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额头上全都是汗水。白桦的虚汗更是八颗八颗直掉落。他牙齿嘎吱嘎吱,嘴唇、腮帮子连同脖颈肉一起打颤。他用白牙齿拼命咬紧嘴唇。白桦眼角紧眯着,睁开仿佛都会牵扯痛,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J好像也在痛,用衣袖替他擦把汗。
“指甲壳肯定会掉。”
“这是哪个干的?”
“谁他妈不顾死活乱翻石头。
“眼睛也不长。”
“报告干部,是我。”
三中队那个同学突然醒水过来,忙喊报告。他耷拉脑袋,垂着两条胳膊。一幅呆头呆脑,仿佛事不关己样子。
“刘队长——刘队长——老刘。”
徐扬扭过头扯长他脖子冲乱糟糟忙碌的人群当中大喊大叫。
“报告队长,”白桦立马说,“这个同学是无心的。”
徐扬中队长转脸回来瞪了他两眼,白桦继续帮同学分辨。“我叫刘队长先帮你看看,他会接骨。”徐中队长说,“你干着急什么,还没调查清楚情况,还不想找他麻烦。你别叫喊,学会忍着点!”“确实痛。”“离肠子还远得很。”徐扬第二次扭头更大声地喊老刘队长。三中队的队长刘英华快步走了过来,他拿起受伤的左手看看,轻轻地东捏西捏,车头又把自己中队那小伙骂了一顿。做错事的同学勾着脑袋说:“对不起,我是无心砸伤他的。”
犯错那人声音有点儿打抖。
徐扬说:“你敢故意,故意的话老子就马上转捕你。”他嘴角抽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仿佛是,鞋尖有点触脚,两只脚又不知道怎么摆放才好。“他确实是无心的。”白桦想帮他开脱,又重说了一遍。
“断了?”“是断了。”
刘英华转头安慰学员白桦,说:“但不要紧,我包你一个月好。”
他抬头看看徐扬:“徐队长,晚上你派个人把他送到我家里来。”刘英华样子也不笑,显得相当平静,胸有成竹,又说,有一样药,他过会儿得空去扯,想起母猪海岸边就有。“那你先歇着吧!”徐队长对受了伤的学员白桦大声说。对面蓝色的母猪海,湖面上吹动涟漪,凝重含烟。
太阳明晃晃挂在湛蓝的天空。湖光山色,七坡八缓,重岩叠嶂,一条一条大深沟壑。白桦望朝峡谷口方向。海子波光粼粼,水面烟雾缭绕。他恍惚听到湖水舒缓地、带着音乐节奏连续不停拍打着陡峭岩壁。其实除了干活,交谈声音,周围十分空寂。更遥远的群山,朦朦胧胧,更多飘渺风景,含糊不清,纷纷笼罩薄纱似的。
“这地方,怎么会生成大片沼泽地呢?”
存在即合理!当然是大自然的杰作了。
“烂窖,*妈的他**真是一个无底洞啊!”大家把石料推啊,砸啊,抛啊,丢进去,只冒出几个泡,短暂功夫,连一块石头也见不到,全部吞噬掉。快到中午总算不再继续下沉了。灰白的石灰石也逐渐露出了水面。同学又赶忙端碎石、泥土去填缝,尽量夯实。再接再厉,七八个人把几百斤重一块一块的石料用劲翻过去,推下坡。渐渐地垫高了起来,路也一点一点在扩宽。
这时候,洛科长带着两个人从场部骑边三轮又回来了。那两个人跳下车看了看现场,说不能放炮,怕震动,到时候会影响整个山体垮塌下来你就更加没有办法收拾。这条路,到时候可能就彻底废掉了,只得改道,一面临湖,其实完全没办法改走其他地方。“陈科长,那依你看,这片烂窖能填得平上来吗?”
江林洋问。从场部来的陈科长哈哈哈大声地在笑,又不像是嘲讽。大家都认真。
“噢,江大队长,你当真想补地球的烂疮啊。嫌你的劳动力太多。”
“谁吃饱了撑的会把整个烂窖填掉。填掉部分,加宽一条路出来,绕开危岩。”
他一门心思想填出块空坝子,路走边上。
“在沼泽地岸边,我想应该可行。”
“如果再宽了,这就难说得很了。”
即使是现在勉强撑在上面,过段时间,可能还是会沉。除非把水排掉,引进母猪海,根本没办法完成。“得多大的工程,你这是想开玩笑吧。”他说,“这样也不值。”他建议顺岸边填出条路过得去车作为备用得了,同时也顺出了条路来。
“那些石头你尽量别搬完,留下来还可以帮忙挡挡上面坍塌,可能继续掉石头。”
“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
“等以后,哪天把路堵了再叫人顺。”
反正,劳力有的是!
