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小天使吧!男孩想吃煎饼,却因家贫而强忍下渴望

这就是小天使吧!男孩想吃煎饼,却因家贫而强忍下渴望

下部

还是朋友

带木耳边的粉色卫衣

晏秋牵着一条金毛、一条贵宾,送桔子上幼儿园。

清晨的马路寂静,光滑,人车稀少,两人两狗兴冲冲走在海市的街道上,似欢欢腾腾的千军万马。

她喜欢这种感觉,干净、新鲜、自由。为了与清晨的微风相配,与漂亮的狗狗相配,与幽静的马路相配,晏秋特地找出一条轻薄的丝质长围巾,当她昂首向前的时候,当她的孩子和狗狗围绕在她腿边愉快地往前冲的时候,她感到风都在向她转过脸来,梳理她的头发,整理她的围巾,她仿佛得到天地间的所有宠爱。

没有人知道狗狗其实不是你的,没有人知道你并没有可以养狗的大房子,没有人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忧愁,也没有人知道你来自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人们看到的,永远只是你表演出来的生活。晏秋扬扬头,假装自己真的过着此刻拥有的生活。

狗狗的主人跟晏秋在同一个小区。打从她带着桔子从老家出来那天开始,节俭就成了她生活中的第二主题,第一主题当然是创收。离家前就从网上联系好了一份托儿所的工作,后来发现一份工作根本不足以应付开支,又找了第二份,第三份,后来发现就连送桔子上学这点时间也是可以利用起来的。桔子喜欢在小区里追着人家的狗玩,见了狗就走不动路,狗的主人正好苦于不能睡懒觉,于是当场成交,各偿所愿。一小时,十块钱,不算多,桔子一天的牛奶钱有了,最大的收获是拥有了与两条狗狗相伴上学的美妙时光。

看得到幼儿园大门时,桔子的脸拉了下来。狗狗不能进校,甚至都不能离大门太近。为了不被门房师傅呵斥,晏秋只得提早出来,赶在上学高峰前到达,以免狗狗吓到学生。这样一来,桔子就比最早到校的学生还要早到十几分钟。大门微开,幼儿园里一个小朋友都没有。晏秋站在门外,目送刚刚跟狗狗撕心裂肺告别过的桔子进去,门卫室的伯伯在吃早餐,炸得金黄的酥块在刚刚煎硬的薄饼间咔咔作响,连门外的晏秋都听得见。桔子看得认真,忘了走路。晏秋说,明天早上我们也吃煎饼果子吧。桔子摇头,他很听话,她说外面有些早餐不健康,他就不吃。什么时候才能向他承认家里的早餐更便宜这个真相呢?

把狗狗送回去后,晏秋跑着上了公汽,她要在八点半准时赶到点点早托班。

时间刚好够她换上早托班鲜艳明亮的制服,迎接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必定是优优,安顿好优优,她必定要跟优优妈妈聊几句,她已经知道优优妈妈是个银行职员,这让她想起春曦,但优优妈妈的制服一看就比春曦当年的高级得多,版型、质地明显不同。这才是制服,她想,春曦当年的充其量只能叫工作服。

只要想到春曦,哪怕只是一闪念,甚至在某地看到春和曦这两个字,脸上也会飘来一片阴影。

一年前,那时她刚刚产生带着桔子移居海市的念头,她打电话告诉春曦这个念头,话还没说完,春曦就在那头嚷了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以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现在已经不适合发疯了。

有我陪在他身边,能出什么问题呢?留在家里做留守儿童才容易出问题呢。

只要走出来,你到哪里都是外来者,外来者就是边缘人群,他很可能会受到本地孩子的欺负。

留在宜林,也是边缘。

总之你出来的想法是错误的,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从废墟上站起来,而不是沉湎过去。春曦说。

谁还沉湎过去?告诉你我早就不想他了,早就只剩下恨了,一个成年人,一个父亲,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分明就是没有责任感。

有责任感就不出事故、不出意外了?

每次在电话里聊到这里,两人就无话可说了,晏秋很无奈,她明明是想通过电话向春曦靠近,但往往只能得到一个相反的结果。

她还没把真相告诉桔子,她也从来没向桔子讲过任何一种死亡,再说也没有遗体,更没有葬礼,她甚至不能到派出所去报死亡人口,因为她拿不出火葬之类的死亡证明,她拿不出任何一种证明来向桔子说清爸爸已经死了的事实,既然她没法告诉儿子这个事实,那她也不能当着桔子的面哭泣,更不能指着浩荡的江面告诉儿子:你爸爸正在水下长眠。

但她控制不住一看到桔子就眼睛发酸发胀。没有爸爸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人生?她想起威廉下水前对桔子的亲吻,当时就有点奇怪,威廉不是个习惯亲吻的人,即使在家里,也很少见他亲桔子,他可以抱他,牵着他的手走路,让他骑坐在自己肩上,就是很少用嘴唇去亲近自己的孩子。但那天他却做到了,在水边,大庭广众之下,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亲了两次桔子的脸。他也有预感吧。命运总是在人未曾察觉的时候给一些莫名的暗示。

威廉不是个喜欢表达感情的人,开始她以为那是酷,是他的风格,怀孕的时候,他常常盯着她的肚子发呆,她特别感动,心想,等孩子生出来,不知道要被他宠成什么样子呢。但事实并非她想象的那样,他一点都不像那些年轻爸爸,时时处处向自己的孩子表达夸张的爱意,相反,她好几次看到他凝视睡熟的桔子,不是充满深情的凝视,而是深入灵魂的观察,桔子醒着的时候,他也观察他,他像打量墙上的画作一样打量自己还不会走路的儿子。有一次,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桔子看,居然把桔子看哭了,哇哇大哭着要妈妈。

威廉很生气:妈的,我是你爸爸,我还不能看你?

晏秋说:大人被你那样盯着也会不自在的。

有一次,她外出回家,推门一看,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一动不动,她以为他们在玩“我们都是木头人”。还有一次,桔子哼哼着玩积木,威廉坐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那眼神奇怪得让人心惊肉跳,像在怀疑这孩子的来路,又像准备图谋不轨,幸亏他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否则她真要怀疑了。

他像他爷爷!他盯着桔子,对走到他身边的晏秋说。

那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人家都说他长得像我。晏秋不喜欢听人说自己的孩子长得像死去的人。

他就是像他爷爷,特别是发脾气的时候,又丑又凶,活像大猩猩。

不许这样说我儿子!晏秋真的生气了,桔子怎么可能又丑又凶,人家都夸他小帅哥呢,就算人家说的是客气话,就算桔子现在还不算特别好看,但他坯子在那,再过十年,她敢肯定,桔子一定会变成人见人爱的翩翩美少年。她不明白威廉为什么这么挑剔。

又一次长久的、冷冷的观察过后,他对晏秋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跟我不亲,我看得出来,才这么点大,眼睛里就有东西了。

什么东西?你才有东西!你观察他的时候,像观察一个外人,一个仇人,没有哪个父亲像你那样。

他拒绝我,他不要我,他眼里真的有东西。

真有东西也是你先有的,你有了他才有,他害怕你那样看他。别说是他,你要是那样看我,我也害怕。

为什么他一生出来就要怕他的爸爸?我又没打过他没骂过他。亲近父母不是人的天性吗?

