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我入府为妾,废我武功,把我当做救王妃的筹码,送上了他人卧榻……
他曾救我,我为他而活!
于是他给的一切,我照单全收。

今日刮西北风,微冷,雪絮漫天,我执剑,蹲在高枝上等人。
等我要杀的人。
雪落在我手上消融,一匹黑骏马载着一男一女飞奔而来,我低眉凝视男子背影,泠泠寒光在剑身流转,雪花骤然纷乱,树枝上没了人影。
我一跃而起,疾行如飞,手中长剑笔直向男子背心刺去。
“殿下当心!”马上的女子挺身一挡,我的剑瞬间刺穿了她。
锦衣瞬间殷红一片,她死盯住我,杏眼圆瞪,口中哈气扩散开来,白纱覆面一般模糊了我的视线。
朦胧中,我听到熟稔的嗓音,喊着,“清清!”
我愕然向声音的主人看去,只见他紧紧抱着被我伤的女子,她的血大片大片染上他的黑袍,白雾散去,隐隐透出一张熟悉的脸。
“师兄……”我手中的剑跌坠在雪上。
师父说过,剑客到死也不能放下手中的剑,剑客离了剑,就不得翻身,成了人家俎上鱼肉。而我此刻就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北风呼啸,我孑然独立,承受着师兄刀一般的目光,他是要剜去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口,他在将我千刀万剐!
而他眼底攒动的仇恨火苗后面,是陌生。
“师兄!你不认得我了?”
他坐在马上,走投无路却不丢傲骨,居高临下地,“放了她,我把性命给你就是。”
师兄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过话,现在竟然为另一个女人?甚至,命都可以不要?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寒风在我肺里战栗,只一瞬,我一把捡起地上的剑,一剑把马腿砍断了。
黑马悚然嘶鸣,鲜血迸射,断肢被远远击飞,红的血,白的雪,交融的触目惊心。
二人狼狈地从马上滚落,他跪在地上抱起那个女人,我一挥剑,指在那女子咽喉,居高临下,“我数十个数,你把我想起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他咬牙切齿,眼睛被怒火烧得发红,我视而不见,冷漠地开口道,“十。”
“九……”
“八……”
他眼里的恨意没有丝毫减弱,我败了下风,泪如火,在眼眶里灼烧,我拼尽全力不让它落下来。
他已不顾我口中还数着数,低头安抚着那个叫清清的女人。二人生离死别,感天动地,制造这场爱情悲剧的始作俑者是我,我连演恶人资格也没有,被搁置在他们温情的空气以外,淋霜雪。
我还是坚持着继续数,仿佛已经不是在威胁眼前人,而是在挣扎,祈求。
“一……”
我艰难的从嘴里说出最后一个字,胸口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冰冷利箭穿透,遍体生寒,浑身颤抖,血在心头翻涌沸腾,我愈发感到呼吸困难,木然的低头一看。
不是仿佛。
我的心口真的插着一支箭,是保护他的卫兵到了。
我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在雪上,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逐渐失色,依稀看到师兄抱着那个女人快步离去,我倒下了。
两年了,我已经两年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过。
不知道睡了多久,眼前隐约浮现五彩斑斓的光晕……
我十岁的时候。师父给我们做了许多鲜艳的风筝,我不会放,傻乎乎的跟在师兄屁股后面跑。喊着:“师兄!师兄!”他手上的风筝乘着风一下子就飞上天去了,师兄师弟们的风筝也都飞上去。
那天,明媚的阳光透过风筝照进我眼里,橙的,红的,青的,师兄转脸忽然对我笑,真像一场五彩斑斓的梦。
所有关于他的我都记得,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如果师兄真的死了,或者如果师兄真的不认得我了。
那我宁愿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事与愿违。
伤口剧烈疼痛,我睁开眼,跌入一双深邃眼眸,眼睑弧度像飞鸟的双翅,流畅优美,我想唤一声师兄,干涩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
“师……”我艰难的拼凑出一个字。
“谁派你来的。”他的脸一如既往的英俊,只是此刻在昏暗的密室里,他眸色暗淡,看着他,我只觉得透骨的冷。
“不说,现在就让你死。”
他握着拳,握地极紧,骨节都泛白,我微微移动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写下一个“夜”,他的手舒展了些许。
赫赫有名的夜傀。他垂眸,心中了然。随即,他压低了身子,逼到我耳边:“可知那日,你伤的是何人?”他的声音隐忍着愤怒,转眼紧盯我,一字一句的告诉我,“誉王妃,我的妻,你伤了她还想活?”
