜面的水流

把我们带到平稳的江心

五月的石楠木和黄角树散发着

类似交配或繁殖的气息

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从船底微微晃动的一角传来

白沫江水面的雾气在夕阳中

酿造一个瞌睡不止的梦

我掉进九岁时游过的另一条河

水蕴草缠住了我的脚踝

有一阵痒

一阵担心水蛭会爬进性器的恐惧

让我在梦中摆动双脚奋力逃跑

2017/05

临睡前读“却话巴山夜雨时”

因此画了一只猫

让它的尾巴举起一个小烛台

梦中这只猫端着烛光走到你面前

你轻轻吹灭了火焰

2017/06

暗恋记忆

积雪反光在表妹的羽绒服上

她在我前面晃来晃去

像一只滚落的红苹果

她那时才三四岁

我们走向一片树林

她欢快地对着天空喊了几声

啊——

(正是我内心尖叫的声音)

然后笑着转过身来

看我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我在那个名字上狠狠跺脚的时候

表妹也蹦跳着踩着那片雪

2017/06

盛夏在山中

只能听见蝉声

它们的嗡鸣

像燧石碰撞的火

在午夜与清晨

向天外发射着秘密的电波

2017/07

树林密不透风

这个伏天的黄昏在我面前

静止成一块烫手的铁

我看见两个坐在深水中的人

各自沉在让自己安静的室内

耗尽的爱情在炎夏失火

我们已变成失声的哑巴

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等待着闪电

等待雷雨之后充沛的氮肥

能给这个世界更多的生机

我将决定做那只嘶鸣的蝉

2017/07

空 山

每天我都回到山中

只是静*坐静**着

如果逢上雨天

心就开始涨水

我总在想你的时候

释放出雨后松针的气味

2017/07

里所|欲望是一颗巨大的气球

无 题

一颗颗捏碎

手中的葡萄

立秋这天

我站在安德路

在晚霞中

酿酒

2017/08

两只花猫

蹲在神社的石灯里躲雨

傍晚天空熄灭了光线

四颗猫眼

点亮了神的灯盏

2017/09

东福寺

灌木团团

像圆脑袋的小沙弥

蹲在雨中

青苔闪光

绿色是会咬人的吸盘

细密的雨珠

从天宇飘落

树木的香味涨开

在桥与桥之间蒸腾

挂在松针针尖的水

亮如盏盏星星

我在此时回头

身后寺院的屋顶

端坐小叶枫林中

层层叠叠充满我的眼睛

我感到身处宋朝的震颤

眼泪忍不住涌出

2017/09 京都

绝美的人生

欲望是一颗巨大的气球

我被带到高空

快要看不见你了

“妈妈,我一见到你

就脸红”

2017/09

带面具的人

他们在舞台上摆动脑袋

带着白色的面具

只露出两颗黑色的眼睛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却总感觉所有人的鼻子都是歪的

斜视着我

他们的眼神

像我年轻的父亲

他烫了卷发抽着烟站在一片玉米地里

像我中学时代的一个伙伴

她辍学后开始去厕所偷看别人的屁股

像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像我第二个男朋友

像我的奶奶

她在深夜对着天花板时

就是那种黑色的眼神

不要让我看带面具的人

我和他们太熟

熟到无法静静地对视一会儿

2017/09

深 秋

在山顶

背靠一棵大树站着

风吹过时

树木带着身体震动

我感受地壳内部和天空的合力:

一股前所未见的力量

转动了世上的风

2017/10

愧疚的征兆

一片树叶落下

打在我的眉骨

一棵树的阴影都向我压过来

一只蚂蚁爬过阴影与光亮的分界线

刚刚好

一滴水让它漂起来

它一边划水一边注视着我的脸

像一个目睹他溺水我却没去施救的人:

切割着我的心

2017/10

每到十月

我都格外留心季节的变化

辨别光的角度

或者连续几个晚上

观察月相的盈缺

今年生日那天

我还回到出生的院子

当然我没为自己的出生

找到任何神秘的征兆

十月冷得太快

我有时会像一只发抖的蚊子

咬靠近的人一口热血

而当光在风中点燃树叶

我都在路上疾走

拣拾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2017/10

岩兰草

她拿出数十种精油

植物内部的力量在萃取之后

抵达我们的手心

有一种来自热带沙漠腹地

植株的根必须扎进沙土深处

才能获得生长所需

那些蔓长的根须一寸一寸

一年一年汲取的大地能量

奉献出此刻这些琥珀色的液体

她滴了几滴在我胸口

以手掌的柔力缓缓按抚我的乳房

微微的热在那里腾起

一种低沉而深厚的气息随之化开

我看见她的面容

有慈爱者的光芒

我想起她说过

岩兰草的气息

是那么多精油中唯一令她闻之

默默流泪的气息

而此时

大地的爱和一种类似母亲的爱

被我轻易地感知

20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