前世跟你有仇呗,只能这样解释了。晏秋懒得跟他争执下去,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洗衣服,收拾房间,一家人的吃喝,无时无刻不在眼前的桔子。而眼下,仅剩的二十分钟空闲里,她必须把刚刚换下来的*裤内**和袜子洗掉,稍一拖延,所有的节奏都乱了,后面的一切都会随之发生挤压,会带来变形和骚乱。她没想到跟孩子一起来的,还有一台巨大的时间碎片机,她的一天被搅得碎碎的,像米粒一样。

等她洗完,一回身,威廉还在原地坐着,桔子面前摆着一串珠子,是晏秋从幼儿园里偷拿回来让桔子串着玩的。刚刚才挨过批评,这会儿,威廉的*毛老**病又犯了,他的视线越来越直,越来越硬。桔子感觉到了,抬起头来,冲威廉笑,威廉没笑,继续盯着他,桔子不自在地移走视线,看看珠子,看看威廉,又去看珠子,又去看威廉,突然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晏秋把桔子拉过来,揽在怀里。有了晏秋的支持,桔子腰硬了,朝威廉挥舞着小胖手:不要看我,我不要你看我。

瞧你把他教得多好!威廉提起椅子,往旁边一顿,走了。

园长突然打电话,让她上去一趟。园长办公室在三楼。

她很振奋,园长的声音很温柔,透着亲切,这很少见。

她在园长面前非常不自信,这种感觉从入园开始,一直伴随着她,园长个头比较高,又烫着女市长那样的发型,身上散发着香水的气息,她一到园长面前,就觉得自己粗手大脚,声音粗鄙,不等开口,已失了底气。

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到园长办公室,两腿打着抖,像飘在云雾中。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那是母亲辗转托了很多人才弄来的,很神秘很值钱的纸条。

*地征**,拆房,为那些事,母亲足足三年里没有一天停止吵架,和村里吵,和熟人邻居吵,和各种让她填表签字的人吵,目的只有一个,补偿。达不到目的,她就要去政府办公室*焚自**,结果发现她根本进不去那个院子。那就去*访上**,背个蛇皮袋子,里面装上馒头和菜刀,一个活命,一个保命。晏秋就从那时起变得不爱说话,母亲让她产生了古怪的羞耻感,母亲跟人嘶吼时,唾沫横飞,乳房弹跳,连肚皮都在一抖一抖的,像在给她帮腔,母亲还学会了跺脚,一边跺脚一边跳草裙舞般摇晃,似乎想要把全身都摇成碎片摔出去,摔到跟她吵架的人脸上去。但到了夜晚,她总能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把摇散的碎片连缀起来,平摊在床上迅速睡上一觉,次日早上起来,重新寻找下一个吵架对象和机会。吵到后来,母亲突然多了个容易晕倒的毛病,而且总在关键时刻关键地方晕倒,嘴边挂着白沫子,手脚抽搐。她知道那是母亲的演技,她劝母亲算了,母亲两眼一瞪:怎么能算了?任何事情,你不去拼死命要,就没人给你。她说她都没法复习了,因为家里总是鸡飞狗跳。母亲反过来讥笑她:你上你的学,我吵我的架,自己学习不好不要在我这里找借口。话又说回来,我多赢一次不比你读个大学差。有一天,母亲突然跑到学校来,问晏秋对高考有多大把握,晏秋那次刚好数学没考好,沮丧地说,上一届,总共考走了二十一个,我现在的排名在三十名左右。母亲眯着眼睛站在大太阳底下,张着嘴,胸脯一起一伏,像被扔上岸的鱼:把握不大啊!她看见汗珠从母亲的皮肤上密密地滤出来。良久,母亲果断地说:那就直接去上班吧,我现在就有一份幼师的工作给你,我就快拿到手了。

于是晏秋拿到了那张手写的纸条。她从没听说过那个纸条上的人的名字,她记得她把纸条递给园长时,园长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而当她看到纸条右下端那个名字时,紧皱的眉头忽地舒展开来。园长问她有什么特长,她说唱歌。园长说:嗯,不错。

园长安排她做一个老师的助理,在母亲看来,就是学徒,她自己则认为是实习。没多久她就完全适应了,小孩子其实很好带,没她想象的那么麻烦,但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好玩。

她走后半年,高考开始了,整整三天,她提不起精神,坚持不用正眼去看母亲,母亲竟没发觉她的异样。一个多月后,她一直低落的情绪终于回升到原来的位置,这一届,她所在的那个二流高中,进步不大,专科以上总共只录取了十九个。她想想自己的名次,觉得母亲有时候还是很英明的。此后她一直情绪平稳,说话带笑,她的工作放大了她性格中天真烂漫的一面,她像一朵藏在角落的小花,静静地开了。

不止她的工作,母亲还赢了一套房子,郊区的三层小楼,她没有白白吵架,白白晕倒。

春曦代她的同事来接小孩的时候,晏秋正跟教室里剩下来的几个还没被家长接走的孩子玩丢沙包的游戏,她听到身后有动静,弹跳起来捡起沙包去追小朋友的样子,后来一再被春曦提起。你一点都不像个大人,跟他们相比,你就个头比他们高出一大截而已。每次等候家长来接的那段时间,孩子们总是玩兴正浓,不愿离开。

你很喜欢幼师工作吧?春曦问他。

我不知道,因为我只做过幼师,没做过别的。但我喜欢孩子,这一点是肯定的。

那些人应该庆幸他们的孩子能遇上你。

这是晏秋当幼师以来,第一次有人夸她的工作。她觉得这夸奖比年底发的奖状还重要,因为她之前并不认识春曦。这夸奖带来的后果是她比以前更热诚地投入幼教工作,她知道自己没有专业背景,就买来好多幼儿教育以及心理学方面的书,拿出备战高考的劲头来啃,她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解开园长第一次见到她时皱起来的眉头。事实上她后来从没在工作上被人指责过,反倒是有年年底,幼儿园开茶话会,园长无意中坐到她旁边,两人聊了起来。先是从手指聊起来的,大家都在吃瓜子,剥桔子,园长突然说,你们看晏秋的手指,这才是真正的“指若削葱根”啊。晏秋不好意思地缩回来,她一直嫌自己手指上很多肉。园长索性把她手抓在手里。哇!摸不到骨头,又软又滑。大家一起围观,起哄,同时展示各自的手指,那些人毕竟年纪大了,脂肪不是变硬就是散掉,失却弹性。园长就像才发现自己的麾下竟有这等人才一样,一眼又一眼地看她,甚至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句:好好干,争取转成正式的。园长说完就去忙别的去了,晏秋好半天才回过味来,她竟然忘了自己进来时是签了一份合同的,原来她并不是这里的正式职工,她跟这些手指不如她美的人是不一样的。