他说什么?两年不见,师兄怎么成王爷?难道他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竟是皇族?那个清清是他的妻?不会的,一直以来师兄只有我,我也只有师兄。我挣扎着想要解释,“师兄……我们曾……”我刚张嘴,他便将一个药丸塞进我嘴里。
我们曾私定终身!我们曾双双坠崖!
我的话和他的药一同被强迫着咽下去,艰涩痛苦,我剧烈的咳嗽着,转头困惑的望着他。
他的眼睛不再看我,意态闲闲,随手摆弄着床边的烛台,引得房间里光影摇动。“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么?”他问。
血腥味汹涌的翻上来,我猛地喷了一口黑血,我不信!我望着他的脸,所有的轮廓和细节都是温柔的回忆,我猛地抓住他的衣角,“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眼睛里波澜不惊,语气平淡,“我要你死。”
我如着雷霆,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回床上,目光仍不愿放过他,我整个人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愈发感到空气稀薄,喘不上气。
他在一旁冷眼瞅着我挣扎,气定神闲,仿佛这里即将死去的是一只狗,一只猫。
我胸口涌起一轮难以忍受的剧痛,是他给的毒在侵袭我的五脏六腑!我发了疯似得地撑起自己的身体摇动着他,目眦尽裂:“是你要我活下去!我活下来了,你又要我死!为了另一个女人要我死!我不死!我不死!”
似乎是梦,我死后,跌入了温暖的怀抱。但是很快,连梦也彻底消失,仿佛是黑暗席卷而来将我淹没,又仿佛,连黑暗也荡然无存,这就是死亡?
杨雁沉,享年十八。
干脆的爱,干脆的恨,干脆的杀戮,她的人生一览无遗。
唯独复杂的是她遭遇了一场爱情,那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救了她一次,杀了她一次。
改来改去我都觉得这段话不太能概括我的一生,特别是那句一览无遗。
一览无遗这种词应该用来形容誉王妃李清清。她的五官毫无美感,因此一眼看去就是非常平展的一张脸,毫无可以留神的地方,一览无遗。
“你在做什么?”誉王无声无息的走到我身后。
“我在给我自己写挽联,纪念我杨雁沉的一生……”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说好的,你的身份!”
我推开他的手无奈的点点头,“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我写的东西,凑到烛火上,火舌一卷,杨雁沉这个名字很快就化为灰烬,随风归无。他看向我,眉峰略微一挑,“你写错了。”
我不解。
“他救过你一次,又救了你一次。”他说。
原来那*他日**逼我服下的药是假死药,我经历了验尸,下葬,他又派人把我从土里抛出来,让我隐姓埋名住进他府里,做妾。
“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了。”他坐在我面前。
“你失忆了,我才是你的妻。”
他脸上波澜不惊,眼中看不出一丝破绽。“你认错人了。”
“蚩九!”我一拍书案站起来,惊起桌上物件一跳。我很少直呼师兄的大名,除非怒不可遏。
他也有怒气,“你现在在我手上,你管好嘴巴,本王兴许可以留你一命,如果你敢胡说八道……”话还没说完,我反手握住毛笔怼在他的脖子上,带着内力,再近一寸就可杀人。
“谁在谁手上?”我觉得好笑,就轻蔑地笑了,他看来的确失忆了,因为他从前的武功比我要好,而现在就是个任我宰割的小羊。
我一边威逼着他,一边爬上了书案,凑近了他,目光在他危险的脸上打了个旋,探身咬住他的嘴唇,不算轻,也不算重。
感受着久违的属于他的气息,我耳边却清晰的传来他因为愤怒倒吸气的细微声音,我见好就收,立刻离开他的唇,紧接着又凑到他耳边,言语一掠而过。“你大腿根有一个月牙状的胎记。”
此言一出,誉王的脸烧红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怒道,“闭嘴!”
我勾唇一笑,看来真的有。没错了,这个誉王就是我的师兄。毛笔离开他的脖子,我翘着二郎腿往太师椅上一瘫,仰脸笑看他。
他站起身,看我的眼神复杂。“不管你知道什么,现在,我是誉王,你是本王的妾,你要叫殿下。”
我玩弄着手里的毛笔,抬眼看他,阴阳怪气地问:“是,誉王殿下,可不可以告诉奴妾,殿下的名讳啊?”
