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绝色美人住我家 (第一章合租的小说)

第一章

第一章

1

宫前由希子死于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我得知此事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那天,一无所知的我刚进教室,便发现几个女生在嘤嘤抽泣,男生中也有几个满脸阴沉,围在一起谈论着。

“出什么事了?”我问其中一个男生。

他压低声音回答:“听说二班的宫前死了。”

我猛然感到心脏一阵钝痛。我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再次确认道:“你说谁死了?”

“宫前啊。呃,就是头发到这儿的那个。”他将手放到肩膀比画了一下,随即注视着我,“对了,好像就是你们那儿的经理[1]吧?”

我无意作答,径直奔了出去,跑向二班的教室。那儿有更多女生在抽泣。从她们的神情来看,那个噩耗并非谣传。我的心剧烈地震颤着,双耳轰鸣不已。我环视四周,搜寻楢崎薰,可并不见她的身影。我问身边的一个女生薰在哪里。

“可能去办公室了吧。”那个女生对我说,她的鼻头和眼眶都红肿着。

我向办公室走去,没想到在走廊里碰到了楢崎薰。她圆圆的脸涨得通红,目不斜视,正气势汹汹地快步向前。若不是我喊她,恐怕与我擦肩而过她都浑然不觉。

“啊,西原!你听说由希子的事了吧?”她望着我,似乎又要哭出来。之所以说“又要”,是因为她眼睛下方还残留着泪痕。

“听说了。”我答道。

“我还是无法相信,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薰的眉头蹙成八字形。

“我也不清楚。”正想问的问题被她抢了先,我只好摇摇头,“真的死了吗?”

“真的,好像的确是真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泪水又一点点溢出了眼眶,薰赶紧掏出手帕。

“哪个浑蛋老师说的?”我强调着“浑蛋”二字。我平时就对那些老师全无好感,像这样到处散布宫前由希子的死讯更让我对他们的厌恶有增无减。

据楢崎薰说,这个消息是二班的值日生去办公室拿日志时,从副班主任口中得知的。

“他没说死因吗?”

“嗯,他说具体他也不知道。”

副班主任准是隐瞒了什么。这种时候,那些浑蛋总想瞒天过海。

“西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由希子怎么会就这样死了?”楢崎薰用手帕捂着眼睛,声音颤抖,“明明那么有活力,明明几天前还活得好好的……”

其他班的学生从我们身旁经过,兴致盎然地投来好奇的目光。我真想恶狠狠地瞪他们几眼,但我知道自己此时的目光没有半点威慑力。

铃声响了,我们只得各回教室。几个女生在谈论由希子的死,我上前询问她们是否清楚详情。

“完全不清楚,不过校方好像非常紧张。”一个留着男生发型的女生低声说。

“他们很紧张?”

“学生指导部的那些家伙都是紧绷着脸出入办公室的。我觉得很奇怪,还在想这该不会和宫前的死有关吧?”

“这……”由希子死了,为什么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这么紧张?我想不明白。

“她是你们棒球社的经理吧?西原,你是社长,有没有接到什么通知?”

“完全没有。”

“哦,这也难怪。”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走了进来,点名之后便开始了毫无意义的班会。他姓石部,教语文,身材瘦削且举止粗俗,一副寒碜相。不仅如此,他还口齿不清,说话时嘴里总像塞了什么东西。

我期待他说点宫前由希子的情况。但事与愿违,他啰里啰唆嘟嘟囔囔的净是些毫不相干的事,什么放学后要直接回家、校园角落丢弃的可乐罐里发现了烟蒂之类的。

“那么,各位班委有没有要通知的事项?”无聊的演讲总算告一段落,石部依照程序问道。生活委员举起手,烦琐地陈述着尿检相关的通知。中途一个学生开了个有关撒尿的玩笑,引得一些人大笑起来,但绝大部分人面无表情地无视了他。

生活委员说完,石部正打算离开教室,忽然又像才想起来似的回过头来。“据说二班有同学出了交通事故,大家要小心啊。”

教室内顿时议论纷纷,但石部已不见踪影。

心不在焉地上完第一节课,我来到二班门前。刚从门外往里张望了一眼,楢崎薰就看到了我,抽着鼻子走了出来。

“据说是交通事故。”我说。

“对,是交通事故。”薰用手帕按了按眼睛,而那块手帕早已湿得再不能多吸一滴眼泪,“昨天傍晚,她突然冲到马路上,接着就被卡车撞了。山田是这么说的。”

山田是二班的副班主任。

“地点是?”

“不知道。”

“由希子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冲到马路上?”

“不知道。”

“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由得咂了下嘴,“你没问问山田?”

“问过了。问了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只说由希子真的死了,详细情形不清楚。绝对不可能!那些人根本就是不想告诉我们!”薰义愤填膺地说,不时擦拭一下泪水。

“就没有人知道真相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

说得也是,我望着薰点了点头。

“听说今晚有守灵仪式,”仿佛为了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薰长叹一口气,说道,“你也会去吧?”

“在由希子家吗?”

“听说是在她家附近的寺院。待会儿我去打听一下地址。”

“那就拜托你了。”说完,我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的训练只能先暂停了。”

“你要让所有社员都去守灵吗?”薰转而表现出棒球社经理的样子。由希子一死,以后棒球社的工作只能由她一人来承担了。

“谁想去谁去好了,守灵不过是个形式。只是今天就算训练,大家肯定也无法全身心投入。”

“那是当然。”薰用力吸了吸鼻子。

回到教室,川合一正正坐在我的位子上。他是棒球社的王牌投手。“打听到什么了吗?”川合将瘦长的双腿架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在脑后问道。他的脸色也很不好。

“只听说是被卡车撞死的。”

“哦。”川合盯了我一会儿,才放下腿站起身来,“安排守灵了吧?”

“嗯,是今晚。”

“你去的时候叫我一声。”川合说完,径自走出教室。他此刻的背影,似乎比在球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从投手丘上走下来时的样子还要落寞。

接下来的课依旧百无聊赖地混过。若非要说点不同,就是今天老师的题外话似乎少了一些,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放学后的班会上,班主任石部略微提了提宫前由希子的死,称由希子是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去往别处,才出了交通事故。总而言之,主旨无外乎让大家放学后不要闲逛,直接回家。

石部将举行守灵仪式的寺院地址写在黑板上,但记下地址的只有寥寥几人。

2

守灵仪式从傍晚六点开始。棒球社以十六个高三学生为首,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与宫前由希子认识许久的高三社员自不必说,连高二的和春天刚刚入社的高一社员也个个脸色阴沉,看上去比正式比赛中被对方逆转淘汰时更加悲伤。我甚至想,假如去世的不是女经理而是一个普通社员,大家恐怕不会如此沮丧吧。从踏上开往寺院的电车的那刻,守灵仪式仿佛已经开始了。

到达宫前家作为檀家[2]之一的寺院时,那里已聚集了不少同级生。有部分女生拿手帕拭着眼角,但绝大多数人已完全从同级生去世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他们如星期一晨会前一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所欲言。更有不少家伙似乎早已忘记这是什么场合,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啊。既然一点都不难过,就不要来参加什么守灵!”楢崎薰怒目而视。

“你要是这样说,恐怕绝大部分人都要回去了。”接球手吉冈良介健壮的身躯佝偻着,掩着嘴说道。

“回去岂不是更好?在这里只会碍眼罢了!”似乎有意让别人听见,薰一下子提高了音量。

“瞧,灰藤那个老头子竟然来了!”吉冈指了指前方。寺院入口旁站着个瘦削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梳成了背头。与其说是老师,他倒更像个缺德的律师。

我顿时感到厌烦。“他怎么会在这里?”

“肯定是来监视我们的啊。完全像在学校一样,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学生呢。”

正如薰所言,在灰藤松弛的眼睑下,那双混浊的眼睛投出凌厉的目光,眼珠骨碌碌转动着,和在学校正门前检查学生的穿着时一模一样。

“既然老头子在,那个没*苞开**的老太婆肯定也在。”吉冈四下张望,“看!她果然来了!”

一个女老师正歇斯底里地高声呼喊,试图让乱哄哄的学生站好。“快站好!不要闲聊了!如果有心悼念宫前同学,就给我安静!现在这样对死者家属未免也太不敬了。喂,说你呢!把扣子系好!还有你,袜子怎么不是白色的!”

这个中年女人一说话就眉头蹙起,颈部青筋暴突,活像一只脸上刻满清晰皱纹的老母鸡。她就是学生口中能把即将绽放的花吓得缩回去、根本无法被称为女人的御崎藤江。我们将御崎和头发花白的灰藤并称为“修文馆高中的老头老太”。此外,两人也同属忌妒我们大好年华的大爷大妈集团—所谓的学生指导部。

御崎藤江向我们这边走来。“你们是棒球社的吧。社长呢?”

“是我。”

“哦。知道怎么上香吗?”

瞧不起我们吗?这个臭老太婆!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上完香,大家就赶快回家。绝对不许到处乱逛!”御崎着重强调了“绝对”二字。她喷出的气息里有股腌萝卜味,我忍不住背过脸去。

“真是个啰唆的臭老太婆。把由希子的守灵仪式当成什么了!”御崎藤江走后,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旁边的川合一正咕哝道。

我们排成长队,等待上香,两人一组依次上前。我和川合一起。

当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时,由希子的脸庞蓦地出现在我脑海中。她微微张开粉嫩的嘴唇,小声说道:“你是认真的吧?”

你是认真的吧……

与那时一样,我有种心脏骤然收紧的感觉。

唯恐上香时间太长会令后面的人生疑,我放下手,睁开眼睛,没想到川合依然双手合十。

循规蹈矩地上过香,我们被帮忙负责后勤的大婶带到了备好茶和点心的房间。这儿也有学生指导部的老师。我们刚喝上一口茶,他们就开始絮絮叨叨,催促我们赶紧回去。我故意优哉游哉地喝着,喝完又续上。其他社员也对不停呼喊的老师视而不见,大口大口地嚼着点心。等我们起身离开时,托盘上的点心已被一扫而空。帮忙的大婶“哎呀呀”地好不吃惊,但毫无不快之色,随即又将茶点补足。如果备好的食物最后仍堆积如山,肯定更让人难过。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出了寺院解散后,川合一正走到我身边说。

“再待一会儿?”

“真正的守灵是要陪伴逝者整个晚上吧。不过我不会那么做,只想再待上一小会儿。”

“哦。”我本想说些“那我也再待一会儿吧”之类的场面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别着凉啊。”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点点头迈步走开。回头一瞥,川合倚着寺院的围墙,正在仰望夜空。

回去的电车上,我与楢崎薰同行了一段路。

“经理用的日志被由希子带回家了。等心情平静一点,我还得去拿回来。”薰抓着吊环,茫然地望着窗外说道。

“今后可要辛苦你了。”

“那倒没什么,反正高一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只是,到底有些……”

她没再说下去。后面可能本想接上“寂寞”之类的词吧。

楢崎薰是在我们高一的时候作为经理加入棒球社的。她的工作主要是征收社费、将训练安排写到纸上和记日志。此外,很少有女生会的比赛计分她也能做,但从来不会给社员们清洗制服或打扫房间。

“所谓经理,是为保证社团顺利运营而进行管理的人,不是打杂的。当然也不是大家的老婆,不可能给大家洗短裤。你们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干了。”她向当时的社长声明。社员都不敢惹怒这难得加入的一点红,最终一致应允了她的条件。

修文馆高中棒球社此前从未有过女经理。薰身材娇小,纤长的睫毛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很是动人。可以说,她拥有着媲美偶像明星的俏丽容颜。

升入高二后,宫前由希子也加入了棒球社做经理,似乎是楢崎薰介绍她来的。她是那种肤色白皙、端庄文静的女生,相比棒球社经理,倒给人感觉更适合茶道花道社或文艺社。身材修长、眉目清秀的她立刻被几个学长争相追求,可她与谁都不曾交往,也没有接受社外男生的表白。

我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不能跟别人说。

“川合果然很喜欢由希子。”楢崎薰似乎和我想的一样,小声说道,“看样子他受的打击很大。”

“谁都会受打击吧。”

“你也是吗?”

“嗯。”

薰睁大眼睛仔细端详我,随后小声说了句“哦”。

我正要问她想说什么,薰突然看向我身后。我回头,发现水村绯(左纟右吕)子正站在那儿。

“守灵结束了?”绯(左纟右吕)子直直盯着我,那眼神让人联想起高傲的猫。

我稍稍侧身,努力收敛情绪。“是啊,你也是吧?”

“嗯,高二时我和由希子同班。”绯(左纟右吕)子褐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在寺院里没看见你啊。”

“我第一个上完香,之后便去喝茶了。”绯(左纟右吕)子终于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了薰。“楢崎,你和宫前同班对吧。关于事故,你知道什么详情吗?”

“几乎一无所知。”薰答道,“水村,你有什么消息吗?”