晏秋爬上三楼时,两个年轻姑娘正从楼上下来,她注意到她们都穿着轻便又好看的白色运动鞋,像四只白鸽子从她眼皮底下扑楞着飞过。

园长先夸晏秋长高了,更漂亮了,她脸红红地谦虚,园长突然话锋一转,问她这几天可曾听见过什么议论。

真的没有?园长的表情让她摸不着头脑,似乎她如果真没听见,那么她们的谈话就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

园长最后下定决心把预约好的谈话继续下去。首先她声明这并非她的意图,她本人、包括幼儿园的全体职工对她的工作都是相当肯定的,但是,在有些规矩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园长问她刚才有没有看到两个跟她年龄相仿的下楼的年轻人,晏秋想起那四只白鸽子,点点头。就是她们。园长说,她们刚从师范院校毕业,幼师专业,幼儿园一定要用她们这样的,教委是这样要求的,家长也这样要求,所以……园长看着晏秋的眼睛,晏秋的心跳顿时达到不可能更快的程度。

只能委屈你去做保育员了,虽然你当老师有口皆碑。

差点要跳出喉咙口的心总算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已经比她的预期好很多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必须跟园长说点什么,很多想法瞬间涌上心头,她想抓住其中一个,又觉得另一个更好,比较来比较去,她最后说了句:保育工作也很重要。

园长过来拍她的肩,夸奖她是好孩子,但她突然想起来,原来的保育员呢?那个皮肤黑黑下巴宽宽的保育员老师,她要去干什么?

园长又拍了拍她的肩,夸奖她人真好,肯为别人着想。不过,你不要管那么多,你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好了。

晏秋慢慢踱着回家,她想安慰自己,保育员也算幼教的一部分。但收效甚微,保育员无非是给孩子们做吃的,带他们睡午觉,然后就是做清洁,充其量只能算是协助老师的幼教工作者。她那么年轻,身在幼儿园,却不是幼师……

假的到底还是假的,她太清楚母亲哭着喊着要求补偿的东西,其实是怎么来的。拆掉几块木板钉出一个阁楼,也算两层楼,在墙上刷几刷子涂料,钉几片护墙板,就是精装修,这不是母亲的发明,母亲没这个智商,母亲是偷偷从别人家学来的。月黑风高时,和母亲一起去偷挖林场的树苗,回来密密麻麻插在房前屋后田边地头,可以补偿一笔青苗费,最可笑的是那口井,一个小姑娘,仅用一把铁锨居然偷偷摸摸挖出了一口井,技术指导居然就是半文盲母亲。因为母亲造的这些假,她的工作也掺进了假的成分,时间一长,假的东西就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坍塌下来。

也没有权利生气,对幼儿园,对母亲,对谁都没有权利生气,如果当时春曦知道你是一个假的幼师,恐怕也不会交你这样的朋友了。她口口声声都在说,你们做幼师的,亲爱的幼师小姐,我的天真烂漫的幼儿园小阿姨……如果没有这个身份,她要怎么戏称自己呢?高中肄业生?弄虚作假者?*地征**补偿者?

她决定先不告诉母亲,不告诉任何人,她希望有一天,通过自己的努力,幼儿园能重新启用她到教师岗位上去。

她在衣帽间殷勤迎接每一个入园的孩子,像对待光临自己家的小客人一样,她像刷牙洗脸一样认真清洁每一个角落,但她很快又沮丧起来,别看只是小朋友,他们也懂得谁的工作更高级更重要似的,他们只喜欢讨好穿白鞋的大学生老师,对晏秋的殷勤视而不见。

长久的殷勤得不到回应,她终于不耐烦了。小朋友似乎特别容易呕吐,坐得好好的,脖子一梗,一摊东西就飙射出来了,她就得马上清理地面、桌椅,孩子的衣服鞋袜,还有可能殃及别人。卫生间是重中之重,有些孩子特别娇气,看见地上有水,就吓得跑出来,捂着鼻子喊脏,也有孩子总是粗心大意地尿到地上。吃饭尤其伤脑筋,并没有专门的餐室,只能把小课桌摆好,把餐盘发给每个人,没有几个人吃饭是不掉到地上的,食物似乎更容易勾起人的投掷欲念,男孩们趁老师不注意,就把饭菜扔得满地都是。她只得大声吼他们,但穿白鞋的年轻老师似乎并不介意他们扔饭菜,也不介意他们的大呼小叫,没有老师的帮腔,晏秋的吼叫显得粗俗又无理,在孩子们面前也显得没面子。相比吃饭,睡午觉的场面稍稍好管控一点,新老师不在,就她一个人,她手里拿个苍蝇拍子,谁往起爬,她就挥起拍子在谁身上来一下。

某一天,终于有个小女孩特意跑到她面前来问她了:为什么你不给我们上课了?为什么你要扫厕所?

她只能说:因为厕所脏啊,不收拾干净小朋友们会生病。

我知道了,你现在不是老师了,你是阿姨。阿姨就是管这些的。

阿姨怎么了?她板着脸质问了一句。孩子跑了。

她扔掉拖把,气恼地坐在儿童马桶上。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每天每天,都与拖把和抹布为伍吗?她看看身上的粉红色上衣,已经溅了好几个湿点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洗掉。难怪上次那个阿姨总是穿着花衣服,花衣服才最耐脏。

幸好威廉已经不在了,如果他看见她现在整天做这个,他会怎么想?他以前可是很得意她的职业的,总说当幼师的女人最可爱,她想他指的肯定不是保育员。母亲前几天还在念叨,叫她在园长面前要懂事一点,能不能转成编制内的职工,首先要园长点头。

他们会把一个保育员转到编制内来吗?当然不可能,保育员一直以来都是幼儿园用来搞绩效考核惩罚后进的不二人选,如果没有保育员,每次的末位淘汰就将牵涉到那些编制内的老师,看来他们是不会把保育员固定下来的,铁打的幼儿园,流水的保育员,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策略。

一想到她的工作随时可能被砸碎,她就紧张起来,抓起拖把走了出去。

放学了,幼儿园里空空荡荡。晏秋满腹心事,不想回家。她在楼下大厅里缓缓擦洗,希望能拖到日落时分再走。刚刚失去丈夫,工作也变得摇摇欲坠,这些伤痛只有暗下来的天色才能掩盖住。人生是从哪里开始下坡路的?她想弄清这个问题。

你还没回家?园长突然出现在大厅里,她拎着小皮包,是要回家的神情。

哦。晏秋突然心里一颤,像端着满满一盆水,不小心被园长撞了一下,眼泪如水飞溅。

园长走过来,体贴地撩了撩她垂下来的发丝。

放心,你的能干我都看在眼里。

那盆水彻底溢了出来。她能说什么呢?不喜欢做保育员?好像不能这么直接,这么露骨。

孩子爸爸走了有些时候了,你也要打起精神,开始新生活了。看来园长可能误解了她的心酸。

园长接着说:我们女人,哪个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在生活,男人对我们到底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与其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自己的双手,还有这里。园长指了指脑袋,继续说:我们这种小地方好像不大看得起保育员,其实在大城市,保育员的地位一点都不比老师低,聪明的家长都知道,对幼儿园的孩子来说,保育员的呵护,往往比老师的教育还重要,这个你懂的呀。

晏秋当然知道,至少增减衣服这一项,保育员可以比老师做得更好,她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抱着一大堆衣服,走在做课外活动的孩子们后面。

将来你的简历里会比以前多一条工作经历,除了幼师,还有儿童营养师。园长意味深长地提醒她。

园长的话慢慢驱散了晏秋心头的雾霭,儿童营养师真是个不错的名字,有了这五个字,保育员就如同脱下陈旧的杂色便装,换上了皇家制服一样。

谁都没想到,一件事情正迈着猫一样不易察觉的脚步走过来了。

十一点二十,刚要开饭,一个女孩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颠颠地往外跑,边跑边喊:我要尿尿!