“若想一劳永逸,照这种情形看起来,连门都没有。这一带山体确实太破碎了。”
“你现在就是非打算把路移到烂窖,硬垫起来,肯定也会不太稳固。”“这个地方烂窖估计特别深,面积也不算小。以往已经抛过好几次石料进去了。”“你强行把烂窖填起来,还很有可能会改变这附近一带地质结构,会造成更多的不稳定性,怕是会得不偿失!”洛科长又接着送陈科长他俩回去。他就暂时到别处去看看。技术科的人临走再一次建议,把石头搬开,最多腾出几米宽过得去车做主路,岸边加宽万不得已使用,这样,工程量小得多。大家在烂窖岸边加宽了三米多。
下午,同学继续回填土。
“必须要填平夯实。”
“等以后,如果下沉基本上稳定了我们再填。”江林洋在工地上走来走去,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日子午饭都由各中队伙房的人挑来。吃午饭的时候J和白桦肩并肩坐着。他关心朋友伤势,不停找些话和白桦闲聊,尽可能分散他的注意力。“桦哥,一棵树,”J说,“你手肯定很痛。”
他还痛得直冒冷汗。
“痛!”白桦回答J。
“等到了半夜三更的时候才难熬,你会更痛得老火。”J盯着他,愁眉苦脸地对白桦说,“只怕是你又要睡不着觉了。”
“也没办法。”
“唉,你怎么不小心点!”他埋怨道。
“叫我怎么小心啊,”他说,“我都没反应过来。是别人不小心翻石头砸了我。”
“小*种杂**!”J骂一句。
“你用不着骂他。”
“他都不过来问候一声。”
“你也别冤枉人家。他够诚惶诚恐的了,再说开头已经多次道歉。”白桦说,“他都来问过好几遍了,害怕受处分。”
“光问有屁用处。”
“别得理不饶人!老天,你想咋样?”
“现在你人在痛,又不是他痛。”
“莫非你替我痛不成,哪个都替不了。”
“不怪伤了你的那家伙倒反过来怪我,你这种人,还讲道理不。真不带天理,我才懒得多管闲事!”“让我清静一会儿,念得活像是个老太婆。”“又有什么用,并不解决痛的问题,更不解决其他实际问题。”“难道说你还想诈骗人家点营养费。”“他正该意思意思的。”“怎么,你死性不改,还想说干就干,真去敲别人一竹杠。算了算了,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何况又不是存了心的。”“存心?他敢,借给他胆子!老子把他肛门牙打断两瓣。”“别胡说八道了。”“也就是你好心肠,好心没有裤儿穿。”“一个横拌筋,这本身就是事实。扯个屁,哪里就叫好心了。”“桦哥,其实我一直也觉得怪!”J沉思。“有什么怪的地方?”
J停歇了七八分钟不吱声。白桦又突然觉得心虚得慌。“棕熊,你怎么突然又不说话了。”车过脸,发现J继续歪着脑袋。
白桦仍然困惑。J冲他笑了起来。
“你胆小怕事,心肠又好,还有文化,怎么也会和我们这种家伙关在一起呢。换我说,估计就是冤案,派出所那些家伙真的是瞎爆了狗眼睛,这个声称冤案,那个叫喊冤案,依我看啦,一棵树,你小子才是真的有些冤枉。哪个环节弄错了!”
