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 椒
他朝天空看去,阴沉沉的,又要下雨的样子,两片云间露出一隙亮光。又要下吗?他嘴里嘟囔着。屋后自留地里,他种着葱、辣椒、茄子、豆角、韭菜等,随便抓个什么都是绿色纯天然。农家么,就这点好,吃得健康、干净。
那棵柿树的枝杈伸过来老长,要摸他的窗子似的。这些东西都显得那么亲切。一只母鸡竟上到屋檐上去了。他朝鸡问,你上那么*干高**啥?
今年夏天雨水稠,到了秋初,雨水还不减,三天一场五天一场,可辣椒只长了个子,没有结多少辣椒。他把几株辣椒摇了摇,露珠就掉下去,他说,你们这是怎么啦?光长个子不长辣子?咋这么懒的?真是的。
他从地里出来,鞋和裤角已被露水打得湿透。
他的女儿叫辣椒。他每年都种辣椒,多半想法也是因为他的女儿取名辣椒,他想着种辣椒是把女儿种到了自己身边。他觉得辣椒这名字取得好,不仅顺口还常见,他爱吃辣椒就给女儿取了辣椒的名儿。
女儿辣椒从小长得标致、水灵,性格却没随辣椒的泼辣,很是讨喜。在女儿长到十几岁时,房前屋后总有些流里流气的男孩子徘徊,嘴里还打着口哨。有的他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有的是外村的孩子,他不知道,就用眼睛瞪他们。他故意把狗绳放得很长,生人从门前过,狗就咬,把绳子拽碰得哐哐响。


辣椒勉强上到高三,没考上大学,他就让女儿算了。一次,辣椒把那些男孩子写给她的情书拿回来扔到父亲面前,做父亲的他竟认真读了半天。他给女儿辣椒说,只有两个文笔好,把我都感动了。他说其余的大概是抄来的,还想糊弄人。对这样的情书,他是有体会的,他曾是写情书的老手,他老婆就是他当年用情书打动的,他每次把情书送出去前,还让一个死*党**看看,把里面的错别字都改了再送。死*党**常在里面加进去几句感天动地的句子,他至今仍记着那个死*党**的好。他顺利娶到了自己的老婆。因此,对女儿辣椒拿回来的情书他读了后,给老婆挤眼说,这些家伙的文笔比我当年的情书差远了。
老婆啐了他一句,真不要脸。
现在辣椒已经三十好几了,嫁的就是当年情书写得比较好的其中之一,这是他当初给女儿辣椒参谋的结果。实践证明结果不错,这个女婿是有出息有本事的,在城里做生意,有了房子车子,他的外孙子也上着重点中学。别看女婿眼睛小,言语少,可偶尔在本地报纸上还发表一首两首的诗歌,博得一片好声。
女儿辣椒也常把女婿发表的报纸拿回来让他看,他看了,摇头摆尾地得意,家里来了人他就把报纸拿出来让人看,说,喝茶喝茶,这是我女婿写的,就是写得有点短,长了就能在省上的报纸上发表。来人说,好,你的女婿是诗人啊。辣椒的眼头还是可以的,嫁了诗人。他会说,那是我的眼头,凭她?
近来他心底有个念头,还澎湃得厉害,他琢磨着写了一些短诗,也想过一下诗人瘾。村里有个写顺口溜的,他见了恨不得给那人敬礼。“顺口溜”在村里也有点名气。几次他把那人拉到屋里喝酒,几瓶酒都灌到“顺口溜”肚子里了。他也想和“顺口溜”一样有点名气。可他自己写的到底能不能发表,他心里没底,想让女婿给他看看,说是指导也行。
可这话怎么说出口呢?他想了几天没有想出合适的理由,今天女儿辣椒打电话说是回娘家来,他决定给女儿辣椒说,让她拿回去让女婿看看。
他高声问老婆,辣椒不是今天回来吗?
老婆说,来电话了,今天不回来了,明天。
他哦,明天就明天。
今天就再把写的稿子改改吧。他想。
哎,今天看来放晴不了,阴沉得怕是有雨。
卖 猪
终于从集上背回来了,身上都汗湿透了,他把那小东西从背篓里摸出来朝圈里一放,就像放一条鱼归了河,那小东西顿时在圈里张目四下看。这是个老猪圈,青光的石头盘的墙,槽是石槽,年年养猪,都是年初捉猪仔,年底出槽。
他靠猪给自己挣回来一年的柴米油盐和行门入户钱,他是村里会养猪的人。
“这是今年春上在集上捉的猪仔,”他每每向路过门口的人指着圈里给他们看,他说,“你看它,吃得腾腾腾,可能吃了。”
他很满意自己的猪。
“它是你的兄弟吗?”路过的人见他对猪是一往情深的眼神,就常开玩笑。
他说,“就是的,我的兄弟。”他得意地摇头晃脑。
春夏秋冬,过了十个月,又到猪出槽的时候。往年是十多里外来的猪贩子直接从他的圈里提了猪耳朵过秤,称罢开钱,一阵猪啸,伴随狗咬,猪被放到拖拉机后厢里拉走了,他看着猪、猪贩子和拖拉机远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虽然手里捏着一叠钱。有时候他要跟着车跑到巷子口外,一直看……直到猪影子消失了才回去。心里几天都不宽展。
今年到了猪出槽时候,本村里杀猪的二亮把猪收了去。二亮在村里专杀猪到集上卖。今天把猪卖给二亮后,二亮就把猪拉到自家圈里去了。他的圈里一空,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平时圈里总有哼哼唧唧的猪语,一下子没有了就不习惯。
二亮是明天杀猪吗?往年把猪卖远了,也不想杀猪那码事,可今年自己的猪就要在离他不到三百米远的二亮家里屠宰,他心里就不痛快,堵得慌。饭吃不下去且不说,眯了一个时辰后,一看时间,醒来快半夜了,他摸索着爬起来,穿上衣服出去,他要去二亮那里看他的猪。
自己家的灯还亮着,他也没闭大门,就走到黑巷子里去,偶然头上落了一片叶子,吓了他一跳。他抬首看天,天上星月如洗。巷子里静得只有他的步子。二亮家的猪圈就在门口,圈里已经关了三头猪,都是天亮准备屠宰的。他走近猪圈,他的那头猪似乎知道主人来看它,哼叫着要扑出去。二亮的窗子里飘出来一声,谁?他立马把自己藏在墙背后。真是做贼吗?他用手摸了他的猪头,猪安然起来。
窗子里也再没了声响,是二亮又睡下了。
就在这月夜里,自己的猪昂首一个眼神,这是史诗般的一个眼神,他心软了,决定救它,再不救它到天亮就没命了。
他悄悄把二亮猪圈门上的铁丝拧开,他把自己那头猪放出来,又把铁丝拧上。
他前头走,猪后面跟,到了巷子口,夜深空无一人,他把猪抱了抱,心里说,该怎么办呢?猪哼着答应他。


