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楔子
◎最爱你的男人,还在这里等你。◎
7月8日上午10时,A大东区大礼堂。
本科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刚结束“毕业生代表发言”这一项,戚烟就迫不及待地摘下学士帽,捞起学士服和手提包,准备起身离开。
正要下台的优秀毕业生有如神算,眼皮一撩,灿亮眸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将她捉个正着。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戚烟都能感受到他眼里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带着几分挑衅和玩味。
偏偏她不怵他,直勾勾对上他的眼,笑得没心没肺。
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单眼瞄准他的心脏,“嘣”地开出一枪。
后坐力使得她手臂晃了一晃。
她得意地吹了下“枪口”,收回手,像一头扎进深海的美人鱼般,穿过人群向外游。
一头长卷发黑亮柔顺,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曳曳。
“好帅!”有人冷不丁爆出尖叫,几近破音,在大礼堂荡出回声。
戚烟脚步一滞,转头看过去。
偌大的显示屏投映出优秀毕业生的帅脸,包括他敛眸时,嘴角还未散去的笑意。
有点痞坏,有点无奈,细品还能品出些宠溺来。
的确挺撩人的。
如在一锅滚油里落了一滴冷水。
顷刻间,众人交头接耳,不知第几次谈论起这位经久不衰、颜才兼备的风云人物。
情势愈演愈烈。
有不少人举起手机,对着他一通狂拍。
更有人趁着大学最后的时光,肆无忌惮地喧闹。
一声声或真挚或戏谑的“周越凯,我喜欢你”“凯爷牛逼”“毕业快乐”……此起彼伏地响彻大厅,几乎要掀了房顶。
学生毕业在即,只要不闹出大事件,领导老师们一般不会压制。
说实话,除了明星爱豆,戚烟暂时还未见过有人像周越凯这般,只需一个笑,就能把毕业典礼搅得天翻地覆。
在无序混乱的躁动里,他偏头笑骂了声,转身潇洒退场。
显示屏上,镜头一晃而过,依稀能看到他垂落身侧的左手上,有一个嚣张狂妄的刺青。
跟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袖口,形成鲜明对比。
戚烟收回目光,嘴唇一弯,嗤笑:“衣冠*兽禽**。”
走出礼堂大厅,外面有一段过道。
毕业生都在厅内闹腾,过道杵着的几个都是来当志愿者的学弟学妹。
盛夏聒噪的蝉鸣,跟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他们认真且专注,俨然没注意到戚烟就站在大厅门口。
一个女生亢奋道:“我刚刚进去看了眼,卧槽,周学长真的绝!就算死亡镜头直接怼脸上,颜值照样能打!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老公了。”
另一个黑长直女生泼她冷水:“得了吧,他早就被美院那位‘大名鼎鼎’的院花给祸害了。你才大一,可能不了解,他们当年那些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
“你说戚烟?”
BOBO头女生加入八卦队伍,面露嘲讽。
“她就一私生女,脾气臭,人缘差,也就一张脸能看的,完全不够格去攀周学长的高枝好么?周学长也就跟她玩玩而已,迟早要甩了她的。再说了,学长一毕业就要出国留学了,听说美国还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在等着他。”
黑长直:“你指李乔妤,戚烟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之前大家一直在传,戚烟抢了她姐的男朋友。好家伙,现在是要抢回来了?”
“就算是李乔妤也不够格,懂吧?”BOBO头轻蔑地笑出声,“反正,远离戚烟这个风评败坏的狐狸精,周学长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大一学妹嗫嚅着唇,还想让那俩女生展开细说,应是听到了脚步声,猛然回头。
戚烟就在不远处静静睨着他们,桃花眼略有些下三白,和右眼下方的泪痣一组合,冷艳倨傲,妖气横生。
她勾起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蹬着一双尖头细高跟,不疾不徐地走到光亮处,彻底暴露在他们眼前。
一见到她,众人有些愣神。
她冷着一张秾丽小脸,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只在越过他们身侧时,轻飘飘撂下一句:“还以为A大的分数线摆在那儿,招进来的都是高素质人才,今天我可算是开了眼了。”
等她走出三米远了,才渐渐有人从那一眼惊艳中回过神来。
“她什么意思?”
“好像在说我们……”话说一半,大一学妹默默把“素质低下”这四个字咽回去。
BOBO头没好气道:“一个成绩稀烂的美术生,哪来的脸提A大的分数线?”
其他人正想点头附和,倒是有个男生替戚烟反驳一句:“人家当年专业成绩第一,高考理综分数是全市前十,怎么没脸提?”
没想到会有人帮她说话,戚烟的脚步停了一瞬。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掏出一看,是周越凯给她发的消息:【来都来了,不等领完毕业证再走?】
她回他一个“白眼”的表情包。
愿意等他叨逼叨完才走,她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其实她今天特别忙,根本没工夫参加毕业典礼。
原因无他,要毕业了,在五环租住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她赶着收拾东西,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她住的是一居室,装修风格简约朴素。
在她看来,整间屋子里,最贵重的就是她挂了满墙的原创油画。
现在,油画已经搬空,寄往由她带头创立的、上个月才从京城迁至新都的艺术工作室。
剩下的东西里,要说价格最高的,就属周越凯买的那张床——
一张曾在无数个昼夜,默默承受她和周越凯翻来滚去的大床。
她曾问他,为什么要换掉她的床。
周越凯当时在玩游戏,骨感漂亮的手操纵着游戏手柄,眼皮半耷着,浑不正经地回:“那张床晃得太厉害,吵得要命,都快听不清你声音了。”
她骂他是臭不要脸的流氓。
他笑她假正经,扬手拍她圆翘的臀。
她一脚踹过去。
他索性丢了游戏手柄,将她拦腰扛在肩上,丢到向造价不菲的新床。
那么浪荡不羁的一个纨绔子弟,完全不像是品学兼优,能当毕业生代表的。
想起今天他站在台上,一派翩翩公子哥的模样,戚烟边用毛巾擦着湿哒哒的头发,边走出浴室,又骂了声:“衣冠*兽禽**。”
不料竟有人回应她:“衣冠*兽禽**骂谁呢?”
