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下乡盖房,说媒上门

下乡盖房,说媒上门

作者:马文生

「知青往事」下乡盖房,说媒上门

01. 提前下乡

当兵当不上了,只有下乡一条路了,我想晚走不如早走,于是经家人联系,在当年3月回到原籍河北省武强县小范公社河西村插队。我下乡后不久,班里所有留津的同学也全部下乡了,一部分去了黑龙江,一部分去了内蒙古,极个别家庭确有困难的则就近安排在离天津100余里的河北省雄县和固安县。

我回村后先住在堂叔家,堂叔帮我归整行李,他看到上山下乡光荣证,说:“这个可得好好留着,不定什么时候还叫你们回去呢。”我说:“回不去了,中央说了,上山下乡是扎根一辈子,不是一阵子。”堂叔说:“说是那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变了。”我却坚信中央的宣传,不相信堂叔的预见。

乡亲们知道我回村插队都来看我,你一言我一语问这问那,看着一张张憨厚、苍老、黝黑的脸,握着一双双粗糙、有力、僵硬的手,我明显感到了差距。我有些自卑,觉得低人一等,一是因为人家是再教育者,自己是被再教育者,二是因为老爸正受冲击,心中常有一种从“正册”打入“另册”的感觉。心想今后只有一条路,就是规规矩矩听话,老老实实干活,努力向眼前的这些人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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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定工分

我下乡那年整十八岁,如果是农村青年即可以算是整劳力,每天挣8分工(农忙时早上也出工,加记2分),可我是个城市中学生,当时被普遍认为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队长为我的工分怎么定动了脑筋,他想了个办法,就是先让我跟全队社员一块儿干活,把我的劳动能力展现给大伙,再按具体表现定工分,这样定高定低都有说辞。

我第一天正式下队干活是到菜地种蒜,菜地上有两口旧式砖井,南面一口井上安着水车,北面一口井上安着辘轳架,队长带着全队社员在南面井旁的菜畦里种蒜,却派我和堂兄到北面井上拧辘轳浇菜畦。堂兄一听就明白了队长的意思,他笑了一下,带着我回村找来了辘轳头和水斗安装在辘轳架上。用辘轳浇地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拧辘轳一个看畦口,拧辘轳费劲儿看畦口轻松,浇两畦一倒换。先是堂兄拧辘轳我看畦口,浇了两畦后我来换他,他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教给我动作要领,看着我拧上一两斗水后就去看畦口了。

我开始时动作生疏,过了三五斗就熟练了。年轻人喜欢在人前显示自己的力量,我见队里的社员们都在不远处一边种蒜一边朝我这儿看,便想“显摆”一下,于是尝试着用单手拧辘轳,过了一会儿,单手拧辘轳也“溜乎”了,社员们在远处看了都很惊异,队长更是乐得合不上嘴。

接下来我又干了运坯、送粪、挑水、拉车、架耧、锄地等活计,每次干活时,同队的老农(贫下中农和非贫下中农都有)总是不厌其烦地叨念:“年轻人干活不能惜力气,出力气才能长力气。”我也虔诚地遵循老农们的谆谆教导,干什么活儿都拼尽全力,以求尽快得到回报——获得和土生土长的农村青年同等的体力和劳动技能。

手上先是磨起了一层层血泡,后来又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脸上先是晒爆了皮,接着也变的黑红黑红。经过一个多月的劳动考察,我被评定为整劳力,和全体成年男社员一样——每天挣8分工。须知这在当时是很不容易的,邻村也有两个和我同样情况的天津回乡知青,个头比我一点儿也不低,经过劳动考察才被评为5分,还被社员们笑称为“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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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挖河

1969年麦收前后,我参加了两个月的挖河劳动。挖河劳动主要有两类活儿,一是推车,一是拉坡,当时我们那儿挖河主要用独轮车,架这种车需要技巧,因此一般知识青年参加挖河多是干拉坡活儿,就是手拿一根带铁钩的绳专门等在河坡前,等推车人一到用铁钩钩住小车前梁把车拉上坡顶。我想,既然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就必须把农业技术学全才行,于是坚持与别的社员轮换着推车和拉坡。推独轮车需要一定的平衡技巧,尤其是在挖河工地推独轮车,地软坡陡,行进速度慢,弄不好就要倒车。刚开始掌握不好推车技术,车倒过几次,可两天过后就不再倒了,农村两年我练就了一手过硬的推独轮车功夫。