晏秋正在往各个餐盘里舀食物,她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一汤一饭两只勺子,她不能丢下面前那些眼巴巴嗷嗷待哺的孩子,跟着那个小女孩跑去卫生间,她一走,他们就会一哄而上,在她装食物的大盘子里乱抓一气。她看了一眼穿白鞋的老师,意思是她现在手上不空,老师不妨代她去一下卫生间,照看一下尿尿的小朋友。

穿白鞋的老师接住了她的视线,但没在意,也许她以为它们是无意中碰在了一起。

她只得提醒白鞋老师,某某去卫生间了。

老师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老师还是没起身。她不好直接说,某某老师,请你去下卫生间。她没有给老师派活的资格,算了吧,孩子们早就学会自己上卫生间了,不止这个,他们连铺床叠被都会了。再说她得赶紧把食物分发给孩子们,已经分到食物的孩子早已跃跃欲试,只等阿姨全部分发完毕,宣布“开动”呢。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晏秋浑身一怔,她太熟悉这种叫声了,这不是暂停,而是小朋友在艰难地换气,果然,一两秒钟后,山崩地裂的哭声来了。

就是那个饭前上卫生间的小朋友,她摔倒在地,瓷砖铺成的台阶磕在下巴上,她们赶过去的时候,她正挣扎着往起爬,整个小脸的下半部分都是血,胸前的衣服、鞋面上都有血,血还在往下滴。

老师拨打了 120,园长也来了:先去医院,赶紧联系父母。园长严肃地望了晏秋一眼,说:你也去医院。

孩子的下巴缝了十六针,孩子的母亲瘫倒在地,号哭不止,如临世界末日。我们是女孩子啊,你给我毁容了啊,将来怎么找工作啊,怎么嫁人啊。晏秋安慰她,孩子还小,不会留疤的,就算有点小疤痕,现在治疗疤痕的药物也很多,别太担心。

不担心?我在你下巴上来一道口子怎么样?我在你儿子的下巴上来一道怎么样?都怪你,你不是阿姨吗?孩子为什么会在卫生间摔倒?都是你没弄干净,是你没让卫生间保持干燥,是你对孩子照顾不周,听说你以前是幼师,这学期让你做保育员,你就心怀不满,就把气撒到孩子们身上。我要去告你,告你玩忽职守!

大火蓬地一声就烧到她身上来了。其实她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她就有种强烈的预感,她的灾难来了。

园长顶住了第一波巨浪,在她的掩护下,晏秋逃回了幼儿园,不过她接到园长的命令,不许回家,在园里等她,她有话要说。

晏秋不想坐着白等,她拿起抹布,擦擦洗洗,像料理自己的家一样。她知道将有大事发生,但正如耀眼的闪电过后,天空反倒有片刻的宁静,她对即将到来的事情完全缺乏想象,也不想去胡乱假设。她擦窗户,擦楼梯扶手,擦公用座椅,她让脑子里充满这些抹布和灰尘,不让那些恐怖的想象有任何立足之地。

你过来。天黑时分,园长终于疲惫不堪地进来了,路过她身边时,园长没有看她,只丢下三个字。

她紧随着园长,尽量放轻脚步。园长进门就将自己摔进靠背椅,闭目养神。她给园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就像受到惊吓的狼狗一样,园长呼地坐起,抓起水杯狠狠顿在桌上。水溅了出来,湿了文件夹,湿了园长的衣袖。晏秋抽出纸巾替她擦干,被她一手挡开了。

不要你擦!假惺惺地擦什么擦?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今天被人家一家人*攻围**?我他妈都快被人家一口吞下去了!你算老几,值得我这么保护你?我真不该把你放回来,我应该让你留在那里,让你被那些人撕成几块吃掉!

我也不想跟你说太多了,我在那里被人骂了半天,被人推推搡搡整了半天,我没有力气再跟你多说一个字了。园长找出一沓白纸,响亮地拍在桌上,又找出一支笔,拍在白纸上。

写吧,说你不干了。我已经替你说情了,你没求我的事我都帮你做了,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人家说了,你不走,他们的孩子就走,不光他们一家的孩子,他们会去煽动所有家长,让他们都把孩子转走,因为这里的保育员是个只知道打扮的花瓶加白痴,对孩子根本没有爱心,更谈不上负责。我也不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我不开除你,也不给你任何惩罚,你辞职吧,你不走,我的幼儿园迟早要垮。

晏秋本来想去拿笔,突然停下:我可以辞职,但我需要说明一下,我不是花瓶,我也不是只知道打扮的人,我根本就不打扮。

人家亲眼所见呀,说一个保育员,成天弄得粉嫩粉嫩,一朵花儿似的,路过镜子就照一下,路过玻璃窗也照一下,还说我要是有这么漂亮,我也不愿干保育员,不说去当演员,至少也要当个幼儿园老师,怎么能让我干保育员呢?

到底是谁发现了她照镜子的事?好像只有一次,她从卫生间出来,在洗手池那里洗了手,顺便转过身子看了看背部,那件圆领的粉色卫衣,它的背后有一排大大的木耳边,她想看看它们在后面的效果。那是她考虑到自己的职业,专为取悦小朋友而买的。她刚刚转过身,还没细看呢,穿白鞋的老师就进来了,她记得老师还赞美了那件衣服,她也告诉了老师是在哪里买的。难道是她?是她告诉了家长?

我是个厚道人,我不会把你的责任事故形成文字,塞进档案。你要推荐信我也可以给你写,我只有一个请求,你给我走,你不走我的幼儿园就得垮。

她央求园长再给她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不关我的事,是人家不给你机会,人家说了,这事不解决,人家不会把孩子送过来,现在知道我有多大压力了吧。

我绝对不会再给你带来一丝一毫麻烦了。我保证。

除非你一个一个去求那些家长,向他们保证,并且让他们在你的保证书上签字。

每个家长都要去求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园长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怪异的笑。晏秋突然清醒过来,算了,已经没必要去干这种傻事了,他们绝对不会成全她的傻事,他们只会把她撕成碎片。

幸亏她还有个先她一步出去探路的好朋友,她只需步她后尘去追赶她即可。

原来朋友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影响你穿衣,影响你吃饭,影响你交友,关键时刻,引导你走向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新方向,原来上天赐给你一个朋友,就是给你埋下一个伏笔,就是向你暗示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但她不想现在就告诉春曦,威廉出事之后她已跟春曦表达过类似想法,被春曦断然拒绝,还骂她是疯子。现在,退无可退的时候,她已顾不得春曦的反对了,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到那边去。这有点像春曦的风格,她果真被朋友影响了。她警告自己,千万不能依赖春曦,成为春曦的负担,她必须安顿好自己,包括找工作、找住房,然后奇迹般出现在春曦面前,只有这样,她们才是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朋友。朋友之间,必须平视,而不是仰视。