磁沉嗓音混入氤氲的水汽里,激得她脊骨一酥,耳根发热。
一转头,就见周越凯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摆弄着什么。
暮色渐起,晚霞在窗子涂抹出绚烂色彩,把墙角那束即将枯萎的玫瑰染得艳红。
花瓣摇摇欲坠,有几片已然蜷缩在地。
余晖攀上他颀长伟岸的身躯。
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袖子卷了两折。
左手的刺青呈绳索状,拇指和食指一圈,就是一个完整的绳套,绳结位于虎口处,末端多出的一截蜿蜒至小臂。
周越凯很喜欢这个刺青。
说是每次拢握她长发,擒住她手腕,亦或是掐着她的细腰折腾她时,他都会觉得,她被他套牢了。
某种程度上,戚烟勉强能理解他这种征服欲和满足感。
“除了你,还能有谁?”戚烟朝他走去,垂眼扫过茶几上摆着的两张毕业证。
上面是他的,下面是她的。
周越凯拍了照,给两人的信息打上马赛克,发在朋友圈里,笑说:“哦,衣冠*兽禽**骂我呢。”
戚烟这才发现自己着了他的道,毛巾一撂,蒙在他头上,“周越凯,你长本事了。”
毛巾吸了水,半湿不干的。
“没点儿本事,怎么泡得到你?A大最难泡的妞,没有之一。”周越凯掀开盖住脸的毛巾,抬眼看她。
她的头发还湿着,身上仅着一件男款克莱因蓝T恤,衣摆止于大腿根部,外露的一双腿又长又直,白得能发光。
“哟~”手机被他抛到沙发一角,他饶有兴致地多看两眼,打趣道,“真空呢。”
戚烟挑眉,“你不就喜欢这样的?”
周越凯笑弯了眼,“每次跟你穿情侣装出门,我都感觉自己穿的是你的睡衣。”
“别人想穿我睡衣,都还没那机会。凯爷,您得惜福。”戚烟呛他,收起自己那张毕业证,塞进行李箱里。
她的东西基本都已经打包,叫快递公司收走了,身边只剩一个奶白色的28寸拉杆行李箱,自打搬进这里后,没用过几次。
现在却被擦得锃亮。
周越凯只看一眼,就调开视线。
“毕业证书是你帮我拿的?”她问。
“嗯。”
她回头看他,有些意外:“你上台领的?”
“是啊,”他懒懒散散道,“当着校长领导、全体毕业生的面儿,亲自上台帮你领的,校长还祝我们意笃情深,永结同心。”
“真的假的?”
周越凯没说话,只是笑,抬手一颗一颗解着衬衫纽扣,起身去浴室洗澡。
戚烟“啧”了声,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差点信了他的鬼话。
等他洗完澡出来,戚烟斜坐在一张藤椅上,腿弯挂在扶手上,绯红霞光被她前后晃动的双腿搅乱。
细瘦的脚踝处,套着一根银制脚链。
她低头玩手机,偶尔舔一下左手握着的甜筒。
领口宽大,露出小半个香肩。
他劈手夺走她的甜筒,“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怕经痛了?”
戚烟抬眼瞪他。
周越凯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紧实有力,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在绷出青筋的腹肌上逡巡一圈,重新聚焦到他脸上,“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不吃冰的,难道等冬天再吃?”
她伸手想要抢回来。
周越凯反倒主动把甜筒送到她嘴边,拿她逗闷子似的,她伸舌去舔,他就把甜筒挪开。
没一会儿,甜筒便化了,溶溶地浮在面上。
戚烟恼羞成怒,猛力攫住他的手腕,俯首舔舐。
舌尖刚勾起一抹沁凉的甜,后颈就忽然被人扣住,扯着她的发丝,叫她头皮生疼,被迫仰起头。
甜筒划过她的嘴角,乳白液体沾在肌肤上,冰凉黏腻。
落日在收拢最后一缕残光。
周越凯倏地俯身舔去她嘴角的甜腻,堵住她的唇,热烈凶猛地吻她,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香甜冰凉的口感在口腔弥散,室内气温节节攀升,闷得人难以喘气。
经过千百次试炼,他吻技高超,她也不赖。
谁都知道对方的点在哪儿,都在不甘示弱地反击。
直到口干舌燥,融化的甜筒“咚”一下投进垃圾桶里,压皱了塑料袋。
周越凯一把抱起她。
她小声惊呼,像只考拉挂在他身上。
漆着玫瑰色甲油的手攀着他的肩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面色潮红,鼻息温热凌乱。
他踢开卧室门,走进去,一下又一下地啄吻她的唇,音色微哑,能听出一丝决绝的意味:“要不我们都不走了。”
他不出国了。
她也别南下,回她的新都了。
他们就困在这儿,谁都别走。
一句话,将这些天极力粉饰的平和表象,扯出一道大豁口。
戚烟没办法给予答复,只能用唇封住他的唇,让他别再说这些任性又动摇人心的傻话。
周越凯显然被她敷衍的态度所激怒。
她被毫不客气地抛到床上。
床垫晃荡,震得她头晕目眩,发丝散乱。
她刚用手肘支着床铺爬起,身后就覆下一道影子。
华灯初上,夜里开始起风,枝叶沙沙作响。
他的呼吸声很沉,落在她耳畔,左手卡住她细瘦的后颈,隐忍着,没下狠劲。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细微发颤。
“戚烟,你能不能对我上点心?”周越凯咬牙切齿地质问她。
她被摁进松软的枕头里,眼前一片黑,胸腔窒闷,偏要碰他雷区,故作天真地回:“点心?什么点心?”