“申奕颂。”
奕颂?我摇摇头,这名字一点也不适合他,太正经了,我想了想,“我以后的名字叫念九好了。”
“有刺客!”屋外头高喊着。
一阵兵刃交接的脆响,整齐划一的喊杀声之后,外头传来恭敬地呼喊声,“抓到刺客了!”
王府里的防卫真够严,这么快就了结一个刺客的性命。谁家的刺客活腻了来这里送命?我好奇的往窗外看。
申奕颂听见外面刺客被抓,朝屋外走,我把毛笔丢了过去,砸中他的脚踝,抛了个媚眼,“晚上见啊,奕颂。”
他微微侧目,不搭理我。
他为什么不承认?是不是我不好看了?他走后,我左右打量铜镜里的自己,很是紧张。长日无聊,我又暗骂自己多想,人在江湖,又失了记忆,师兄多点警惕心总是没错的,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当晚,他在王妃房里过夜。我在窗边盯着他们屋里的光……直到熄灭。
他们同寝,他们同寝!
我要先杀了那个女人,再阉了他!我在屋里来回踱步,我知道我在他的王府里,我在他手里,王府人多势众,但是比起死,看着自己的男人爱别的女人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一定要阻止他!我气得踱步四顾,没有找到火把,我找来烛台,端上酒坛,冲到他们屋外。
“申奕颂!你给我滚出来!”
无人应答,一片沉寂。可能是晚上的风太冷,吹的我忽然想要流泪。
都睡得这么沉么?似乎连丫鬟下人都商量好了不理我。月华顾自皎洁,流云顾自浮动,一切都以不可言说的默契将我搁置在外,我整个人浸在冰凉的黑夜里,久久立在他们门前。
我会像个被抛弃的怨妇委屈脆弱的蹲在他们门前一夜不眠么?
不会。
我不眠,你们也别眠。
烛台和酒一前一后从我手里向他们的屋子飞去,火苗打翻在窗棂上,连同窗纱一起烧起来。
我看着火舌舔上去,看着他们的房子烧起来,火星子在空中飞旋,升腾起滚滚黑烟,烧吧!奸夫淫妇!我在火光里纵声大笑着,声调像唱歌一样充满愉悦,喉咙却酸涩发堵,渐渐有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两年前我和师兄被师叔丢下悬崖,挂在松树上,树不堪负重两人,他要我活下去,为我从容赴死。
如果那时候,松开树枝,跳下悬崖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我,多好?
那他就会记着我了,一直到死。
我仰起头,看天幕低垂,星光寥寥,泪倒流回眼底,一路灼烧。
“救火啊!救火啊!”王府里骚动起来,下人急慌慌跑来救火,申奕颂抱着李清清从屋里跑出来,怒视笑得张狂的我。
“疯子!”他厌恶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今夜我是纵火犯,王爷王妃赔上他们的春宵,将我捆在长凳上,商量如何处置。
“殿下,这女子留不得,且看她尖脸尖鼻,眉目有凶光,是克夫之相,今日敢纵火,明日还不知要做什么事来,臣妾怕。”李清清披着申奕颂的貂绒斗篷,声音软糯地像化掉的牛皮糖,忽而又把鼻子埋进丝帕里,打了个喷嚏,眼睛泛红,泪光点点,显得楚楚可怜。
申奕颂散发着不容抵抗的威严,命令道,“念九,给王妃道歉。”
我冷笑出声。
他一摆手,打手的板子重重的落在我身上。
疼得我一个激灵。接着,板子一下,两下,没有数的一直打。我看到李清清用丝帕掩面,露出的一只眼中,有隐隐笑意。
是羞辱,更是疼痛。
刺痛火辣尖利地剥开我的皮肉,直把寒风篆进我的骨血,身体不断战栗,我抓紧凳边死扛,承受一切。
木板在空中挥舞的声音充斥耳边,我隐隐约约听到申奕颂对我说什么时候求得王妃原谅,什么时候停。
于是我更倔强地紧咬嘴唇,任打手使出浑身力气,我一声不吭,打手的汗滴子落在我流落地面的血上,融成一片,我把下唇咬出血腥味,而眼睛始终死盯申奕颂,恨里带笑,直到我没有力气抬着头……
“禀告王爷,这女子晕过去了。”
申奕颂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口中冷漠的吐出两个字。
“弄醒”。
冬夜里的一阵冰水瓢泼而来,从后背倾泻而下,我从昏厥中骤然惊醒,顿时仿佛有一万根针在浑身猛刺,伤口像被火烧一样,火辣辣的快要裂开。
板子再次落下。势要将我击碎成屑,捏烂成泥。
申奕颂,你好狠的心!我瘫软着,毫无招架之力,苟延残喘,让我死,快点死……
“还不道歉?”他问。
我强行抿住颤抖的唇,缄默不言。
申奕颂向我走过来,打手停下了。我没有力气抬头,只能看到他黑绸金线绣云纹的靴子。
他冰冷的声音从我上方逼来。
“你就这么想死?”