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安排一切,找工作,找房子。一家早教机构看了她的工作经历,决定要她,她大受鼓舞,乘着喜悦的心情一鼓作气把房子也搞定了。还好威廉以前赚得比她多,至少前两年,她打算用存折来对付刚到海市的生活。她关上门,坐下来给母亲写信。

明天一早,她就要抱着桔子出门了。她不敢告诉母亲她被迫辞职的事,更不敢告诉母亲她的两只行李箱已经分批收好,寄存在火车站里。她不敢多带东西,怕被母亲察觉,只带了些日常替换衣物,取下一张威廉的照片放进钱包里,想了想,又在行李箱里加了一件东西,那是他们旅行结婚途中,威廉买下的爱物,一套高级发艺剪,服服帖帖插在定制的手工牛皮包里,那时他说,这个可以作为我们的传家宝收藏起来。还真是一语成谶呢。

她在信中撒了谎,说春曦替她在那边找好了工作,仍然是幼师工作,那边的工资可比这边高多了,她会好好干,过些年争取把母亲也接过去,一家人在那边团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说不定我会在那边给桔子找个爸爸的。她也交代了为什么要瞒着母亲做这个决定,因为她知道,母亲一定不会同意的,长这么大,她从没离开过母亲,其实她也舍不得离开母亲,但是,一个人,尤其是女人,总是要离开母亲、离开家的,她要趁母亲还在,先练习起来,适应起来。她要母亲好好保重,就算她在外面受伤了,回来还能有个撒娇的地方。

写完了,她读了一遍,把自己感动得两眼湿湿,这意味着,母亲也会被它感动,那就好,至少比一见之下,火冒三丈要好得多。

把信封好,藏好,接下来,她要办那件最重要的事。她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不能忍到最后,她想在出发前给春曦一点暗示。

不能在家里打电话,她担心某种神秘的力量会收录她的语音,转告给母亲。

她来到外面,站在一条荒废的小路上,正要打电话,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万一春曦暴跳起来又给她一通臭骂呢?万一春曦把她孤注一掷的计划也击碎了呢?想来想去,她决定先给春曦发条信息:我已买好来海市的火车票,我和小朋友一起。想了想,又发了第二条:不是旅行,是迁居。

她料定春曦不会拖太久,她猜春曦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手机。

果然,春曦愤怒地回了过来:疯病又发作了?不要说你是来找我的,我负不起这个责。

没人要你负责。

那好,我已经知道了,以后不要再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我忙得很。

春曦的反应没有超出她的意料,她了解春曦的风格,她只是在表达她的意外而已,她不可能真的不见她,不理她。她想象她们乍一见面的样子,春曦肯定会瞪着她走过来,一直走到她身边,撞她一下,或踢她一脚,骂道:死女人!但过不了多久,她就没事了,她们又能没头没脑地腻在一起了。

现在,她要回去做饭了,让母亲享受一顿女儿亲手制作的晚餐。菜单是昨天就拟好的,全是母亲爱吃的那几种。

她做得很用心,豆腐回锅肉,油淋茄子,虾米蒸蛋,都是寻常小菜,却前所未有地成功。最后一个菜刚刚出锅,母亲回来了,带着上托班的桔子。

怎么办?他的水杯又弄丢了,回来的路上我才发现。母亲一脸闯了大祸的表情。

没关系,家里还有。

一个杯子几十块钱!见她这么说,母亲更痛心了。

明天我去找回来。晏秋声音有点虚,明天她会假装带桔子去上幼儿园,一出门就从另一条路上逃掉。今天晚些时候,她会向桔子的老师请假,这样一来,最早也要到明天傍晚,母亲才会发现,原来桔子并没有去上学。

母亲并不意外,坐下就吃,还抱怨了一句:你把我的菜全都做了?那是准备吃两天的。晏秋假装没听到,明天母亲就会反应过来的,以她对母亲的了解,母亲不会太伤心,毕竟幼儿园的事件发生在先,毕竟她也是在自求生路。晏秋洗洗手,拉着桔子坐到桌边,问母亲:味道如何?她实在不能忍受就这样离开,以后母亲回想起来一点特别的印迹都没有。

你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母亲总算想起来,平时这个时候,晏秋应该刚刚下班。

今天孩子们开运动会,放得早。她非常流利地撒了谎。

她教桔子给外婆夹菜,桔子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动作,一直夹到外婆碗里堆得冒尖。

母亲摸摸桔子的头说:什么都好,就一个缺点,跟他爸爸一样,不爱说话,你得管管。

他的影响已经结束了,以后,要找个更优秀的人来影响他。晏秋向母亲眨眨眼睛,她知道这才是母亲最爱听的。

母亲果然很满意她的态度:趁现在还年轻,眼睛不要光盯着那些冒尖儿的,老实,能干,会生活,不逞能就行,他那种人就是爱逞能,不逞能他能……晏秋敲一下饭碗,母亲及时打住,换了个语气嘟囔道:害了一世界的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因祸得福呢。晏秋此刻只想讨好母亲,母亲高兴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这么想就对了。母亲激动起来:你大胆往前走,拿不动的,背不下的,统统交给我。

晏秋知道那些拿不动的背不下的指的是桔子。她一改往日脾气,唯唯诺诺,频频点头。

桔子睡了之后,母亲把晏秋叫到外面,一脸神秘地说:

我今天叫人给你算了一卦,他说你要交好运了,说你的贵人正在一个拐角处等着呢,只要你出门。

出门?出门往哪个方向走?很远吗?晏秋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没说,我也没问,总之不要老是待在家里就行了,贵人又不会找到家里来。

好,我出去。晏秋点头,将来跟母亲解释的时候,她又多了一个理由。

一出火车站,她就掏出手机,春曦的号码被设置在最方便的位置。

她希望春曦的声音能帮她抵抗一阵从未想到过的压力。她没想到一下火车竟会有种溺水的感觉,她急需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从滚滚人流中拉起来。

但她只听到一个声音: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再拨,还是这样。

心脏瞬间加速,喉咙一哽,差点吐了出来。

一连拨了三次,都是无法接通。她想起之前春曦骂她的那些电话,她不会是来真的吧?