“那边地上开头蹲着的那个家伙,去喝水的,就是光膀子,正在拿树叶装水那个,看到了没,”稍打腾,J告诉白桦,“笑掉人大牙。连他都一直叫喊冤枉。”
白桦于是便顺着J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哪个?”他问了句。
“他名字叫赵翔,在三中队,”J不动声色说,“和我是同案。”
在花鱼井抢险工地上,J对白桦第一次谈到了他过往的一些经历。
J肯定是想分散白桦注意力,这就是1984年从赵翔说起头,他告诉白桦自己在外面的生活。中午休时间,他假装轻松,和白桦聊起一个又一个话题。其实那些话题大多数都并不轻松。有时候,白桦甚至感到十分茫然,内心忐忑不安。就是奇怪地觉得,当初他俩在花鱼井沼泽地岸上,好像是当真看到过了那条扑朔迷离生死分界线。海子水面上的波光,受到了鸭子鬼的*引勾**。他多年来感到特别迷惘。
还有惆怅。白桦倒也并非在工地上才头回听说J有一个同案,但他此前确实不认识。忍不住,白桦抬起头,睁大小眼睛多瞧了远处动画片一样晃来晃去的这个人几眼。尽管白桦尽量装得不那样痛,实际上他现在越来越痛得老火了;只是他不愿意让更多那些外人看见J对自己从来不加掩饰的种种关心,这样会使人害臊、恐惧。他好想公开表明跟J并不是一伙的。如果J当时哼哼唧唧,白桦其实更弄不懂自己为什么老是这样迟疑难决。“J立马就可能会紧张得要死,连装假都学不会。”
白桦神思恍惚地勾头考虑。
赵翔突然现身打乱了抢险工地闷热空气中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节奏。
旁边,什么虫子在咏唱。一只蟋蟀?白桦在草笼、石头旮角看不见。
对于这个人,白桦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但的的确确也并不讨厌他。姓赵的家伙五短身材。一恍眼看上去人挺精干、膘悍,白桦勾头思忖,这种类型的同学四合院最多,即不冲朝人前,同样并不缩头缩尾,样子不突出,反正一般情况下从人堆堆挑不出来。难觉得他有哪样好,毛病也不显眼。人表面看和李详差不多,如果说,非要拿两人作些不巴谱的比较他俩又好像实在大有区别,差别究竟在哪儿呢,白桦绞尽脑汁或者说现在脑筋短路暂时想不起来。得更深入了解,把两人解剖仔细研究才看得透。想弄清楚真相。实际上把他俩联系起来毫无道理,他俩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当然四合院所有人都是光头。赵翔皮肤和J差不多一样黑,颜色深合情合理,肌肉该鼓起的地方照样鼓。仔细打量,赵翔手脚显得要比平常人粗大些,但仿佛跟他的身材不大相称。总算是发现一点点怪异地方了,他有点儿畸形,比例失调。他确实是J同案,白桦觉得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应该朝坏处去想他,怕J脸上挂不住,会难看。而这个人,只要一开口说话他就爱嘻皮笑脸,动不动做个怪样,让人不知所以。可是好奇怪,白桦觉得他看起来不像J说的那么厉害,更不可能会是特别可恶、不招人待见那种家伙啊!
可见人性确实复杂。赵翔偶尔会挨得近一些,白桦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人,发现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一排洁白好看的大瓣大瓣牙齿。光看面目长像算得上英俊,深色皮肤搭配他的这种脸型好像是正合适。他嘴巴稍稍宽了些,嘴唇厚,反而性感(应该特别会接吻,但会觉得讨厌)。至于性格呢从外表白桦不好轻易作出判断,对方毕竟和J在四合院有那么一层天然联系。看起来觉得赵翔应该比较毛躁,可能粗中有细。他的眉毛浓淡适中,缺乏明显特点。不大不小的一对眼睛闪耀着狡黠的光芒。白桦嘴上忍住了没说,自己确实不喜欢对方如电、炙人贼精那种目光。并非时时刻刻都会出现,但往往突如其来。“平时棕熊你刻意躲开同案赵翔,也故意很少和他说话。”“除非万不得已。”闲聊时,白桦早都猜到了,还是忍不住莫名其妙想要证实。“其实呢,我俩早已经就不来往了。”J大大方方对他说。白桦笑了笑,没有丝毫奇怪的,在农场,在四合院,特殊环境里像这种情况相当普遍。
他俩之间其实本没有多大矛盾,估计和白桦跟谢正雄两人那种关系情况不同,小雄是背叛、出卖朋友。于是他俩自然而然就不想再接触了。并没有其他太多理由。白桦大声说,其实交朋友本身也就是一个逐渐认清楚对方的过程。
“彼此,”J承认,“可能太熟悉了。”
“是的是的,我和同案也是,”他思忖不包括李详。白桦应道,“现在有些后悔,突然觉得过去那种不加区别交往,鱼龙混杂,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你们情况怕是不一样。”
“你怎么回事?”
“总之觉得不牢靠。”J说。
怎么会哪个地方都出现了背叛,哪种“兄弟”关系都会有令人不耻的自私行为。
这种打击面未免确实太广了,让人寒心。
“友谊嘛,大多数都是假的,”白桦说道,“我并不否认,可能会有一段十分美好的感情。但大家常说,谁认真谁输。”
白桦抬起头悄悄地瞧了J一眼,他会不会有想法。对方依然平静如常。
“那倒是。朋友好起来,有时候简直比亲兄弟还更好。有时候也会转变成一种亲情。我从来都不会怀疑这种美好情感。”
“哪怕是真的无话可聊了,这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还依然是同样存在的。但最终变成了亲情的我经常会想,可能不算多。”
“我们也许本来就不是朋友,并不是兄弟,甚至天然敌对。”J歇口气说,“顶多吧,顶多也只能算是个同伙。”
“同伙?”
“这种定位肯定没错。”
“我也实在不好把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