我沉默。
他蹲下来看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本王偏不如你所愿。”他天生长就邪气的脸,一双丹凤眼危险而冷冽。
“不许让她死了。”这是申奕颂当晚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于是名医良药蜂拥进入王府,伺候我的侍女一个个都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害怕稍有不慎就被申奕颂治罪。
而我拒绝喝药,拒绝处理伤口,拒绝进食,这是我唯一反抗他的方式。待我被他折磨致死,他又恢复了记忆,他就用余生忏悔去吧!
我趴在床上不敢动,一动就牵动伤口,只有这样自我安慰,我心里才会得到一点血腥的快乐,于是嘴里喊着,“都滚!不要碰我,让我自生自灭!”
侍女和名医跪了一地,泪悬于眶,瑟瑟发抖地求我。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死。
申奕颂来了,众人如释重负,悉数离开。
是暴怒,他快步走到我床边,一把把我提起来,捏着我的嘴把药倒进我口中,呛得我不停地挣扎。
屈辱和愤怒犹如惊涛骇浪涌动在我心头,苦涩的味道迅速扩散开,“申奕颂你这个忘八端!”我把药喷在了他身上,整个人翻到在地,摔的生疼。
背后的伤口一条条裂开,又是一阵鲜血直流,我抬起被苦药呛红了的眼睛,恨恨的盯着他。
他立在我床边,目光似乎落在我满是伤痕的背上,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语气软了些,“我知道,你我曾经认识,所以我许你住在王府,给你名分。但是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我握紧了拳头,今日,我火烧他们的卧房,是先高声叫过他的,我若真想动手,府里现在已经挂上白幔了。我唇角浮上冷笑,言语也冷,“为了不叫我声张你的过去,让我做你的小妾,还美其名曰给我名分?”
申奕颂沉默了。半晌,皱眉道,“你竟是这样想的。”
他这副神情,好似我错怪了他似的!我愠怒不以言表,移开视线不看他,自己爬上了床趴着,能感觉到身上的血不断流下来,他一直看着我伤口,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遍体鳞伤,难道不是拜他所赐?
“念九,你太过锋利,不仅会伤到别人,也会伤到你自己。”
“我是刺客,怎能不锋利?”
身后的伤口忽然被敷上了凉凉的草药,透过纱布,感受的他手掌的温热,正在我惊愕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你已不再是。”
我哑然,感觉到他用纱布一点点沾去我的血,从肩胛,到背心,再到腰际……心中涌动的怒气也似乎被他一点点拭去,也许,我应该给他一点时间,等他把我想起来,我冷哼一声,趴在榻上。
良久,他缓缓道,“看你妒火中烧,不惜以死相逼,本王倒是不后悔大费周章用假死药留下你了。”语气中,竟有一丝欣慰。
我心头一颤。他要的竟是这个?一个缥缈的过往,一个爱他如命的女人,我越在意他,他就越快乐,那么见我伤成这样,他可会有一点心痛?