桔子仰着头,摇她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她。等一下,妈妈打个电话,啊?桔子乖乖地拉着她的手,他看上去很享受他的第一次旅行。

无法接通,无法接通,还是无法接通。

这时她已经心慌意乱了。无法接通是什么意思?不在服务区?手机没电了?还是她设置了不予接听?如果是最后一种,她怎么办?回去?回去跟母亲解释、大吵一架、从此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可是她连这边的房租都交好了,怎么说也要把房租先拿回来吧。硬着头皮往前走吧。

她牵着桔子的手,走向路边。她要打个车,让陌生的司机带她去那个网上租好的家。桔子停下来叫喊:妈妈,你捏疼我的手啦。她赶紧松开,也顾不得替他揉,拖着行李让他自己跟着走。

坐上出租车之后,晏秋再次拨打春曦的电话,仍是那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新家看上去不错,房东把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虽然有点小,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安慰。

行李箱打开之前,她去了趟卫生间,忍不住又拨了那个号码,还是无法接通。她看到那个号码后面有个括号,里面记着她拨出的次数:21。

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自尊心要受不了了。她决定至少今天不再打这个电话。

她从卫生间出来,一把抱住桔子,用夸张的声音给自己打气:桔子,喜不喜欢我们的新家?桔子说喜欢,她就拼命亲他:那好,我们今天就算正式搬家了,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在这个地方相依为命了。

外婆呢?

外婆啊,过几天我们把外婆也接来。

爸爸呢?

爸爸在坦桑尼亚,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爸爸在第三世界搞国家援建。这是她新想出来的办法,估计这个谎言可以维持好几年,几年以后,桔子也大些了,她再想想怎么跟他解释。

她带着桔子去附近转悠,超市,菜场,都找到了,还有个勉强算是小公园的空地,一些小孩子在那里吹肥皂泡。她让桔子去抓肥皂泡,自己靠在树上盘算怎么开始她的新生活。

第二个打击跟着也到了,当她按照约定时间赶到那个早教机构时,才发现还要面试,等着面试的人站满了整个走廊,每个人都一脸戒备地打量着新来者,好像下一个进来的就是抢走自己饭碗的人。

轮到晏秋了,她没有穿那件让她失去工作的木耳边粉红卫衣,她穿着精干的深色上衣和裤子,头发在脸后扎成一束,她吸取教训,尽量把自己打扮成老师模样。

一番关于工作的常规问答之后,面试官们抛出一个问题:

你是外地来的?

好像他们才知道这一点似的,她解释,她已搬过来,一切后顾之忧都已解决好,只等上班了。一个年纪大些的问:我们的工资不算高,你还要租房,生活没有问题吗?她咬着牙撒谎:我会在这里买房,慢慢定居下来。

然后她们就叫她回去等通知。她站起来,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她以为工作已经找妥了,没想到还要面试,面试还是这种结果。

刚一出来,她就条件反射般想要给春曦打电话,可她一看到21那个数字,又犹豫了。21是她的自尊底线,一定不能再打了。

面试官的反应让她对自己的理解力充满了怀疑,当时的联络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让她以为工作已经搞妥了。

第二天下午,面试官电话来了,回答是不予录用,因为他们原则上不录用没有常住户口的人。晏秋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难道我报名的时候隐瞒了我的户籍吗?当时你们就拒绝的话,我不会大老远地跑过来。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审核你的求职申请,但我们这里,尤其我们这一行,对身份的限制是很严格的。原因你懂的。

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基本上只有回家一条路好走了。看来春曦说得对,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出来混。也许春曦正是坚信这一点,才残忍地掐断跟她的联系,目的就是为了把她逼回去。

那么,明天开始,带着桔子出去尽情地玩几天吧,玩个七八天上十天,再愉快地回家去。所有走不通的路,都不是自己的路。她这样安慰自己,倒也慢慢平静下来,除了受点经济损失。幸亏她当时没有答应押三付一的要求,她只多付了一个月押金。如果她住不满一个月的话,她希望能把押金要回来一部分。

房东家离她并不远,同一个小区,只隔一条楼间小道。房东老太告诉她,原本他们有一套大房子,后来换成了两个小套,算是以房养老。老两口白天带孙子,到了晚上,儿子儿媳会过来吃晚饭,顺便接走孙子。这天,老太是给桔子送玩具过来的,她孙子的玩具太多了,摆着也占地方,就想着送给桔子。晏秋猜她是来看看新租客的生活,顺便看看自己的房租是否可靠。

因为心里在谋划退押金的事,晏秋对老太格外热情,把老太哄得笑眯眯的。老太也很友好,问她在哪里工作。晏秋觉得正好可以说说押金的事,就叹了口气,换成一副难过的表情,讲起面试未通过,只能打道回府的事,顺便提出希望能退给她押金。

押金好说,不过你才刚刚过来,为什么就急着回去呢?又不止它一家招人,到处都有招人的公司,年轻人找份工作并不难,你再试试嘛。

晏秋说:我的择业很受限制,我本来是个幼师。

幼师?幼师多好啊,难怪你的儿子看起来彬彬有礼的。老太上下打量了她一阵,突然说:跟你商量个事吧,就怕你不愿意。

原来老太的老头子刚刚摔断了腿,躺在床上,老太一个人既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有点忙不过来,正好晏秋现在求职未果,暂时闲在家里,就问晏秋,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愿不愿意帮她带带孙子,费用从房租里扣。房东指指自己的腿说:不会太久的,医生说了,最多两个月他就能走路了。

晏秋立即答应下来,桔子不正好需要一个小玩伴吗?就当是给桔子一个快乐的假期吧。

简直是上天对桔子的恩赐,自从有了房东家的小朋友,桔子每天一睁眼就欢天喜地的,两个小人儿在小区里踩滑板,挖沙子,追野猫,不亦乐乎,晏秋远远地跟着他们。偶尔房东老太也会下来,跟她一起晒晒太阳,看看孩子,聊聊天。老太的样貌已经衰到了极点,谈吐倒还有条有理,不时出语尖锐。晏秋说到工作难找,老太说反正你也不急需工作,慢慢等呗,总会有适合你的。晏秋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急需?

急需工作的人不是你这样的长相,也不是你这样的表情。

她并不清楚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但她听了觉得很舒服,就像她来找工作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解闷儿一样。她顺着老太的话说:不管怎样,人必须工作,工作可以延缓衰老。

谁说的,你看看我,十九岁就参加工作了,五十五岁才退休,退了休又被返聘十年,现在继续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劳动,结果呢?我觉得我比那些家庭妇女老得更快。

老太的确不像个退了休的职业妇女,她几乎成了秃头,满脸活动的皱纹,深度近*眼镜视**后面的眼睛相当怪异,让人怀疑她很可能是盲人,总之,她是大刀阔斧地衰老了。

不可避免地,老太问到了桔子的爸爸。

晏秋差不多已经信以为真了:他在援外,在坦桑尼亚。

那你干脆不要找工作了,我知道他们援外的人拿的是双份工资。

晏秋笑笑。

第二十天了,再过几天就满一个月了,这天晏秋没等房东老太来接孙子,主动给她送了过去。

她想趁这机会提提押金的事,一拿到押金,她就可以回家去了。

老太正在灶头上熬粥,给晏秋打开门,立即回到锅边,拿一只长柄勺缓缓搅拌着。晏秋走过去,接过勺子,替老太搅拌起来。

到底还是要回去?老太好像知道她进来的目的。不是我不想退你押金,是规矩如此,没有人会把交上来的押金退回去的。

晏秋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还是被老太的直截了当吓坏了。不过,老太接着又说:你不就是在等从坦桑尼亚回来的丈夫吗?回家是等,在这里也是等,何必回去?我要是你,我就在这里等,你看你孩子多喜欢这里,玩得多开心。

晏秋说要回去找工作。

就在这里找嘛,又不难,只要你要求不太高。上次我跟你说,我退休后又被返聘了十年,你知道那十年里我在做什么工作?