绯(左纟右吕)子停顿片刻,瞥了我一眼,摇摇头。“没有。”

“这样啊。”薰微微点头,将脸转向窗外。

三人都缄默不语,气氛瞬间凝重。

“不打扰你们了,我去那边啦。”说着,绯(左纟右吕)子转身走向旁边的车厢,窗口吹进的风拂过她乌黑飘逸的长发。

“我不怎么喜欢她。”水村绯(左纟右吕)子的身影消失后,薰说道,“怎么说呢,有点高高在上,像个女王似的。”

“她自命清高嘛,大家都这么说。”我满不在意地说,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样贬低她,我有种按住发痛牙齿一般的快感。

“听说她父亲是东西电机的专务董事。家里有钱,又是美女,自命清高也无可厚非。”薰说完,瞬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头,“她怎么会跟你搭话呢?你们没有同班过吧?”

“啊……确实没有,但之前说过话。”这样的回答很敷衍,我一时有些不安。薰不无怀疑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薰到站了。

“明天见!”

“嗯,你要打起精神来!”

听我这么说,薰微微一笑,说了句“好的”便下车了。

车厢里很空,我找座位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正在想宫前由希子和川合一正的事,突然有人坐到旁边。我感觉有些异样,睁眼一看,是水村绯(左纟右吕)子。我顿时坐立不安,身体挨着她的地方开始发热,甚至出汗。

“刚才我说谎了。”绯(左纟右吕)子目视着前方。

“说谎?”我把脸转向她,“什么谎?”

“关于事故,我说自己一无所知,但我也许比你们知道得多。”

“听说由希子冲上马路,被卡车撞了。难道不是吗?”

“没错,确实是那样。”绯(左纟右吕)子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我急忙移开视线。

“只不过,”绯(左纟右吕)子说,“她似乎有些反常。”

“什么意思?”

然而绯(左纟右吕)子不再说话了。电车即将到站,我不免有些焦躁,因为她就在这站下车。

“到底什么意思?”我又问了一次。

“由希子,”绯(左纟右吕)子站起身来压低声音,“怀孕了。”

“啊?”我仰起脸。

“千真万确。”她低头望着我,说完径自走向车门。

3

从车站步行十几分钟便是我家。在整齐划一的住宅区内,我家是鳞次栉比的数十栋楼房中普普通通的一栋。

打开门,玄关处一双崭新的女式运动鞋随即映入眼帘。我自然知道那是谁的,连忙脱下鞋子进了房间。

“不是明天出院吗?”一进客厅,我立刻问道。

妹妹春美正坐在沙发上与父亲玩拼图,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你回来啦。我感觉状况不错,就求医生让我提前一天回来了。”春美微笑着回答。小树枝般瘦弱的手脚、不够圆润的脸颊、过于苍白的肤色,全然称不上健康。不过,单看表情倒确实精神饱满。

“明天上学吗?”

“明天休息,后天去。爸爸说会送我。”春美兴致勃勃地说。

“爸,你工作那边没问题吗?”我问正摆弄拼图的父亲。

“请一天假倒是没什么问题。”父亲背对着我回答。一说起春美,他总是这样只给我背影。

“庄一,好好撒盐[3]了吗?”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你去守灵了吧?”

“撒了。”我才没做那么麻烦的事,但怕她啰唆,便顺口应付。况且,现在我不想提守灵的事。

“有人死了吗?”果然,春美当即表现出好奇。

“呃,”我决定蒙混过关,“是同级生的奶奶死了。都九十岁了,寿终正寝。”

“哦。”春美深信不疑地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啊,对了,前些日子你说的全是小猫的图册,我借来放我房间里了。不来看看吗?”

“哇!真的吗?”春美眼睛里闪着光,“那我拼完就去,只差一点点了。瞧,很漂亮吧?爸爸给我买的。”

拼图盒子上画着一艘漂荡在海面上的白色帆船,船首站着一个身着裙装的女孩。

“很漂亮。”我故意用冷淡的口吻说。比起拼图,春美肯定更喜欢小猫图册。她这么说只是因为考虑到父亲的心情。春美就是这样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本来,就算她憎恨父亲我也不会吃惊,可她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这些。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没换衣服就躺到床上。脑海里,水村绯(左纟右吕)子的话像循环录音一样不断重复。

由希子怀孕了……

怀孕。孩子。

我不认为绯(左纟右吕)子是信口雌黄,毕竟她没必要编这样的谎话。我的胃里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大块东西,不断刺痛着我的神经。

假如怀孕一事为真,那与这次的事故是否存在某种联系?还有,绯(左纟右吕)子是怎么知道的?是听由希子本人说的吗?听说她与由希子并没有那么亲密。

我起身从书架一端抽出要拿给春美看的小猫图册,这恰好是一周前从宫前由希子那里借来的。

“送给她也可以哦。”那天,由希子将册子递给我时说。

“可你不是很珍惜这个吗?”我知道这本图册是由希子的父亲从国外带给她的礼物。

“话虽如此,如果是送给春美,就一点也不可惜。”由希子抬眼望着我。正因深知这道视线中蕴含的意味,我竟对接受她的好意心生抗拒。

“我会还给你的,一定还。”我说,“等我妹妹看完,立刻就还给你。”

“这样啊。不用着急。”由希子微笑着说。

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怀孕了吗?我不太了解女性的身体,但她恐怕不会对此毫无察觉。所以,她难道是已知自己有孕在身还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难以名状的情感涌上心头。

晚饭后,春美来到我的房间。

春美翻着图册连连赞叹“可爱可爱”。因为她经常来给我们的比赛加油,楢崎薰和宫前由希子都很宠她。也正因如此,现在的我着实难以说出由希子的死讯。

我选择了沉默。

“对了,你们今年能杀进甲子园吗?”春美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抬起头问我。

我苦笑道:“老实说,不可能,但我们会努力的。”

“去年好像是输在第三轮吧?”

“是第二轮,不好意思啊。”过去几年来,我们的球队基本上也就这个水平。

“今年不是有川合这张王牌吗?”

“那家伙再有能耐,我们整体还是被压制啊。私立学校里的强人到处都是。我们的目标就到第三轮而已。”

“什么啊,真没劲。”春美噘着嘴,再次将注意力移回图册。

春美自己无法参加体育活动,便期待我能在棒球上大显身手。她尤其喜欢夏季的高中生棒球赛。之前我们修文馆高中参加的地区预选赛,她每场都来观战,在我们得分时更是欢呼雀跃。陪伴左右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惴惴不安,唯恐她的心脏承受不了。

“对了,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春美一脸调皮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吗?真没出息。”

“我只是没时间而已。要不棒球比赛结束后我花点心思找找?”

“说什么呢,棒球比赛结束后不是要准备考大学了嘛。”春美用手比画出手枪射击的姿势,“哎,你和那个姐姐怎么样了呀?就是好久之前你跟我提过的,说什么超级漂亮的那个。”

“我说过吗?”

“说过。你又在装糊涂了。”

“没有的事。对我感兴趣的漂亮女生是有好几个,但都没什么进展。不骗你。”我故作镇静地回答。

“哦。”春美合上图册,抱着站起身来,“这个是经理姐姐借给我的吧,是不是薰姐姐?”

“不,是由希子。”我极力克制情绪。

“是她啊。果然。”

“果然什么?”

“还不是因为,”春美扑哧一声笑了,“她喜欢哥哥嘛。”

我心里一阵抽痛。“瞎说什么!没有的事。”

“哎呀,真的吗?我看是被我说中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别乱猜了。”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这么当真,好奇怪啊。好吧,我就不刨根问底啦。”春美将图册抱在胸前,“这个我先借走啦。”说完她径自走出房间。

我又躺回床上。春美的话久久萦绕在耳畔:她喜欢哥哥嘛……

我试着回忆宫前由希子的一切,然而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她的话语,而是她柔滑的秀发和我掌心的触感。某种情愫立刻从身体深处涌出,随即化作泪水濡湿了我的眼眸。我一边为自己并非冷血动物而感到安心,一边对以为用这点泪水就可免罪的自己感到厌恶。

4

得知由希子死讯的第二天,学校里严肃的氛围便烟消云散,甚至连由希子所在的高三二班也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所谓同级生的死,终究也不过如此。

今天早上,我听到一个让人颇为在意的流言。内容与水村绯(左纟右吕)子说的大体一致—宫前由希子怀孕了。只是关于流言的出处,我身边尚无人知晓。这种话题极易在学生中引起轰动,传播速度自然也快得惊人。上午还只是少数人私下耳语,午休时便已演变成了竞相谈论。话题的焦点不用说,自然是令由希子怀孕的人是谁。我没有参与谈论,但并非毫不关心,只是暗自盘算该如何确认此事的真实性。

在食堂吃汉堡套餐时,我感觉有人站在我的正对面。抬头一看,川合正低头看着我,脸色阴沉。

“你吃完饭有安排吗?”他问。

“没什么特别安排。”

“那陪我聊会儿吧。我有话对你讲。”

直觉告诉我,应该与那个流言有关。

出了食堂,我们绕到体育馆后面。以前高年级学生常把低年级的拉到这里,教训他们不要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什么的,但近来没听说有这种事。

“你觉得流言是真的吗?”川合靠在墙上问道,周身散发的气息不容许我说“什么流言”之类装糊涂的话。

“有可能。”

川合注视着我。“为什么?”

“要是造谣,也太离奇了。”

“你的意思是……无风不起浪?”

“差不多吧。况且要是信口编造这种谎言,性质也太恶劣了。当然,有人对由希子心存忌恨则另当别论。”

“嗯,”川合用运动鞋的鞋尖踢着地面,“我也这么认为。”

“然后呢?”我催促他往下说。

川合双手插入口袋,缓缓迈开步子。他以我为中心,绕了一个半径约三米的圆,然后回到起点停下脚步,垂着头低声说:“虽然事到如今已不必特意提起,但我一直都很喜欢由希子。”

确实不必特意提起,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我默默点头。

“但世事未必如人所愿。她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觉得她并不讨厌你。”

川合半咧开嘴笑了。“别说没有意义的话啦。”

我想的确如此,只得回应道:“也是。”

“由希子喜欢的是你。”川合抬起头,直盯着我,“你也察觉到了吧?”

我一言不发,不知该如何作答。

“西原!”川合喊了我一声,“老实回答我,如果流言是真的……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家伙乌黑的瞳孔像被固定住似的一动不动。“怎么问起这些?”我反问道,“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知道,让由希子怀孕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你……”川合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如果是你,我可以原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仅此而已。”

“这样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我摇摇头,依然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没有,如果流言是真的,那孩子的父亲……”我深吸一口气,“就是我。”

川合没做出任何反应,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呼地吐出,又点了点头。“这样啊。”他发出低沉含混的声音,再次垂下头,目光许久不动。

他说不定会揍我,我想。要是那样,我不会躲闪,我已经做好了让他揍一顿的心理准备。若是被谁撞见会有些麻烦,但只要我们小心一点,事后绝口不提便无妨。我只担心一点,就是川合会不会用左手打我。这么关键的时期,要是我们球队王牌投手惯用的左手受伤可就糟了。他会用哪只手打我呢?我紧盯着他手部的动作。

川合抬起头,伸出左手。我顿时周身僵硬,谁知那只手却搭到了我的肩膀上。“我问了不该问的,”他说,“对不起。”

“你不揍我吗?”

“揍你?”川合瞪圆了眼睛,“我揍你?为什么要揍你?”

“为什么……”

川合拿开手,苦笑着说:“我并没生你的气,由希子又不是我的女人。非要说的话,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的话令我不解,我偏了偏头。

“我是说,幸亏由希子的恋爱对象是你,不然我就会对她的事一无所知,那可太悲惨了,而且……”川合用小指挠了挠脸。我一愣,这是他害羞时的习惯动作。“而且,我想由希子肯定也很幸福吧,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做那样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我不免受到良心上的谴责。我无法正视他,只能望向远处。

“怀孕的事你没听由希子说起过?”

“没有。”我回答。

“所以你也是今天听了流言才知道的?”

若提起水村绯(左纟右吕)子,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于是我索性说:“是的。”

“真是她的风格啊。”川合感叹道。他应该是在说由希子。“估计她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打算自己处理掉吧?”

“可能是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更痛了。

“根据我听到的流言,由希子是在放学后去妇产医院的路上出车祸的。”

“这我倒还没听说,”我问道,“消息可靠吗?”

“多半是真的。事故发生的地点在由希子回家的反方向,如果她是打算去医院,就讲得通了。”

太可怜了。可能她一心考虑怀孕的事,才没注意到有卡车靠近。

“话说回来,”川合咕哝道,“这些流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这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水村绯(左纟右吕)子的面庞在脑中浮现,但她不是那种会散播谣言的女生,何况昨天她在楢崎薰面前也只字未提。

不过,还是有必要当面问问她。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正准备离开,却被川合叫住了。“稍等一下。最后再让我问一个没出息的问题。”

“什么?”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你喜欢由希子吗?”

我注视着川合。他犀利的目光几乎要使我缩成一团。“啊……”我点点头,“喜欢。”

川合似乎瞬间力道尽失。“我猜也是。怪我不该问这个无聊的问题。但如果你不是这样回答,我说不定就揍你了。”

我感觉自己脸上血色全无。为了掩饰,我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问:“是用左手吗?”

