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漂》片段(四十)苗圃

省里拓浚官河前,在宝塔对岸,往东新开一条引江河。目的是让官河绕开县城,直接与东边的通榆河连通。引江河与官河相交的地方,挖河机械堆出一块三四十亩的斜匕子田。
市里把这块不成型的高地,划给市林业局作苗圃基地。东边,紧靠农田,插了一溜高高的竹笆。竹笆上留一口子,上面按两扇铁栅门。竹笆内,林业局砌了三间大屋和几间偏房,让工人休息喝水与存放劳动工具。铁栅门外,距竹笆最近的民居,便是老万的家。林业局把苗圃的日常管理,承包给老万。夏天,老万给树苗拔草,施肥,浇水。寒天,帮工人移栽树苗。绿化街道的大卡车开来,老万帮忙搬树苗,整树枝。林业局除了承包金外,也按临工给他结算工钱。
苗圃大屋的钥匙,丢在老万家里。工人来劳动,就到老万家去取。
二月头上,老万正在苗圃整地。有辆小汽车,悄悄停在竹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老万朝那人望望,走过去问,你找哪个?年轻人没有答老万的话,径直进门,朝官河岸堤走去。他站在河堤上,手搭凉棚,四处张望。
官河里,有条拖驳鸣笛之后,拖轮转向,拐进了引江河。
那个男人,在岸堤上站了一会,再绕苗圃四周转了一圈,走进大屋,伸头四面张张,跑出来,又站到大树底下看看,最后,朝老万走来。他说,大伯,咱们来谈桩交易好不好?老万说,谈啥交易?那人说,你把屋子借我玩两个小时,再给我烧两瓶开水,我给你500块,干不干?老万怕自己听错,问,你借屋子做啥?那人说,我有几个朋友,在你这块玩会牌,没你的事。老万听后,脑子马上转开。去工地搬砖头,挑黄沙,一天,才弄一百多块。这么好的事,哪里去找?老万答应了他。那人临走,朝老万说,下午两点,准时!
午饭吃过,老万稍事休息,便来苗圃大屋烧水。两瓶水烧好,桌凳摆齐,不一会,一串小汽车,一个尾着一个,开进苗圃大门。
上午来的那个年轻人,见到老万,说,大伯,我的人都到齐了,你去把大门锁上,不要让闲人进来。老万点点头。他指引着小汽车,全部顺进大树底下的空行里。最后,拿指头点了点小车,一共十二辆。
老万把铁栅门锁上,也钻进屋里看热闹。
屋里的两张八仙桌,已被那些人拼在一起。旁边有长凳他们也不坐,所有的人,全都围桌子站着。他们将自己带来的软垫,摊在桌子上。玩牌的人,钞票小山似的堆在自己面前。钞票一沓一万,银行封条齐全。先是“诈金花”,老万也懂。
过一会,押大押小。
桌上摊块布,布上画着格子,钱朝布上的格子里放。一摞一摞,堆着。竹筒一阵猛摇,哗哩哗啦,哗哩哗啦,之后,倒扣在桌上。竹筒翻开,好多头聚到一块。之后,桌上的钱,被一个人划拉到自己面前。

春阳西斜,不算太热,胸口长黑毛的中年汉子,却小褂子大敞。他赢的钱最多。面前,钞票已堆成小山。
这么玩牌,老万出世头一遭见。电影里头,也没有眼前的这帮人玩得刺激。
屋外,有几个年轻人在苗圃周围河岸上转游。有个年轻人,蹲在河坎的稍尖上,朝水面上张望。
两个小时到,准时收摊。胸口长毛的汉子,把面前的钱,全塞进自己的提包。包装满,桌子上还有一堆,他拿手划到胸前,弯下身子,两手抱紧。钱太多,怕落地上,便拿下巴尖抵住钞票。他走出屋门,飞快地朝自己的小汽车跑去,两只脚在地上扑得噼啪响。走到车前,没手开门,伸出一只脚,拨开车门,胸前的钱,“哗啦啦”,全都抛到车后座上。
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气喘嘘嘘跑到黑胸毛跟前,说,彪哥,赢了钱就跑,分点我们姐妹买口红,好么?彪哥弯腰从车后座上,抓了两沓,一人一沓,说,拿去吧!说着,钻进车就发动机器,尾着前车,很快开出苗圃大门。又有几个女孩,朝彪哥的车奔过去,边跑边招手喊,彪哥,也给我们一点!车窗里,又摔出来几沓钱,落在树底下。几个女孩奔过去,弯着腰争抢。
上午来的年轻人,走到老万面前,塞给他五百块,啥话也不讲,转身上车就走。
一眨眼,车子,人,像被大风刮跑了。老万望着手上的钞票,像在做梦。
他过后细想,也有点后怕。
这帮家伙赌得太大,被公安捉住,给自己按上个“为聚众赌博提共场所”的罪名,肯定会去蹲大牢。
这件事,老万没敢朝人讲。
过了几天,实在熬不住,讲给老婆子听了。老婆子听后,说,这种钱,你也敢拿?公安抓住,要吃官司!说,咱弄点苗圃,搭搭闲,贴补贴补家用,出事了,林业局肯定要把田收走,多不合算!
一个多月后,老万被人撞了,在医院,老伴还扯起春天的事。她说,那些人的钱,不是养命钱,这不,全吐出来,还搭上了两头老水牛!老万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早晓得他们赌这么大,打死我,也不会让他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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