肯定是财务吧,你退休以前就是做财务的。

老太一笑,摇摇头:做财务的年轻人多得是,他们一上手就是电脑制表,电脑做账,我笨手笨脚,眼睛又不好,根本操作不来。实话告诉你吧,我做的是家政,我一天做三份工,比在单位做财务工资高多了,听说有人最高可以做到月收入两万。

但是……

不要瞧不起这行,这行永远不会失业,永远不担心养不活自己。

但我不喜欢做家务,我在家里从来不做,都是我母亲在做。

我当年也不喜欢做财务,我喜欢的工作是当老师。

晏秋心里乱了起来,回去又能怎样?回去也没有工作在等着自己,唯一的不同是不用付房租而已,但跟母亲的抱怨相比,她宁可付房租。

如果你决定不回去,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老太指了指自己:我自己再给你一份工作,你就有两份工作了,房租基本不愁了。再来一份的话,生活费也差不多够了。

我得想想,我过来是想当幼师的,我在老家本来就是个幼师。

幼师是干吗的?不也是看孩子吗?看孩子不就是家政吗?幼师看管的孩子更多,工资还不一定有家政高。

呃……我没有……没有思想准备。

等你做了你就会喜欢上它的,首先,它工作环境好,你想啊,哪个穷兮兮的家会用家政工呢?也没有同事,不怕受排挤,没有领导,不用看眼色,自由自在,自己对自己负责,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早点明白的话,我会早点退休,早点去做家政。

我……儿子怎么办?

放到幼儿园去啊,隔壁小区就有个幼儿园,我认识那里面的人,我帮你托进去。难道因为儿子你就不工作了?

老太拉开橱柜,取出一双粉色塑料长袖手套。

给你,这是我以前做家政时买下的,买多了,到现在都没用完。不管是给自己做,还是给人家做,手是一定要保护好的,你的手就是你的*器武**。不如你现在就做我看看,做得不好我还可以提点提点,这方面我可是有经验的。

你就为了留住我这个房客?

房客多得是,不信你试试,你今天走,明天就有人搬进来。我是替你着想,一般人我还不给她出这主意呢,我们俩这也算是缘分。

晏秋真就开始在老太家做了起来,她做到哪里,老太跟到哪里——一边聊天,一边伸出手来指点,时不时还亲手做个示范。晏秋竟没有难为情的感觉,更没有做保姆的感觉,就像是在亲戚家闲聊一样。以前母亲带她去外婆家也是这样,从来不当自己是客人,遇上什么就做什么,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等你做熟了,人家就直接把钥匙交给你了,就不会有人看着你做了,到那时你会觉得,除了你自己的家,你在外面还有很多个家,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除了你自己的家,你在外面还有很多个家?晏秋觉得老太的话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她也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老又这么能说的老太,句句都是歪理。

但歪理实用啊,尤其现在前路不明,后退无路,做了一辈子财务的老太尚且能转行家政,她又有什么资格嫌弃这一行呢?何况她只是暂时过渡一下,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试一试而已。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没人知道她在哪里,除了桔子。桔子在意这些吗?他应该只在意送到他嘴边的东西好不好吃吧。

试探着,犹豫着,粉色塑料长袖手套慢慢用旧了。

晏秋鼓起勇气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暴怒,骂了几句没用的东西、糊涂脑子猪油蒙了心之后,火气慢慢平息,问她春曦给她找的新工作怎样,晏秋就撒谎:很好,我现在每天都很忙,桔子就在我工作的幼儿园,但不在我的班上,有时我们要等到放学时才能见上一面。他已经完全适应新环境了。

母亲又骂了几句就挂了。从母亲的语气里可以听出来,她没少去她以前的幼儿园吵架,因为她说:不要让幼儿园的人知道你在哪里,我还得去找他们要人呢,那么简单就把人赶走的?

晏秋做了个梦,在梦里,春曦倒是接了她的电话,但通话内容并不愉快。

春曦说:我就是不想见你这个疯子,我要是见了你,就是同意你、怂恿你发疯。

晏秋生气了:平白无故的我能发疯?我以前是个疯子吗?我天生是个疯子吗?如果你觉得我是疯了才跑来找你的,那你也是疯子,我就是被你带疯的。

所以你只会依赖别人,离了别人你就活不下去,先是我,后来是威廉,你别不承认,以前我们去买衣服,哪一次是你自己的主张?都是问我,这件好吗?那件好吗?只要我说好,像堆屎你也买。后来你又依赖威廉,你反正看不到自己跟他说话的样子,眼巴巴的小奴才样。老天爷最喜欢开这种玩笑了,你不是喜欢依赖别人吗?好,我把那个人给你拿掉,我看你再去依赖谁。相反,那些有独立精神的,老天爷偏偏又要奖给她一只肩膀,不想靠也得让你靠。活着真烦!

晏秋听不下去了,她挂电话的动作非常慢,非常重,像在切一块化冻不彻底的肉。她相信春曦在那头都能听见她挂电话的过程。

无法宣泄的愤怒把她憋醒了,睁开眼睛时,她甚至能黑暗中听见自己一下一下气哼哼的心跳声,很快,她便冷笑起来,春曦未免太自信了,竟没看出来她所谓的依赖,不过是在很客气地给她捧场,比如她让春曦当她置办衣服的参谋,不过是想借机吹捧她的审美能力,以精神贿赂占有她的友谊。至于说她依赖威廉,依赖自己的男人,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一亮感觉又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她又一次被抛弃了,以前是幼儿园,这次是春曦,这一次的疼痛感明显比前一次更强烈。她感到自己像一个小泥点儿,所有的轮盘,所有会转动的东西都在毫不犹豫地甩脱她这个小泥点儿。丈夫,朋友,这些她原本拥有的东西,现在一个都没有了。放眼一望,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和桔子,她唯一拥有可以依赖的人,目前似乎只有那个老得快要垮塌的房东老太。

所以她珍惜房东老太给她带来的一切机会,珍惜在别人家工作的每一分每一秒,她认识到,原来的依赖全部作废,家政才是她现在值得依赖的新事物,她手中的橡胶手套才是她唯一的保护者。

她带着被抛弃的耻辱,站在别人家的水槽前洗别人的*裤内**。她习惯了不戴手套不干活,除了在自己家,手套是唯一区分他人与自己的东西。房东老太说得对,从现在开始,她必须保护好自己双手,从现在开始,她是真正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的人。

李爷爷是房东老太为她介绍的第一份工作。这是个独居老头,生活自理能力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尽管如此,他的眼神还是有点不正经,所以晏秋在他家总是冷着脸,动作也很快,不给李爷爷任何涎着脸凑上来的机会。她讨厌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大概以为她是某种公共物件。

李爷爷的*裤内**特别宽大,展开来像个大号面粉袋。男人的*裤内**真丑,真功能性,真可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像女人一样蹲下来小解,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个小洞,指引他们用手去抠,这老头也真恶心,他把洞口都抠脏了,抠破了。她抹上厚厚的肥皂,再抬起头来,狠狠盯着墙上那只相框,使劲搓,开始时又糙又硬,肥皂揉开,就变得又柔又滑,再搓一会,就是她要的又柔软又爽利的感觉了。

李爷爷在卫生间里喊:你来了没有?