“正是。”川合在我面前晃了晃他硕大的拳头。

5

三月三十日那天发生的一切,恐怕会令我终生难忘。

学校放了春假,棒球社却照常训练,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决定训练时间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去年秋天起担任社长的我。

训练结束后,我一个人留在活动室里整理记分表。倒不是非得当天整理不可,只是我不想回家,也不想与伙伴们去别处闲逛。因此我做得并不用心,只是玩玩藏在储物柜里的游戏机、听听广播打发时间。

我在活动室待到了五点多。锁上门窗后,我从活动室出来,朝学校正门走去。我不时瞟一眼操场,足球社仍在训练。快到门口时,我注意到宫前由希子走在前面,身旁却不见平时与她形影不离的楢崎薰。我快走几步追上她,招呼道:“怎么这么晚才走?”

由希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啊……我去图书室了。”她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这令我稍感意外。我以为突然有人从背后打招呼,她应该会表现得更吃惊。

“都放春假了,图书室还开着啊?”

“开着呀,你没去过当然不知道了。”

“我确实不怎么看书。”

我们并肩而行。我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说不定由希子是在等我。她压根儿没问我为什么待到这么晚,这就是证据。毕竟从图书室可以看到运动类社团的活动室,棒球社也在其中。

隐约察觉到由希子对我有好感,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当然也没有向我表白。只不过,从她平日里若无其事的态度以及对待我的方式,多少可以猜到她对我的感觉。开始我以为这只是自我意识过剩而产生的自恋,后来却发现有些东西不凭这种推测无法解释清楚。楢崎薰的行为也成为论据之一:她显然在积极制造我和由希子单独相处的机会。将这一点解释为她察觉到由希子的心意,然后有意成人之美,也在情理之中。

纵然感情的强烈程度无法与川合匹敌,暗恋由希子的社员也绝不在少数。她也的确拥有值得别人青睐的魅力。如此说来,我或许算得上是一个幸运的男人。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但我从未考虑过与她交往。当然我也有我的理由。

但在那天,这个理由消失了,也许该说是恰巧在那天消失了。实际上,这正是我不想回家的理由。

正因有着这样的机缘巧合,原本放学后径直走向车站即可,那天我却对由希子说:“喝杯咖啡再回家怎么样?”

“嗯。”她毫不迟疑地答道,嘴角没有笑,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欣喜。见她如此反应,我虽对自己厌恶不已,心里到底还是生出几分优越感。

我们经过车站,走到一条稍显吵闹的商业街,进了一家兼做蛋糕房的咖啡馆。顾客中只有我们俩身穿校服。

我们聊了一会儿棒球社及社员的话题,然后照例发泄了一通对学校和老师的不满,接着又聊了一些有关毕业去向的问题。由希子说她想报语言学。以她的成绩,完全有资格这么说。

这家店的咖啡续杯打折。我点了第二杯后,由希子说:“西原,最近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怎么了?”

“说不上来,你训练的时候很奇怪。心不在焉的时候多了,话也越来越少。”由希子抬眼望着我,“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不可能。不会和春美有关吧?”

“没有的事,别胡说!”

我一下子提高了嗓门,由希子吓了一大跳,随即垂下眼睛。看到她沮丧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根本没过大脑。同时,我再次感觉到她确实喜欢我。正因如此,她才会注意到我最近的异常。而且,恐怕正是因为对此耿耿于怀,她才会等着闷在活动室里迟迟不肯回家的我。

“为什么你觉得和春美有关呢?”我用缓和的语气问道。

“嗯……就是直觉。”

“哦……”我擦去加入冰块的杯子外壁上的水滴,“确实是这样。”

“哎?”由希子抬起脸。

“是跟春美有点关系。”

“是吗?”她小声问道,“什么关系呀?”

“这……我不太方便说。”

“嗯……”

第二杯咖啡送了过来。我往里面倒入牛奶,用勺子画着圈搅拌。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我问道。

可能是话题转换得太快,她愣了一下。“做什么?”

“我说工作,你父亲的工作。”

“啊……普通的工薪族,做销售。”

“哦,不错。”我随口回应。

“西原,你父亲好像开了家公司吧?”由希子双手垫在屁股下,摇晃着身体看着我,“是叫西原制作所吧?”

我喝了口咖啡,撇撇嘴。“小公司而已,也就街道工厂那么大,而且是分包企业。我爸一天到晚看客户脸色。”

“那跟我爸爸也差不多啦。”

“你爸总不会为了工作牺牲掉家人吧?”

“那倒是……”由希子向我投来窥探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所以跟你父亲的工作也有关吗?”

我捧着咖啡杯,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我有种冲动,想将心头积压已久的事情一吐为快,但最终还是克制了下来。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总之是家里出了点不开心的事,我有点心烦意乱。”我啜了口咖啡。

“训练结束后你没马上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吗?”

“算是吧,反正就是不想回家。”我皱着眉头,“这种时候,有些人应该知道不少解闷散心的方法吧,像是跳跳舞、唱唱卡拉OK什么的。”

“你没去过那些地方吗?”

“也不是没去过,但我总觉得不太适合自己。”

“还是不去为好,确实不适合你。”

“是我太土了吧?我本来就是个乡下人。”棒球社的伙伴都知道,我是初中才搬到这里的。

“才不是。”由希子一脸认真地转过头,“我觉得你打棒球的时候是最帅的。”

被这么当面夸奖,我有点迷惑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由希子又重复了一遍,眼圈有点红。

我大口喝完杯子里的水,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旁边架子上的体育报纸映入眼帘。

“倒是可以找部电影看看,应该很好打发时间。”我一边浏览电影专栏一边说。

“你现在就要去看吗?”由希子睁大了眼睛。

“嗯,现在出发,大概能赶上最后一场。”一时兴起的念头让我当真起来。

“可是,穿着校服去不太好吧?”

“这个不用担心。”我拍了拍身旁的运动包,“想着没准哪天放学后想去别处逛逛,我总是随身带着替换衣物。”

“你可真坏。”

“这有什么。我走了啊。”我拿起账单,站起身来。

“呃……那个,”由希子喊住我,“我可以一起去吗?”

这倒是令我始料不及。我眨了眨眼睛。“去也行,可你穿着校服不太好吧?”

“等我一下。”她说着抓起小背包,离开了座位,似乎是要去洗手间。

几分钟后,她身着红色开衫走了回来。由于上衣颜色太过鲜艳,都看不出那条灰色百褶裙是校服了。同时我意外地发现,裙摆的长度比学校规定的要短许多。

“这样就可以了吧?”由希子略显羞涩地问。

“你自己不也带了替换衣物吗?还说我。”

“对女生来说,这些是必备的嘛。”

由希子转身向门口走去,裙摆翩然飘起。或许是换了红衣服的缘故,她的脸色似乎也红润起来。

真可爱啊!我想。

我在车站的洗手间里换上牛仔裤和黑色薄夹克,为了藏起板寸头,我还戴上一顶*绿苔**色帽子。“真合适!”由希子连连拍手叫好。

我们把包丢进投币式寄存柜,又从麦当劳买了汉堡和饮料,然后走进电影院。电影开始之前,由希子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称和朋友来看电影,晚些回家。她似乎挨了她母亲一通训斥。

“偶尔迟些回家也没什么嘛。我说了句‘已经进电影院了’,就挂掉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别担心。”由希子嫣然一笑。

电影讲述了一个科幻故事,女主人公能够预见未来。不过我并没怎么记住情节,满脑子想的都是身旁的宫前由希子。走出咖啡馆时偷看到的她楚楚动人的表情、处处为我着想的心意,随着时间的推移都愈发清晰。我再次意识到由希子身上的种种美好。她手臂的温度,肌肤的柔滑触感,都真真切切地刺激着我的欲望。再加上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总之,从那时起,我一点点坠入悲剧的陷阱,开始错误地以为自己已被由希子吸引,并且能和她顺利发展下去。

我一点也不紧张,很自然地牵住了由希子的手,她也用力牵住我的。不久,她的头靠到了我的肩上。

电影快结束时,我们双目交汇。由希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我像是被蛊惑一般吻上她的嘴唇。电影院里空荡荡的,没有必要顾忌周围人的目光,况且其他观众也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

假若我们之中有一人稍稍冷静,事情或许就是另一番模样了。然而,那时的我们都不可思议地陷入了狂热,一方高涨的欲望刺激着另一方的兴奋。两人虽未饮酒,却胜似饮酒般沉醉。走出电影院,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繁华的大街上,恋恋不舍,谁也不想就此分别,各自回家。

回过神来,已近十一点。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你家人会担心吧?”

“大概会冲我发火吧,可是也没有办法。”由希子耸耸肩,望着我,“西原,你不往家里打电话不要紧吗?”

“我现在打。”

我找了个电话亭走进去,由希子也跟了进来。

拨号码的时候,我还打算直接回家,可当听筒放在耳边,看到由希子微微泛着红晕的脸庞时,我立刻改变了主意。这是我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冲动。随后我对接起电话的母亲说:“今晚我不回去了,住在吉冈家里。”

直到我放下听筒,由希子还是一脸惊讶。“接下来你要去吉冈家吗?”

我摇摇头。“不。现在去会给他添麻烦。”

“那你去哪儿?”

“总会有办法的。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也有*夜电午**影。”

“那样对身体可不好。”

“不要紧,一个晚上而已。”我鬼使神差般将目光从由希子的脸上移开,继续说,“两个人的话,倒是有地方可以住。”

玩笑般的语气,说的却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估计由希子也不会把它当玩笑话。

果然,她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尴尬地轻轻摇了摇头。“那个,还不可以……”

这基本是我预料中的答案,可我听了还是感到有些沮丧,便掩饰般说道:“也是。我在附近哪家店里凑合一下算了。”

“你真的不回家吗?”

“我不想回。”我语气生硬地说,“先送你去车站吧。”

我搂着由希子的肩迈开步子,她的手臂也搂在我的腰上。可能在旁人眼里,我们已经是相处了好几个月的情侣。

往车站方向走的人很多,全是些下班后不直接回家的工薪族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我带的钱足够住宿了。”我依依不舍地在她耳边低语。回想起当时的心境,连我自己都要反胃。那时的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全然不计后果,也不顾对方的心情,甚至没想过自己是否真心喜欢她。我跟那些明目张胆地表露性欲、当街骚扰女性的废物没有任何区别。

“不可以的……”她回应道,“那个不可以。”

听到她的回答,我终于没有再纠缠下去。不是突然恢复了理智,只是无法继续厚颜无耻而已。

“这样啊。不可以啊。”搂住她肩膀的手微微施力,我说,“对不起。”

由希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来到车站,我帮她买好车票。“注意安全。其实我该送你回去的。”我把票递给她。

“嗯,我没事。”

检票口人潮涌动,我站在原地,看着由希子通过自动检票机。当她的红色开衫渐渐混入人群,我忍不住问自己,我到底在这儿做什么呢?恍惚间,她的身影已消失。我转过身,却意外地发现由希子就站在眼前。我不由得惊呼一声,问道:“怎么了?”

“那个……可以哦。”

“嗯?”

由希子向前一步靠近我,仿佛担心被旁边来往的行人听到一样,低着头小声说:“住宾馆,也可以。”

状况突然,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因为……”她咽下了后面的话。

我抓起她的手,逆着人流走出车站。我违抗着从自己心底发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向我呼喊:冷静!三思!

关于哪里有什么样的宾馆、手续该如何办理,杂志和午夜节目中都提到过,一切早已装在我的脑子里。只是我没想到实际上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刻意学习。

由希子和我先后冲了澡。走出浴室时,一个念头浮现在我脑中:她不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我在电视剧里可是多次看到过这种情节。但她正窝在床上看电视。待*靠我**近,她便用毯子将自己整个裹住。

我关掉电视和灯,小心翼翼地钻进毯子,尽量不去触碰她的身体。四周漆黑一片,但我知道她就背对着我躺在那里。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身体僵硬,一动也不动。

“冷吗?”我问。

“有一点。”毯子另一边传来由希子的声音。

我缓缓伸出手,触碰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们两个人都毫无经验,做那些事颇费周折。不管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还是书上读到的,都没有半点用处。就像即使读了介绍自行车骑法的书,也不会骑车一样。尽管如此,天亮之前我还是在她体*射内**了两次。只是她丝毫没有获得快感的迹象,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有些痛苦。

天快亮了,我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发现由希子躺在我的臂弯,正紧紧盯着我。

“你不睡会儿吗?”

“嗯……西原……”

“什么?”

“你是认真的吧?”

