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走了,急匆匆地结束了他多情又无情的一生。
恐怕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得那么突然,脑溢血,发病到断气只有半小时。我和我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家里,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们回去的时候,住在附近的亲戚和邻居们已经将我爸安置了,在老家他自己备好的棺木里。他太阳穴上突起的青筋还在,身体已冷,而眼睛尚未完全闭上。据在场的老人们说,他是在等我和我弟回家。
我伏在棺木上,泪如雨下,大声对他说:“爸,我们回来了,您安息吧”。说完,用手轻轻地拂他的双眼,然而他的双眼还是露着缝隙,叫我弟来弄,仍然如此。
这时,人群中冲进来一个女人,身着素衣、头戴白花,伏在我爸的灵前,哭得声嘶力竭。我和我弟有些莫名其妙,周围邻居说,这是你爸相好的。
原来前段时间爸爸打电话给我,支支吾吾地,大抵就是想说他又找了女人的事。那时在忙,没和他细说,草草挂了电话。周围邻居又说,你爸出事之前,和这个女人大吵了一架,好像是关于钱的事情。
那么,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就是间接杀害我爸的凶手了。

2.
我发疯一样冲到她面前,把她从我爸的灵前拉开,她这样的蛇蝎女人,不配给我爸送终。她竟然没站稳,倒在了地上,满脸泪痕。我这才看清了她的样貌。40多岁的样子,身材娇小,脸庞即使已被泪水弄花,五官也是精致的。
她望着我,满眼的慌乱和害怕,泪水更是夺眶而出。我有些不忍,没再理她,只是叫她离开。她应了,在我爸的棺木旁仔细地哭了一阵才走。
我再次走到我爸的棺木旁,轻声地说:“爸,您喜欢的女人也来了,不管你们生前有些什么恩怨,都断了,您安息吧。”边说边轻抚他的双眼,到底是完全闭上了。
我和我弟按照家乡的礼制办完了我爸的丧事。当最后一掊土将棺木全部覆盖时,我和我弟抱头痛哭,想着父母均已逝去,人生便没了来路,只剩兄妹携手相伴的归途。
我也替爸爸不值,一生多情的他终究毁在了情上。
如果我爸能够专一一些,好好地和我妈过日子,心疼我妈,就不会有我妈的早逝,也不会有后来的遇人不淑。只是,人生不能重来,只盼,在地下相遇的父母能够破镜重圆。

3.
在处理我爸的遗物时,我看见了压在箱底的我妈的照片。
那时的她,两条大辫子、一身花衣裳,满脸羞涩。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是对爱情的憧憬,对未来的向往。
她哪里知道,我爸这个她为之着迷的男子,竟是个情场浪子。他们的婚姻,终究只是给了她一份爱情圆满的期许,满足了她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奢望。
她哪里知道,她会因为我爸“想要个儿子”而多次堕胎,留下病根,被阎王早早地掠去了她在人世间的时日。
我永远记得15年前,我妈去世的场景。断气之前,她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滴米未进、滴水未沾,瘦得不成人形。她一直*吟呻**着,一会儿喊饿、一会儿叫疼。
我们给她吃的,她直摇头,那时的她,身体已经被癌细胞占满,胃已经全部坏掉。她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放心不下的是,一双儿女尚未成家,女儿虽已有饭碗,儿子尚无着落。而我爸那个只顾寻花问柳的男人,也仍然让她牵挂。
走的那天,她竟然要了些东西来吃,吃完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双眼饱含泪水。嘴巴不停地努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空洞,渐渐没了光泽,她的手也慢慢无力,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离开了人世。
我和我弟一致认为是我爸害死了我妈,因为我妈在的时候,他总是借口不着家,总是惹得我妈偷偷流泪。
那以后,我到偏远的地方去任教,我弟则到繁华的城市去谋生,故意离家很远,实在是不想睹物思人,也不想经常看见爸爸,徒添气愤。

4.
还好,时间的流逝让我和我弟渐渐原谅了爸爸。十几年过去了,他也老了很多,身边仍然女人不断,到底没有再娶。
直到前段日子他给我打的那个支支吾吾的电话。在电话里,他只说他想把老家的房子租给一个女人,问我可不可以。我说了我很忙,让他自己决定。
后来才知道,那个所谓要租房的女人就是他新的相好,一个比他小接近20岁的女人,新寡,有个上大学的儿子。
他说的租其实是想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
只是,我父亲错信了这个女人。他还天真的以为,这个女人和我妈一样,看上了他的皮相,欣赏他的风流,愿意和他真心过日子。
其实,她只是想找个长期饭票,找个能够供她儿子上大学的人而已,不论年纪,不谈真心。
邻居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十分感慨。他说,这些年,你们很少回家,你们不知道,围在你爸身边的女人很多,他都没太在意,直到这个女人的出现。
他又说,你爸就一头栽了进去,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对这个女人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对那个女儿的儿子,比对你和你弟还要好,经常和那女人去学校看他,还给钱买东西的。我们都经常笑他,掉进温柔乡爬不出来了。
直到前段日子,你爸找我要酒喝。他说,他的退休金被那个女人管起来了,手头紧得很。
后来,经常听见你家传出争吵声。你爸走的那天,就是他们吵架后,他一个人喝了闷酒又洗了冷水澡,才出的事。
那个女人,竟然逼迫我爸到这个地步。

难怪老屋里到处是这个女人的气息,里外全部翻新过,还新添置了家具。
堂屋的墙上挂着我爸和她两人在一起的艺术照,我爸穿着笔挺的西装,搂着那个女人,洋洋自得。但那个女人眼中分明藏着无奈和尴尬。
我找来梯子,把它们都取下来,连同我爸的遗物一起,烧掉。原本我还想找到那个女人,大骂一通,再给她几个耳光。但想到她在葬礼上的眼神,悲伤而又胆怯,就放弃了。
毕竟,在我们不在我爸身边的日子,那个女人曾给了他些许安慰。哪怕到生命的最后,我爸都还对她怀有眷念。只是,她要得太多,终究是害了他。
在此提醒各位看客,漂亮的女人,在任何年龄都有一定的危险性,且睁大双眼,去伪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