话音刚落,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声闷哼。
像周越凯这种在各个声色场所游过一圈的人,会的花样特别多。
正气头上,更是没个轻重,分分钟恨不得弄死她。
戚烟发了狠地跟他较劲。
周越凯说他们是绝配。
她却在笑,笑着笑着,岔了气,边咳边喘,狼狈不堪。
摆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NoahCyrus&Juliander的《AllFallsDown》响了一遍又一遍。
“Ifwejustain'tright,andit'stimetosaygoodbye
(若一切就是怎么也不对,那就是时候止损告别)
Whenitallfallsdown,whenitallfallsdown
(当一切陨落破碎,当一切都不再完美)
I'llbefine
(我也会很好)
……”
循环往复的旋律,听得他不耐烦,“接不接?”
戚烟浑身汗涔涔的,发丝黏着脸颊,摇了摇头。
“那就继续。”
……
夜色深浓,微弱的亮光从窗外流入室内,印下一块银灰色的矩形光斑。
蓝色T恤软趴趴地堆在床尾,地面还窝着一条白色浴巾,和几个纸巾团。
他们在这张凌乱的床上,共享一根事后烟的时间。
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谁都没有说话。
吐出最后一口烟,戚烟把烟蒂掐进烟灰缸里,忍着腰腿的酸疼,起身去洗漱。
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周越凯盖着空调被,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戚烟伫立着,放慢了呼吸,在一室寂静中贪看他模糊的身影。
指甲掐疼掌心,却还在不住收紧。
直到眼眶酸涩难忍,她才眨眼舒缓,艰涩地咽下所有情绪,做了个深呼吸。
最后,她轻手轻脚地搬行李箱出门。
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机场。
车上,电话再次打进来。
她接通。
是她工作室的合伙人梁紫子:“知道你那幅油画拍出的成交价是多少么?八位数啊!八位数!”
戚烟恹恹地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
虚化的光影一帧帧在眼前掠过,她轻声回:“我知道赚钱很爽,也知道你的心情很好,但我现在开心不起来。”
“啊?”
“我失恋了。”
梁紫子哑然,戚烟挂断通话。
两秒后,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周越凯拨给她的。
开头就是倦懒沙哑的两个字:“回来。”
戚烟没应。
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周越凯点了根烟,跟她说:“你最常用的口红忘了带。”
戚烟的眼皮动了动,想说她可以再买一支一模一样的口红。
他又说:“最重要的身份证还落在床头柜上。”
戚烟一愣,腾地直起腰背,想叫司机师傅掉头回去。
“还有……”他拖着腔调。
她的心陡然提起,悬在半空中。
周越凯吸了口烟,慢慢呼出烟雾,声嗓低哑迷人:“最爱你的男人,还在这里等你。”
第2章
◎就算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时间回溯到六年前的夏末。
戚烟首次出现在京城那天。
“你就是戚烟?”
说话的是个年近半百的女人,腰上系着围裙,发福的身体填满半开的门缝,吊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扫视门外的少女。
她慵懒地坐在一只奶白色的28寸行李箱上,低着头刷手机,牛仔短裤外露着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左脚踝的银链闪着微光。
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鹅蛋脸,大五官,一对野生眉攒着英气,下三白眼透着冷感,自带不屑一顾的矜傲。
全凭颊边的婴儿肥中和掉她面相上的冷艳妖媚,衬出几分娇憨来,看着才勉强像个中学生。
跟她那个死了没多久的、当小三的*星艳**妈一样,瞧着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女人替自家女主人感到不悦,蹙起眉,带动鼻子也向上皱。
她不喜欢她。
留意到女人的微表情,少女反倒翘起唇角。
抬手拨开盖住耳朵的长发,左右摘下两只蓝牙耳机,放进充电仓。
盖子“啪”地合上。
“我是。”她说。
女人抿紧唇瓣,眉头皱得更深了,没腾出空隙让她进屋,媲美竭力坚守最后一寸领土的勇士。
戚烟好整以暇地等着,目不转睛地看她。
灌木丛里的虫鸣声无尽无休,让人听着有些昏昏欲睡。
别墅里断断续续传出谈话声。
“凯哥,那个学姐好歹也是个校花,你几次三番地拒绝,叫人家面子往哪儿搁呀。”
“又不认识,我干嘛要答应她?”
后面那道声音一出来,戚烟莫名打了个激灵。
像是在炎炎夏日里迸碎了一颗薄荷糖,一股沁凉从喉咙蹿上大脑,整个人都精神了。
随即,她听到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凯哥,你还是离她远点儿比较好。听说她诬告老师,被勒令转学了。”
“凯哥”没回应她,倒是先前那个男生开口了:“她真转学了?哇!李乔妤,那你现在就是我们A大附中唯一的校花了,可喜可贺,改天咱几个攒个局,好好撮一顿?”
女生气恼道:“我哥都还没痊愈呢,我现在哪儿有心情。”
听到“李乔妤”这个名字,戚烟蹙起眉。
她妈妈曾提过这一家人的情况。
可她当时光顾着作画,也不怎么待见这一家人,所以没认真听。
只隐约记得她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一个叫什么“海”,一个叫什么“鱼”,都是很“咸湿”的字眼。
她妈妈当时说的是粤语,跟普通话有天壤之别,故此,不排除是“凯”,而不是“海”的可能。(注:“凯”跟“海”的粤语发音均为“hoi2”)
戚烟还在揣测着里面两男一女的身份,凯哥略带京味的低懒嗓音再次响起:“陈姨,刚刚是谁在按门铃?”