我强忍着伤痛爬起来看他,这双邪气深邃的眼眸向来表里不一,难以捉摸,稍有不慎就会沉沦其中。
可这张倾倒众生的脸,我早就看了千万遍,他若为了别的女人跟我逢场作戏,我定不会放过他。我云淡风轻的弯起了带血的嘴角,下了战书:“你留了我,我不会给你一天安宁。”
他端起药碗,半碗药汤不安的晃荡着,他把碗边凑到我唇前,一半戏谑一半认真,“我申奕颂,奉陪到底。”
目光交锋,分明是较量。
随着申奕颂手里药碗慢慢的倾斜,我一点一点喝下了药,全程紧盯着他。而后,在他毫无防备的瞬间扑了过去,抱住了他。
伤口在流血,我也在流血,申奕颂一怔,拿着药碗的手似触非触地挨着我的身侧,“念九,我的底线是清清,不要再逼我了。”
我用尽全力拥住申奕颂,仿佛要把他嵌进我身体里……
不知是爱是恨,反正都差不多。
那夜以后,我顺从了申奕颂的照顾,日日喝药涂药,梅开了又谢,我窝在房中养伤,不知不觉就过了半月有余。
这日一大清早,门口就叮呤咣啷的吵。
怎么?又有刺客?这段时间不知申奕颂得罪了多少人,刺客接二连三造访。我走出来。只见,一群人站在我别院的牌匾下忙活。
“干什么呢?”我问。
工匠笑容可掬,恭敬地回答我,“回夫人的话,小的们给您的别院换个牌匾,这是殿下的意思。”
我哦了一声,走到前面去看,只见硕大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刻着三个大字,“安宁院”。
呵,安宁院,安宁。这是申奕颂对我那日的话耿耿于怀?给我的下马威?
我的贴身侍女小鱼看着我冷笑的脸,小心翼翼的问,“夫……夫人怎么了?”
我看向她,莞尔一笑,“没什么,去给我准备鸡汤。”
我,杨雁沉,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比如我说过,我不会给申奕颂一日安宁。
听说那日我纵火以后,李清清在寒夜里受了风,得了咳疾,半月未愈。我放回花瓶,带上鸡汤,前往李清清所住的东院。
在小鱼的带领下,我到了王妃的住处,大门一开,就见着一派宽敞奢华,上悬水晶百鸟灯盘,通天接地的金丝攒花帷帘下,数量惊人的侍女一个个恭敬的站成两排。
申奕颂为了防我,给她屋里的侍女都是会武艺的,她们进府就是为了等我来,使她们得以近距离监视我,用眼神和兵器威胁我,用她们毕生所学杀死我。
想必她们在无聊的王府里过每一天都在幻想着和我交战取胜的场景,以至于我一进门,一双双闪耀着光芒的眼睛齐刷刷的向我投过来。
绯色蚕丝纱帐里传来李清清虚弱又冷淡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我手里的鸡汤被侍女拿去验毒,我则笑着走向她,“你不认得我?我们恐怕是旧相识。”
李清清坐起身,隐约可见纱帐后那张惨白的脸上透出一抹苦笑,手不自觉的抚上心口的疤,就是她不认得我,那道疤也认得我。我满意的笑了,走到她面前坐在椅子上。
她见我得意,嘴上便不愿放过我,用极小的,只能我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对我说,“要不是你知道点殿下的过往,他一定会杀了你。”
这女人知道申奕颂失忆的事情!我暗惊,申奕颂,还告诉了她多少?
我和善的笑着,语重心长地小声安抚她,“你放心,奕颂他……不舍得杀我,我也不舍得杀他。”
李清清一边大喘气,一边结结巴巴的说着放肆,我则继续刺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我本来就是刺客,你们也知道。但是,我老大向来心疼我,从不给我难搞的活儿,知道奕颂没武功,最好杀,就派我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不想杀他了?”我的脸上漾起淫荡的笑容,“因为他昨晚表现不错,我现在都记得他大腿根的月牙胎记有多可爱……”
李清清一把扯开纱帐,双手环在我脖子上,似乎是想掐死我,可惜没有力气,一口血喷了我半张脸,怒道,“荡妇!”说完,便晕厥,倒了回去。
我信手捡起李清清的衣服,擦干净脸上的血,扬长而去。
想来李清清这病被我这么一气,就算死不了,也好不了了,幸灾乐祸之余我心里也明白,待申奕颂回来,必找我兴师问罪。
可我怕什么?不等申奕颂来找我,我就提前摆上酒席,坐在院里候着他。
院中屋舍皆白,梅树上挂满晶莹的霜花,偶然有碎雪飘落,伴着我座旁的桃色丝帘随风舞动,在这冰雪琉璃世界中,恍若一朵徐徐盛开的夏花。我温上一壶酒,侍女在一旁撩拨古琴,弹得是《梅花三弄》,等呀等呀,天就黑了。
“你对她说了什么?”申奕颂一把推开大门快步走过来质问我,他有怒气,吓得一旁琴声也停了。
我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入口如火,很快浑身就暖起来。“我问她记不记得我了,她只是看着我的脸就气晕了。”我随手绕过耳侧的碎发,回过脸冲奕颂娇笑,“不信,你仔细问问你放她身边的那些侍女?”
