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12)
他果然说不打算去了。
“不想煮饭。”
“你再好好考虑。”
在关键的时候赵哥插了句嘴,对他说,这是一次机会。“我认为老叶是好人。”
叶远鸣平心静气,想听听邓戈的真实想法。
邓戈最后说出来的理由是,大家都觉得不会是真的,哦喔,哦喔,天上不可能掉陷饼。又绕回去了。想法真疯狂。“我害怕!”邓戈说常有小孩失踪,就是说帮忙找工作,把人骗了去,杀死卖器官。“当真有这样的事情?”叶远鸣骇了一大跳,连血都凝结了似的,心完全变冷。
各种理由他似乎都考虑过,唯独没想到这条。
这世界疯了,杀人肢解有,卖器官现如今也成为了一条生财之道?后来在农场烤火摆龙门阵的时候,邓戈又好几次说起孩子失踪的事情,不止一次,他说曾经有一个叫向猛的独眼龙突然不见了,被那个穿格子西装中年男人叫走了,大约是两个月以前。另外,还有个女的,是个间歇性精神病人。有个小姑娘,是花痴,听说她得了肺结核。总之过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人。
还有呢,快过元旦节、国庆节、春节了,或开什么重要会,来一辆大卡车和一些穿着制服的人,把他们这种人全赶上车,拉到城外,汽车都要跑大半天,把他们全部丢在树林子里,汽车就开跑了。叶远鸣说:“可以先去派出所备个案啊,我说过的,你瞧,我带着身份证的。”他觉得自己有气无力,出虚汗了。本来还说早点,带他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现在,来不及了,看来没必要了。”
为什么不吭气!
“卖器官的事你听谁说的?”
“他们都在说。”
谣言也信。最后,他们也没到派出所备案,邓戈不愿意去派出所。他说即然决定了去农场就不怕,宁愿相信叶远鸣,就连赵哥都说这个老板是好人。那天,叶远鸣拿给邓戈的二十块钱他一分都没用,问他怎么没买食物,他回答说垃圾箱里拣得到,反正也早都习惯了。
“不会饿着。”
他摸出钱来还给叶叔,叶远鸣叫他留着。
“你买条裤子吧。”
当初雷斌跟邓戈刚见面的时候两人彼此是冷漠的,但谈不上相互敌视,针锋相对。雷斌后来告诉叶远鸣说他闻得出来瘸子身上的一股怪味,臭味。哪怕化成了灰他都闻得到。叶远鸣倒是没警觉。
所以,难保不会敌视。
准确说雷斌看不起邓戈。
“这死瘸子!”
“取个名字还鬼头刀把。”
“怎么了?”
“连名字都想占人的便宜。”
“名字又不是他自个儿取的。”
“鬼才晓得是不是他真名。”
“雷斌,宽厚点。”
“我狗(够)好心了。”
邓戈初来乍到,一切表现小心谨慎。他甚至都不到处乱吐口水。农场这种鬼都打得死人的地方,遍地是垃圾。屎都到处是。
“他喜欢装。”雷斌吐了泡口水说。
邓戈喊他雷哥。他一幅爱答理不答理的样子,突然发现,喉节什么时候变得格外突出了。又吃了颗灰豆。他额头宽宽的,几年间人长结实了。邓戈的脸马上潮红了,他脸皮薄,洗干净果然白净、光滑,接着连脖颈都红透了。他站在房间中央,隔一个火塘。他双手拄着那根棍子——叶远鸣开玩笑说是神奇魔棍。他的手掌其实都磨开了厚厚老茧,还开许多细小裂口。小孩不多久就已经混熟了,警戒线宣布拆除。雷斌闪动着一双狡黠的目光对他说没关系的,“你来农场时间久习惯就好了。”又对瘸子挤出笑脸,他再次笑了笑。半天以后,雷斌告诉邓戈他自己也曾经在垃圾箱拣过东西吃。回忆起来,这就是他俩刚认识的时候——当天那几个种头——说过的全部话。来农场都三年了,他没有忘。
轻而易举就把他尘封的那些记忆唤醒了,这正是叶远鸣拼命努力想让他们这些小孩忘掉的东西。确实是,还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当了三年叫花子,连皇帝都不想做。”他们这地方会尽量避免使用“乞丐”这种称呼。怕勾起回忆。更担心一切回到从前。“本来就是叫花子嘛,货真价实。乞丐就是乞丐,洪七公,装什么富二代。”有回在烤火的时候争论了起来,雷斌咬牙切齿叫喊。
冬季农场没什么活干。