被唤作“陈姨”的女人嗫嚅着唇瓣,瞥了眼戚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介绍,索性让一步,放她进屋。
戚烟的脸被夕阳烘得又红又热。
陈姨一腾出位置,屋内的凉气扑面而来。
她呼出一口气,把耳机充电仓揣进裤兜里,缓缓起身,拖着行李箱进别墅。
在玄关处换了双鞋,拐个弯,才进到会客厅。
别墅是华丽复古的欧式风格,落日余晖穿透偌大的落地窗,铺了满屋。
放眼过去,一片金棕暖色调里,沙发上的一抹莱克茵蓝属实瞩目。
少年约莫十七岁,心慵意懒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睑半垂,睡不醒似的。
短发镀了一层金光,侧脸轮廓流畅硬朗。
冷白皮,身着蓝底白字的宽松T恤,搭配一条米白色短裤。
单手灵活操纵游戏手柄的同时,他向前倾身,另一只手搭在红色可乐罐上,食指屈起一勾。
“咔!”拉环弹开,寒气喷薄而出,搅乱了空气。
戚烟眯起眼。
懒散劲儿渗进了骨子里,动作却干脆利落。
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许是察觉到有人看他,他分出心神,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过来。
目光猝然相对,戚烟微收下颌。
他是内双丹凤眼,抬眼时,薄薄的眼皮在眼尾划开一道狭长弧线,目光幽邃似海,漩涡般吸引人。
一时间,她没有挪眼。
他便也目不转睛地觑着她,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不过须臾,就变作恍然大悟。
估计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于是,他没在她身上多费心思,把脸转回去,后背懒靠沙发。
捏着一听雾蒙蒙的冰可乐罐,抿一口,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戚烟也在此时注意到他的左腿打了石膏,正架在搁脚凳上。
所以,这人就是她那个还未痊愈的、名字里带了个“凯”字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难怪有本事几次三番地拒绝校花学姐。
就凭这优越出众的声音、长相和身材,以及多年养尊处优浸淫出的纨绔气质,估计没少祸害女孩子。
有资本的渣男。
这是戚烟对他的第二印象。
认出戚烟的,除了他,还有坐在他左边的狼尾头男生,和他右边那张单人沙发上的白裙女生,也就是李乔妤,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狼尾头男生的眼睛在她跟周越凯身上来回瞄,暧昧不明地笑说:“你俩穿的这是情侣装?”
听到这话,李乔妤剜了他一眼,充满敌意的目光扫到戚烟身上。
戚烟穿的是件白T恤,但是印在上面的字是蓝色的。
跟周越凯正好反过来,看着的确有那意思。
有什么能比跟陌生人撞衫更尴尬呢?
大概就是跟同父异母的渣男哥哥,撞情侣衫吧。
戚烟抿紧唇瓣,眸色冷沉。
周越凯放下可乐罐,瞧着屏幕上的“KO”字样,懒声道:“吴准,不说话没人——”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戚烟双手交叉向下,揪住衣摆两侧,刷地就把T恤给掀了。
“我艹!”吴准失声爆粗。
李乔妤惊得赶紧捂住眼睛,深怕看到什么限制级画面。
周越凯凑巧在这时抬起头,视线第二次落在她身上。
戚烟发育得很好,身形匀称高挑,身材火辣劲爆。
但这画面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劲爆。
脱掉T恤后,她里面还穿着一件黑色短款背心。
胸口深长的阴影隐隐约约,小蛮腰露出一截,皮肤紧致白皙,一呼一吸,可窥出马甲线的轮廓。
她抬手把弄乱的头发往后梳,拨动间,似有香气浮动。
当着三人的面,她随意把T恤卷成一个球,直截了当地走向墙角,手一甩,衣服就被掷进垃圾桶里。
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带停滞。
“嘶——好辣的妞。”吴准啧啧叹道。
中央空调源源不断地输送冷气。
戚烟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衣着清凉,竟也不觉得冷。
脑中翻来覆去,都是来京城前,她的前舅妈的千叮咛万嘱咐。
她说:“虽然我很难过你的遭遇,但是,我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烟烟,你妈走后,网络舆论的火力都集中在李家那里,李家表示愿意补回所有抚养费给你,或者是把你接到京城,供你吃住学习,直到成年。所以,现在你有三条路可以选。
“第一,你拿到所有抚养费,从此银货两讫,李家不再欠你什么。第二,你去京城,让他们给你最好的教育资源,助你考上你最想去的A大美院。第三,你记恨他们,什么都不要,以上两点全部作废。
“但是,烟烟,你要知道,像李佑那种孕期出轨,还诱骗、强迫女人的渣滓,大概率是不会负疚终身的。你什么都不要,他们只会笑你好打发。
“所以,烟烟,你的选择是什么?”
戚烟野心勃勃,果断选择地狱模式,只身来到京城。
她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过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向那两男一女。
用最平淡疏离的口吻,道了声:“哥哥姐姐好。”
吴准还陷在她脱衣一举的震撼中,跟周越凯玩游戏都不专心,闻言,嘿嘿笑着:“李乔妤,你妹妹还挺有礼貌。”
李乔妤不爽地抄起抱枕飞过去。
坐在两人中间的周越凯偏头躲开,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操作得飞快,把吴准的草薙京堵在角落里一顿打。
吴准被抱枕砸了个严实,没顾得上耍脾气,耸肩抖掉抱枕,精力全部投入到游戏里,妄想扳回一城。
“谁是你姐姐?”李乔妤冷声质问。
戚烟转眸看她。
李乔妤挑高眉梢,没好气地瞪她,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像只气炸了的河豚。
没来由的,戚烟想笑。
嘴角还未扬起,就被周越凯打断:“乔妤,有点礼貌。”
一句话,亲疏远近立判。
这话听着是给戚烟面子,在帮她说话。
可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只会跟关系亲近的人,说这种话。
周越凯是向着李乔妤的。
认识到这一点,戚烟的视线再度转回他身上。
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刚刚什么话都没说。
这个人,有点东西,不好惹。
这是戚烟对他的第三印象。
李乔妤应是懂了他的意思,撇撇嘴,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从腰后抽出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低头玩手机,彻底无视她的存在。
屏幕又弹出金色的“KO”字样,周越凯撇开游戏手柄,右手搭在后颈上,活动了下脖子。
一抬眼,竟再次跟戚烟四目相对。
他微讶地挑了下眉,忽地勾唇笑了:“陈姨,帮妹妹安排下房间。”
听到他发话,陈姨还真就放下厨房里的活,疾步走过来,引戚烟去她的房间。
是位于一楼的保姆房,面积不超过二十平方,有一个大飘窗,采光还算不错。
“这间房你暂时先住着。”陈姨语速飞快,“床单被套什么的,都已经洗净晒好,放进柜子里了,你今晚自己铺床睡吧。”
“我不会铺床。”戚烟说。
陈姨鄙夷地斜她一眼,没接茬,只说:“楼上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这个家里的东西你也别乱碰,如果少了什么,会报警处理的。”
“我说我不会铺床。”戚烟复述一遍,耐心渐渐告罄。
陈姨充耳不闻,退出房间,站在过道上,指着保姆间左侧干湿分离的卫生间,“这是卫生间,你以后在这里上厕所洗澡。”
末了,她又指了指尽头的老人房,板着脸,咬重字音,跟她强调:“这间房有人住,你千万别进去。”
戚烟探头看了眼。
老人房的门没关,一看就比她的房间大了一倍不止,而且穿过一扇木门,还附带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
窗明几净,除了摆在衣柜前的黑色行李箱,暂时没看出有人居住的生活迹象。
她眼前闪过一条打了石膏的腿。
如果是他的话,住一楼肯定方便许多。
戚烟问:“你说的是凯哥?”