“以后,本王不许你再踏进她房门一步。”
他肯定是问过的,却一无所获,谁让我和李清清都放低了声音呢。
我服软,故作委屈,“好,我知道了,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谁能想到她一看见我就一肚子火气?”我掂起酒壶,倒了十几杯酒。“以酒赔罪!”我拿起酒一饮而尽。
一杯,两杯,五杯,十杯……
烈酒入喉,犹如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肚,又给人呛出泪来,往日和他在华山嬉笑恩爱的种种重现脑中,我只觉得自己动作愈发轻快,口中竟也麻木了,直到……
“够了!”他抢过我的酒,洒在雪地上,冒出热气,深陷下去。我跟着他手上的力道一同倒下去,一个踉跄,他接住了我。
我顺势趴在他怀里,仰脸看他,目光相撞,他却不愿再看我,移开视线。我乘着醉意,嗤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他愠怒。
我摇摇头,“奥,我想起了我们的小时候。”
申奕颂眼睛一亮。
我往案上一指,“剩下的酒,你喝一杯,我就讲一件关于你的事。”
申奕颂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酒,一饮而尽。
我开始讲起我们在华山剑派的事,他几岁捅马蜂窝,几岁尿床,几岁被师父打,几岁占我便宜,我滔滔不绝,他千杯不醉。
此刻,他同我一起在记忆的长河里穿流,我刻意掩去了关于我俩的大起大落,他为我而死的深情,我有私心,我希望那些等他自己想起来。
渐渐的,他的目光迷离了,是我给他酒杯里涂得*情催**药起了作用,见他说笑着,四目相对的一刻,我也沦陷了。
现在的他是个没有了过去的人,回忆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它是给人安全感的根,所以他听我说的这些虽然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其实心里想必是悦纳的。
他的丹凤眼俊美邪气,此刻有不知安放何处的眷顾,他靠近我,酒气在我耳边吹拂,是醉人的春风,暖烘烘让四处绽开花来。
申奕颂闭上眼,睫毛垂下的阴影微微颤抖,柔软的唇落在我眼角,从我的脸颊一路吻到唇边。
侵城掠地,霸道索求,我的师兄终于回来了,此刻我如愿以偿的抚弄着他脊梁,腰腹。
申奕颂的脊背在我的手下战栗着,呼吸急促起来,吻又辗转而下,在我颈间肆意的啄吮,留下一抹抹红痕,娇羞的藏于衣领中,半隐半露,是药物让他更加粗暴,急不可耐,手一扯,我的衣袍便破碎开来,我搂缠着他,索性闭上眼睛,把全部交给他,脑中飘飘然。
直到他轻唤了一声,“清清。”
一句清清,是利刃划破柔绸,破碎了一地。
我被迫从这份不属于我的温情里醒过来,颓然地推开了他,裹着衣服逃似的离开了,唤来侍女,“送王爷回去。”
回房吹了灯,漆黑的夜色将我吞没,我蹲在床头,凌乱的头发和破碎的衣服让感觉自己很凄惨。他的温柔是我偷来的,骗来的,我有自知之明,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奢求什么好报,但我知道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终将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手段我使了,坏人我做了。
可是我不择手段,依然找不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申奕颂全身心的爱着别的女人,我无计可施。
很累,我苦笑着暗暗自嘲,一个不可一世的刺客,竟然也有如此空乏无助的时候,原本我的人生就是简单的你死我活,现在却变得要死不活。
我,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
这夜,申奕颂被下人扶着回去,因为神志不清,如厕时,就随意的在厕所里将就着睡了。结果当夜,府中又遭了刺客。
听说那倒霉的刺客好不容易冲破重重阻碍溜进了申奕颂的寝室,一刀刺去,只有棉絮乱飞的厚被子。刺客四处找寻申奕颂,好似没头苍蝇,最终被申奕颂的侍卫抓了个正着。等申奕颂从厕所里好梦初醒,走出来还没审他,他就服毒自杀了。
又是一个死在誉王府的刺客,夜里的这一场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的了结在夜里,阳光都没能见着,次日一早,申奕颂就叫我到书房。
