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秘书的另类艳遇
戈涡
山南某县,地窄人稠。自从有了手机,人心就长了翅膀。
窦头被抓了,有人抑郁了。以前也有过类似窦头出事的消息,不久就被证明为谣传。这次是官方公布的,实锤了,还使用了“严重”这样的措辞,看来问题真的闹大了。不相干的人在地摊上光着膀子喝酒,猜拳行令的嗓门更大,豪情见长,而不久前还跑去某市拜望过窦头的人,就开始在办公室背着两手转圈,连光顾酒席的兴头都没了。尽管窦头早已离开此地两年有余,出事时已在彼处担任市级领导,但他毕竟在本县领军多年,此处的大小人物谁还没有点不便言说的心事呢。
只有一个人例外,甚至反应相反。这个人是县办副主任李谟。别人抑郁了,他的抑郁却好了。他患抑郁症已有多年,用药,心疗,连精神病专家都看过了,总也不见好转。他倒没有大的毛病,还能照常吃饭,按时上班,只是白天工作时嘴巴紧闭,除了嗯啊什么话都不说;晚上躺在床上却胡言乱语,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诈尸似的,弄得一家人不得安生,美好的夜晚全被他一个人碎片化了。
从网上看到窦头被审查的消息后,李谟继续癔症了两天,第三天同事见他说话了,第四天家人都睡了一个囫囵觉,第五天邻居发现他重新会笑了。
这李谟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从个性到长相没有任何特点。如果你不曾与他有过深入交往,转脸就可能想不起他的模样,更说不出他的鼻梁高低,眼睛大小,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鞋子,言谈举止有什么不同寻常。总之没有特点就是他的特点。
好在机关里像他这种形象模糊的人不止一个,人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焦头烂额,却又不像农人那样,能看得到田间地头成堆的成果。他们的案上全都堆着一摞摞的资料,有红头文件也有黑头文稿,仿佛那些就是身份的证明。他们待人一般比较客气,不像基层的官员那样叉着腰说话,抡着胳膊指点。他们都熟知两种说法,一种说办公室就是泔水缸,乱的脏的东西全往里面倒;另一种说他们个个都是饭锅里的小米,水深火热地熬着,一朝熬出来了,熬到了锅盖上,熬到了天花板上,就可以功成名就了。他们坐在办公室眺望蓝天,日思夜想被领导慧眼识珠,调出去到乡镇或局委任职,由御前行走变成封疆大吏,过一把一呼百应的瘾。。
而李谟一直没有换位的机会,他从二十多岁进入这个大机关,一干就是二十年。机关科室的职责分工很奇怪,秘书科不产领导秘书,负责上传下达、办会办事,干的是综合协调的活。综合科却不管综合,主要任务是起草领导的讲话报告,直接服务领导决策,与“一把手”的工作联系紧密,最受器重的文字秘书一般都在这里。
还是在十多年前,新来的书记亲自出题,让综合科的五位笔杆子一人写了一篇调研报告。他认定李谟的文笔最好,不枝不蔓,不虚不空,内秀而富于内涵。几次接触后他还发现李谟品性实诚,做事严谨,遂选定李谟担任他的文字秘书。一等人跟领导,二等人写材料,李谟一下子全占了。没过两年,李谟受到提拔,有了办公室副主任一职。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角色无需几年,就会被调任为乡镇或局委正职,甚至有的直接进县级班子。
不料这位大领导很快被交流到外省任职,李谟就成了遗老遗少,被新任头头晾在一边。不是所有的上司都偏爱李谟这样的人,只会妙笔生花不会口吐莲花,只会干事不会来事。担任第一秘书的几年里,他连领导的家门朝哪儿都不清楚。眼见后任领导的后任秘书一个个生龙活虎,炙手可热,职位越换越高,混得风生水起,李谟却始终趴在桌子上审稿改稿,签文件走流程,像为别人做嫁衣的书刊编辑似的,看不到前沿的风光。李谟默默无闻地熬着,难免在伸腰捶背时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让李谟抑郁的是这位姓窦的头头,私下里大家简称他“窦头”。他来此地上任不到半年,他的二大爷死了,噩耗迅速传遍了大官小官,大街小巷。事后李谟才知道周围有职位没职位的人,都不辞遥远前去奔丧吊唁了,唯独他没去。妻子埋怨他,你在*场官**这么多年白混了,遇到这种事,包括逢年过节,人来得多,谁来过领导不用记,他只记住谁没来就行了。
从此李谟就开始疑心,而且似乎看出了端倪,窦头在各种场合,包括李谟单独去找他签发文件,人家都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李谟还心存侥幸,反思自己是不是成了亡釜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时却有一位密友偷偷对他说,窦头曾私下问常委主任,某书记水平那么高,当初怎么会选李谟当秘书的?