她这一问,让我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不,更确切地说,是让我重新认识到:那些有如置身梦境般的感受,其实全是现实。这一瞬间,我心中混乱不已。

“那是当然。”说着,我再次抱紧她纤细的身体。

此后我们又约会了两次,但没有再*爱做**,只是进行逛逛街、看看电影之类的健康交往。我没有将我们俩的关系告诉任何人。由希子也绝口不提,很可能是为我棒球社社长的身份着想。

说实话,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当时的想法,即使到现在也是如此。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时候我抱紧由希子,并不是因为我想要她。我只是自暴自弃,想逃脱各种纷扰。初尝*果禁**是再合适不过的逃避手段,说得再粗俗一点,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我自然也考虑过,或许我们可以先有既成事实,再产生感情。那天之后,我下定决心要百般爱护由希子。与她在一起时我的确非常开心,她对我的感情也比此前更为炽热。只是,这能否称为爱情,我始终没弄明白。我总感觉这与爱情略有差别,或者说,爱情可能存在于这种感情的延长线上。

我无数次回想自己得知由希子死讯时的心情。我那时的情绪起伏,是不是一个失去恋人的男人应有的悲痛?我对此完全没有自信。另一个自己注视着我,在我耳边低语道:计较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你人品低下的有力证据。

6

放学后,我走出教室,直接来到高三一班门口。其他学生出来后很久,水村绯(左纟右吕)子才走出来。看到我,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有话跟你说。”我压低声音说。

绯(左纟右吕)子似乎并不意外。“去我们的活动室吧。”她轻声回应道。

她指的是位于这栋教学楼四楼的第二科学实验室。虽然被叫作实验室,实际上不过是保存仪器的库房,平时不怎么使用。出入那里的只有天文社社员,他们把它当作社内活动室。水村绯(左纟右吕)子是天文社的社长。

来到实验室门前,我对着绯(左纟右吕)子的背影说:“在这儿说就行。”

绯(左纟右吕)子转过身,眉头微皱。“进来吧,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事。”

“话虽如此,但还是在这儿比较好。”我不想和绯(左纟右吕)子单独相处。

“可我想进屋听你说。”她打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我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门旁的墙上挂着角铁,地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装着实验仪器的纸箱。装不下的仪器乱七八糟地摊在地板上,布满灰尘。靠里的位置放置着两张可供十人左右围坐的桌子,旁边架设着天文望远镜。

“坐吧。”绯(左纟右吕)子请我坐在折叠椅上,“我去泡咖啡?不过是速溶的。”

“不必了。”我粗鲁地坐到椅子上,“我要说的是由希子的事。”

“我猜到了。”绯(左纟右吕)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没打算主动跟你说话,但这次迫不得已。”

“这是为了跟我说话特意找的借口吗?”

“我没想找借口,只是想说这次确实情况特殊。”

“是吗……算了。”绯(左纟右吕)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传得沸沸扬扬了啊,由希子怀孕的事。”

“不会是你传出去的吧?”

“你在怀疑我吗?”

“正因为没怀疑,我才来问你。这件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无关紧要吧。”

“话不能这么说。这种事情,不通过特殊途径是不会泄露的。之前你说你知道这件事,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莫非你是听由希子本人说的?”

“我和她可没有那么要好。”

“那你听谁说的?”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绯(左纟右吕)子干脆地拒绝道,“不过至少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得知内情的途径与流言的源头不是同一个。劳烦你去请教别人吧。”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拍了一下桌子,“流言出自谁,我不在乎。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了!”

绯(左纟右吕)子虚张声势般扬起下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我原本以为你是为这事传出去生气呢,看来不是啊。那么西原,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不可呢?就因为她是你们棒球社的经理吗?不,肯定不是。就为了这点小事,你是不会摆这种臭脸的。”

“随你怎么说!”

“你难道指望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让我一个人说?这也太不公平了吧?”绯(左纟右吕)子带着鼻音说道,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她那异常从容不迫的表情让我相当窝火。

为了撕破她那份从容,我说:“孩子是我的。”

这句话果然奏效。绯(左纟右吕)子顿时表情僵滞,目光愕然,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哦……”她笑容尽失的唇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你和由希子是这种关系啊。”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月。三月的最后一天。”

停顿片刻后,绯(左纟右吕)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她最清楚。

“这样啊。”绯(左纟右吕)子用明显是装出来的平静口吻说道。她面无表情,对着天花板轻舒了一口气。“那么,你是认真的吗?”

一下子被击中要害,令我一时措手不及。当然是认真的了—这句话我没能脱口而出。不等我回答,绯(左纟右吕)子便摆摆手说:“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你是不是真心,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的确如此。”我尽量保持平静。

绯(左纟右吕)子拢了拢头发,用略显慵懒的口吻说:“告诉我由希子怀孕的,是灰藤老师。”

“灰藤?”这名字令我意外。

“你大概也知道他是天文社的顾问吧?昨天守灵仪式开始之前,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就是那个时候听说的。”

“这么说来,你还是那家伙的得意门生喽。”我不无讽刺地说。这并非只是嘲讽。灰藤对绯(左纟右吕)子的态度明显与对其他学生不同,我很早之前便已察觉。

绯(左纟右吕)子不置可否,只是移开了视线。

“算了,不说也罢。那家伙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老师说是从她母亲那里听来的。”

“由希子的母亲?”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母亲连这种事都会告诉校方。

“她不太情愿说这些,可能因为和死因有关。”

“死因不是交通事故吗?”

“没错。不过据说如果没有怀孕的话,或许还有救。撞击导致了流产,引发了大出血……”绯(左纟右吕)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我痛苦地沉吟道,内心深处仿佛受到重重一击,“除此以外,灰藤还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了。”

“没有才怪。他准会加上这么一句:‘正因为有那些随心所欲、草率行事的家伙在,才会酿成这样的悲剧……’”

“随你怎么想。”她没有否认。

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你说的很有用,幸亏我问了你。”

我正要开门,门却哐的一声被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正是我们刚刚提到的灰藤。他一看是我,立刻露出像在温室里发现害虫似的表情。

“怎么是你?你这家伙在这儿干什么?”他将目光投向我身后,似乎很在意水村绯(左纟右吕)子。

“我们只是聊了一会儿,我现在就走。”说完,我推开灰藤走出实验室。刚走几步,我便听到灰藤那家伙对绯(左纟右吕)子说:“水村,我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但你还是尽量避免在这种‘密室’里单独和男同学相处为好。我这也是为你着想。”灰藤说话的声音令人感到有些不快。

其实是你这浑蛋别有用心吧—我暗暗咒骂道,再次迈开脚步。

7

棒球社今天也没有训练。至少守灵仪式和葬礼这两天要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是教练给我们下达的命令。教练是个姓长冈的年轻老师。

回家途中,我换乘反方向的电车,打算去看看由希子遭遇车祸的地点。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事发现场的确切位置是和由希子怀孕的流言同时传开的。看来散播者应该掌握了极为详尽的信息。

我下车的车站被狭窄的小道和商铺簇拥。路这么窄,还有公共汽车往来,这令路况更为糟糕,拥堵不堪,一片混乱。我沿着公交线路前行,人行道旁每隔数米就栽着一棵樱花树。

约莫走了五分钟,左侧出现了一所中学。根据流言,事发地点应该就在这附近。这里左右两边都是窄窄的岔道,由希子正是从右边的路上飞奔出来,被疾驶在这条公交线路上的卡车撞上的。

妇产医院在哪里呢?我正四下张望,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楢崎薰站在身后。

“咦?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薰拿出一小束花。

“噢,”我皱皱眉头,“男生果然不行,我完全没想过这些。”

“想太多也挺可怕的。”薰扬起下巴示意近旁右转的拐角,旁边有一家咖啡馆,“事发地点在那边的拐角。”

“你知道得真详细。”

“我问过由希子的妈妈,她说在咖啡馆旁边。”

“你见过她妈妈了?”

“今天不是举行葬礼吗?学校说昨天没能去守灵的,今天第六节课后可以早退。我就又去了一趟。之后,恰好和她父母同坐一辆车去的火葬场。”

“火葬场”这个词在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由希子,那个曾经在我怀中入睡的由希子,的的确确不会再醒来了。

“我们去献花吧。”薰拿着花向前走去。我跟在她身后,思忖着她为什么不问我来这里的理由。说不定她已经知晓我和由希子的关系。

薰在“禁止通行”的标志牌下摆上花束。难道由希子没看到这块牌子?还是她有什么无视标志牌、不得不横穿马路的理由?

“前面就是妇产医院了。”薰指着羊肠小道的尽头说。她应该也听说了由希子怀孕的流言。

“你知道这家医院?”

“嗯。在女生当中小有名气哦。”

“就这儿?”

薰点点头。“这里的女医生会和我们很亲密地聊天,而去其他医院多半只有喋喋不休的说教。要是怀疑自己有了,一定得来这家医院。”

“哦……”难道薰也遇到过这种麻烦?我望着她的侧脸,霍然回过神来。“莫非是你介绍由希子来的?”

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余光向我一瞥,小声说:“算是吧。”

原来她早就知道由希子怀孕了。那么她肯定已经问过孩子的父亲是谁……

“薰,其实我—”

“别说了!”薰伸手阻止了我,“你不必在这里坦白。”

“你都知道?”

“谁让我们是朋友呢。”薰耸耸肩,“由希子的父母问过我,她有没有男朋友,大概是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吧。我说我不清楚。”

我差点说出“谢谢”,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便把话咽了回去。

“她父母知道由希子怀孕的事已经传开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还没听说吧。应该也不会有人在她父母面前提起这个,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散播流言的罪魁祸首是谁,你有什么头绪吗?”

“要是让我知道了,决不会轻饶他。”薰眼神犀利,仿佛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一阵铃铛声响起。循声望去,旁边咖啡馆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婶拿着簸箕走了出来。她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你们是前几天去世的那孩子的朋友?”大婶问道,可能是看到花束猜出了几分。我和薰默默点头。

“那孩子真够可怜的。”大婶皱起了她浓妆艳抹的脸,“那时候可是不得了啊,我都吓蒙了。”

“大婶,您目击到现场了吗?”

“没看到撞的那一下。”大婶摇摇头,皱着眉道,“我先是听到卡车发出紧急刹车的尖锐声响,接着又听见了撞到什么东西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从店里跑出来。当时那孩子已经倒在地上了。”

“稍等。”我打断了快言快语的大婶,然后转向薰。“反正来都来了,干脆边喝咖啡边聊怎么样?”

薰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我也正这么打算。”

“正好,现在也没有其他客人。”大婶亲切地说。

这家店的名字写作“步恋人”,读作“friend”,内部装潢依旧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单调样式。临街的玻璃窗旁摆着六张桌子,里面是吧台,仅此而已。我和薰在吧台前坐下。

“我记得是傍晚五点钟左右。又是下班又是放学的,前面这条街上到处都是人。这一发生交通事故,可了不得!年轻点的女孩子都哇哇大叫起来,男人们也只会在一旁嚷着‘你可撑住啊’,却没人敢上前去。毕竟流了那么多血呢!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太重了!”

“你还好……吧。”我对薰说。

“您请继续。”薰说。

大婶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那卡车司机也是,小伙子年纪轻轻,早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报警叫救护车也没想起来,光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嚷嚷‘不是我的错,是这姑娘自己跑出来的’。我就跟他说‘我在这儿替你守着,你赶紧打电话吧’。唉,这人真是不中用啊!”

“由希子当时……怎么样?”薰犹犹豫豫地问。

“由希子,是那孩子的名字吧?嗯……虽然不清楚她伤到哪儿了,可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当时血流不止,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能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大婶神色严峻。

“由希子为什么会突然冲到马路上呢?”我终于脱口而出。

大婶像是对此满不在乎,说道:“不太清楚,可能她有急事吧,想抓紧时间赶去车站。”

“真的吗?”薰一脸怀疑地问。

“可能是吧,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我把刚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桌上,“听谁说的?”

“和她在一起的女人。”

“什么?”我和薰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大婶吓得往后缩了缩。

“当时有人和她在一起吗?”薰声音尖厉地问。

“有啊。你们不知道?”

“是谁?”我站起来,身子越过吧台。

“名字我不知道,她只说是那孩子的熟人。”

“会是谁?”薰问我,但我也没有任何头绪。

我问大婶:“事故发生的时候,那女人在干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好像一直跟在那姑娘身后不远。我从店里跑出来的时候,她刚好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来。”

“是那个人跟您解释,由希子有急事,才跑着跑着一不小心冲到了马路上吗?”我问道。

“是呀。在等救护车的那段时间,她这么跟我说的。”

我和薰面面相觑。对于这个女人的身份,薰似乎也毫无头绪。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再次发问。

大婶眉头拧成八字形,绞尽脑汁思索起来。“要我说那人长什么样吧,我还真说不上来。我这人最不擅长记人家长相了。年纪嘛,差不多四十……四十五吧,也许还年轻些。挺瘦的,个儿不高,戴眼镜。”说着大婶摇摇头,“不行啦,就这么多了,其他的我真想不起来了。”

我能想象出大致轮廓,但这样的中年女人随处可见。

“那个人之后又干吗了?”薰问道。

“救护车赶来将那孩子抬走后,就见不着她人影了。拜她所赐,我还得应付交警。”大婶面露些许怒色。

和由希子在一起的女人到底是谁?在回去的电车上,我和薰讨论了一番,但谁也没有想法。

“会不会是由希子找什么人陪自己去看医生?”

“不可能,”薰皱起眉, “要陪也应该是朋友陪着啊。”

“恐怕也不是亲戚,那还不如干脆让她妈陪着。”

“我觉得可能不是她自己找人陪着去的。”

“那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跟她在一起?”