河槽挖到一定深度,底部开始出水,这就增加了挖掘难度。公社领队决定安抽水机抽水,因我们村负责的河段挖掘进度最快,抽水点选在我们这儿,这就需要先挖掘一个一米见方、一米来深的凹坑放置抽水管头,村干部派我和另两个青年劳力来挖坑。在水里挖坑速度越快越好,慢了会因水的浸泡冲荡引起土壁坍塌,我们三个人轮流跳下去挖,轮到我下坑挖时,我挥锹如飞,奋力苦干,在坑沿指挥的公社领队干部说:“小伙子真卖力气。”我村一社员对他说:“这是俺村的知识青年。”那个公社干部听了惊异地反问:“他是知识青年!?”。可见我当时不论体貌装束还是劳动能力都和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了。

04. 淘井

“淘井”顾名思义就是把井中的淤积物清理出来,以增加井深增大出水量,1970年我队大田里的一口旧式砖井因使用时间过长淤积物过多须要淘了,

“淘井”选择的季节都是在初春,因为这时候气候干燥井下出水量少,而不利的一面就是天冷水凉,所以下到井底清除淤泥是一项很受罪的活儿,需要年轻体壮的男劳力来承当。队委会经过研究,决定由十名男劳力分五班下井清淤(我即是其中之一),为了激发下井者的干劲儿,队里给每个下井者增记三倍的工分,并在下井前特供一斤捞面和半斤白酒(吃捞面增强体力喝白酒抗寒)。

我和一位姓张的社员分在第三拨下井,下井前半个钟头,我俩来到一对60多岁的老农夫妇家吃“特供面”喝“*供酒特**”。面条已由老妇擀好切毕,见我们进来立即下锅。老汉用一个大铁勺就着灶火熬了半勺黑油,又倒了些粗盐粒在案板上擀烂。面条煮熟后老妇将其捞在两个粗瓷大海碗里,老汉撒上盐末浇上黑油端给我俩一人一碗。我们俩很快吃完了面条,老汉又拿出一瓶白酒叫我们喝。张社员咬开瓶盖喝了两口把瓶子递给我,我生来酒量极小,只抿了一小口。

酒饭用过,我和张社员即到一个离砖井不远的小场屋换装,脱去除了裤衩以外的全部衣服,拿起一条早已预备好的布口袋,把布口袋的两个底角对正摁平形成一个凹窝,把凹窝套在头上,整个口袋就披在背上了,再用一根短绳兜腰系牢,手里握着铁锨,颇有些 “壮士披甲慷慨上阵”的意味。

此时天公也来发难,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换班时间一到,我和张社员跑步来到井口,脚踩水斗手抓井绳下到井底,两脚一沾水面,凉意传满全身,待在水中站定,更是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为了抗御寒冷,我和张社员赶忙动作起来。我俩快速地用铁锨挖淤泥往水斗里装,装满后再由井上的人拉上去倒掉。水斗子在上升过程中打晃,泥水从斗中泼洒出来,不一会儿我俩身上披的布口袋就湿透了。

我们光着脚下井,挖泥时不能用脚踩铁锨板儿,只能两臂用力把铁锨按入泥中,碰上泥里有砖头还得用手顺着锨板伸下去抓住砖头抠出来。一句话,全是用的胳膊劲儿。半小时过去,两只胳膊就累得又酸又麻又涨,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手上被泥中的砖石磕碰得皮破血出,指甲盖里也塞满了泥沙。但即使这样还不能停下,若停下一个是冷,一个是井水会越渗越多,只有拼命挣扎使出最后一丝力,那“滋味”,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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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打坯

在我国农村,制作土坯最常见的有两种方法:一种叫脱坯,脱坯需要把制坯的土先和成泥,然后装入脱坯木模中制成土坯。另一种叫打坯,打坯是直接在大田里把土装入特制的打坯木模(木模四框可以拆分),然后用石杵子砸成土坯,打出的坯有一定硬度,可以当下摞成坯架风干。我们老家武强县就时兴打坯,打坯需要两个人一组,大工负责打杵子和摞坯架,小工负责拆拼木模和装土。

我第一次打坯是在1970年春给自己家打的,我家祖上留下的住房早已在1953年的洪水中倒塌,父母因我回乡要给我重盖三间房。要盖房就得先打坯,房三间,坯七千,堂叔计划在村里请九个帮工,加上我一共十个人,用三天时间打15架坯(2人一组,一组一天打一架坯,一架坯500块),几个消息灵通的大工听说有我参加,事先就找好了搭档,到集合时就剩下我和一个姓段的20多岁青年还没有配对,自然就凑成了一组,他不信任地问我:“你打过坯吗?”我说:“打过。”实际上我只是在下乡的第一年春天看过别人打坯。打坯一开始,我学着别人的样儿拆拼木模并装土,动作自然快不了,大工在耳旁一个劲儿催:“快着,快着。”十几分钟后我摸到了门路,速度跟了上来,到当天打坯结束,虽然拉在了最后,也差不了几块坯。第二天第三天我就能跟上趟了。