如果情况属实,李谟明白他在窦头任下难有出头之日了。
这一切当然不至于让李谟抑郁,他只是有些黯然,在办公室老老实实坐班,上班下班沿着路边行走。他认为,夹着尾巴做人,总比夹着尾巴做狗强得多。
这年夏季的一天,李谟在自己的办公室改领导讲话稿改到半夜,放弃了骑车,一个人步行向家里走去。天气炎热,街上少有行人。他想,这个点没睡觉的,除了他大概就是暗处的性工作者了。他经常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名性工作者,写材料不是为了自己高兴,而是为了事主舒服,想方设法讨得人家的欢心。这其中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有对方的需求,你得揣摩透人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怎么做才能投其所好正中下怀,而不至于使之大失所望大发雷霆。总之自己和她们(还有他们)本就是同行,都属于服务业,一切的努力在于取悦金主,换得银两。自己的工作在白天,服务台上;性使者的工作在晚上,服务床上。
世人总爱站在清凉处,向旧朝代的宦官、太监、面首吐唾沫,殊不知他们有多难。皇上笑了就是晴天,皇阿玛生气了天就会塌下来。普通人醒来看的是天气,太监睁开俩眼先看主子的脸色和脾气。历来只有完美的主人,哪有一个完美的奴才。李谟有位同事陪领导去省里参加活动,就餐时没有来得及提前找到领导的座位牌,并亲自把领导领到座位上,结果后果很严重,领导坐在了别人的位子上,场面一度很尴尬。事后领导骂秘书饭桶,你的眼睛瞎了。秘书当然不敢回骂,座位牌上的姓名一清二楚,您的眼睛才真的瞎了。
李谟快要走到自家小区大门时,突然出现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他已经习惯走路靠边,脚步轻得自己都听不到,像一只猫,走过人间时不留一丝声响。在小区路边的一株行道树的暗影下,一声轻微的娇喃钻进了李谟的耳朵。他身不由己地抬头去看,与一个女子的目光狭路相逢,是葛莉!虽然光线不明,但彼此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她此刻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拥在怀里,与李谟对视的瞬间,下意识地推了男人一下。那男人也迅速转过脸来,这张脸差点把李谟吓得瘫软在地。李谟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腿肚子都要抽筋了。
你们就当我是瞎子,就当我啥也没看见。我发誓不是故意看的,我情愿半路撞鬼,被歹徒抢劫,也不愿看到自己不该看到的秘密。你们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就当我是一只没眼色的过街老鼠,或者一条没出息的流浪狗也行。
李谟对葛莉的眼神这么熟,是因为她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工作上又经常打交道,葛莉喊他“李哥”时世界立刻就变得仙境一般美好。葛莉在县歌舞团当演员,能歌善舞,说话耐听,可惜没有文凭也没有编制,属于体制外的人。每逢接待重要客人,或者举办文艺晚会,窦头就会安排葛莉出演,让场面焕然一新。李谟无从知晓他们两个何时开始走得这么近,电影电视剧中的热恋情侣似的,令看的人都脸红心跳。也许这还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酒后初试,就恰巧被他这个倒霉蛋撞个正着,真是该死。
李谟的抑郁症就是从这一次偶遇而非艳遇开始的。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编一套善意的谎言撇清自己,也安抚别人。这显然比写材料还难,怎么说都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他构思了无数次,譬如万一葛莉和他扯起闲话,说到晚上加班辛苦,他就会坚定地说不辛苦不辛苦,从不曾加班到深夜,更不曾一个人在晚上步行回家。要不就大胆突破,干脆说葛莉你是不是谈对象了,有天晚上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女孩很像你,在小区树下和一个年轻的绝对年轻的小伙子约会。