“我不知道。”薰抓着吊环,凝视着车窗外,摇了摇头。

我长叹一声。

回到家,刚打开玄关的门,春美就从客厅里跑了出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用充满深仇大恨的目光瞪着我,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她一眨眼,硕大的泪珠便扑簌簌地滚落到脸蛋上。

“怎么啦?”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是大*子骗**!”春美大喊一声,快速跑上旁边的楼梯。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只听门嘭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传来她哇哇的哭声。

我走进客厅。正在收拾餐桌的母亲望了我一眼,露出无力的苦笑。“你回来了。”

“春美怎么了?”

母亲叹了口气。“宫前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你竟然告诉她了?”

“不是,刚才川合打电话来了。要是我来接就没事了,没想到春美抢先拿起了听筒。”

我明白了。“是川合那家伙说出来的。”

“没办法,他又不知道你在瞒着春美。”

“倒也是。”

我用客厅的电话打到川合家,他立刻接了。

“对不起!”一听出是我的声音,他赶忙道歉,“我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都是因为好久没有听到春美的声音了。”

“没事,反正总有一天她会发现的。”

“唉,都怪我毫无戒备,我稍微动动脑子就不会这样了。春美现在怎么样了?”

“先是瞪着眼朝我大喊,这会儿又赌气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了。”

“难为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是有点事。关于由希子,我又掌握了新情况。”川合的语气立刻沉重起来,“明天去学校说也行,但我觉得还是早点告诉你比较好。”

我握紧听筒。“什么新情况?”

“我知道散播由希子怀孕流言的罪魁祸首是谁了。”

“真的?”我不觉抬高了嗓门。母亲朝我瞥来一眼。我捂着听筒问:“是什么人?”

“有点让人意外,是高二的。”

高二的?的确非常意外。“女生?”

“不,男生。高二三班一个姓中野的,你认识吗?”

“我没听说过。”

“嗯,我也没有。”

“消息可靠吗?”

“应该没错。”

据川合说,今天放学回家途中,他听到几个网球社的女生在谈论由希子怀孕一事。由于她们说得过于详细,他便上前打听。棒球社王牌投手的身份发挥了它在运动类社团内神通广大的威力,她们立刻告诉川合,是从高二三班一个姓中野的男生那里听来的,他家就在事故现场附近。听说中野的母亲有个熟人与事故有某种联系。

“明天午休,我打算去盘问中野。我跟高二的社员说了,让他们把那小子带到棒球社活动室。”

“我也去。”

“没问题。我会给你预备特等座的。”川合言外之意是“我懂你”。

挂断电话,我兀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原来还有人住在现场附近。这种事情倒也合情合理。说不定,那个姓中野的高二学生还看到了和由希子在一起的中年女人。

走上二楼,回自己的房间之前,我敲了敲春美的房门。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一次。“春美,睡了吗?”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我只得走开。正要打开自己的房门时,春美的喊声传来:“哥哥,我讨厌你!”

尽管没有其他人在场,我仍学着外国明星的样子开玩笑般耸了耸肩膀。“这么精神,看来心脏是没什么问题啦。”我小声嘟囔着,省得让春美听到。

8

瘦若竹竿的中野早已料到我们会因为他散播由希子怀孕的流言而找他麻烦,从走进棒球社活动室起,他的脸色就一直很差。

“我妈认识的一个大姐……在附近的妇产医院上班。所以……那、那个大姐就把她在医院见过宫前的事告诉了我妈。”中野畏首畏尾地说。

“见过?那个阿姨知道由希子的长相?”薰不解地问。

“不,她应该不知道……”

“那她怎么知道是由希子?”川合双眉紧蹙,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给我说清楚点!”接球手吉冈发出低沉而瘆人的声音。他碰巧在活动室里,便参与了这次盘问。我没有告诉这家伙由希子和我的关系,他只是想好好教训一下散播流言的罪魁祸首。

吉冈的块头如职业摔跤手般庞大,长相在社内也算得上凶狠。被他瞪上几眼,中野自然缩成一团。“那个,那个,所以……”

“冷静点。”我对中野说,“你是想说,那位大姐在医院里见过由希子,可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对不对?”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事故发生前四五天吧……可能是。”中野歪头思考,并无把握地回答。

“这个不重要。总之,那位大姐记住了由希子的长相,得知事故发生后,就对上号了,是这样吧?”

“嗯,大致是这样,不过有一点出入。那个大姐在医院见到宫前后,往学校打了个电话。”

“往学校打电话?”我们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吉冈激动地揪起中野上衣的领子。“喂!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说!我说!”中野吓得头晕眼花,逐渐带上了哭腔,“我都会说的,请放开我吧。”

“放开他!”我拿开吉冈的手。“那位大姐不是不认识由希子吗?为什么会知道她是修文馆的学生?”

“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个大姐在候诊室里见到宫前的时候,觉得她太年轻了,就留心了一下,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后来她发现宫前带着一个纸袋,就找机会朝里面偷看了一眼……”

当她发现里面装着类似校服的东西,好奇心更被勾了起来,干脆毫不顾忌地往纸袋里面看去,很快就看见了熟悉的校徽。文武双全的名校—修文馆高中的校徽是连跟教育无关的人也认得出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密切关注起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不久,女孩被叫到窗口时,她也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好像姓宫什么。

大姐回家后,立即给修文馆高中打电话,声称看到修文馆的学生在放学途中换便装去了妇产医院,不知道她家长是否知情。校方表示会调查此事。

事情还没完。两三天后,她再次往学校打电话,询问调查进展。校方如是答复: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没有我校学生出入过那所医院,我们打算进一步查证……

又过了两三天,便发生了那起事故。大姐从妇产医院一个熟悉的护士口中得知,死的正是先前那个女高中生,并且正处在妊娠初期。

“那个大姐兴奋得不行,口无遮拦地跟我妈她们讲了这件事。那个,我就……就忍不住把从我妈那儿听到的,在学校里说了出来。”中野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事情讲完。

“为什么四处乱说?你这个浑蛋!”吉冈抓住中野的肩膀。

“没!我没四处乱说……”中野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我只跟一个人说了,还跟他说一定要保密,没想到那家伙却泄露给了其他人。”

“少啰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罪魁祸首!”

“对不起、对不起……”中野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行,不能轻饶了你!”

“快住手!”我赶紧劝住要动手的吉冈,“这种流言早晚会人尽皆知。但你要是现在动手,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吉冈松了手,但还是像野兽般发出一声怒吼。

我问中野:“那位大姐告密后,你知不知道校方是怎么调查的?”

“不知道,我没问。”中野不停地摇头。

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朝楢崎薰使了个眼色。

她轻轻点点头,对中野说:“好了,你小子快回去吧。磨磨蹭蹭的话,可是要被‘大猩猩’勒死的哟。”

中野立即慌不择路地逃出活动室。

“什么啊,怎么能就这么放了?”吉冈愤愤不平,“再让我好好教训他一会儿多好!”

“我们速战速决。”川合一正说道,“用力过度会招人讨厌的。”

“得了得了,你们太在意联盟[4]那帮家伙的看法了,烦死了。”吉冈晃着庞大的身躯,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我对薰说:“根据刚才说的,我大致明白来龙去脉了。”

“我也是,”她答道,“而且也猜到了事发时和由希子在一起的那个中年女人的真实身份。”

“怎么回事?”川合看着我和薰。

“根据刚才中野的话,我们可以断定学校派人去那家妇产医院做过调查,想知道几年级几班的谁去过之类的。问题是,他们究竟是怎么调查的呢?”

“直接去医院打听的吧?”

“院方不会说的,这属于侵犯个人隐私。反正我觉得不可能。”

“那家医院在保护个人隐私方面做得尤其到位,所以才深受信赖。”薰很肯定地说。

“这么一来……就只有暗中监视了。”

“有道理,”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是暗中监视。一旦那附近有咱们学校学生模样的女生出现,他们就会上前严加责问。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怎么不去普通医院?不能去找离家近的医生吗?那副腔调肯定和在闹市逮到学生时一样。既然是质问这些,进行监视的就必须是女人。这么一来,要说学生指导部里的女人……”

“御崎那老太婆?”川合一正不屑地说。

“根据咖啡馆大婶的证言,那是个四十五岁左右、身材瘦小、戴眼镜的女人。这位御崎女士可是完全吻合。”

“原来是那老太婆和由希子在一起啊!”川合握起左拳,啪的一声击向右掌。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也迎刃而解,即灰藤为什么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一事。不用说也知道,这件事在学生指导部里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川合突然怒目圆睁。“喂,由希子突然冲到马路上,不会是想摆脱御崎那老太婆吧?”

“我认为完全有这种可能。”我说,“除此以外,由希子没有任何理由要在那种地方奋不顾身地跑起来。”

“要是那样,校方也难辞其咎!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川合敲着身旁的桌子。

楢崎薰也看向我,像是在问:怎么办?

看到他们的目光,我飞快地思索着。作为由希子的男友、真心喜欢由希子的男人,我该怎么做?虽然这里面的确有不想被这两人鄙视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我决心为到死都把我当作男友的由希子*仇报**雪恨。

“首先,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说,“采取行动是第二步。”

“怎样才能搞清楚呢?要是直接去问,学生指导部的那帮家伙肯定不会说实话!”

“了解事情真相的并非只有他们,不是吗?”

“你是说去问目击证人?”川合问道。

“这是约翰·布克警长[5]做的事,我们几个可办不到!”我苦笑着说,竭力避免过于严肃,“试着去问一下由希子的父母吧,他们最清楚事实。”

“话是这么说,可我觉得行不通,他们肯定不会告诉我们的。”

“是吗?”

“当然了。对由希子怀孕这件事,他们应该会想方设法隐瞒。”

“你好像有思路了吧?”川合一正向我投来犀利的目光,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我将想法和盘托出。

“如果我表明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呢?”

听到这句话,楢崎薰顿时全身僵硬,川合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对他们点点头。“那样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会告诉我真相。”

“你是认真的吗?”薰勉强挤出一句。

“我是认真的。”我回答,“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太可耻了。”

“好!”川合拍拍我的肩膀,“说得没错。为了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挺身而出也是应该的。”

我立即移开视线,然后才点头赞成道:“是啊。”

“你什么时候去?”薰问。

“趁我还没打退堂鼓。”我说,“那就只有今天了。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翘掉今天的训练。”

“我也去。”

“不,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可是……”

“就让他一个人去吧。”川合插嘴道,“难道你想看西原下跪的窘态吗?”

薰哑口无言,定睛凝视着我。我点点头,心意已决。

是啊,我必须做好下跪的心理准备。

9

由希子的家是一栋墙壁雪白、小巧雅致的二层建筑。穿门而入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一角种着绣球花。打开门廊下的茶色房门便是狭小的玄关,两个成年人并排站立都会略显局促。

我在玄关保持着约八十度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红色拖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我眼前,没看到外出穿的鞋。由希子的鞋子怎么处理了?我突然好奇起来。恐怕依然放在鞋柜中吧?

我一直低着头,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不过也许只有几十秒而已。痛苦的时间总是难熬的。

“我是由希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我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随即还是不敢看由希子母亲的表情,又低下了头。我做好了下跪的心理准备,但想到那么做反而更会显得欠缺诚意,终究作罢。

由希子母亲一声不吭。从我自报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原本慈祥的面容就生出几分僵硬。或许她早已有预感。

沉默从四周汹涌而至。保持纹丝不动让我痛苦不堪,但似乎只要动一下,先前的静止就都会失去意义。

“你……”虚弱的声音传来,我稍微抬起头。“离开吧!”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请你离开!”

“我会离开的。但是,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离开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可是……”

我抬起头,望着由希子母亲的脸庞。她脸上满是泪水,其中饱含着愤怒、悲伤与懊悔。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回!”她将头转到一旁。

“打扰了。”我又鞠了一躬,走了出来。

我独自品尝着痛苦的滋味,离开了由希子的家。但由希子的母亲一定比我痛苦千万倍。正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我才无法在玄关继续逗留。我再次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不易。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春美正在院子里浇花,一看到我,连招呼也不打,径自穿过客厅的玻璃门进去了。看来她是恨透我了。

我没在客厅露面,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凝望着日光灯,我思考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合情合理:我表现出一个让女友意外怀孕的男人应有的态度了吗?我正呆呆地思前想后,听到母亲在楼下喊“开饭了”。在这个家里,时间同往常一般流淌着。

父亲回来了,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晚饭。春美还是气鼓鼓的,看都不看我一眼。父亲似乎也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对女儿的闷闷不乐不闻不问。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即将吃完时,电话响了。母亲一把抓起身旁的听筒,很快惊讶地皱起眉头。我们也放下筷子,望着她。

“好的,让庄一接电话是吧?请稍等。”母亲捂着电话转向我。“是宫前的父亲。”

刹那间,我的胸口一阵剧痛。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电话,走进客厅。

“您好,我是庄一。”我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父母说道。

片刻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是由希子的父亲。”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竟对我使用了敬语,我大吃一惊。

“嗯。”我回答。

“事情我从内人那里听说了。”他换成了对年轻人说话的口吻。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听出他在努力克制情绪。

“嗯。”我再次回答。

“我想跟你谈谈,两个人单独谈谈。”

“好的……您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越早越好。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方便。”说完,我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那么,我们去哪里?”

