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疼痛
当我冷却下来,我已经过电的刷洗。关键在于反射的形状:弧。疼痛是地平线的模样,看去直直无涯,实际曲折有尽。疼痛是黄昏的云霞颜色,瞳孔收缩,我天生着伽利略的*器武**,后来作巴浦洛夫的道具。理解被剥离的蛙腿,水和电,天堂和地狱,由我残残联系。假设列举,是针,是刀,是*弹子**,是木板撞挤,是沸腾蒸汽,还是墓穴的密闭,一一不要紧,金木水火土,皆皆引燃生物电,脑髓吃惊,傻然无力静候着,嚎叫的小丑从远方跃来,划出吱嚓弧线,时间紧而小,来不及挖出避弹的战壕,被击中,双眼太阳般,漫出黄昏色,那奇观,饰以血染,我烧云、我烧云、我烧云。当我冷却下来,我已经过烧毁,点状、线状、片状、我的体状,一一不要紧。以疼痛的智慧,领略相对论,领略时间的形状。我皮肤刻褶子,一褶一疼痛,一疼一刻度,我是一枚肉钟表,量着几十年的漫长度,我代表所有细胞,体会每一击,我使着记忆,堆出一个废墟。当我冷却下来,我是疼痛的垃圾场,蝇类为此欢唱哀歌,瞧这一团肥胖的虚无,将要成为我们子孙繁衍的土壤。当我冷却下来,我参与碳的构成,森林的根系是另一个森林,地下的黑暗是另一种光明。当我冷却下来,我化成碳,等着被你挖出被你点燃,我劈劈啪啪,告诉你每一个疼痛是什么样的声音。
2,陌生
奥雷里亚诺触摸吉普赛的冰,那一刻,冷冻即灼烧。我曾庸俗着向往旅行,设计着见到每一条新河时,发出哪一种感叹。后来在日子里一分钟一分钟地度过,我想到亲爱的赫拉克利特。我回不到所有经过的河,例如起初的阴道,后来的产道,例如曾逃离的学校,无知将我一日日地发酵。我曾在秋天的傍晚逆向生长,我坐在窗子上,双腿对着街道摇晃,我搔下少年的头屑,在自我的落叶中,幻想女人的唇齿,我用舌头舔着空气,粘取灰尘和细菌,如同鲸鱼吞下蜉蝣,我消化着夜晚的寂寞,在单人床的海域中,用我下面的气孔喷射欲望。奥雷里亚诺如果是我,会怎样面对依恋?依恋家人,依恋朋友,依恋伴侣,依恋和平,依恋安全?我曾把过多的生命用于,追求舒适,那由糖甜、日暖、棉柔、灯光构成的舒适,那由浅尝而知的美搭建的生活,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像一个天生盲婴一样,渴望挤出羊水的沼泽而去到虚空的世界?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我祖先从三叶虫进化为鳄鱼的勇气?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显示器当成整个世界,变成背驼螺壳活在抽屉里的蜗牛?奥雷里亚诺触摸吉普赛的冰,那一刻,是马贡多滑出热带丛林的产道,马贡多早已在第三百八十页死去,马尔克斯也死去了,而我们已经不具有被冒险故事立传讲述的资格。
3,激素
炼金术士、古代的道士,他们相信有龙。金属的热变和冷凝,是信仰的证据。他们自赋使命,要提取世界的激素,要用激素去把世界变成克莱因的玻璃瓶。没有造出瓶子,先造出庙宇吧,僧侣和修士,在精致的房子或者恣肆的旷野里念祷,词语是神的分泌物,满足神的欲望,克制对肉食的需要、对女子的需要。你内心之谜在于,若神给予女子和肉,你便信神,若神剥夺它们,你便不信。那克莱因的瓶,装着什么呢?一切,一切的隐晦,隐晦的一切。你发明了道德和法律,道德和法律既在瓶子外面,也在里面,如抚摸阴茎一样抚摸瓶颈,召唤三愿望之神,你能许下的愿望,无非是永远不要停止愿望被满足。人乃激素之海,为了扑灭沙滩,酝酿年复一年的谎言风暴,每一句谎话的突袭,都带着胆怯的腥味,风暴还不够快,那就用愤怒吸取体液,龙卷风,你看到了吧,你也相信有龙,体潮的上涨和暂眠,是你信仰自由之神、激素之神的证据。
4,丧失
春天的雨水,是对失去冰雪的难过,而秋天的,是谁在怀念炎阳?悭吝的人守护金币,威猛的狮子守护小猫,我越生长,越拥有事物和记忆,它们让我富有——富有护子的光辉。但我想学习蚂蚁,对我的宏冢不具有感情,塌就让它塌了,死就让我死了。我是一个爱冷淡者,我并不想拒绝精神的着火,我只是不愿意面对灼热时愚蠢的跳退、我只是不愿意面对熄灭。而自私与孤独,早将我从里面就烤干,我没有水分,我一直枯萎,如果爱寂灭了,我没有水可以用作眼泪。我从每一次失去里,终于学会理解这件事情:我的鞋子被我的脚失去,我的父母被我的衰老失去,我的朋友被我的庸俗失去,我的理想被我的理性失去。我拥有什么,我终将失去什么。所以我想学习蚂蚁,对我的宏冢不具有感情,仅仅追逐甜味,就在爬向它的过程里,被时间这个恶童,用放大镜聚着阳光烧毁。没有生命感,便不用失去生命。
5,移动
卓别林举着大扳手,在齿轮上旋转螺母,我们糟糕的时代,用糟糕的比喻让我们自以为是螺钉一枚。我们遭受着锤击,一寸一寸,被敲进新的无知、新的迷信。作为原子的聚合物,在宇宙中,我们当然微不足道,但我要说的并不是,作为一个物体被父母和死神拿来拿来去。我要说的是另一种移动,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被看不见地移动。是的,我要说的,是记忆,它原本因为连接着祖先的故事而珍贵,但如今,我们已经是善忘的熟手。一个事故、一次恐怖袭击、一场灾难,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存活二十小时的,他者的数字。重大的事,即便满含死亡和恶意,也没有今天的晚饭重要。世上最便宜的事物,是祝福和快乐,没有悲痛,就没有记忆的能力。我们生活在快乐的沙漠中,一旦开始犹豫、开始怀疑时代,脚下的沙子就跳舞,多么奇怪,那些没有生命的颗粒,竟然装满了我们用于装载生命的容器,记忆被沙粒挤走,我们仍在移动,但是已经,和灵魂分道扬镳。
6,万有引力
嗜睡者是床的卫星,正如贪食者是胃的月亮。每一种欲望,被拴在一颗星球上,我们周身牵着引力的网绳,谁是主人,正在变脏的陆地上遛着我们?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因为我们的目光离不开交易市场,空中漂浮的一切,我们只当是云的某一朵。一个艺术家,曾经用一切交换美,现在,他用美交换身份。一个诗人,曾经用文字交换万物的灵魂,现在,他不在意灵魂,只在意诗句本身。那曾经离开星球去了太空的人,他回来了,他吃了早饭,与妻子吵了一架,去河边散步,他抬头看见曾到过的星球,那个发光体并没有远离……关于恐惧,我只说最大的恐惧,那就是,在万千舒服的束缚中,忘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