但这样的洗刷机会根本没有,葛莉不久就搬到了一个新的高档小区,公开场合也不再露面。葛莉的工作也连续变动,一次只面试不笔试的招录中考取了编制,后来又考上了副科,再后来担任了某局的领导。这些变化发生在两年时间里,李谟看得眼花缭乱,心绪越来越不正常。
更糟的情况出现了,坊间渐渐有了关于窦头和葛莉的风言风语,甚至有些细节跟李谟的遇见极为相似,这让李谟更加难堪,惶惶不可终日。半夜里好不容易把数字数到几百上千睡着了,又会大叫一声:“不是我!”猛地惊醒过来,一身的大汗淋漓。妻子看着心疼,几次问他受了什么惊吓,说出来会不会好些。他总是一言不发,对妻子也一样守口如瓶。在这个地盘,窦头就是老天爷,用小指头轻轻一捏,他李谟都会粉身碎骨。
为了确保自己不走露风声,李谟几年里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只差没有在嘴上贴上打叉的封条。每次与窦头碰面,李谟总是把头低了又低,避免与窦头对视,仿佛夜幕下不轨的是他李谟,是领导撞破了他的丑事。窦头每次对他说话倒是客气有加,但窦头越客气李谟越恐惧,晚上做恶梦的次数也就越频繁。
根据上级要求,县直某局需要配备一名书记兼副局长,正科实职,属于有名无实的角色。组织部门提供的方案里,把李谟作为第一人选。窦头在会前沟通时说了一句,据反映李谟患有抑郁症,是否属实你们再了解一下。这样一来,李谟就继续在办公室原地不动,继续工作着并抑郁着。
两年多前,窦头被提拔到一个知名城市任职,压在李谟心头的石头却并没有就此落地。因为窦头是升迁,不是平调,余威尚在,本地追随者不乏其人,包括继任者都是窦头一手推荐培养起来的。
李谟知道自己的前程就毁于那一场夜遇。别人有艳遇,谝艳遇,他喜欢听,但也就是听听而已,从不传播扩散。他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半生里本分做人,从不敢胡思乱想,连一次外遇都不曾有过,对别人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也从不羡慕嫉妒恨,但为什么偏偏要让他遇见那一档子糗事呢。他恨死了那个日子,恨死了那晚的加班,甚至恨死了那条人行道,恨死了小区外的那片树阴。遇到谁不行,遇到啥不行,偏偏要让他撞见县太爷与妹子偷情。真是坑死人不偿命啊。
窦头荣调几个月后,葛莉突然有一天打来电话,要单独请李谟吃饭。李谟当时抑郁持续,感觉脑子不太好使,想了无数种可能,心里像满树的知了一样吱吱乱叫。及至见了葛莉,人家一脸春风,说啥事也没有,只是久未见面,想一起聊聊天。饭间李谟称葛莉“葛局”,葛莉照称李谟“李哥”,大都是葛莉说话,李谟在听,一晚上他的话不足一百字数。直到最后,葛莉才笑意盈盈地说,李哥你知道吗,咱们窦领导到了新岗位,还一直惦念你的身体。喏,他特意让人给你捎来了一个养生杯,说用这种杯泡酸枣芽对治疗失眠有奇效。
李谟对葛莉递过来的水杯盒子,一时手足无措。伸伸手又缩了回去,仿佛那是一件圣品,或者是一枚*弹炸**。葛莉只好把东西放到桌上,继续说,但是咱们这里有人还在追着告他黑状,其中有一条告的是我和他之间有私情,还说我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你信吗?
李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只顾剧烈地摇头,几乎把头都摇晕了。他听到葛莉又说,李哥你在核心部门工作多年,要是知道了谁在写匿名信,请务必透露给妹子一鳞半爪,也好让我心里有底,不至于被人泼了脏水还露出一脸傻笑。
这顿饭李谟很少动筷子,任凭葛莉不停地给他夹菜,把他面前的菜碟子堆成了一座小山。饭后李谟的抑郁愈加严重,整晚上都在反复琢磨同一个问题,他们是不是怀疑那些匿名信出自我的手笔?
窦头被查的是受贿问题,葛莉当时还当着局长。她是科级领导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漂亮的一个,追求者不计其数,但她却始终没有嫁人的意思。窦头被查的起初她又打来一次电话,还是邀请李谟吃饭。李谟的抑郁已经好了,说话也不再吞吞吐吐,电话里直截了当地对葛莉说,葛局妹子你的心意我懂,你尽管放心,我以前也好,现在也好,视觉听觉都有严重障碍,什么也没有看到过,什么也没有听说过。倘若谁来调查,问到我,都是如此。我这人会写,但从来不写匿名信,也不当告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