陈姨立马警惕起来:“谁让你这么叫他的?他可是有主的,你别打他主意,人家也瞧不上你。”
戚烟被她这番话逗乐,嘲讽地笑出声。
那个把渣男气质拿捏得死死的凯哥,可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她不能,至少不应该……
“我是个有道德底线的人,”戚烟把垂在身前的长发往后拨,露出白嫩的颈,“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话语刚落,身后就有人沉声提醒她:“麻烦让让。”
脊背蓦地僵住。
戚烟怔怔地回过头去,今天第三次跌进那双漂亮深邃的凤眼里。
第3章
◎我们聊聊。◎
周越凯坐着时,就觉得他四肢修长,个子挺高。
这么一站起来,尽管架着一根拐杖,仍看得出身高起码在一八五往上,肩宽背阔,腰窄腿长。
戚烟只看了他一眼,就假装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睑,默默往保姆房挪两步,让出一条道。
周越凯也收敛视线,拄着拐杖,不疾不徐地走向尽头的房间。
安静的环境,使得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且悠长。
陈姨低眉垂眼,靠墙而站,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渐渐放松地垮下来。
拐杖声忽地顿住。
“陈姨,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可不兴乱说。”周越凯的声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人话家常。
戚烟却明显感觉到陈姨的胳膊倏然夹紧,肩膀微缩,呈现出高度紧张的姿态。
搞得她也莫名跟着紧张。
“还有……”他侧身,在戚烟身上撂一眼,意味不明地调侃道,“这个妹妹初来乍到,某个重要的器官似乎也发育得不太完整。陈姨,您就辛苦点儿,帮她收拾一下床铺吧。”
陈姨倒是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应了一声。
周越凯回到房间后,陈姨折进保姆房里,打开衣柜,拿出床上四件套,手脚麻利地铺上床单,嘴里碎碎念着:“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
戚烟一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在书桌边站着,边琢磨周越凯刚刚那两段话的意思,边看陈姨是怎么把被芯弄进被套里的。
听到她这么评价她,心里竟有些憋屈,直言道:“可我在家里,就是被人从小宠到大的。”
虽说她是单亲家庭,家庭条件也远不如李家,她妈妈戚淑仪更是为了赚钱,早早就离家去混港圈了。
但是,她外公外婆都对她很好,她在家里,除了煎药煲汤,几乎就没干过家务活。
哪怕她外公外婆接连因病去世了,退圈回归普通人生活的戚淑仪,和她前舅妈,也都特别宠她,连句重话都不跟她说的。
再加上她长得好看成绩好,就算不爱跟人往来,仍然有不少人想跟她搭讪,向她献殷勤,老师们也特别关照她。
陈姨对她的话不以为然,“这儿可不是你家,没人惯着你。”
戚烟轻笑。
这一点不用其他人特别提醒,刚来京城的第一天,她就已经见识到了。
“我不在乎。”她说。
反正于她而言,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没几分钟,陈姨就铺好床铺,离开房间。
戚烟锁上房门,给她的前舅妈王雅琦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王雅琦问她到李家没有,适不适应京城的气候,李家人有没有欺负她。
戚烟如实跟她说明情况。
王雅琦叹了口气:“寄人篱下是不太好受。烟烟,如果当初你只要抚养费的话,现在肯定过得开心自在点。”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舅妈——”戚烟的话戛然而止,改口道,“雅琦姐,我现在应该叫你‘雅琦姐’才对。”
她舅舅是个有正经工作的人,长相端正,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除了嗜赌。
哪知赌到最后,债台高筑,又不敢跟家里人说,被逼得走投无路,竟然投河了。
早几年,为了给戚烟的外公外婆看病,家中积蓄已所剩无几。
她舅舅的事情一出来,戚淑仪跟王雅琦不得不想方设法地凑钱还债。
花了整整一年半才把债款还清。
还完债后的第三个月,王雅琦改嫁了,对方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的初恋。
之后又过了一个月,戚淑仪实在承受不住长达两年的网络*力暴**,出事了。
这是戚烟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黑暗、最难捱、最漫长的一段时光。
接二连三地失去,又不得不接二连三地接受失去。
直到孑然一身,只剩孤掷一注的孤勇。
“雅琦姐,”戚烟推开窗,夜风挟裹着淡淡的草木香吹进来,拂动她的发,“像你这么温柔的人,一定要过得幸福。”
王雅琦笑:“像我们烟烟这么努力的人,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得偿所愿么?