我第二次打坯是给生产队打的,1970年秋队里的牲口棚要维修,队长派我们六个男社员用1天时间打3架坯,但在分组时六个人中只有两个大工,于是我自告奋勇当大工打杵子摞坯架。打杵子要既准确又有力,这样才能把土坯打结实;摞坯架要摞齐稳,否则坯架就会倒塌。摞坯架可摞成七层架、八层架、九层架三种。摞得越高,挨地一层的坯数就越少,因而出的坏坯也就越少(挨地的一层受地气影响不容易风干多出坏坯)。九层架摞得最高但要求大工的技术水平也最高,摞不好就会塌架,七层架虽然最不容易塌架,但出的坏坯最多,所以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打八层架。

我是初学乍练,觉得还是打七层架较为稳妥,和搭档一商量,他说由我定,于是我们打了一架七层架坯,大概因为我是知青的原因,队长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后来一天我队的社员们下地干活从坯架旁经过,队长不无赞许地说:“那架七层坯是文生打的。”人们的目光一齐向坯架看去,我不知道别人做何评价,在我眼里它像是一座纪念碑。

06. 拒娶

刚下乡那年我十八周岁,在农村人看来已到了娶妻年龄,再加上有个在城里挣钱的老爸,说媒的就找上门来,下乡的第二年我盖上了三间北房,更成了庄户人青睐的对象,说媒的更是踢破了门槛儿,有的一次就介绍两个,声称反正得娶一个。可我觉得自己初来农村,各种劳动技能都不摸门儿,应该把各种农业技术掌握精熟了再说,也就是先立业后成家,所以对说媒者一概拒绝。乡亲们不能理解,都把我看作另类。

有一天下午我和队里的社员们在大田里锄地,田边路上有两个村姑走过,这俩妞儿长得确实挺好,按照天津人的说法就是要盘儿有盘儿,要条儿有条儿。(盘儿指脸盘,条儿指身条。)社员们都停下活计,站直了身子看。那两个村姑低着头从人们的目光中快步走了过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社员转过头来对我说:“文生,要是让你从这俩人中挑一个做媳妇,你要哪个?”不等我答话,他就代我答道:“哪个都行。”我不由得一笑,心中说,“也许以后是哪个都行,可现在却是哪个都不行。”

后来中央的政策果然如同堂叔预见的那样发生了变化,城市知青下乡插队由 “一辈子”变成了“一阵子”,老知青开始经入伍、上学、选调等渠道返城,我也在1970年底当了兵,有人说我早就预见到知青在农村呆不长才不娶媳妇,其实我可没有那么高的预见性,只是想集中精力先学好立身的农技本领而已。

07. 做饭

下乡的第一年我是在堂叔家就伙,第二年我盖好了房,就开始自己起火单过了,一个人又要下地又要做饭,时间可真够紧的。没办法我只好简化程序,没时间发面我就贴死面饼子吃,没时间熬粥我就喝馏锅水。(当时我蒸的死面高粱饼子是令全村人听而生畏的)。我还把一天的时间做了“科学”安排:早晨出工钟一敲响我爬起来先往蒸锅里倒好水,摆好要蒸的干粮,灶前预备下柴禾。然后下地出早工。散了早工回到家赶紧生火热饭,吃过早饭赶紧出上午工。散了上午工又开始热中午饭。吃过中午饭到井上挑两挑水就差不多到了出下午工的时间了,出完下午工晚上回来时间充裕,就和新面蒸新一天的干粮。菜更简单,一年到头就是自家腌制的胡萝卜咸菜。

更恼人的是做饭时遇到反风,我们家乡大多是土坯房,烟道从堂屋灶台穿过内屋炕洞沿着边墙直到屋顶,出口是用砖或坯垒的半尺多高的小烟囱。无风天出烟顺畅,风一大了就把烟往灶口刮。因此许多人家的烟囱上都戳上一块砖,哪面来风就把砖戳在哪面挡风。有时候风向变换不定,有的人家干脆放一个小孩儿在房顶,随时听下面的招呼挪动砖块。

有一天不知为什么,风向老是变来变去,我刚刚爬上房顶摆好了砖头,下来没拉几下风箱,风向就变了,还得爬上房顶重摆,可摆好后不一会儿风向又变了。反风时浓烟熏的我直流眼泪,天气热头上直冒汗,汗水泪水再和蹭在脸上的墙土灶灰一搅和,黑一道子黄一道子成了大花脸,可风向还是变个不停。我一边骂着街一边上窜下跳挪摆砖块,那形象,真可谓是狼狈至极。

作者:马文生,河北省武强县人。1969年自天津市外国语学校下乡到河北省武强县当知青,当过兵,做过当工人,1977年参加高考,转年春进入河北大学中文系学习,1982年春大学毕业到保定地委*党**校任教直至退休。

来源: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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