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隆年间,大学士讷亲做为钦差,来到保定府虑囚(复审各省上报的被处以死刑的囚犯),发现清苑县有一件民妇因奸毒死亲夫的案子,颇有些蹊跷。
卷宗里记载,案犯名贾氏,20岁。因与表兄弟王九成通奸,竟当着婶婶的面,毒死了与自己一向和睦的丈夫柱儿。公公穆怀德因此提起呈告,叔叔穆怀远与婶婶刘氏共同作证。
讷亲仔细验看了卷宗,觉得事实认定得有悖常理:贾氏与柱儿一向和睦,如贾氏真有奸情,夫妻间不可能不产生纠纷,更不可能恩爱有加;再说,哪有人会在自家投毒杀人,并且当着他人的面?
鉴于如此多的不合理,讷亲决定重审此案。他久闻肥乡知县饶昌绪具有能吏之名,断案从未有误,便将饶知县传到保定府,由他承审此案。

饶知县领命后,即刻调阅卷宗。只见卷宗足有一尺多厚,可见此案是屡控屡翻的疑难案件。
经过一段时间的仔细审阅,饶知县也深感钦差大臣的怀疑不无道理,其中最为蹊跷之处是婶婶刘氏不仅目睹贾氏下毒,还一口咬定贾氏与他人有奸情。如此肯定,难道她曾捉奸在床?
破解疑虑,须重新提审当事人。
首先提讯犯人贾氏。贾氏本只有20岁,但此时站在堂下的女人,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瘦骨嶙峋,宛如一位老妇。当饶知县要她如实招供时,她头也不抬,像背书一样将发生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据贾氏供称:“那天我正在家里做饭,婶婶前来闲聊,言下之意是想借些钱。我一个媳妇,家中还有公婆丈夫,哪里轮得到我来做主?别说借千文,就是10文也拿不出来。又不能拒绝婶婶的请求,所以只好让她等公婆、丈夫回来再说。
我二人边聊边等,饭做好了,丈夫也回来了。刚进门就喊饿,本想让他等公公回来一起吃,但丈夫实在饿得不行了,自己从锅里盛出饭来就吃。刚刚吃完就喊肚子疼,躺在地上打滚,片刻不到的工夫,便七窍流血死了。
我当时不明原因,扶着丈夫哭号,婶婶见此情景便大喊‘侄媳妇谋杀亲夫了‘!正巧公公进门,左邻右舍也闻讯赶来。看着躺在地上的丈夫,婶婶坚持报官,邻里怕担责,也力主将我送官。公公没了主意,只能听从他人之言,将我*绑捆**起来送到清苑衙门。
县太爷听说是我害死了亲夫,不由分说给我上了拶指,非要我交代奸夫是谁。我哪里有什么奸夫,实在忍不住疼痛,只得将表兄王九成交代了出来。
表兄王九成天生木讷,不善言辞,又胆小怕事,一回夹棍就承认与我有私,再一回就招认与我共谋毒死亲夫。
我实在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也只好招认,如今只有等死罢了。”

贾氏交代得如此坦然,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可见她已经是万念俱灰了。
饶知县又问道和丈夫、公婆的关系,平常是否有过争执、打骂。
贾氏摇了摇头,说道:“丈夫待我极好,虽然结婚几年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但他也没有怨恨过我。公婆待我也很好,平日从未红过脸。每次回娘家,还总让我带这带那的,生怕委屈了我。”
了解了大概情况后,贾氏继续羁押在牢里,接着提讯穆怀德夫妇。
老两口老年丧子,再加上受官司所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50多岁的人,看起来犹如七八十岁。在堂下跪倒之时,战战兢兢,畏惧之情让人可怜。
饶知县问道贾氏平日表现,穆怀德长叹一声说道:“我这媳妇是个好人,为人温顺,很会照顾人。过门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几乎都是她在做。老婆子生病,也都是她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们夫妻二人也很美满,从没有吵过架。媳妇天天家里家外的忙,根本没有工夫闲逛。她那表兄,住的地方离我家好几十里,两三年才来一次,要想约会也不可能啊。也不知道为何,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下什么毒啊!”