她只要能如愿以偿地拿到A大美院的毕业证,就马不停蹄地回她的新都去。
跟她外公外婆一样,在油画村五彩斑斓的巷子里,开一家画廊,摆上几盆花花草草,挂上大大小小的油画,整日生活在绚丽缤纷的色彩中。
挂断电话后,戚烟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她带来的东西并不多,但是零零散散的作画工具一塞进行李箱里,也占去不少地方。
戚烟用衣架套上衣服,挂进衣柜里,想了想,还是抓出一件T恤套在身上。
紫色的,特地避开了蓝白两色。
听到门锁拧动,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戚烟看了眼手机,现在已到晚饭时间。
她当然不认为他们会喊她一起吃饭。
是以,她也拧开门把手,走出房门。
恰巧跟过道上的周越凯打了个照面。
就在她抬头看他的刹那,突然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重要的器官=脑。
发育得不太完整=残。
他骂她“脑残”。
戚烟要笑不笑地扯了下唇,眼睫翕动间,眼珠侮蔑地撇向眼尾,婉转上扬。
在戚淑仪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物尤**”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就连翻白眼,都是妩媚的。
周越凯似乎没察觉到她暗自腾升的怒气,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点,自顾自地向前走。
戚烟伸手拦在他身前。
他停步,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直视她的眼。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低低地“嗯”一声,视线由始自终都垂落在她身上。
顶灯投照下来,在他眼下打出长睫的阴影。
饭菜香若隐若现地飘过来,勾得人垂涎三尺,饥肠辘辘。
戚烟舔了下干燥的唇,不打算再跟他耗下去。
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挑衅地撂下一句:“祝你第三条腿,早、日、康、复。”
说完,也不管他听懂没有。
她转身即走,发尾扫过他的胸膛,步调轻盈。
周越凯眯了下眼,捻起黏在衣服上的一根蜷曲长发,卷在指间,绕了两匝。
吃饭时,戚烟一直在暗中观察周越凯的情况。
他的吃相很好,不会吧唧嘴,也不会边嚼食物边说话。
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听吴准跟李乔妤唱双簧,然后心不在焉地应两句。
他表现得越是平静,戚烟越是不爽。
有种拼尽全力,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憋闷感。
就吃饭这事,他们这群人从小就练就了这样的本事——既能在餐桌上跟人谈天说地,又能恰好填饱肚子。
当他们都吃饱的时候,戚烟还在温温吞吞地细嚼慢咽。
李乔妤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吃完就准备回楼上练画,说是过段时间,要在新都举办个人画展。
吴准叫住她:“你妹妹不就是新都来的么?让她推荐一下新都的特色美食和景点咯。”
李乔妤:“我又不是没去过新都。”
戚烟:“新都没什么特色。”
两人异口同声,*药火**味十足,愣是没看对方一眼。
周越凯垂着眼,在用手机回邮件,问吴准:“你什么时候走?”
吴准瘫在椅子上挺尸,爽朗道:“我不走,我留这儿伺候您。”
提到周越凯,李乔妤意兴盎然:“不劳您驾,有我照顾凯哥就够了。”
“得了吧,凯哥起夜尿,你怎么伺候他?帮他脱裤子,还是帮他抖……”
吴准话还没说完,周越凯一根筷子丢过去,顺利让他住了嘴。
戚烟吃不惯北方菜,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干脆也放下筷子,不吃了。
见他们两人争着照顾周越凯,她单手支颐,指尖点了点脸颊,戏谑道:“我跟他离得近,应该会更方便照顾他吧?”
话闭,李乔妤跟吴准齐刷刷看向她。
还是李乔妤最先给出反应:“你跟你妈一样,都这么不知廉耻,爱往男人身上贴吗?”
一句话,直戳痛点。
“啪!”
戚烟双手拍在桌上,震得碗盘哐啷响。
周越凯手边那杯水抖出两滴,溅到手机屏幕上,花了一块。
他抿着唇,停下回复邮件的动作,抬眼看她。
她下颚紧绷,胸腔剧烈起伏,实在忍无可忍,腾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刮出刺耳的噪音。
“把口咁臭嘅,食咗屎啊?(嘴巴这么臭,吃了屎吗?)”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乔妤,目眦欲裂,“你可以憎我,但你,同你屋企人都冇资格提我阿妈!(你可以讨厌我,但你和你家里人都没资格提起我妈!)”
讲罢,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转身回房。
“砰——”
摔门声震耳欲聋。
“说的什么呀这是?”吴准脚尖点地,一蹬,椅子前两条腿腾空,只靠后面两腿作支撑。
他抻长脖子,往保姆房的方向瞅,“不过那调调,还挺好听?”
“听那语气也知道是在骂人啊。”李乔妤委实被气着了,脸涨得通红,胸口一阵阵闷痛。
吴准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前一后地摇椅子,优哉游哉道:“那还不是你先拱火的?”
李乔妤反驳:“明明就是她莫名其妙好吧?跟她又不熟,突然就说要照顾人,谁知道她安的什么歹心啊!”
周越凯用指腹揩去屏幕上的水渍,平静道:“都少说两句。”
“该闭嘴的是她!”李乔妤猛一拍桌,急吼吼地说,“又没人想搭理她,她干嘛总腆着张脸过来搭话?”
吴准被她吓得差点摔了,忙伸手扶住桌沿。
水杯再次溅出水珠,弹到手机屏幕上。
周越凯闭了下眼,脾气也上来了。
他“啪”地反扣手机,向后靠着椅背,不紧不慢道:“李乔妤,你有没发现,她来了之后,你变得很反常?”
经他提醒,李乔妤才反应过来似的,拍在桌上的手慢慢收拢,咬着下唇,垂下眼,干巴巴道:“我只是,一时没办法接受她的存在。”
“但她已经来了,”周越凯说,“人家起先也没想挑事,大家都消停点儿,行么?”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拿起一旁的拐杖,起身就走。
李乔妤噘着嘴,重重地从鼻腔里“哼”一声,也起身离席。
吴准咂咂嘴,赶紧跟上周越凯,“凯哥,你不是懂粤语么?她刚刚说的什么?”