他把猪引到村外的桥边,那里是小溪经过处,他坐下,猪就在他身边卧下。他抬头看天上的星星,猪睡得很香。直到天快亮时,东方显出了曙色,他才决意不卖了,顿时心里像放了糖一样有了甜蜜。
他见远处过来一个汉子,没等那汉子走近来,他竟高声给猪说话,又像是给自己作主,他说:“走,咱回,你卧到咱家里去吧。”
他真把猪领回去,开了圈门,猪进去了,他复躺倒在床上。
天大亮了,二亮那里嘈嘈成一片,说是昨晚丢了猪,村里进来了贼。一时间村里起了吼声,给二亮帮忙杀猪的人已经到了,可猪少了一头。都说多年村里没来贼了,怎么昨晚又进了贼呢?
院里的大锅已经冒着热气,他去看时,刚磨过杀猪刀的二亮头上也冒着热气,冒着寒光的杀猪刀雪亮地挂在树杈上。他在乱嘈嘈里,把二亮拉到一边,给二亮裤兜里塞了一把钱,满面愧色,悄悄地说,“我不卖了,这是钱,一分不少。”塞完钱,他毫不迟疑地走了。
他走后,二亮掏出一把钱,院子里一圈人这才哈哈着明白昨夜的贼是谁了。
他回到家里,到猪圈边上看了猪一眼,竟高兴地蹦了一下,蹦起来一手把顶上的树叶摘了两片,随势放到猪槽里,又把剩饭端倒到猪槽里。
猪眼明亮,又给他一个史诗般的眼神。
设计制作@堃霖
图片来源:网络
作家简介

吕学敏,陕西商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子宫》《腿林》《须根系》《童话庄》《吾州河》《小舅好》等十多部,散文集《清夜闲步》《青堂瓦舍》,短篇小说集《槐花香》《蝴蝶表妹》等。作品先后获文学类奖项10多次。长篇小说《子宫》获第十四届中国人口文化奖(文学类)三等奖、陕西人口文化奖一等奖;长篇小说《垄上》获北京首届“作家杯”原创小说征文大赛二等奖;长篇小说《须根系》获首届铜川文学奖长篇小说奖。
来源:文学陕军,版权属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