我几乎已经可以猜到派他们来的人是谁,夜傀头目,我的老大,云桑。
两年前我加入夜傀,他待我极好,明明我是他豢养的刺客,他却不派我执行任务,唯独有一些完全没有难度的任务时,比如像没有武功的申奕颂,他才派我出来。
谁能猜到申奕颂心思缜密至此,防卫如此密不透风。而我刺杀申奕颂失败,申奕颂为给我洗白身份,放出消息说我死了。而云桑一次次派人来,不知是要探查我是否真的死了,还是要为我*仇报**。
一个个刺客有去无回,却不见幕后指使停手,云桑像个坐在水边丢石子的任性孩子。
如果此事没有一个了结,按照云桑的性子,总有一天会亲自来找申奕颂算账。我踏进申奕颂书房,只见申奕颂脸上阴云密布,看都不看我便扔给我一个布兜,是昨夜刺客的随身之物。
我低头查看,布兜里,有几枚暗器,那上面刻着夜傀组织的标记。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夜傀派来的。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在意我的死活,我心头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冷冷的声音传来,“认得么?”
我皱着眉,“是我老家的,怎么?”
申奕颂抬眼看我,目光锋利,“他们为何一直找我?”
既然怀疑我,何必救我?我把布袋给申奕颂丢回去,没好气的说:“我怎么知道?”
目光交锋,气势汹汹,互不退让。
誉王,当朝皇帝流落民间的孩子,多年来皇帝派人寻找无果,两年前,在一破落渔村发现了身份不明的外来者,经查实,正是皇子。证据就是他大腿上的胎记。
一朝封王,身份显贵,可据我所知,申奕颂无心于权势,与世无争,甚至很少回都城,应该是所有皇子中最不招人恨的。想必在他看来,这段时间刺客成灾,难免和我有些关系。
“你昨夜在哪?听下人说我昨夜去找你,之后就喝醉了。”申奕颂很警觉,很精明,“以我的酒量,从来没有醉到过那个程度。”
我走近他,“所以呢?”
我给他下药了,这一点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什么事都没有,还因此让昨夜的刺客扑了个空,可以说我算是救了他的。申奕颂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他探究着我脸上的蛛丝马迹,企图发现些什么。
我讨厌他带着陌生的眼光探究我,只一瞬,我就和他遥隔千里!
我不耐烦的向他走过去,“申奕颂,我想杀你还用的着整那些虚的?我告诉你,你之所以活着坐在这儿跟我耀武扬威,是因为我不想杀你。”手掌在桌上一拍,震起毛笔一支,我正想一把抓起来抵在他脖子上,申奕颂竟然以更快的速度抢走了毛笔。
他左手快速敲击我的肘部,右手握着毛笔一下子就挥到我喉咙前,分毫不差。我握着酸痛的手肘吃惊的看着他。
不甘!
我脚下猛地一踢,书案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趁着飞灰迷眼,我跳起来踹他,他反应迅猛,仰面躲过,我袭他守,打得畅快,我们时时像一对飞鸟,衣袂飞扬,翩然相对,一如在华山时,他教我习武的模样。
但他已不是记忆中的他,连过数招,我被他用毛笔逼到门口。我背后抵着门,他手中可恶的毛笔又在我喉咙前逼着,如果那是刀剑,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逼问我,“夜傀的老巢在哪?”我的眼却失了焦,脑中想的也并不是他所问的,申奕颂叹息道:“念九,你不需要怕他们,你的身份已经让我洗干净了,杨雁沉已死,你已经彻底自由了。说吧。”
“你的武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我答非所问。他连武功都想起来了,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我不信!
申奕颂看着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变,“有段日子了。”
我抬眼看着他,声音竟有些哽咽:“那我呢?”他瞳孔猛地一缩,但又很快掩去,平静后眼中却依然是无波无澜,是一望无际的无情海。
我不愿接受残忍的现实,接着追问,“一点也没有想起来?一点点印象都没有?”
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王爷不好啦!王妃忽然胸痛难耐,快要晕过去了!”
