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筹
又是一年梅雨季。
1970年，我们下乡插队的第三个年头。这一年的梅雨来势格外凶猛，刚入梅就一个劲地下。接连几天的大雨使得河水暴涨，清澈美丽的青弋江河水一改往日温柔的面孔，像脱缰的野马奔流而下，浑浊的河水夹杂着一团团泡沫，漫上了河岸，整个外滩成了一片汪洋。河边的铁匠铺、豆腐店被淹得只剩下屋顶。这里是我们经常乘渡船去对面西河街上的地方。高高的电线杆只剩下一截小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伤心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棉花地全被淹光了，看着一棵棵棉花苗被连根拔起又随波逐流，大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就在前几天早上下蒙蒙小雨时，有的生产队还刚给棉花施过化肥，那可是农民一年的希望啊！
雨还在下，一旦破圩，后果不堪设想，人民的生命财产正面临着严重的威胁。
劳动力全都上大埂上去了。当时我们五位女知青，在兰和金兰姐妹俩、大个子翠华、还有景兰和我，也总想为防汛出一份力。我们向大队提出请求，于是大队给我们分派了“跑筹”的任务。
“跑筹”，是在过去通讯设施极度匮乏的年代，圩区人民在防汛时用来互相联络传递信息的一种古老方式。红、蓝两色的竹牌分别代表汛情的紧急和缓解。跑筹就好像接力赛跑，由跑筹的人接过上一站送来的筹再送到下一站。
接受了任务，我们匆匆吃过晚饭便来到大队部待命，激动的心情真有点像即将出征的士兵。
第一根红色的筹传过来了。接过这根筹，仿佛战士接过钢枪，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出发！”我们撑开雨伞，冲进茫茫夜色中。
风在刮，雨在下，天空黑得象锅底，借着手电筒微弱的亮光，我们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大埂上。
不远处的大埂上，灯火点点，人声鼎沸，打桩声、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
天黑路滑，我们一路互相搀扶，互相鼓励着。雨水和着汗水不停地流进嘴里，灌进衣领子里，不一会全身就湿透了。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是谁小声说“好像是哪里破圩了！”大家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谁都不再说话，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把消息送到！
目的地终于到了。我们顾不得休息，必须尽快返回原地等待下一轮跑筹。一趟又一趟，雨终于渐渐小了。
终于盼来了蓝色的筹，我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不知不觉，雨也停了。
跑筹任务结束了。
我们满怀着完成任务后的喜悦心情，走在回村的路上。俗话说：春行不问路，夏行等雨住。这话一点不假，路已经不滑了。田边的排水沟里，哗哗的流水声散发着泥土的芳香，“咯咯、咯咯”的蛙鸣声一路伴随着我们。夏夜的凉风很快吹干了我们的衣服和头发，雨后的空气清新极了，来个深呼吸，好爽呀！我们笑忆起一桩桩校园趣事，畅谈人生和理想，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不知何时，月亮悄悄地钻出了云层，饶有兴趣地聆听着我们的对话。已是后半夜了，远处的村庄早已进入梦乡，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夜的宁静。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又将迎来一个崭新的黎明。
几十年过去了，随着高科技的迅猛发展，“跑筹”这一古老的方式已经被现代化通讯工具所取代，或许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但知青生涯中的这个小片断，会永久保存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