杨炜大部分时间都不到底下房子来。除开吃饭的时候,他要么跟在短工后面在地里头指挥,在开采石头工地上和建筑工地,当年叶远鸣还请人修十几间养殖用房,砌个粪坑什么的。或者,杨炜就是跟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在半坡煤洞旁边的石棉瓦棚子里。毕竟是他的家。杨炜是孤儿。他爸是挖煤被打死的,死的时候他才只有三岁。不久后妈妈又让疯狗咬了,结果,十年后也发病死掉了。村民怕他被传染上狂犬病,想把他赶走。他有个亲戚,是他的姑爹,这个亲戚也害怕收留他,跑来跟叶老板说——当初姑爹对他隐瞒了可能会被传染的种种情况,连他母亲死因都撒谎——叶远鸣正当用人之际,就坐车去把杨炜接来了。等到了农场才晓得,他其实另外有一种病,老火,吓死人。他总扯羊儿疯,据说是先天性的,他有个堂祖父也有这种病,突然就会倒地不省人事,口吐白沫,整个人都在泥巴地上抽搐。经常发作。杨炜比真实年龄看起来老,生怕他死。
病发作时老得更厉害了。
他对其他人也总是冷冰冷的,除了那些必须要说的事,性格不合群,也从不喜欢参与大伙儿摆龙门阵。当然了,他有老婆,这就要另当别论。雷斌喊她是杨炜的小老婆——偶尔也会带着他们的女儿到底下盆景园来。她扎个扫把辫,三岁了。那是在他婆娘比较清醒期间。她名字叫小莉,没有姓,或者说谁都不知道姓啥。叶远鸣一直怀疑,就连小莉这个名字都是杨炜取的。有一年,叶老板说那就让小莉跟着我姓叶吧,当然还说了些其他话。
用不着过多久连邓戈也看出来,叶莉有间歇性精神病。一次烤火时他突然问雷斌:“她会不会杀人啊。”雷斌车脸回答瘸子说:“不知道,从来没有看见她杀过。”这句话真的逗。叶莉她不舒服的时候,妈耶,都是由丈夫杨炜把饭菜给母女俩端回去,接连三四天都成这样。
邓戈问:“雷哥,他的这个老婆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雷斌说,我来她就在了,不晓得,谁搞得那么清楚,大概是老板拣回来的吧,也许是他自己拣的,“你不如问叶叔。”邓戈回答他不问,凭什么要问。这种情况雷斌就会哈哈大笑着说,请老板帮你也拣一个,别要疯子,哑巴,跛脚都行。他再次笑了起来,瘸腿顶好不要,不然两台电视机,到时候你邓戈再整个小瘸子出来。
邓戈说:“雷哥你比我大,要拣也是让老板先给你拣一个。”他脸顿时就红透了,涨红到脖颈,歪着脑袋,用手摩挲着短头发。他的头发是雷斌用剪刀帮他剪的,狗啃的一样,老报怨,头发长得很怕会长虱子,害人,说不定会到处侵犯主权。“我才不稀罕!”雷斌大声叫喊着说。
两人挤一张木床,被子重在一起暖和。邓戈煮饭、洗菜用的水都是雷斌帮他挑到厨房去,水用完了他就轻声细语喊。杨炜在,也会一声不吭挑起水桶就朝大沟里走。那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山缓坡斜,两旁的灌木长势十分茂,有小米柴、鸡骨柴、土伏苓、风寒草和草乌,一小坝虎仗。夏季,下雷雨之前,还会有菜花蛇盘在泉眼边。那个老头从来不管水的事,除非喊他,他自己用的水都是用可乐瓶亲自去打的,不沾光,他嘴上不说确是这种意思。他这些年的主要工作就是到处拣牛马粪。公路上,草地到处是没人要的粪,丢了可惜。他说。这是有一次从小镇上卖菜归来途中想出来的活路,用装菜的柳条筐拣两个大半箩,他笑着告诉叶老板多了挑不动。这样,每次都得花一个钟头功夫去水边洗箩筐。“这老鬼。”雷斌会骂。
他就是个毒舌。
雷斌给杨炜取的绰号就叫母猪疯,或者,叫他夹皮沟,因为他是从谷冰沟来的,外加他的屁股特别小,在井边*光脱**了洗澡的时候屁股皮肤是白白的,中间那条沟沟有点暗。
没活干那段时间,他说大白天杨炜都跟老婆裹在半坡的棚子里,瘸子,你猜这两个人在干什么,母猪疯光着屁股压在她身上,做俯卧撑,上下上下,唉哟哟,*妈的他**,累得大汗淌不划算,肯定还想再生个儿子。他俩加班加点的,真担心他突然会病发作,在她肚子上抽母猪疯起来。抽筋!邓戈当场脸就更红了。雷斌问他想不想去看。他说夹皮沟压在他小老婆身上看得更加清楚了。他说疯子婆娘也有……他叫刘叔老鬼,死老鬼,或者*鸡叫**爪疯,因为那老头的手年轻时让火烧过,就是抻不直。当然,老头从没告诉过谁他的手到底怎么弄残疾的,是从没结过婚,还是结过,后来他老婆会不会是死了。他的手应该不是打仗受的伤,连叶远鸣也想,战争年代刘老者应该就是十来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