“让我想想……离你最近的车站是哪个?”

我报上附近车站的名字。

“好,你在车站前面等我。我现在出发,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到。”看来他准备开车来。

“明白了。”说完,我挂掉电话。

母亲立刻问我:“什么事?”

“关于宫前的事,他说有话对我说。”

“为什么他会来找你?”

“回头再说吧。”我站起身,刻意不去看家人的表情,朝门口走去,“我必须要去。我吃饱了。”

每当电车到站,车站前就会被下班的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不慌不忙,有徒步的,有换乘公共汽车的,当然也有钻进咖啡馆或书店,几分钟后便消失在视线中的。反而是那些在鳞次栉比的店铺中,最为耀眼、安装着霓虹灯的弹子游戏厅,我没看到几个人进去。那些店面大多装了隔板,店内和店外的人无法相互看清。

人潮第五次散开后,一辆旧款三菱戈蓝静静地停到我面前,鸣了一声喇叭。我弯腰看去,一个身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打开了副驾驶席这一侧的门锁。

我上前打开车门。“您是宫前先生吧?”

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面朝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我坐到副驾驶席上。确认我系好安全带后,他发动了车子。

驾驶期间,他始终一言未发。我当然也只能保持沉默。我感觉得到,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宫前先生克制的愤怒与焦躁。

宫前先生将车驶入一家家庭餐馆的停车场。我原以为他会带我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见状不禁诧异。他下了车,默默地向前走去,我紧随其后。

服务员迎上来。宫前先生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说:“就坐那儿吧。”他的声音年轻而有力。服务员将我们带了过去。

没等服务员拿来菜单,宫前先生直接点了咖啡,我也就此效仿。这一举动表明他希望尽早切入正题。

服务员离开后,我们才第一次正视对方。宫前先生凝视着我,镜片后的目光深处写满了只有痛失爱女的父亲才有的阴郁和自责。我倏地移开视线,片刻之后才决心重新迎上那目光。

“出门前,我看了你的照片。”宫前先生缓缓地开了口,“我想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选了什么样的男孩。”

“她有我的照片?”

“嗯,有很多。”

“很多?”

“说实话,知道那孩子怀孕之后,我们抱着试试能不能找出对方是什么人的想法,翻看过她房间里的所有物品。结果一无所获,只找到一本贴满棒球社社员照片的相册。她是棒球社经理,保存这样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当时我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扫而过。今天得知是你,我们又看了一遍那本相册,才发现这些照片里面有你的明显居多。我们做父母的真是愚钝啊。不直接告诉我们,我们根本无法看透女儿的心思。”

宫前先生恐怕没有预料到,他轻描淡写讲出的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他再次证明了由希子对我的深情。

服务员将咖啡送了过来。宫前先生不加任何东西便喝了起来,我也跟着这样做。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宫前先生问。

“是……三月份。”我老实作答。

他并没有正确理解这句话,说道:“哦,那有一年多了啊。”

不,是今年三月份。我刚想纠正,声音却在喉咙哽住了。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在这里把实情都讲出来,无论是谁—就连由希子—都不会高兴。

“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宫前先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她都高二了还去做棒球社经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因为有你在。”

这话让我有些惊讶,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宫前先生端起咖啡。这时,我才发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正反映出压抑在他内心的强烈感情。

“今天,我听说你来过,多少松了口气。”他费力地挤出这句话,“关于让由希子怀孕的对象,我们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我们猜想她是不是被什么坏男人骗了,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指的似乎是强奸。

“这些设想里没有一件好事,我们只能想到那些不好的情况。毕竟发生的就是可怕的事啊。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世界上最最残忍的事了,残忍到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不仅是手,他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声音听上去也近乎*吟呻**。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我感觉自己必须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他的颤抖终于稍微平息了些。他喝了口水。“怀孕的事,你听由希子说起过吗?”

“没有,”我摇摇头,“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哦。原来她打算瞒着你,自己处理这件事情。”宫前先生自责般咬着嘴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在学校里?”宫前先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然后长出一口气,“真是难堵悠悠众口啊。所以你听到流言后立刻赶到我家来了?”

“是的。虽然也犹豫了一会儿。”

我的回答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点了点头。“坦白地说,我也期待有人主动站出来,因为我们不希望事态演变成我们查到那个人再去质问对方的地步。如果对方是个懦弱小人,不仅我们会心生不快,对由希子来说也是种不幸。”

宫前先生的话句句在理,我一时无言以对。但我确认了一点:自己今天所为并非错误之举。

“但说心里话,我们也预想过没有人来承担责任。因为这需要相当的心理准备和勇气。如果默不作声,很容易蒙混过关。如果坦白,反而不得不承担莫大的风险。尽管如此,你还是站了出来。我理解下这个决心需要经历一番怎样的心理斗争,所以才认为你的行为值得肯定。由希子的男友是你这样的青年,我感到非常欣慰。”

他继续说道:“不过,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们不会因此而原谅你。由希子是我和内人的掌上明珠。我们憎恨导致她离我们而去的一切。站在你的立场上说,恐怕事故和你没有直接联系。不,或许我应该说,客观上的确如此。但在由希子去世后,我和内人边哭边诅咒的那些话,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针对那个让我家孩子怀孕的人。”

我低垂着头听着这些。他平静的语调里有种与厉声训斥截然不同的威力。

“你……”宫前先生欲言又止。我抬起头。他咽了一下口水,说道:“对由希子认真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指的是……”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们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憋在肺里,待吐出时,答案已了然于心。“我确实考虑过,尽管没有很具体。我想和她……”我舔舔嘴唇,“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

“这样啊。”宫前先生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但依然维持着严峻的表情,“但是你没想过她会怀上你的孩子吧?”

这个问题很尖锐。“是的。”我答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宫前先生抓着桌子边缘,怒气透过他手上的一根根青筋向我袭来,“为什么不能等到你们成年……为什么不能等到你们的未来都确定下来的时候?”

我默不作声,在心底反驳道:如果是真心相爱,绝对会情不自禁。但我无权这样说。

宫前先生仍然怒视着我,那视线用额头都感受得到。我始终盯着桌子。

宫前先生终于开口说道:“我想发泄的……姑且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他喝完剩下的咖啡,微微摇摇头。“我本想骂得再狠一点,但渐渐觉得那样也是徒劳。无论我做什么,由希子终究是回不来了。况且你也因由希子的去世而伤心不已,再多加责备一个痛苦的人,我也于心不忍,特别是面对你这样表现出诚意的人。”宫前先生抹了一把脸,拿起放在桌上的账单,刚要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望着我说,“听内人的意思,你好像有事要问我们?”

“是的。”我说,“我想知道校方是怎样介入事故的。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一瞬间,宫前先生深掩在镜片后面的眼眸中闪现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他注视着我,仿佛看穿我的内心。“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听说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和由希子在一起,但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由希子怀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件事却没有传开啊?”

“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

宫前先生凝视着我,随后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告诉你。”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10

次日是星期五。第六节古文课的任课老师正是御崎藤江。从早上起,我就一直在期盼这个时刻的到来。

御崎藤江身着一套毫无品味可言的浅米色套装出现了。她腋下夹着教材,稍稍有些驼背地走向讲台。登上讲台前,她镜片后面严厉的目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全班同学。

起立、敬礼、落座之后,御崎回头看看黑板,皱起眉头。“今天的值日生黑板擦得太马虎了。下次注意,不要因为是第六节课就敷衍了事!”

下面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窃笑。

“听明白了吗?怎么不回答?”御崎气得直翻白眼。

“知—道—了—”大家懒洋洋地应道,之后又是一阵笑声。

御崎藤江悻然板起面孔。“那么,今天我们从第三十六页开始讲。”她用干涩的声音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最后确认了一遍想法。心意已决。接下来只需要孤注一掷了。

“老师。”我举起手。

御崎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其他同学也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有什么问题?”御崎疑惑地问。

我站起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请您现在就回答。”

御崎顿时露出些许胆怯的神色,但她随即挺直了身体。“与上课内容有关吗?”

“没有。”

“那待会儿你到我办公室来问吧。”

“不,请您在这儿回答我。我需要证人。大家……”我对着目瞪口呆的同学们说,“请给我作证。”

同学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吃惊不已,纷纷与旁边的人嘀咕起来,应该没有人明白我的真实意图。

“安静!”警告完炸开锅似的学生,御崎看着我说,“待会儿再说!现在正在上课。”

“您想逃避吗?”

“我说了现在正在上课。”人到中年的古文老师转向黑板,开始用粉笔写板书。同学们尽管很在意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我,还是翻开了笔记本和教科书。

“我想问的与宫前有关。”我冲着御崎藤江的背影说。御崎的手果然停了下来,然后她缓缓转向我。我直面她那张铁青的脸,继续说道:“在从杉田妇产医院回家的途中,她突然冲到马路上,被卡车撞死了。她为什么会那么着急?老师您应该清楚吧?请告诉我们!”

御崎的脸像女鬼般皱成一团,胸脯剧烈起伏。“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因为您是当事人!没错吧?我可是这么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与您无关!那天,老师您正在医院附近监视。因为有人告密,说我们学校的学生曾出入过那里。有这么回事吧?”

御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舔了好几次嘴唇后才憋出一句:“给我坐下!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说了,我需要证人!您在医院前面监视的时候,宫前出现了。你……老师您走上去,打算盘问她。她一看不妙,转身就逃。于是您追了上去。”

身边的同学开始骚动。“是真的吗?”甚至有人直接冲着我问。

“她慌不择路,这才遭遇了车祸。要不是您追,她是不会跑的。如果从一开始您没有暗中监视,她就不会死!我只是希望您给我一个回答,你们有权监视学生的私生活吗?即使最终导致学生死亡,你们也可以佯装一无所知?”

刚才御崎藤江脸上还带着几分血色,这次却像被漂白了一般霎时变得惨白,凹陷的眼窝深处,凶狠的目光直直盯着我。

“给我闭嘴!”御崎状如女鬼,“胡……胡说些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要说有什么关系……”我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清楚,接下来的话很可能会对我的未来产生巨大影响,但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我已下定决心。“因为让由希子怀孕的人,就是我。”

教室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微妙的空白过后,所有人都骚动起来,甚至有家伙吹起了口哨。御崎藤江没有再警告他们,事实上,她早已自顾不暇。

“西……西原……这……这是真的吗?”

“的确如此。”我回答,“这次轮到老师您来回答我的问题了。您追赶逃跑的宫前,这是事实吧?”

望着御崎扭曲的脸,我逐渐冷静下来,甚至有多余的心思分析起周围每一个同学的表情。大部分人都面带笑容。学生攻击老师—只要不给自己惹祸上身—无论何时都是可以提起大家兴致的上佳节目。

“你……你们给我等着!”御崎方寸大乱,手忙脚乱地抱起教科书和其他教材,转身企图离开教室。

“您想逃跑吗?”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但御崎并不理会我的挑衅,脚步稍作停顿后,依然朝走廊迈去。

御崎离开以后,刚才还嘈杂不休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一反常态。原因自不必说。大家都屏气凝神,暗中观察着我的反应。

继续傻里傻气地站着也无济于事,我干脆坐了下来。同学们不时向我瞥上两眼,偷看我的举动,但谁也没跟我搭话。或许是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难以攀谈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石部走了进来。“西原,出来一下!”

我默默起身。

一张小型会议桌和几把折叠椅便是学生指导室全部的大件办公用品,小件用品则是成绩表之类的文件。而其后登场的演出人员,只有学生指导部部长灰藤和班主任石部两人。

“御崎老师哪儿去了?”我一坐下便率先发问。

灰藤左眉轻轻一挑。“你这是什么口气?”

“我刚刚请教了御崎老师一些问题,是有关由希子的。她不肯回答,这我可很为难啊。”

“喂,西原!”灰藤发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声音,“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你有没有想过导致宫前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宫前冲到了马路上,对吧?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御崎在后面追她。”

灰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坐在旁边的石部微微离开座位。“导致她死亡的根本原因就是你!”灰藤瞪着眼睛,“正是由于你一时放纵、做出轻率的举动,宫前才不得不怀着身孕去那种医院,不是吗!”

“作为一个男人,我会负起责任,所以才站出来。”我回瞪了灰藤一眼,“但是,让宫前丧命的是御崎藤江。”

“不要直呼老师的姓名!你要是负得起责任,敢不敢出现在宫前的父母面前?不敢吧?”

“哼!”我轻蔑地回敬了一声,“我昨天已经去见过他们了。”

“见过了?”灰藤眉头紧锁,眯着眼看着我,然后缓缓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御崎老师的事是你从她父母那里听来的?”

我一声不吭。灰藤扭过脸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她父母也真做得出来啊。”

“所以御崎……老师追赶宫前的事,您承认了?”

灰藤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双手交叉在桌上,探过身来。“你给我听好了,西原。我不知道宫前的父母是怎么对你解释的,但那件事是个意外。御崎老师没有任何过失。”

“如果不是她去追—”

没等我说完,灰藤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之所以去追是因为宫前逃跑在先。难道不是当事人做了亏心事才要逃走的吗?”