周越凯没搭理他,只是在瞥见地上躺着的一条银链时,叫他帮忙捡起来。
直到夜间十点,戚烟都没出过房门。
回到房间没多久,她就发现脚链不见了。
想出去找,又怕会撞见他们一伙人。
他们说话的音量不低,她在房里全听见了。
也正是因为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才迟迟不肯出去,怕他们又给她冠上“腆着脸搭话”的帽子。
他们一直不睡,她便一直犟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焦灼不安,索性一咬牙,什么都不管了,右手直接搭上门把手。
敲门声应时响起。
周越凯跟她说:“我们聊聊。”
第4章
◎小白眼狼。◎
“我们聊聊。”
听到声音,戚烟蜷起手指,手落在身侧,没急着开门。
房间外吵吵闹闹的,吴准好像特别喜欢逗人玩。
李乔妤被他激恼,说话声调拔高一个度。
在嘈杂混乱的背景音里,周越凯清冽的声音再次传进来:“订的水果拼盘送到了,西瓜还挺甜的,你要吃点么?”
戚烟抿着唇,还是不吭声。
停顿几秒,他第三次开口:“我捡到一条链子,应该是你的。链子断了,我刚修好。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去丢了。”
“不行!”戚烟果断开门向外走。
周越凯就杵在门口,腿脚不便,没来得及后退。
她直接怼到他跟前,差点撞他身上。
距离太过亲密,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息和体温,戚烟不自在地往旁边避让。
不料李乔妤正端着杯牛奶走过来,不好好看路,偏要回头跟吴准斗嘴。
周越凯的“小心”刚脱口,却还是晚一步,托盘猝然撞上戚烟的手臂,热腾腾的牛奶向前倾倒,大半喂到她身上。
紫色T恤瞬间洇成深色,火辣辣的刺痛传遍整条胳膊,戚烟的睫毛颤了下,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咬牙忍着没出声,死死地盯着手臂上烫出的一片红印。
半晌,视线一寸寸上移至李乔妤那张写满错愕的脸,目光森冷。
空气凝滞片刻。
竟是周越凯先爆发了:“你俩今年才三岁?闹腾了一天,累不累?”
分贝不高,却字字带着气性,压迫感十足。
别说抖得跟筛糠似的李乔妤了,连吴准听了,都心惶惶地闭紧嘴巴,屏住呼吸。
周越凯鲜少发火。
他懒散惯了,仿佛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
就算真有事儿,他这人有头脑有手段,总能游刃有余地解决掉。
跟他混一块儿的,大多是名门豪族的纨绔子弟,个顶个的心高气傲,嘴巴总有把不住门的时候,犯起浑来什么话都敢外蹦。
只要不波及到他,周越凯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偶尔说一两句,好歹也给人留几分薄面,方便日后相见。
尽管仗着她哥李京海跟周越凯的那点交清,李乔妤跟周越凯的关系也相对亲近点,但她和很多人一样,都怵他。
她垂下头,耳根的红晕一路烧到面颊,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送杯牛奶而已,没想到会不小心撞到……”
刻意把话说得语焉不详,摆明了不是诚心道歉。
戚烟的呼吸声渐渐加重,胸腔起伏明显,两拳在身侧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周越凯从卫生间出来,拿着一条冷毛巾,没理会李乔妤,只站在戚烟跟前,叫她把手伸出来。
戚烟没理。
他直接把毛巾往她胳膊上贴。
戚烟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也一并打掉了李乔妤的支支吾吾,和吴准的隔岸观火。
白皙手背渐渐浮出红痕,周越凯眯起眼,目光重新放在她身上。
她也在看他。
下三白眼显凶相,瞠圆眼睛瞪人时,更是凶恶凌厉,像只竖起全身尖刺、龇牙咧嘴的小兽。
对视不过两秒,周越凯气极反笑,手中的冷毛巾用力一掷,砸到她身旁的墙上。
语气森冷地给出评价:“小白眼狼。”
戚烟负气摔门回房间。
“嘭”一声巨响,震得门窗都在抖。
“她脾气怎么这么大……”李乔妤小声嘀咕,瞥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下拉。
周越凯递给她一个眼神,冷声道:“这是你的事儿。”
说完,他也转身回房,甩上房门。
李乔妤愣在过道里。
吴准上前两步,躬身捡起那条湿哒哒的毛巾,翻了个干净的面,悠闲自在地擦着手,说着风凉话:“听到没?这是你的事儿。”
李乔妤把气撒在他身上,眼睛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大窟窿。
吴准把毛巾抛到盥洗台上,双手插兜,踱步到她面前,俯身对上她的眼,嬉皮笑脸道:
“有气别冲着我呀,门后两位爷的脾气也不小,您有什么气,朝他俩撒去。”
李乔妤咬紧唇瓣,眼底蓄着的一层泪花,总觉得委屈。
吴准压低声音,说:“都知道你不喜欢她,可人家母亲都还尸骨未寒呢,你就当着人家的面说那种话,她还只是吼你一句,要换了一哥们儿,指不定把你揍成什么熊样。”
李乔妤愤愤不平:“我又没说错。”
“哎哟,”吴准象征性地捂了下她的嘴,“这话你可别当着凯哥的面说,否则他得活活被你气死。”
“凯哥家里搞新装修,又不代表他没地儿落脚。你妈为什么可劲儿招呼他住你家里?你还真以为是让你照顾他,你俩好培养感情啊?”
李乔妤吊高眉梢,等他说下去。
吴准恨铁不成钢:“那还不是担心你爸妈都出国去了,你哥车祸躺医院去了,只有你一个人在家,恐怕应付不了她,才想让凯哥承了你家的情,过来给你撑腰?”
“先前的事儿,你可不占理。总的来说,你们李家更不占理。”
吴准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也知道现在网络上把你们李家说成什么样了,你爸妈可是迫于舆论才把她接过来的。要是她把你欺负她的事在网上一说,你说你们李家的面儿还要不要了?”
