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底下的小饭店琳琅满目，却总是换店名。
刚新开了一家臧书羊肉，很可能过段时间去看，又变成了南京鸭肉面馆。
唯有我常去的这家店，四五张桌子，就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忙活，一晚鸡蛋面六块钱，似乎从未涨过价。
食客不多也不少，却很神奇地坚挺到现在。
她坐在我的对面，低着头看我吃面。
她以前很喜欢吃这家的鸭血粉丝，现在却用筷子反复撩拨着，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倒是没什么，自顾自地吃我的面，心里想着：这什么意思啊，叫我出来吃饭，又不说话，这多尴尬？
其实以前没分手的时候，也经常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我会半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睛，一只耳朵里插着耳机听音乐。而她会枕在我肚子上，很不淑女地翘着二郎腿，捧着手机刷天猫活着卖货群，另一只耳机在她耳朵里。
偶尔交流两句，她会把她看到的喜欢的东西给我看。更多的时候是不怎么说话，但却一点都不尴尬。
两性间最好的应该就是这样，不是无话不说，而是不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感到尴尬。
现在不一样啦，都分手好几个月了，再这样彼此见面不说话，我心里总觉得膈应得慌，总想着找个什么话题，能说些什么，缓解这种尴尬。
我的鸡蛋面快见底了，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满足地叹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她谈了个男朋友。
我并不惊讶，因为这是迟早的事。
我说，不会是他吧？
她点点头。
我有点惋惜，当然啦，也有点不甘心。
她开始说一些她是如何接受他的。
她的犹豫，她的不安，他们之间一些琐碎的小事。她说她甚至发过狠话，让他以后不要再说类似的话，做类似的事，否则朋友都没得做。可是他依然执着。用她的话说，感觉他像是大雨中最显著的那把伞，给人最安心的感觉。
她也为此烦恼过，可是不知为何，渐渐地竟然就开始习惯。
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伞这个比喻还真有点难度。我说，伞在这儿，很大，也很牢固，不过你得自己跑过来。
他不一样，他会主动靠过来，我甩都甩不掉。她说。
“你得学着长大。”我感觉我变得深沉了起来，浑身上下充满了艺术的气息，“没有人是你甩不掉的，伞一直在，你不要指望总是有人给你送来，你要学会主动靠近。最起码，我给你撑伞，你不要推开我。”
其实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早已做出了选择。人说到底都是利己的动物，爱情也是。她也只是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最能令自己感到满足的人而已。她当初选择我，或许是因为喜欢我，她的恋爱需求得到了满足；现在她选择他，无非也就是她的其他需求更需要被满足而已。
她愣了几秒，低头说，你就是这样。
我就是这样？我当然始终是这样。
我做不到委曲求全，也做不到毫无底线，又或许她曾经就是我的底线，谁知道呢。
她说，我们已经做过了。
心脏不争气地漏掉了半拍，随即又猛烈地跳动。周围的一切变得恍惚，连声音都变得缥缈。
我问，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要说，必须说。
我叹了口气。大家都是成年人，发生点什么，尤其是男女朋友之间发生点什么，再正常不过了。可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难受呢？
我想起我们交往的那些年。
她比较传统，那我自然尊重她，最亲热的举动无非就是亲吻和拥抱，有好多次情难自禁，在她的一再求饶下，那点欲火也就自然熄灭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花言巧语的男的，这个死缠烂打的男的，这个城府极深连脸皮都可以不要的男的，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能采摘我最心爱的果实？
我愤怒、仇恨，甚至有点癫狂，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我不知道她是在得意，还是在像我表达歉意。说的一些话我都没怎么听。
她的意思大概是，我试着结构性组织一下，她明明那么喜欢我，为什么我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呢？不能像他一样事事迁就她，哄她开心，把她当公主一样宠着呢？如果我早就这么做的话，别说*夜初**，说不定我们俩孩子现在都可以打酱油了。
说来奇怪，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清醒了。
那些奇怪的疯狂情绪，突然就从我身体里抽离走了。
我向来很直接，我就说，原来，你和他上床，不是因为你爱他，而是把这个作为奖励施舍给他的。
她说当然不是。
我呵呵冷笑，不反驳她，这么多年了我也懒得再去说教。
这顿我请了，你要是不吃就让老板收走，都涨开了。
她说，难道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好好过。
老板收好碗筷，我们就走出了小店。外面的太阳有点毒辣，她撑开遮阳伞，跟我说再见。
我摇摇头说不用再见了，别刺激我这个单身狗了。
她说，既然都分手了，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呢，以后要懂得浪漫一些，女孩都喜欢小惊喜的。还有啊，现在都流行暖男，生气了得哄着，作了得迁就着，脾气上来了得让着。否则你就一直单身下去吧。
我心想我脾气还不够好吗，也就是你，让我这泥菩萨都能冒出火气来，可想而知你有够作的。
我对她说，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但是只有一点。我以后找女朋友，可以没你漂亮，也可以没你白没你嫩，没你懂得多，但我希望她跟我上床是因为爱我，不会觉得因为发生了关系就以此为借口要我做牛做马，口口声声要我负责，把这个当做女方给予男方的恩惠。我希望她和我能自然而然地因爱而性。我突然觉得，咱们分手也许是非常正确的一件事。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跟我摆摆手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你问我此刻有什么感受？
初时难受、不甘，继而心中灰暗如黄昏暴雨时的天空，接着却愈发明澈，最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