这里的“当事人”,自然也包括我。

“怀孕这种事是宫前的个人隐私。”说完我马上摇摇头,“是宫前和我的个人隐私,不应该遭到学校老师的监视。这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

“你别太自以为是了!明明还是个让女朋友怀孕后,只能让她去做人流手术的未成年人!”

“所以让她生下来就算个成年人了?”

“西原!”

灰藤两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石部正打算去开门,灰藤制止了他,自己走了过去。门只开了一道缝,只见外面的人影—反正肯定是学生指导部的老师—鬼鬼祟祟地对灰藤低声嘀咕了几句。

“知道了,请他进来吧。”说完,灰藤回到座位上,朝我露出奇怪的表情—脸上怒色未消,眼神却流露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一个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走了进来。而耷拉着脑袋紧随其后的,正是我的父亲。

当天我们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直接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对于灰藤说的每一句话,父亲都只是默默地听着。让他遭这样的罪我确实过意不去,可他一句话也不为我辩解,也着实令我不满。或许他一时确实没想出怎么反驳,就算如此,指责校方也存在过失之类的话总该说上几句吧。我在旁边咬紧嘴唇,故意不去看一直耷拉着脑袋的父亲。

灰藤的遣词用句着实老奸巨猾。他对父亲说,出于对我前途的考虑,学校不打算对此事过于声张,只要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公之于世,明明是这些家伙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反而用施恩于人的口气来堵我们的嘴。这与他们对宫前家实施的策略毫无差别。然而,无论是宫前由希子的父母还是我的父亲,即使他们看破了学校的伎俩,也完全无能为力。

离开学校后,我们去了宫前家。由希子母亲的态度比昨天稍微好了点。我站在父亲旁边,像前一天一样低着头。

到现在为止,父亲没有对我说什么。但在从宫前家返回的电车上,他开了口:“承认之前,你肯定犹豫了很久吧?”

“算是吧。”我回答。

“我想也是。”父亲的话语里夹杂着叹息,但这一句的确算是今天一连串不愉快中唯一的安慰了。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责备我的话。

我像前几天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自己所做的一切。作为由希子的男友,我的行为合适吗?如果真有天堂,由希子在那里目睹到我的所作所为,会感到一丁点满足吗?还有,比起犯下的罪孽,我遭受到的伤害已经足够了吗?

不,远远不够!我的赎罪之路还很长很长。

但除此之外,我又该做些什么呢?

11

第二天的早饭完全是味同嚼蜡,不论是面包、咖啡,还是火腿煎蛋,吃起来都毫无滋味。父亲和春美不知去向,母亲也一直闷在厨房里。

一走进学校,我便感觉氛围与昨天迥异。有人一看到我立刻开始叽叽喳喳,有人隔着老远就喊我“好色鬼”,还有人对我敬而远之,连老师似乎也在刻意回避我。

对我示好的伙伴还是不少,比如楢崎薰和川合一正等人。

“大家都说你勇气可嘉呢。”薰有些兴奋地向我报告她班里的反应。此时我们正在食堂吃午饭。今天是星期六,棒球社的训练一点钟就要开始。我感觉已经好久没碰过球了。

“换成是个普通男生绝对不会主动站出来的。可见你对由希子爱得有多深啊,女生们都对你敬佩不已呢。”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她们敬佩的事。”

“要是我,估计就做不到。”川合将脸转向一边,“看来不好好向你学习学习是不行了。由希子为什么会选择你,我也清楚了。”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别瞎起哄。”

“这可不是瞎起哄,我们确实被你感动了。”

“感动?”我望着楢崎薰。

“我们大家商量好了,一定要拿出点颜色来给那些老师瞧瞧,何况由希子又是我们班的。”

“你们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吗?”川合问。

“想是想……”薰摇摇头说,“可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啊。我们都已经高三了,有很多考试,况且被老师盯上也是件麻烦事,最终只能半途而废了。”

“那也无可厚非。”我说,“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才那么做的,并不指望学校有什么改革。反正明年我们就毕业了。”

“听你这么说,”川合说,“我也想做点什么。为了由希子,能做上一件事也好。那样我也好受一些。”

“嗯,你说的对。我们已经知道了由希子死亡的真相,要是无动于衷就此了事,日后肯定会厌恶自己。”

“就算说到底我们还是为了自己,”川合看着我说,“那又有何不可?”

“没错。”我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

棒球社的所有社员似乎都听说了我的事。但值得庆幸的是,这没有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他们反而比往常更加认真地听从我的指挥。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暗自感慨。

按规定,修文馆高中星期一到星期五是五点半放学,而星期六是三点放学。棒球社通常要多训练至少一个小时,这已经成了习惯。况且夏季的地区预选赛日益临近,加时训练的情况就更常见了。学校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

这天,我决定将训练延长到五点钟。集合的时候我宣布了此事,社员们也没有面露不满。

刚过四点的时候,操场上突然闯入一个碍眼的家伙。

一个身穿藏青色土气套装的中年女老师朝棒球场内野走来。不是别人,正是御崎藤江。我自不必说,其他社员也注意到了她,我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训练。操场上瞬间剑拔弩张。

“谁是社长?”中年女老师往三垒手旁边一站,用如同刮磨黑板一样尖锐的声音问道。我记得在由希子的守灵仪式上,她问过同样的问题。看来她明知社长是我,却故意装作已经忘记。刚走到游击手位置的我不得不摘下帽子跑了过去。我这么做纯粹是出于习惯,丝毫没有考虑过要向这个女老师表示尊重。

御崎摆好架势,喉结蠕动了一下,或许是在吞咽口水。“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刚才的广播你们没听见吗?”她竭尽全力挺直身体,昂着头看着我说。

“联赛马上就要到了。”我尽可能冷淡地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请你们严格遵守放学时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我不无讥讽地俯视御崎藤江,“学校之前可一次也没说过我们。”

“之前没有按校规来,之后希望你们严格遵守。”

“您是冲着我来的吗?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来找碴吗?”

御崎藤江的细眉毛吊成了锐角。“和你没关系,我这是按校规办事。”

“无法训练会让我们很为难。”

“谁说不能训练?规定的时间之内不都可以吗!”她依旧用刺耳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嚷道。

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那点时间远远不够。”

“没有必要为了赢个比赛违反校规。”

看我们唇枪舌剑吵个不停,川合从投手丘上走了过来。

“喂,西原,倒是赶紧训练啊!”

“不行!”御崎瞪圆镜片后的双眼,“赶快收拾一下回家!”

“您真啰唆!”川合皱起眉头,故意掏着左耳,“您要是太急着催我们回家,说不定又有人要遭遇交通事故了。”

听到这句话,御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双眼圆睁,眼球上的血丝清晰可见。

边上又传来一个声音。“害死了自己的学生,还有脸在这里露面啊。”一个守三垒的高三学生嘟囔道。

御崎藤江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过去,但三垒手正拍打着棒球手套,看都不看她一眼。

“天黑了我们自然会结束训练。”说完,我转过身,回到游击手的位置,对着大家大喊一声:“好了,大伙儿继续吧。”

川合也带着一脸冷笑回到投手丘上。

御崎藤江一动不动地呆立着。不料此时一个球越过三垒线,径直朝她飞去。她吓了一跳,急忙闪身躲开。这一定是击球者有意为之。

没能截获这个球的三垒手咂舌叹道:“真够碍事的。”

御崎终于忍不下去,转身跑开了。望着她的狼狈相,众人禁不住大笑起来。

“要是她下次还敢来,就让她站在击球区。我往内角给她来一个狠球!”川合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大概是注意到外面的情况有些异常,待在活动室里的薰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在笑什么?”

“我们刚刚赶走了一只老母鸡。”接球手吉冈的话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过了几分钟,又出现了两个碍事的家伙。

这次不是御崎藤江,而是灰藤与我们的教练长冈结伴走了过来。我停下动作,注视着两个老师。仔细对比一下,他们俩简直像一对父子。长冈教练刚走出大学校门,今年才从退休的前任教练那里接过教鞭。他只有二十三岁,单从外表来看显得比吉冈还小一些。

年纪轻轻、兼任数学老师的长冈教练朝我招招手,我赶紧跑了过去。

“今天就这样吧,快回去吧。”教练无精打采地说。

灰藤站在他身后,仿佛正在检查这个年轻老师的工作。

“要是不鼓足干劲投入训练……”我犹豫地说。

“临时抱佛脚没有任何作用。”灰藤在一旁插嘴,“无论学习还是体育运动,都是如此。”

我无视灰藤,依旧盯着教练,但他只是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眼睛下方的肌肉紧绷着。

“总之今天赶快回家吧。”教练小声说道。

“那下周可以训练吗?”明知问他这个新来的老师也无济于事,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果不其然,教练露出为难的表情。

灰藤再度插嘴道:“下周、下下周也不行。校规里明确规定了放学时间。”

我不得不把目光转到这个我一眼都不想多看的地理老师身上。“那我会提交申请。这样训练得迟一点也无所谓了吧?”

“申请?什么申请?”

“延长训练时间的申请。这总可以吧?天文社他们好像一直在这么干。”我知道灰藤是天文社的顾问,便故意这么说。

灰藤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白天能看到星星吗?”他轻蔑地说道,“我同意他们这么做是迫不得已。况且天文社只是将时间错开,并不是延长时间。”

争论到这种地步,想说服这家伙显然没有多少胜算。我想不出该如何继续反驳,只得移开目光。这也成为我的败北宣言。

“如果听明白了,就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灰藤环视着其他社员,命令道。众人无可奈何,只能纷纷撤回活动室。

“真叫人窝火,那个臭老太婆!”我踏进活动室时,吉冈正在怒吼,“害死了宫前,还敢用那副嘴脸训话!啊啊啊,气死我了!”穿着钉鞋的他飞起一脚踢到储物柜上。柜子立即瘪了下去。

“你别这样。”川合阻止吉冈,“现在最恼火的可是西原。”

“啊,说得有理。西原心里肯定是我无法想象的反复煎熬,怒火中烧。喂,西原,你也可以踢我的柜子解解气。”

“待会儿再说。”我坐到椅子上,“我很清楚灰藤和御崎的目的。那些家伙想先发制人,让我处于劣势。他们想让我知道,跟他们对抗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样啊,所以你才故意……”吉冈左手按压着右拳,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

“你没有必要道歉。”川合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就是啊,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吉冈挠挠鼻子下方,表示赞同,“不过你和宫前的关系连我们也瞒,这倒是罪过不小呀。”

我没说话,只淡然一笑。并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需要隐瞒的程度。

“话说回来,那两人也真是团结呀。”刚才守三垒的高三学生近藤说道。

“那两人?”我问。

“就是灰藤和御崎那个老太婆啊。感觉灰藤一直在袒护御崎。”

“怎么,你不知道吗?”吉冈说,“御崎是灰藤的学生,对灰藤仰慕到不行。御崎到这把年纪还是剩女,据说也是因为灰藤一直单身。”

“那……说不定……”近藤压低声音,“他们也做过吧?”

“什么做过?你是指男女那种事?”

“是呀。”近藤舔舔嘴唇。

“喂喂,你可别让我想象那个场景,恶心死了。我要是做噩梦怎么办?”

“有什么不行,让我们来畅想一下吧。灰藤软绵绵的那玩意儿,进入御崎皱巴巴的那里……”

“褶皱太多,都搞不清楚该往哪儿插呀。”

近藤和吉冈这番猥琐下流的玩笑听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我和川合也跟着笑起来。大家满脸都写着要借这一通肮脏的咒骂驱散心头不快的想法。

那天夜里,有好几个电话打到我家,都是找我的。第一个是新闻社的人打来的。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学校还有这种社团。

“我们打算好好给你宣传一下呢。”新闻社的社员柔声细气地说,“我觉得这里面包含了诸多相当严肃的问题,像学生的隐私权啦,恋爱的自由啦,还有……你富有勇气的行动等等。而且大家都对学校深感不满。我认为现在是向校方表示抗议的绝好时机。”

“不好意思。”我说,“我对你说的那些不感兴趣。”

“哎?那你为什么要谴责校方?”

“不平则鸣呗。我不愿意在背地里偷鸡摸狗,所以就在大家面前正大光明地这样做了,仅此而已。我根本没想过其他同学会怎么想,也不在乎学校是否会因此进行改革。”

“但是从结果来看,你创造了改革的契机啊。”

“总而言之,求你别对我说这些深奥的东西了。”没等对方反驳,我就挂断了电话。

此外,还有两个电话打来,对我的行为表示了敬佩。真是太感谢了—我只是如此回答。

剩下的都是些恶作剧或者骚扰电话,有的只说一句“别耍酷了”就直接挂断,有的默不作声,还有说些“宫前的身体感觉如何”“你们用什么体位做的呀”的变态电话。这些电话本身倒没有太大危害,但一想到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仍不免忧虑不安。

电话攻势告一段落,我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听到了敲门声。

“哥哥,你还没睡吧?”是春美的声音。

“还没呢。”我回答。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春美低着头走了进来。

“怎么了?”我问。

春美抿紧了嘴唇,眼睛里开始溢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落到她苍白的面颊上。“哥哥,对不起……”春美抽抽搭搭地说,“我根本不知道由希子姐姐是哥哥的女朋友……由希子姐姐去世后,明明最伤心的是哥哥,我还总说些任性的话。”

看来她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可是,可是,”春美拽起T恤的边角擦干眼泪,“哥哥好可怜啊。你们本来打算结婚的,不是吗?”