听完穆怀德夫妇的陈述,饶知县没有多问,便令人带了下去,转头提审表哥王九成。
王九成确实胆小怕事,一上堂便跪地泣不成声。而对知县要求交代的喝斥,王九成壮着胆子说道:“我要说没有奸情,大老爷肯定会对我用刑;我要是说有奸情,大老爷还会用刑,逼我讲出如何谋害柱儿。我要是讲谋害柱儿,大老爷更会用刑,问我从何处得毒,使用何毒,如何使毒。不论怎么说,都要用刑,何不一刀将我砍了吧!”
听王成九所说,饶知县也觉得可笑,没有过多刁难他,将他带了下去。
又提审穆怀远夫妇,询问事发当天情形。
穆怀远称自己当天没有在场,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话音未落,刘氏抢着说道:“那天我亲眼所见,正是贾氏把柱儿毒死的。”
当事人问讯完毕,饶知县又提讯了相关的证人。
这些证人都是刘氏的一声喊叫吸引过来的,仅看到柱儿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样子,而事发时的情形都没看见,所讲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但邻里们都不约而同地说道,贾氏是个孝顺之人,婶婶刘氏却是泼辣异常;穆怀德家道富裕,穆怀远却是家境贫困。

得知相关情况后,饶知县宣布散堂,并对讷亲派来问讯案情进展的家仆说道,明日案情定会水落石出。
第二天,饶知县再次升堂。他把所有在案的当事人及证人传集到堂,让他们男女分跪在左右两排听审。
众人跪好后,饶知县煞有介事地向东方作了三个揖,又向西方作了三个揖,然后才缓缓坐下,对着堂下人说道:“昨日本官作了一个梦,死者柱儿来本官面前控告,说确系被人毒死的,但毒死他的不是他的媳妇。柱儿还说,毒死他的人,右掌会变成青色,眼白会变成黄色。”
饶知县边说边环视众人,话刚说罢,只听惊堂木猛地一拍桌子:“杀人者,刘氏也!”
刘氏大吃一惊,当即反驳,认为县太爷是在诬陷好人。
饶知县冷笑一声道:“本官说杀人者右掌会变成青色时,众人皆无反应,唯有你急忙看你的右掌;本官说毒人者眼白会变黄时,众人也无反应,唯有你丈夫赶紧看你的眼睛。第一次的动作是你自己的招供,第二次的动作是你丈夫代你招供!你们还想抵赖?还不从实招来!”
饶知县的一番剖析,穆怀远夫妇脸变了颜色,但仍然抵死不认,仍旧一口咬定是贾氏与王九成合谋。饶知县怒了,令衙役给二人上刑具。
二人早看过贾氏上拶指、王九成受夹棍的情形,哪里还敢隐瞒,只好一五一十地招认了出来。

穆怀德与穆怀远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早于十年前分家单过。穆怀德一家四口辛勤劳作,家境小康;穆怀远夫妇守不住家业,分得的田地渐渐卖光,只能靠给人帮佣勉强度日。
看着哥哥家的日子红红火火,穆怀远夫妇心生嫉妒,一直想侵吞哥哥家的产业。所以每次去哥哥家,身上都会带着*霜砒**,伺机投毒将哥哥一家杀掉,这样财产就会落进他们的口袋里。
那天刘氏前去哥哥家借钱,看到贾氏正在做饭,借机与她闲聊,趁其不备之时,将*霜砒**投入到饭菜中。本想将哥哥一家毒死,没料到柱儿先回来,也没听贾氏的劝,自己先吃了起来,当场被毒死。刘氏怕牵连到自己,转而诬陷贾氏下毒,还积极地怂恿穆怀德报官。
本来官府已经裁断,贾氏与王九成必死无疑,没想到钦差大臣看出了其中的疑点,派来饶知县重新审理此案,更没想到,饶知县没有用刑,仅听完在案诸人的陈述,便已经推断出了真情,又用鬼神之说吓唬众人,将真情落实。

一个拖延了三年的冤案平反了。穆怀远夫妇拟为斩刑,其余在案人员无罪释放。原审的清苑知县因滥用酷刑逼供,从重革职,交刑部议罪,最后被发配到*疆新**充当苦差。
提到这起案子的平反,饶知县说道四字秘诀:察言观色。即要听当事人所说,也要看当事人的表情,体查当事人的心理活动。
面对案件,所有司法官都能做到从细微之处见真情,那真正的罪犯是难于逃脱法律制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