申奕颂顿时焦急的冲了出去,我身后依靠的门被他猛地推开,我一个踉跄就仰了下去,身体下落的瞬间,长发纷扰,意识放空,周遭万物极速变形,极像那时跌下悬崖。
我却落在他臂弯里。他焦灼,我含泪,目光撞了个满怀。
可他终究不是为了我而焦灼。
申奕颂扶我站定,没说什么便快步往李清清那里去了。我立在门前,眼前一湿,忽然感觉被人盯着,我看过去,申奕颂站在不远处,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怜悯,也似乎是迷惑。
刺客哭了。
很奇怪么?
他走后。我拧身追了上去,李清清如果要死,我岂能容许她背着我死?那场面我绝不要错过。
到了门口,只见医者拱手对申奕颂道:“殿下,王妃并未患心痛病,咳疾也有好转,只要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是的,李清清骗了他,是装病争宠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被女人玩弄于鼓掌的滋味,申奕颂体会到了吧?我心底升腾起报复的快感,看向申奕颂,他脸面上,仍不动声色。
医者离去,李清清款摆而来,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我,旋即腰肢一软靠在申奕颂怀里,掩面流泪,“待臣妾哪日真的走了,殿下要和妹妹好好厮守……”
申奕颂轻轻拂去李清清的泪,“你既不是这样想的,就不要这样说。”
“殿下!”李清清惊呼,泪都凝在脸上。
“殿下。”我站在申奕颂身后,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脸上漾起笑容,近乎谄媚,“我想通了,我知无不言,跟我回去吧。”他想知道的,在我这里,我自然胸有成竹。
申奕颂侧目,淡淡说道:“王妃今日身体有恙,改日再与你共商要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明明知道李清清是装的!他还……可是,爱一个人不就是这样么?即使知道她的不好了,也忍让,宠溺,甚至维护她。
“疼……好疼……”李清清又惺惺作态了,捂着心口,蹙着眉。申奕颂牵过她,“进屋吧。”
我叫住申奕颂,冷言道,“只此一回,过夜不候”。言罢,转身离去。
没错,我就是锋利,而且死性不改!今*他日**不来,明天我就是割掉自己的舌头也不会告诉他夜傀在哪!
入夜,我不肯熄灯,坐在窗边死等,手指蘸了凉茶,在桌上反复练一个“九”字。灯花爆了三回,申奕颂终于来了。
这一刻我喜不自禁,心中雀跃不以言表,一时间,竟然都忘了他是为了绞杀夜傀而来,不是为了我。
“茶凉了,去烧新的来。”我吩咐侍女,而后乖巧地对申奕颂说,“你派几个机灵的,我带他们去夜袭夜傀。”
申奕颂摇摇头,“我并不打算让你去夜傀涉险,你只需要画个地图就够了。”
“只有地图恐怕不行。”我面露难色,“道路复杂,情况多变,我去的话,一来能保证你的人找到夜傀的老窝,不叫他们白跑一趟,打草惊蛇,二来……”
我坚定的说,“我对你绝无二心,为了你的安危,哪怕要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你可信?”
他看着我,眼中有些感动,“我信。”
他默许了。于是我提起酒壶,给我们俩的杯子倒酒。
我举杯,申奕颂却轻笑着拒绝,“你的酒,我可不会再喝了。”于是我仰头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又拿起他的酒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挑衅,替他把酒喝的一滴不剩。
申奕颂不再看我,起身去拿外袍,准备离开。
“王爷和王妃真是情深似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嘲弄地笑着,举起酒壶,闭上眼仰头喝了个痛快。
“我回书房。”申奕颂下意识的接了这话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向我解释,于是也正视自己的心思,看向我,不觉勾唇一笑,“你留我?”
这一笑,意味深长。
我眯着眼,发丝垂落鬓间,暧昧的烛火在我眼前摇曳,我用手指勾住空酒壶慢慢晃悠着,只手撑着烧红的脸对他笑。
申奕颂向我走过来,手在颈间一扯,黑色斗篷哗啦一声散落坠地,紧接着,我被他打横抱起,双脚凌空,他一旋身,我便一阵眩晕。
他抱着我走进卧房,将我轻轻放在榻上,吹了烛火,俯身压过来。我感觉到申奕颂的温热气息辗转而下,便热切迎合。