“啊……”看着春美的眼泪,我根本无法给出否定的回答。

“真的很对不起。我就是想说这个。”

“好啦。”

“嗯……那晚安啦。”

“晚安。”

春美走出去后,我也钻进被子,大脑却异常清醒,没有一丝睡意。一想起春美流下的泪水,我的胃便针扎似的刺痛。

12

第二周的星期六,发生了对御崎藤江的集体*课罢**事件。

*课罢**发生在由希子曾经待过的高三二班。并非所有同学都参加了这一行动。那天,御崎藤江同往常一样打算讲解古文,然而走进教室一看,四分之一以上的座位竟然都空着。御崎向在场的学生询问怎么了,但没人回答。

在一张空课桌上摆着张白色的纸。御崎拿起来,只见上面这样写道:

如果你去宫前由希子的墓前谢罪,我们就回来上课。

御崎藤江紧紧攥着这张纸,凶神恶煞地奔出教室。

“那张脸好可怕啊。双眼布满血丝,比恐怖片都可怕,说实话吓得我差点尿了裤子。”二班的一个男生告知我当时的情景。

从教室飞奔出去的御崎藤江回到办公室,请求空闲的老师协助,帮忙寻找*课罢**的学生。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很快便发现了目标。同学们就待在距学校几百米远的咖啡馆里。店主说还纳闷学校今天是不是提前放学了。

坐在里面的有十二个女生。高三二班一共只有二十个女生,六成参加了这次*课罢**,楢崎薰也在内。男生却一个也没参加。

这十二个女生被勒令在校园里罚站。第四节整节课,她们就这样暴露在全校师生的目光之下。

在学生指导部的两个老师愤怒的注视下,灰藤在对她们训话。我在教室窗口将这一场景尽收眼底。如果他们企图以此杀鸡儆猴,这如意算盘就完全打错了。罚站的女生非但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灰藤说的话似乎也全都成了耳旁风,甚至还有人不时咧嘴大笑。不久铃声响起,午休时间到了。灰藤等人没有理由继续罚女生们站下去,只得无可奈何地宣布解散。学生指导部这边的责问就这样草草谢幕。

“我们要求御崎老师和我们面谈。”午休时,脸颊稍稍泛着红晕的薰说,“如果他们答应这个要求,我们甘愿为*课罢**接受处罚。”

“那些家伙怎么说?”川合问道。

“完全在逃避责任!说什么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他们在想方设法敷衍了事。”我说。

“想蒙混过关?我们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薰咄咄逼人地说,“总之一定要让御崎老师去由希子的灵前赔罪。这姑且算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剩下的十一个女生也这样想吗?”

“只有两三个人是,其余的都是跟着起哄而已。但这样也无所谓。毕竟起哄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可能吧。”我回答。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的确如薰所料,更多学生在各种场合行动起来。这并非是因为大家突然对教育改革有了觉悟。他们仅仅是起哄,并投身于一波短暂的热潮。

针对衣着问题和学校的生活管理问题,高一学生发起了签名活动。多半是因为他们还要在这所学校待两年多,就顺便借这次骚动发泄心中的不满。高二学生则开始为所欲为,无视校规校纪似乎已经成为他们举止言行的基本姿态。估计是看到如今学生指导部情况不妙,他们算计着即使这般任意妄为也不会被深究。

与他们相比,正处于关键时期的高三学生显然老实多了,绝大多数人认为,在全力备考的节骨眼上,可没有闲工夫干这种事。证据之一就是不时打到我家的电话里,会有诸如“都怪你干了不该干的事,才害得我们没有办法好好地上御崎老师的课”之类的抗议。不过,对御崎藤江个人表示愤怒的高三学生似乎也不在少数。

篠田进跟我搭话,正是在整个学校都被这种异样的氛围所笼罩的时候。

篠田以品行不端闻名全校,但并不是因为这个男生加入了什么不良团伙。他被学校盯上,始于高二夏天打工的时候。篠田做的不是普通工作,而是卡车司机,且是无证驾驶。他虚报年龄,伪造简历,得到了雇用。直到遭遇警察盘问,事情才败露。之所以没有被退学,据说是因为校方认为他和暴走族不同,只是以获得劳动报酬为目的,存在酌情处理的余地。我和他不同班,但说过几次话。

“我有点事要告诉你,咱们聊聊吧?”放学后,我正走向活动室时,篠田追上来对我说。

“什么事?”我问他。

“稍微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今天训练结束后,你到这里来吧。”

他递给我一盒咖啡馆的火柴。从学校走到这家咖啡馆大约需要十五分钟。那些偷偷骑摩托车上学的家伙通常把这家店当成停车场。

“关于什么的?”

“我不是说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嘛。”篠田摩挲着几天没刮胡子的脸颊,“简单点说,是和媒体有关。”

“媒体?”我略微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听说媒体察觉到了宫前的案子。”

“哦?”这正是我担心的。这件事如果闹得满城风雨,有可能对棒球社的活动产生不利影响。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难,应该不会导致我们无法参加正式比赛。“好吧,我六点半过去。”

“我等你。”篠田微微一笑。

由于前几天被灰藤他们训了一通,今天的训练只能在五点半准时结束。时间有些紧迫,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大家回家自觉训练。

和社员道别后,我一个人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去。这时,三个女生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抱着天文望远镜。走在最前面的是水村绯(左纟右吕)子。我不禁停了下来,她也站定了。

“你们先走吧。”她对另外两个低年级模样的女生示意。那两人匆匆瞥了我一眼,加快脚步离开了。

“那两个女生也经常谈论你呢。”目送她们离去,绯(左纟右吕)子靠近我,“夸你有勇气,感叹你对自己女朋友是真爱。”

我望着绯(左纟右吕)子。此时,她细长的双眼注视着我,似乎想洞穿我的内心。

“那你怎么想?”我问。

“我怎么想,与你有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我就问一下。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有点不理解。”

“不理解?不理解什么?”

“你的想法啊。”绯(左纟右吕)子说,“你的行为确实很勇敢,这我认同。但同时我也在想,即使你真心喜欢由希子,也未必会做到这种程度吧。”

我微微收起下巴,抬眼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说的就这些。不过好奇怪啊,大家都说你很早之前就和由希子交往了,我倒觉得没有这种可能。”绯(左纟右吕)子微微歪着头,一头长发倾泻到肩膀上,“我还听说了有关围巾的流言。大家都说上个冬天西原戴的围巾,是去年圣诞节由希子送的呢。”

我咬着嘴唇,心里很清楚这回事。那天,高三二班的一个女生问我由希子送没送过我什么礼物,我随口回答圣诞节收到过一条围巾。因为那时我忽然意识到,要是我们真的交往了一年多,却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有交换过,未免太不自然,但这个回答确实太草率了。我理应想到这事会传开。去年冬天我戴的围巾自然也不是由希子送的。

见我不语,绯(左纟右吕)子慢慢向前走去。“算了,不追究这种事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喊住她。

“还有什么事?”她回过头来。

踌躇片刻,我开口道:“由希子是被我连累的。”

“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我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等到冷静下来,由希子已经躺在我身边了。事情就是这样。”

“哦……”绯(左纟右吕)子微微歪了歪头,“看来由希子很喜欢你呀。”

“可能吧。”

“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和我猜想的一致,这样我就全明白了。”说完,绯(左纟右吕)子紧紧盯住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关于围巾的事,”我说,“麻烦你不要多嘴。”

“你觉得我会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所以现在才拜托你。今后别再提这件事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绯(左纟右吕)子迅速转过身,正打算迈开步子,又扭过头来,“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儿,但如果你不是直接回家,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为妙。现在虽然没有之前那么严格,老师们的监视也没有完全撤掉。”

“我会当心。”我做出投降状。

我边走边觉得心里已踏实不少。说到底,我还是希望绯(左纟右吕)子能够明白,我并非对由希子动了真心。这么想着,一股自我厌恶的情绪又涌向胸口。

我到达篠田指定的咖啡馆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五分钟,但那小子已经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他倒真可能是个一板一眼的男人。

“你说媒体已经有所察觉,此话当真?”落座后点了一杯咖啡,我直奔主题。

“我也是道听途说,”篠田说,“不知道他们怎么察觉的。据说有杂志社打电话到学校,问能不能告知详细情况。当然了,校方只是装傻充愣。”

既然学校内部掀起如此轩然大波,经学生之口走漏消息也没什么好奇怪,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这件事你听谁说的?”

“我去办公室的时候,教导主任他们正在小声谈论,不过我还是听到几句。”

“然后呢?”

“然后……”篠田从书包中取出香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向我劝道,“来一根?”

“不,我就不必了。”

“别客气嘛。”

“不是客气,我不会。给我讲讲之后的事吧。”

“嗯……”篠田把烟盒放到桌上,“媒体呢……因为媒体有所察觉,老师们也焦虑不安。要是被曝光后再手忙脚乱地召开记者招待会什么的,可就来不及了。”

“的确如此。”

“因此,有人建议提早采取措施。你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吗?”

“不知道,怎么做?”

“让你们退出夏季的地区预选赛。”

“什么?!”我整张脸都气歪了,“为什么要把棒球社搬出来?”

“这是障眼法!照现在的情况看,如果这次的事被媒体报道,矛头肯定会指向校方对学生的教育是否恰当。但是,如果先使出禁止棒球社参赛这一招,就会造成整件事的责任在棒球社一方的假象。他们企图将世人的目光转移到学生之间不正当的异*交性**往上。讨论的焦点将变成导致女生怀孕是不是一个严重到要全社禁赛的罪名。这么一来,御崎那个老太婆就高枕无忧啦。”

原来如此,我禁不住咂嘴。“他们要是真这么干,我一定把御崎那个死老太婆干的好事捅给媒体!”

“即使你不说,应该也会有人揭发。可是,到那时不已经于事无补了吗?在老师们提交了退赛申请之后的话。”

“也是……”

“你看,我说问题很严重了吧?”说完,篠田起身朝厕所走去。桌上的烟灰缸里放着他未掐灭的香烟。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我反复琢磨他的话。在我看来,学校虽不至于故意公开此事,但假如丑事败露,也不是没有采取权宜之计的可能。

退出地区预选赛一事,我一定要设法阻止。我们不是什么强队,但毕竟为了此次比赛坚持不懈地努力至今,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牺牲掉大家的努力。

而且,还有春美。

春美一直很期待看我们的比赛。如果她得知我们无法参赛,不知会有多难过。她受到的打击说不定比我们自身承受的还要沉重。

篠田擦着手回到座位。“怎么样,想到什么对策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你说的话可信度如何?”

“这我也说不准。毕竟只偷听到了一星半点。我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估计学校也不太想向外界公布学生不正当交往的实情。”

“有这种可能……”我看着再次把手伸向香烟的篠田,“不管怎么说,你给我们提供了重要情报。多谢了!”

“要是对你们有帮助就再好不过了。我对他们那一套也早就受够了,只盼着赶快毕业!”篠田看似很享受地吐出一个烟圈。

篠田这番话令我担心不已。万一校方真的在考虑退出地区预选赛这种可怕的事,我必须有所行动。但具体应该采取何种策略,我毫无头绪,这比第九局遭遇对方无人出局还满垒的情况还要糟糕。

至于学生这边呢,高一学生仍致力呼吁学校改革的签名活动,高二学生则毫无保留地违反校规校纪。骑着摩托车上学的学生被老师发现,学校正门口险些上演群殴。一旁观战的学生甚至对闻讯赶来的灰藤他们多次大喊“滚蛋”。

绝大多数高三学生却似乎忘记了由希子的死。或许他们还记得,但教室里却弥漫着一种“那种事情忘了也无所谓,还不如多记一个化学方程式”的氛围。只有以楢崎薰为代表的一部分女生,仍然固执地对御崎藤江穷追猛打。

对于灰藤他们何时会如篠田所说的那样展开行动,我始终忐忑不安,同时也对自己是否应该提前提交退社申请犹豫不决。如果我退出棒球社,肯定会对春美造成另一种形式的打击。

究竟该怎么办?我找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正当我每天饱受煎熬的时候,又一起案件发生了。这件事远比宫前由希子的死更令人震惊,且暗含着将更多人卷入混乱的迹象。

此时距离由希子的死,大约过去了三周。

[1]在体育社团中主要负责事务性工作的职位,也称领队。

[2]寺院所属的信徒家庭,负责寺院运营的部分费用,寺院则负责为檀家主持葬祭等仪式。

[3]日本传统习俗。参加丧葬仪式之后,为了祛除身上的“邪气”,会在身上撒盐。

[4]指日本高中棒球联盟。

[5]电影《证人》的主角。该片于1985年在美国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