李乔妤没回他,只是看了眼周越凯的房门。
吴准见她这样,语气舒缓下来:
“她闷在房里不出来,你也拉不下脸找她,凯哥不就替你去找她了吗?人好不容易肯出来了,你倒好,牛奶洒人家身上,都烫成那样了,也不好好跟人道个歉。”
他越说,李乔妤越感羞愧,头渐渐低下去。
“你这让人家怎么想凯哥?哦,你把我骗出来,就是想泼我一身热牛奶?”吴准缓缓直起身,“李乔妤,你可不只是驳了她的面子,更是驳了凯哥的面子。”
李乔妤绞着手指,半晌才憋出一句:“要不是你气我,我哪会不看路,把牛奶弄她身上?”
吴准无所谓地点点头,认了:“是是是,我的错,明儿一早我就跟她负荆请罪去。”
翌日清晨,开学第一天。
餐桌上的气氛异常尴尬僵硬。
四人各据一方,默不作声地进食。
李乔妤在桌下踢吴准一脚,暗示他这个人精赶紧想法子打破僵局。
吴准气定神闲地在吐司上抹蓝莓酱。
看戚烟伸手去拿吐司,他立马把手上那片递过去,“来,尝尝,这个蓝莓酱特别好吃!尤其是配上这个吐司,简直绝了!”
戚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绕开他的手去拿手撕包。
吴准也不觉窘迫,转手献给另一尊佛:“凯哥,您多吃点儿,蓝莓能增强免疫力,对身体好。”
周越凯也没搭理他,端起杯子抿咖啡。
吴准只好把吐司搁自个儿盘子里,眼睛斜向李乔妤,撇撇嘴,耸耸肩,意思是他放弃了。
吃过早餐后,周越凯跟李乔妤、吴准他们三人搭乘私家车去学校。
李乔妤坐在副驾,周越凯跟吴准则坐后座。
车门没关。
吴准扶着后座的车门,像只拉长身体,探头远眺的土拨鼠,眼睛直直钉在别墅的大门上。
瞧见戚烟从门里出来,眼一亮,吹出一声流里流气的口哨。
引得周越凯跟李乔妤也向门口瞟。
戚烟穿着新都的校服,蓝白色上衣,黑底白条校裤,肩上搭着配套的黑白色校服外套。
上衣改短收窄,衬得腰细腿长。
她嘴里叼着一根彩色编织发圈,双手拢发梳成一个高马尾,沐浴在阳光下,每一根发丝都在泛着金光。
听到吴准的口哨声,散漫地抬眼看过去。
只一眼,就撇开视线,取下发圈缠在头发上,一圈圈绕着。
束紧后,手顺着发辫捋下来,抄进裤袋里,高冷地绕开车子向外走。
吴准被她这爱答不理的态度一激,特别来劲儿。
巴巴地凑过去,哄她一起坐车去学校。
戚烟不听,脚步也不停。
吴准双臂一横,拦在她跟前。
隔着一扇车玻璃,周越凯静静瞧着。
看她不耐烦地蹙起眉尖,掏出耳机充电仓,打开盖子。
有一片落叶砸在车窗上。
她的注意力被吸引,视线一斜,不经意和他对视上。
周越凯降下车窗,脸转回去,“上车。”
吴准听见了,应一声,不再管戚烟,伴着充电仓盖子合上的“啪”声,绕过车尾上车。
屁股刚坐下,余光就瞥见另一侧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戚烟挨着周越凯,挤进后座里。
性子燥,动作幅度也大。
周越凯伤的正好是左脚,险些被她踢到。
就在她半个臀要挤到他的大腿上时,他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低声威胁:“再乱动,就把你丢出去。”
戚烟终于不动了,手用力一拉,关上车门。
周越凯松手。
她卸下书包,抱在身前,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脸朝向车窗,取出耳机塞进耳朵,用鼓噪的音乐隔绝掉所有声音。
车子一路开到A大附中外的一条街上。
李乔妤叫的停车。
“你不下车吗?”她说。
戚烟慢条斯理地摘下耳机,放回充电仓,背上书包。
“你m……”李乔妤硬生生将把字句,改成被字句,“你被保护得挺好,学校里的人都不知道你是谁。”
对比之下,他们李家可谓元气大伤,京城随便揪一个人出来都知道他们家那点破事。
尤其是消息传得飞快的、被称作“社会缩影”的学校,更是人人皆知她爸在外欠了风流债,给她生了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基于此,李乔妤总觉得自己就算对戚烟甩脸子,也是情有可原的。
戚烟懂她的意思。
她俩谁都不想在学校里跟对方扯上关系。
她推车门下车。
街上人群三三两两,有不少是A大附中的学生,一个个都穿着红白两色的校服。
她一身新都校服,格外显眼。
关车门时,她多看了周越凯一眼。
他没穿A大附中的校服。
挺好的,她不是唯一的异类。
戚烟不知道A大附中的校门在哪个方位,顺着人潮沿街走下去。
一路上,总有人打量她,议论她。
因为那身与众不同的校服,因为她冷傲不羁的气质。
主要还是因为那张冶艳大气、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戚烟跟着人群,就要跨进这所在晨光笼罩下,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校园。
一脚刚踏出去,就被保安大叔劈手拦下,带进保安室里进行一番询问。
保安室门窗大敞,来来往往不少学生,都忍不住好奇地伸头往里瞧。
看到戚烟那张脸后,叹为观止,立即拉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然后又引来好几道探究的目光。
昨天至今,就没一件顺心事。戚烟的脸色很差。
一问三不知,保安大叔干脆叫她打电话找班主任来接人。
“我没他号码。”戚烟说。
保安大叔急红了脸,操着北方口音,声若洪钟,一副分分钟能跟人吵起来的架势:
“那你总该知道班主任是叫什么名儿吧?啊?校服校服不穿,校卡校卡不带,问你哪个班,你说不知道,让你叫班主任来接,你说没号码。那你班主任叫什么?”
戚烟把玩着手里的充电仓,垂着头,淡淡回:“不知道。”
保安大叔又要发飙。
她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两下,掏出来,按亮屏幕。
有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来两条短信。
第一条:【高二1班。】
下一条:【大番薯。】(注:粤语里骂人“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