人老了,声音也变丑了,像含着一口痰。不等他喊第二声,她冲了过去。

李爷爷三天洗一次澡,晏秋一进门就去刷浴缸,放水,放了大半缸,再把老头放进去泡着,再去忙别的家务,泡好了他会喊她来洗。

洗澡是有额外收费的,否则她不会接这活。是房东老太建议她接的。不过几分钟的事,抵得上你干两个小时,再说也是在积德,老年人可怜呐。晏秋不愿意,说她从没给男人洗过澡,除了儿子。房东老太一笑:你觉得他还算男人?

晏秋拿起海绵澡巾,挤点沐浴露在上面,揉出泡沫来,再去擦背。要是人的身体到处都像背部一样可爱就好了。老头的皮肤很松,像一块悬挂起来的豆腐皮,海绵每移动一下,皮肤就荡漾起层层细浪。

把手套脱掉。老头在抗议。

不好意思哎爷爷,我手指受伤了,要忌水。

听我的听你的?老头用细弱但不容置疑的声音说。

爷爷啊!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老头缓缓转过头,像一只大象,缓慢而坚定,不可逆转,浑黄的眼珠透过一层不太干净的薄膜盯着她。

她只得取下手套,用指尖捉着海绵,尽量不碰到他的皮肤。

不要这样,都要老的。老人的抱怨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吟呻**出来的,晏秋想反驳,又担心老人说话太多伤神,她听说过一件事,一个钟点工把一个东家老头活活气死了。

老头反手拉住她衣服不放,示意她转到前面来。她尽量不去看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擦洗他的脖子、后耳,胳肢窝,胸口,肚皮,她不得不离他很近,嗅着他来自身体深处的腐朽的气味,她拉起他的胳膊,站得远远地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洗,指甲长且变形,呈镰刀状,她去找来剪刀,一只一只修剪。老头的腿晃了晃,提示她该换个地方了。脚很恶心,因为很长时间没走过路,以前留下的茧子和粗皮经水一泡,像进了水的面包,稍一碰,就大块大块翘起,脱落。有一次,晏秋给他洗完澡出来一看,裤子上还挂着一片腐烂的脚皮,差点吐了出来。

晏秋的手被捉住了,湿淋淋的颤抖变形的手,牵引着她,不慌不忙地、坚忍不拔地牵向水里,牵向他的*处私**,布满泡沫和皮屑的水下,她碰到了一丛毛。她用力一抽,那只手陡然生出诡异的力量,把她的手死死按在那里。

喂!她严厉地喊道。

给我洗洗!

老头闭上眼睛,微低着头,皱纹丛生,掩盖了表情,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从她的角度看去,正好是老头面部的中线,平整的额头,不再挺拔但仍是高地的鼻梁,看不见嘴巴,只有一线下巴颏,这说明他有一张好看的嘴,至少没有鼓突的牙床。晏秋突然对老头生出了一丝怜悯,也许他真的只是想洗一洗那里,不管怎样,他已经老了,老得像婴儿一样坐在浴缸里,既然如此,他就不能算是男人。

她咬住嘴唇,一只手静静地覆盖着那一摊类似死鸟的东西,是死去很久的那种鸟,奇怪,除了最初那一刹那,她竟没有特别不适的感觉。

老头一动不动,她也一动不动。

她让自己去想一些事情,这个月的账单,看不出轮廓的出路,离她而去的丈夫和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给一个老男人洗澡,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正握着一个老男人毫无希望的*具阳**,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的手握过什么,人们只会对擦身而过的她有个大略的一闪而逝的印象:一个穷女人,一个带孩子的穷女人,一个凄惶的带着孩子的穷女人,一个孤独的凄惶的带孩子的穷女人。

这样想过之后,手感竟不比搓洗*裤内**更恶心。她松开咬得发疼的嘴唇。这姿势让她腰背发酸,她悄悄移动一下身体,腾出另一只手来擦拭浴缸边缘。老头不满意了,提醒她动起来,她知道他想让她干什么。

不可以。她轻声说。

他不管,扶着她的手,指挥她,压迫她,驱赶她。她没再反抗,她都覆盖它那么久了还没反应,再说他已经太老太老,老得跟小孩一样,性器官与性无关了。

她顺着他的意思帮他做了很久,死鸟仍然没有复活的迹象。

他累了,胸口一阵起伏,长叹一声,挥手让晏秋离开。晏秋没离开,她得把水放掉,再打开淋浴龙头帮他冲一冲。他全身松弛,心灰意懒,晏秋因为心生怜悯,倒来了精神,一手掌龙头一手展开他的每一处褶皱冲洗,再擦干,扶他起身,为他涂抹身体油,穿好衣服。老人一屁股歪倒沙发上时,就势在她手上拍了拍,叫她把枕边的书给他拿来,是《三国演义》,还有放大镜,他从书页里拿出一百元递给她,那是她的工钱,因为担心自己随时会死去,他不用月结的方式,每次都是当日结清。她刚刚放进口袋,老头又拿出来一百,晏秋糊涂了:你刚刚给过我了。

那个,额外的。

晏秋有点犹豫。

他的手不耐烦地抖了一下,百元钞票像新织出来的布匹一样啪啪作响。

她接过来,边干活边说:下次再不要让我做那个。

但说了也是白说,后来每次,只要是洗澡的日子,让她捉捉死鸟就是不可缺的附加产品。

后来竟不那么难受了,她看穿了他,就是一星星快要熄灭的余烬而已,就当自己是医生,是护士,是足浴店的女工,并没有真正侵犯到她什么,只是一只手而已,只是身体表面而已,当她给别人蹓狗的时候,她用它捏过狗屎,当她做清洁的时候,她用它握着肮脏的抹布,她的手早就跟她的尊严无关了。她反倒常常因此而遥想自己的老年,等她老了,牙齿掉光了,如果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给自己洗澡,她会不会把他的手牵过来,搭在自己乳房上?也许会的,没有欲念,只是想起往日,想起年轻的时光,临时起意,做点小动作而已。

她的手渐渐粗糙了,不是因为干活,而是因为洗手液。回到家,她必须用洗手液洗三次以上,才敢放心地去碰桔子,去抱桔子,去给桔子弄吃的,否则她怕那些别人的*裤内**和袜子、老头的死鸟和皮屑,会在她手上留下某种看不见的细菌,再经由她的手,传染到桔子的身上、衣服上。

等桔子睡了,她拿起手机,望着春曦的号码发呆,那个数字一直停留在21,春曦大概以为她已经回去了吧,她不会再给春曦打电话了,别说春曦不肯接,就算她接了,她要说些什么呢?说她流浪到这里做了保姆,说她天天给人打扫,给人洗*裤内**和袜子,还给老男人洗澡?不,千万不能让春曦知道。

看来,她跟春曦之间真的失联了,以前是联系不上,现在是她放弃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